[瓶邪]番号为零的部队 by 翠寒烟(上)(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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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瓶邪]番号为零的部队 by 翠寒烟(上)(5)
·张起灵淡淡的瞥了他一眼,打断他的话,“他在哪”·旁边的中士也道:“废话少说,告诉我们人在哪里就行,这次我们不是来抓人的”·二管家闻言怔住,不是来抓人这架势不是来抓人怎么看都是来抓人吧·中士一把推开二管家,二管家身材壮硕,也算孔武有力,居然被这中士退得踉跄几步,不知是故意的,还是故意的。
“族长,请进·”中士替张起灵推开大门··流芳园二楼,吴邪尚不知自己名义上的丈夫已经领着人来“捉奸”,他跟阿宁喝着酒,阿宁给他哼小曲儿,到后来还清唱了几首当红GE星周璇的歌。
“你喜欢周璇”吴邪问阿宁··周璇是个美人,吴邪的二叔吴二白很喜欢听她的歌,但凡有她的表演,他都必去捧场··“喜欢不喜欢我也不知道呢。
我是女的,她也是女的,我干嘛要喜欢她”阿宁的回答很奇怪,也许根本不是回应吴邪··吴邪在心底翻了个白眼,愈发觉得自己跟阿宁八字不合,这嫖妓也要看缘分,他的第一次妓院之旅怎么就献给阿宁这种女人了。
“我不知道喜不喜欢她·我只记得第一次听她唱歌是三年前,那会儿我很不顺,心里焦灼痛苦得狠·我走在大街上,拐了个弯儿,进了一家商场,商场的广播正在放她的歌曲。”
阿宁说话,吴邪听着,口渴了,端起酒杯抿了一口,阿宁望着他,顿了顿,忽然开口唱起来··“热血浩气似火旺,枪炮中心志顽强·若进犯我半分土壤,奋起共同反抗。
敌寇踏我国土上,鲜血筑抵抗城墙·历过万世百千风浪,雪霜下人自强·”·毫不夸张的说,吴邪真的呛着了,被那些刚刚滑到嗓子眼的酒水··“呵。
你怎么了”阿宁停下来,看着吴邪发笑··“没……没什么……”哪能没什么这种地点,这样的人物,妓院里,喝花酒,JI女却一本正经唱起抗日救亡的歌曲,尤其他还该死的觉得特别好听,这能叫他不呛着吗·“她那个时候还叫周小红,歌里有句歌词是遇逆风见劲草重任我敢当,与敌人周旋于沙场上。
她因这首歌而受到关注,所以后来的艺名便叫周璇了·”阿宁缓缓的说··吴邪“嗯”了声,表情有些尴尬··“其实对她感兴趣的不是我。”
阿宁扫了眼酒杯,没一会儿,又看回吴邪,“我们不说她了·你不是想与我一夜春宵,我先说明,我的价码可是很高的·”·能有多高啊……吴邪偷偷摸了摸裤袋。
出来的急,钱没带够,不知呆会儿能不能记账,到时再找张起灵结账·好吧,他嫖妓,给张起灵戴绿帽,最后还叫张起灵出钱,想一想就觉得希望渺茫·不过他又不是没钱,只是现在没钱罢了,解雨臣身上肯定有钱,可解雨臣如今身在何方·阿宁瞧着吴邪,眼神颇为玩味。
他俩相视举杯,又喝了几口酒·“我说吴上校·”阿宁突然站起来,走到吴邪身边,硬挤到吴邪的大腿上坐下··她这一坐,高叉分开,白花花的大腿晃瞎了吴邪的双眼,那膝头还抵着吴邪的子孙根,开玩笑似的蹭了蹭。
·“我们先一起泡个澡,走廊尽头的浴室里装了双人浴缸,是鸨母专门派人从上海运来的,我甚是喜欢·”·鸳鸯浴么……可惜面对阿宁,吴邪始终兴奋不起来。
“鸨母还买了好些香皂,洋人产的,在这地方稀罕得紧,我分了几块,一会儿给你搓背·”·猛地,吴邪起了一身鸡皮疙瘩,他实在想象不出赤身裸体的阿宁替赤身裸体的自己搓背。
阿宁不是不美,她明明那么妖娆妩媚,基本是个男人都会对她动心,可是,他却恐惧这种美丽,无法从心底对阿宁倾心··难道,难道他不是男的·“你想什么呢”阿宁低下头,在吴邪的脸颊上印下一个鲜红的唇印。
这个吻充满了调侃的意味,绝不是讨好或者爱慕·吴邪看着阿宁,她的双峰顶着他的心脏,他忽然觉得,今天还是点到为止吧··然而这时,门被人一脚踹开,发出一声巨响。
吴邪吓了一跳,条件反射般歪过脑袋,那鲜红的唇印正好落入一双安静淡漠的眸子里··“夫人”踹门的中士死瞪着门内,眼睛里简直能冒出火。
吴邪怔愣几秒,盯着门口,那双眸子叫他心虚··“吴邪·”张起灵叫出吴邪的名字·很多时候,他都称呼他为团座,但现在,他叫他吴邪。
阿宁忽然笑了,搂着吴邪的脖子花枝乱颤,“夫人叫谁呢可不能瞎占便宜·要光顾本小姐,下楼先排队,不过今晚不行,今晚我是他的人。”
说着,她在吴邪脸上又亲了一口,唇印一边一个,刚好对称·· ·☆、第八十四章· ·第八十四章·阿宁向张起灵宣示了自己今晚属于谁,或者应该说宣示了吴邪今晚属于谁。
其实她对吴邪没存那份心思,只是单纯觉得有趣,她故意亲吻吴邪,刺激捉拿嫖妓军官的门外一众人等,看到他们震怒,她便愈发觉得有趣··“我说,你长得可真好。”
阿宁坐在吴邪的大腿上斜睨着张起灵,“干这行几年了,还是头一次见到你这样的美男子·嗯……我破个例,你进来,叫他们都出去,我们三个一齐共度良宵如何”阿宁朝张起灵抛了个媚眼。
此话一出,举座皆惊·说阿宁风情万种,比南京那些交际名媛不逞多让,估计没人会有意见·但就算再有魅力,敢公然挑逗张起灵这种心如古井的男人,还诱惑他行淫靡之事,吴邪忽然替阿宁捏了一把冷汗。
出于人道主义,吴邪顶着众人的目光,小声提醒阿宁说:“宁小姐,这个人……我劝你还是死心吧·”·“为什么”阿宁笑着瞥了吴邪一眼,“男人喜欢美人,女人也喜欢美人啊。”
吴邪郁闷,什么为什么什么美人难道光看那张没有表情的脸还猜不出他想表达的意思作为JI女,她的阅人经验似乎差得很远,张起灵这种石头岂会为美色所迷他要能被美人计击倒,自己早就用了古语云:英雄难过美人关,牡丹花下死,做鬼也风流。
张起灵若逃不出颜如玉的手掌,以后有事相求或相胁,必能进美女淫声以惑之·古往今来死在美人计下的英雄太多了,不怕英雄爱美人,就怕英雄是石头张起灵是石头,金刚石,陨石,女娲补天的五彩石,太硬太冷,不似常人,有什么好这种人的吸引力就这样大么还美男子,刚见面时为何不称儒雅风流的自己为美男子啊·“你吃醋了。”
阿宁格格笑起来··吃他的醋老子呸吴邪脸色忽变··张起灵走进来,淡淡的扫了吴邪一眼,瞧见阿宁诱人的大腿时,表情也没有一丝改变。
“吴邪,该走了·”张起灵平淡地道··走往哪走他的目的尚未达到,才不走吴邪轻哼一声,当着张起灵的面,手臂环紧阿宁的腰,“干嘛我都没尽兴。
今晚月色撩人,适合与佳人共饮,张副团座刚才不也赴宴与佳人相聚,怎么就出来了早些回去吧,免得冷落佳人·”·张起灵皱眉,一动不动的盯着吴邪。
吴邪得意洋洋的搂着阿宁,倒了杯酒,美美的喝了几口,跟张起灵对视··时间一分一秒流逝,张起灵不说话,只笔挺的站在那儿,眼神沉静,像一尊岿然不动的完美雕像。
不知怎么回事,看着这双漆黑的眸子,吴邪渐渐喝不下去了,莫名其妙有些犯憷,最后如坐针毡··“你怎么了”阿宁发现吴邪的异状,问了一句。
他在害怕吗害怕自己面前的男人·其实这个男人也很奇怪,来抓人,竟然到现在都不行动,难道因为抱着自己的这位军衔较高,所以不敢下手·吴邪没有回答阿宁,沉默了好一阵,才硬着头皮开口,“我说张副团座,你杵在这,未免太不解风情。”
不止张起灵,他带来的张家人皆杵在门口,并且看向吴邪的目光充满敌意·好啊,好,张家存世两千余年,还没有一个敢给族长戴绿帽的族长夫人出现,吴邪可是开了先河,触犯族规,自当以族规处置·原来……吴邪首先犯的不是军规,而是族规,可惜本人还不知道。
“真是的,你爱站便站,我不招呼你了,宁小姐,咱俩接着喝·”吴邪拍拍阿宁的屁股··阿宁:“……”心底有点愠怒。
吴邪也是有些愠怒的,他倒了两杯酒,阿宁一杯,自己一杯·气氛略显沉闷,阿宁却极为聪慧,啜了几口酒,不说也不问·不一会儿,酒杯见底,吴邪将酒杯重重往桌面一放,心道这张起灵是不是有毛病,看多了也不怕长鸡眼,心里有什么想法至少说出来啊,觉得自己逛窑子丢了他的脸,骂出来,吼出来啊就这杵着是几个意思闷声闷气,连带自己也闷着慌,好好的花酒喝成闷酒,这闷油瓶真会折磨他。
·就这样,他们居然耗了一个小时,期间吴邪间断性的消灭了三壶酒,后来实在忍不下去,让阿宁去给自己弹琴唱曲··阿宁兴致不错,竟然顺从的走到窗边坐下,她实在对眼前的事情很感兴趣,亦愈发觉得吴邪这个人有趣。
·阿宁唱:“投我以木瓜,报之以琼琚,匪报也,永以为好也·”也不知谁给谱的曲,确实十分悦耳··吴邪饮下最后一杯酒,拿起酒壶掂量掂量,头一扭,朝门外喊了一嗓子,“没酒了,上酒”看到张起灵,他挑了挑眉毛,故意道:“你怎么还在这,像个跟屁虫”·“呵呵,上校,你是不是喝高了”阿宁坐在对面轻笑。
抽刀断水水更流,举杯消愁愁更愁·吴邪一直愁,愁很多事,目前潘子的死算是压在他心底最大的一块磐石·于是,这顿酒成了货真价实的闷酒,闷酒易醉,醉了便容易情绪化,这不,刚听到阿宁说自己醉了,他就一下子跳起来,“我没醉”还走前几步揪住张起灵的衣领,“你说我醉了没”·张起灵没反应。
“老子讨厌你”吴邪瞪着张起灵··张起灵好无辜,说吴邪醉了的又不是他,为何他却是被追问的那一个·“我说你们不该出去吗上校都醉了,我要服侍他。”
阿宁抿起嫣红的双唇,两边嘴角微微上翘··张起灵看了她一眼,原本淡然的眼神变得有些冰冷,然而,也只是冰冷而已,他最终没说什么,移开眼神又去瞧吴邪。
“哟,什么意思嘛,不知道的人还以为我抢了你男人·”阿宁翘起兰花指,极为妩媚的将一缕头发捋至耳后··吴邪摇摇晃晃,抬起自然下垂的另一只手,双手揪住张起灵的衣领,“姓张的。”
阿宁坐在古筝前幸灾乐祸,“我的酒后劲足,他肯定是醉了·”·“我没醉”吴邪继续冲着张起灵吼··这次,张起灵有了反应,他挪开吴邪的手,扶住他的胳膊,“我不愿再绑你一次,已经浪费很多时间了,你马上跟我走。”
听到“绑”,不幸牺牲在酒后劲中的吴邪突然激动起来,“绑我你还敢绑我”他挣脱张起灵的搀扶,指着张起灵的鼻子,“你再绑我,我就跟你离婚咳咳,咳咳”说话太急促,某团座被口水呛到了。
阿宁瞪圆了眼睛,好像听到什么了不得的事情·而吴邪呢也许是他的错觉,他似乎听到一声轻轻的叹息··张起灵侧身,对门外的族人说:“准备回去。”
吴邪脚底踩了棉花,东晃西歪的嚷,“老子不回去,老子要嫖妓老子嫖妓的钱还要你来付”·张起灵再度皱眉,伸手拉住他,把他往外带。
阿宁大笑不止,“我道氛围如何这样奇怪,原来你们不是来整顿风纪,而是捉奸,这两男人未免也太……”·“住嘴”门外中士一声暴喝打断阿宁。
“呵·军爷真了不起,只管欺负小女子·”·“你是小女子吗”张起灵忽然停住脚步,背对着阿宁淡淡开口道。
阿宁望着他的背影,脸上堆满笑容,“我不是小女子,难道你们是”·“你以为我不认识你手腕上的铜钱”张起灵扭头,眼神落到那串铜钱手链上。
阿宁面色陡变,后退几步··“不要继续接近吴邪·”张起灵转回头,不再看阿宁一眼·他的力气很大,吴邪摆脱不了他,就在吴邪快被他拽出门口时,阿宁冲他俩的背影喊道:“谁接近他我们素不相识,今天只是凑巧当然,我现在知道你是谁了,你得意什么,你已经自身难保”然后,阿宁欢悦的笑声一直陪伴吴邪“走”下楼梯。
“放开老子”吴邪拼命摇动胳膊··流芳园大堂的宾客皆一脸错愕,看着一位军官将另一位军官以极为惨烈的方式拖下来·吴邪的手腕快断了,绝非言过其实。
“张起灵”吴邪半跪在地面,手臂发麻·这人不要脸自己还要脸,但如今颜面扫地,什么尊严都没了·“胳膊要废了,成残疾了你他娘的袭击上峰”吴邪仰面叫道。
对军人来说,袭击上级绝对是重罪,要上军事法庭,但对张家人来说,惩罚“红杏出墙”的族长夫人却是天经地义,理所当然·不过张起灵下手这么狠并非本意,如果吴邪不挣扎,他根本不会使这么大力气。
“张起灵……”吴邪几乎已经是咬牙切齿··张起灵停住,转头,与吴邪及自己的族人一起,站在大堂中央··“我……”吴邪的十根手指全攥成拳头,然攥成拳头也没用,反而令胳膊更加麻木。
“回南京了·”张起灵淡淡的说·· ·☆、第八十五章· ·第八十五章·吴邪本来要同张起灵好好理论理论,听到回南京,他愣了一愣。
曾几何时,他做梦都想回南京,他要当一个堂堂正正的救国军人,而不是蹲在山野中倒斗,然而现在,他听见这三个字时似乎有点恍惚,那反应就像他根本不明白这三个字的意思。
“起来吧·”张起灵松开吴邪的胳膊··吴邪望着他,脸颊微红,眼神朦胧,过了一小会儿,吴邪按了按太阳穴,顺便晃了晃脑袋,试图让自己清醒些。
张起灵一直等着他,等他站起来跟自己回南京··时间慢慢过去,吴邪是站起来了,但他是横眉竖目的站起来,瞪着张起灵,口气不善,“回南京可以,你在外面等我嫖完。”
吴邪铁了心要嫖妓,真不知这流芳园哪里吸引他,或是阿宁哪里吸引他大堂里的人都看着他们,吴邪面不改色,隐隐还有些趾高气昂··“你回去等,或者就在这里等,我兴致正高,你能不扫兴么”·“族长”吴邪身后的几个张家人脸色阴沉,大有张起灵一声令下便把吴邪捆成麻花扔到车上运走的意思。
·而张起灵呢张起灵只是看着吴邪,沉默冷静,惜字如金··面对这样的张起灵,吴邪莫名烦躁起来,斜了他一眼,大力转过身体,似乎想返回去找阿宁。
“又来了,脸老绷着,你不累我都替你累·”·张起灵依旧不答话,不过在吴邪迈出第一步后,他闪电般出手,毫不留情的给吴邪来了一下。
数一数,他总共敲晕吴邪三次,一次用刀,两次用手·事不过三,吴邪以前发过誓,若张起灵再次弄晕他,他可不会像头两次那么好说话·人皆有尊严,张起灵必须懂得尊重人,尊重他,尊重吴团座·其实人家张起灵哪有不尊重他立在他面前等他喝闷酒便是给了他足够的尊严,希望他迷途知返,能够主动提出离开。
但他叫人失望了,没有悬崖勒马,反而变本加厉,张起灵的耐心也是有限的,既然不配合,那就只有来硬的··“族长,绑了扔车上吧,哪怕是夫人,触犯族规也当一视同仁”中士站在张起灵对面忿忿的道。
可张起灵摇了摇头,望着中士,脸上波澜不惊,“他不可以·”·张起灵原本的意思是,吴邪与他不过一场交易,既是交易,还是男人与男人,对吴邪来讲自是弊大于利,既然如此,何必因为对方根本就不需要遵守的规矩而去侮辱对方。
但张家族人不会这么想,他们认为族长漠视祖训,区别对待,破坏了张家的规矩,难怪现在族里大部分人都不服他,要不是自己的顶头上司还给他几分薄面,谁会恭谨的站这儿陪他捉奸·对于这些,张起灵其实根本不在乎,那些人有什么想法,基本难以影响他分毫。
张起灵架住被自己敲晕的吴邪,忽然使劲打横抱起·“走·”他看了族人们一眼,淡淡的道··进入九河镇的当天晚上,张起灵匆忙敲晕吴邪离开了这里。
司令部,张海杏收拾了不少行李,那个神秘的张家人叼着十八世纪的金边红玉烟斗,懒洋洋的靠在门边道:“你果然放不下他,真把他当弟弟了·”·张海杏眉峰轻皱,抬手划破空气,“我讨厌烟味,滚一边玩去。”
“呵呵·他要是不能做族长,你可要支持我·”叼着烟斗的家伙整了整衣领,迈着轻快的步伐走了出去··张海杏转过身,望着他的背影,表情若有所思。
半个小时后,张海杏整理完毕,站在吉普车前面等待张起灵,过了一会儿,抱着吴邪的张起灵出现在视野,她这才轻笑一声钻进车内··“我跟你一起回去·”她坐在车内涂指甲油。
张起灵望着她,微微有些吃惊··“你想什么我知道,你可以谁都不带,但我必须跟着你·”张海杏抬起头,朝张起灵明媚一笑,“我是你姐姐。”
言出肺腑诚恳感人,这真是小时候往死里折腾张起灵的张海杏吗总而言之,言而总之,张起灵开车,车上倒着夫人,坐着姐姐,一路往首都南京驶去。
李白说,苍苍金陵月,空悬帝王州·天文列宿在,霸业大江流·古人诚不我欺,这句诗明显昭示了南京政权命不久矣,哪怕以后迁移到重庆,一样是个短命的政府。
往南京去的这一路,吴邪“睡”得挺香,任由窗外嘈杂,路途颠簸,他也总是不醒·当然了,这是有原因的,这个原因最后令他不顾死活一拳挥向张起灵,至于结果,可能团座的手比副团座的脸疼吧。
临近南京时,路况渐好,车辆往来畅达,张海杏替下几天没有睡觉的张起灵,让他靠在后座小憩·吴邪睁开眼睛的那刻,正是日出东方,天地间升腾起金色的火焰,由地平线漫延至车下,让一切黑暗无处遁形。
张起灵靠着椅背,风纪扣早已解开,他闭着眼睛,领口微敞,呼吸绵长··吴邪坐直身体眨了眨眼睛,发现张起灵的整个轮廓都被镶上一层金边,包括遮住额头的刘海,露在外面的耳朵,甚至连睫毛也染上醉人的金黄。
吴邪目瞪口呆,望着身旁这位英俊的男子,心中突发奇想,如果拿黑金古刀在他脸上刻几个字会是怎样的光景·好吧,女人善妒,男人也会在某一刻嫉妒比自己帅的人。
“哟,夫人,看呆了”张海杏通过后视镜瞧着吴邪··吴邪冷笑,不再看张起灵,而是瞅着张海杏的侧脸,“你们张家人都喜欢绑架,先是他,现在又加了个你。
对于此种行为,我非常瞧不起,若不是他睡着,我一定揍死他”·“醒了你打不赢吧,睡着你也打不赢,因为你连我都打不过·而且说什么绑架,多难听,这是带你回夫家,日子是过了好久,可你总归要三朝回门。”
三朝回门日啊吴邪陡然清醒过来,甚至来不及反驳张海杏便已陷入深深的恐惧中·回南京,没错,回南京张起灵在流芳园里就说要回南京。
“我在哪”吴邪身体前倾,脸恨不得贴到玻璃上··张海杏讥嘲的翘起嘴角,呵呵道:“在车上·”·待吴邪看清外面的景致,那些小时候见过无数次的景致,他终于意识到这是在回南京的路上,而且已经离得不太远了。
老天,这一定会死人的……·“我不想回去·”吴邪沮丧的望着窗外··“你说什么”张海杏表示没听清楚。
吴邪愁眉苦脸,歪在后座长吁短叹·这时,他的耳边传来一个淡淡的声音,“不想回去,不行·”吴邪一怔,转过身,发现张起灵已经睁开眼睛,深沉的黑眸犹如一潭幽深的湖水。
 ·☆、第八十六章· ·第八十六章·张起灵说不行,什么不行不回吴家不行·吴邪气得面庞通红,手指攥成拳,举起挥了挥,最后又放下,“张起灵你他妈什么意思一而再,再而三的下手,你当老子是沙包”·“不是沙包,是草包。”
张海杏在前面格格的笑,“你知道你睡了多久吗你之所以一觉睡到南京,全是因为他点了你的穴·”·“嘭”这次再没有犹豫,吴邪一拳打在张起灵的左脸。
·张起灵没躲,吴邪愣了愣,好半天才气急败坏的嚷道:“我怎么会认识你这种人”·张海杏轻唤一声,“呀·”眉目间毫无心疼,尽是幸灾乐祸。
面对这样的姐姐,这样的吴邪,张起灵选择了沉默,面不改色的,仿佛刚才挨打的不是他··这一拳大概是近段时间内无数愤怒的集合,照理说吴邪应该将张起灵的脸颊揍成青紫,然而张起灵的左脸只不过红了少许,不青不肿,可见吴邪并没有使出多大力气。
一时间,吴邪觉得很累,阖上眼皮瘫在后座,“张起灵,我求你放过我吧·”从认识张起灵到现在,他好像从没顺过心,而且多次被逼迫着“口出恶言”,诸如揍死对方,绝交,离婚等等,但每一句话都未曾兑现。
·张海杏说:“族长,夫人不跟着你,你要送他去哪难道你真要背着夫人纳妾”·张起灵:“……”·吴邪睁开眼睛,张起灵正看着张海杏微笑的侧脸,而张起灵的侧脸还是红的,红色不会这么快便褪下去。
说实话,此刻的吴邪讨厌看到张起灵,亦不愿同张起灵讲话,极度不愿这些天,张起灵多少次强行扭曲他的意愿,又多少次让他遭受挫败·人之所为人,那是因为人是智慧的生物,通晓道理,明辨是非,张起灵却不是人,他只做自己认为正确的事,压根不顾别人的感受。
然而,现在的他虽不想跟张起灵搭腔,但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他若回去吴家,打断双腿事小,禁足才是事大他不能回去,什么都可以,就是不能回家。
吴家祖训,凡不肖子孙触犯家规,轻则闭门思过,重则鞭笞一百,再严重些,清出族谱,逐出家门,对比张家,对方大抵如此,不过多了条清理门户·吴邪是独苗,受到鞭笞的可能性不大,打着打着,唯一的继承人打没了,谁付得起这责任但闭门思过就绝对逃脱不了。
不要认为闭门思过是捡了大便宜,禁足几年,犹如旧时困在深宅的大家闺秀,像吴邪这种新时代的年轻人估计得闷出病来·最重要的是,吴邪的计划、理想全泡汤了,家里肯定会逼他娶媳妇,再生一堆娃儿,好男儿志在四方,他则魂断温柔乡。
思及此处,吴邪再也按捺不住,起身正色质问张起灵,“你之前不是让我住在军队现在叫我回家是什么意思”·张起灵叫吴邪回家是因为吴家安全,他想安排吴邪住在军队时,他的敌人尚未对他出手。
“今时不同往日·”张起灵只淡淡说了句··这个答案自然不会令吴邪满意,吴邪冷笑一声,死死瞄着张起灵,“你叫我回家,先不说我会不会被打死,就说我回去后肯定得不到娘的消息。
你别忘了我们还有交易,我牺牲这么大,希望只有一个,那便是你们张家高抬贵手放过我娘·反正我没看到娘之前绝不回家,大丈夫一诺千金,你张家族长总不会当个违诺的小人吧”·“为什么你回家后就得不到你娘的消息”张海杏奇怪的插了句嘴。
吴邪的脸色一下子黯淡起来,仿佛这问题戳了他的痛处,“我奶奶向来不喜欢我娘,她偷盗被抓,奶奶肯定说她活该·外加我闹出这样的丑闻,奶奶更是会说当年不该让我继续与娘接触,学坏不学好,自然巴不得我今生不再与她相见。”
想想是这个理儿,家族门第观念导致的悲剧·吴奶奶是千金小姐,生了儿子吴一穷这个大学者,原本媳妇也应门当户对,不是大家闺秀,至少也是小家碧玉,结果儿子娶了女飞贼,换做谁都想不通,这年头谁会真正没有门第之见·张起灵望着吴邪,第一次听吴邪提起他们家族的内部恩怨。
“我不回去·”吴邪捏着拳头,一字一顿道:“见了我娘再说·”要是张起灵不同意,他估计又一拳挥过去了··这时,车已行至南京近郊,再往前些,吴家只怕连抓人的队伍都给派来了。
张起灵还未讲话,张海杏忽然把车调了个头,往另一个方向驶去·“族长,瞧夫人说得这样可怜,你舍得夫人见不着他娘吗我哥在郊外有栋房子,将夫人安置在那里,即使吴家上门要人,也要顾及我们家的势力。”
张海杏笑道··这一刻,吴邪觉得张海杏真他妈美丽动人,简直是全世界最美的女人··张海杏从后视镜里瞄着吴邪,轻轻一笑,“谁叫你丈夫不喜欢置办家业,贵为张家族长,平日薪饷也不少,居然一处田地,一处洋楼都没有。
难为你了,嫁进来却没地方住·”·这个……这个有什么·因为张海杏帮自己说话,吴邪的心情勉强有些好转,见对方看着自己笑,他便顺着她的话应道:“他没洋楼,我有,跟我混,管他饭,管饱。”
“哈哈哈……”张海杏一阵大笑··张起灵望着他们,照旧面无表情,过了一会儿,将脑袋扭向窗外,不知在想什么,沉默得就像他这个人根本不存在。
吴邪心道:“管他饭石头还用吃饭吗饿死才好每次都给老子使绊,肯定八字相克”·“我跟你说,夫人。”
张海杏笑够了,继续从后视镜里瞄着吴邪道:“明人不说暗话,我留你下来,其实是想利用你·”·吴邪一怔,不动声色··“上次你偷溜出司令部,外面的守卫是我撤走的,而且族长没有骗你,他的处境不妙,你更危险。
为什么你更危险呢因为不管怎么说,你的身份是张家的族长夫人,即便那些人不承认,可也无法改变这个事实·说白了,你是族长的弱点,他从未有过弱点,你的危险来自族长,现在你知道了,你还要留在他身边吗”·留在他身边这话怎么怎么听着不对味儿。
吴邪冷笑一声,看着张海杏道:“谁留在他身边,我只不过要见我娘·我又不是吓大的,那个谁谁谁想对我做什么,尽管叫他放马过来·再说我不是第一次被你家族长牵累,从他逼迫我结婚开始,我的前途就一片黯淡,现在不过多一桩事,我还会怕”·· ·☆、第八十七章·· ·第八十七章·张海客的花园洋房位于南京近郊,早年他买下此地便是看中视野开阔,寂静安谧,闲暇时刻,在洋楼顶部的露台撑起大阳伞,摆上巴洛克风格的桌椅,慢慢磨着咖啡豆,煮一壶手磨咖啡,喝一口,回味无穷。
张海杏那时说:“我才知道你喜好洋人的玩意·”·张海客却摇头,道:“现在流行,我好奇而已·”·张家在南京的宅邸是一座古老的深宅大院,礼仪、规矩,乃至族人的服饰皆与洋派沾不上边。
但张海客是个破旧立新的人,如今什么都学洋人,上至蒋某及其夫人,下至路边卖菜的大婶,作为新时代青年,他甘心落于人后么而且,如今张家对外家的管制比较松懈,再加上闷油瓶做族长,张海客自然有点小小的特权,自己在外面购置了地皮,比照洋人的风格修建了这座花园式别墅。
吴邪看到这座别墅时,着实惊艳了一把··眼前的主楼共有四层,外墙刷成白色,四面倾斜的屋顶为红色,卷拱门廊,罗马柱雕饰,立在绿茵茵的草坪中央颇为显眼。
同时,旁边的副楼有三层,内部与主楼相通,也是拱形窗,嵌着红色窗棂,一块一块玻璃在晨光中闪闪发亮·这两栋洋楼占地面积适中,但外面的院子十分宽敞,吴邪草草一扫,便看到花园,车库和网球场。
·张海杏说:“后面还有个游泳池,他本来想建个马厩,被我阻止了·”·这里建马厩,旁边又没有马场,不过地方宽阔,跑跑马也无所谓。
张海杏说这话时,车已经行至别墅的镂花大铁门外,她按了按汽车喇叭,远远的跑来一男子替她开门··“夫人,既然你暂时要在这里住,我趁现在给你介绍一下。”
铁门打开,张海杏驾驶吉普往里走··吴邪盯着张海客的房子,心说这小子倒斗赚了不少钱,他就不信修这别墅的钱是他往年攒的压岁钱··张海杏驶向车库,车库在副楼左边,路不算远,一会儿就驶过去了。
“这里族长也是第一次来,所以你们听好了,主楼原本有卧室、盥洗室、书房、餐厅、厨房等等,但现在除了卧室与盥洗室,其余的房间千万不要进·副楼的话,有健身房、图书室、宴会厅、舞厅及佣人房,可连接主楼跟副楼的通道被我哥锁起来了,因此你们也不要进去。
然后露台可以上去,外面的花园亦能逛,在楼前撑把大阳伞,看本书喝个下午茶都没多大问题·而且我哥给两栋楼装了最新式的花灯,看灯嘛,走廊上可以看,主卧室的灯最漂亮,其他房间便一定不能进。”
张海杏说··听完张海杏的话,车也停了,吴邪哼了声,似笑非笑道:“照你这么说,这么大的房子该是哪儿都不能去,这不能进那不能进,住在这里跟坐牢有什么区别”·“区别是牢饭不会像我家这样美味。”
张海杏哈哈一笑,熄了火··吴邪继续抬杠,“厨房都不能进,哪来的美味”·“我说漏了,佣人房在副楼一层,那儿有厨房,你们的一日三餐会由佣人送过来。”
张海杏应道··吴邪还想说什么,张海杏打断他,“下车·”张起灵已经下去了,动作比他俩迅速几倍·吴邪有些郁闷,看张海杏也下了车,只得跟着下,随后,他站在张海杏身旁问:“房间为什么不能进难不成你们藏了见不得人的东西”·张海杏扭头瞥了他一眼,神秘的笑起来,“你猜”·猜个屁·吴邪说:“倒斗的还能藏什么,明器吧。”
张海杏呵呵两声,“算也不算·好奇害死猫,夫人甭惦记了·”·张起灵与张海杏走出车库,吴邪无奈的继续跟着,这一路,吴邪看到副楼一层的佣人房有个单独的出入口,也就是说,这个一层跟上面两层并不相通。
他们走了五十多米,主楼立刻近在眼前,吴邪仰面望着前方的精致雕饰,忽然觉得这看似气派的别墅实际是个异常神秘的地方··“其实你们别看这里空荡荡,服侍你们的佣人厨子园丁有十好几位。
我哥嫌钱多,人不住这也养着他们,现在派上用场了·至于安全,九河镇的人已经跟在我们身后到达这里,族长虽然冷淡,在南京也总有些愚忠族长的下属,我想夫人住这儿暂时还是安全的。”
张海杏望着吴邪说··吴邪瘪嘴,“谢谢了·不过我的安全不重要,请你们一定保证我娘的安全·”·“这件事,族长应该会尽快办的。”
张海杏道··这时,张起灵推开大门,只留了个后脑勺给吴邪,吴邪盯着对方的黑发,心情又开始郁闷··张起灵,心如古井,沉默寡言,独断独行,跟他讲话经常对牛弹琴,气死别人不偿命。
然而就是这种人,还不得不与他继续相处,甚至有求于他,能不郁闷吗·“那个……”张海杏拢了拢头发,她现在穿的还是旗袍,“我就不进去了。”
吴邪转头瞄着她,“为什么”·“我不喜欢这里·”张海杏的眼神跃过张起灵的肩膀,投向前方幽深黑暗的大厅。
里面的缎面窗帘没有拉开,所以视线所及处皆昏暗无光··“我还有事,去佣人房交代下就走了·这里的佣人也是张家人,连外家都不如的张家人·”张海杏望着张起灵的背影,意味深长的弯起嘴角。
张起灵居然身形一滞,没回头,什么都没说··见此情景,吴邪的郁闷陡然消褪不少,好奇心却一路高涨,往前踱了几步,立在张起灵身边,探头探脑往里瞧··除了不能进的房间,原来还有所谓连外家都不如的张家人。
首先他理解的张家外家约莫正如字面意思,应该是张家的分支,然后连外家都不如,是外家的分支可从张起灵与张海杏的表情判断,事情远没有这样简单。
吴邪斜了斜眼睛,状似不经意般朝旁边瞥去,实则观察起张起灵的侧脸·张起灵还好,没啥异常,就是神色相当严肃,不知道的人还以为大厅里出现了粽子··“那就这样吧。
族长,夫人,我先走了,你们新婚燕尔,我不便打扰太久·”··吴邪猛的扭头,一记瞪视尚未甩出,张海杏已经走出几米,大笑着朝吴邪挥了挥手,算是告别。
“这女人……”吴邪的心情又不好了··吴邪身后,张起灵走进大厅,步伐缓慢,脚步无声,渐渐的,他的身体轮廓消失无影,跟常年盘踞于此的黑暗融为一体。
 ·☆、第八十八章· ·第八十八章·才眨个眼功夫,张起灵就像鬼魂般飘进这处处洋溢着贵族范儿却现下有些鬼气的别墅,吴邪挺直背脊,心说几千年前的古墓都闯了,还怕人间阳宅就是张起灵忽然表现出的疏离姿态令他很是不爽,来者是客,这是他哥的别墅,他便是主人,有客来,他非但没有不亦说乎,反而扔了客人独自离去,怎么都说不过去嘛。
吴邪三步并作两步追入宅子,气匆匆的,仅扫了周围几眼,不过这几眼已经足够他鄙视张海客的审美水平··之前说了,里面很黑,张起灵进去后不知从哪里变出个手电筒,吴邪眼中才得了一丝光明。
张海客这人按理说不是俗人,瞧他的妹子张海杏虽然凶了点,嘴坏了点,可也气质出众,娉婷一美人·有这样的妹妹,再看看张起灵,基本他们张家的基因不会坏到哪里。
大家皆通晓礼仪,知识渊博,看尽古往今来沧桑巨变,识古董断古文,品位不俗,可张海客为啥彻底颠覆了张家传统,非要一心走上炫富的不归路·原本从外面看去,吴邪以为张海客只是如同大多数有钱的国人,修幢洋派别墅玩,可现在看来,张海客哪是修别墅,他是修皇宫上至穹顶的数层水晶吊灯,下至铺满整个一楼的名贵地毯,墙上裱着红底金纹的墙纸,上挂漆金画框的西方名画,17、18世纪工艺精湛的镂刻技术仅仅用于楼梯的手扶木制作,各种纯金纯银物件摆在拐角,吴邪直叹大开眼界,这内里布置极尽奢华,美轮美奂,若光线足够明亮叫他看得更加清楚,他一定认为自己正站在凡尔赛宫的某个房间。
·“咳咳·”吴邪故意在张起灵身后咳嗽几声,忍下心中对他的不满,没话找话道:“你们家一个比一个有钱呐·”他们已经到达二楼,这主楼梯往左、右分去,各自连通一条走廊。
张起灵往右走,吴邪跟着他,其实吴邪对这别墅很感兴趣,但目前还不是探险的时候··走了几步,张起灵目不斜视,就像没有听见吴邪说话·吴邪“喂”了声,张起灵扭头瞥了他一眼,吴邪还以为他会跟自己说上几句,岂知对方真的只是瞥一眼而已。
吴邪:“……”·已经屈尊主动找他讲话,他还想怎么样啊又不是哑巴,每天三分之二的时间都是沉默的,吴邪感觉自己学不来。
他们转了个弯,分开的楼梯于此地再次重合,吴邪可以看到两边走廊各有三间房,房门皆为橡木,雕饰着各种植物,造型繁复,白金相间颜色亮丽,令他不禁嘀咕说:“张海客真是要造宫殿。”
张海客是不是造宫殿,这个不太清楚,如此富丽堂皇的别墅住起来本应很舒服,但偏偏设有禁区·张起灵一直走到四楼才停下来,吴邪数了数,每层六间房,一楼不算,上面总共十八间房。
十八间房子里,最为特别的当属眼前这间··首先,这间是主卧,方位与其他的不同,由于这幢别墅再没有五楼,所以这间有着华丽大门的主卧室占据了楼梯的位置。
楼梯正对一楼大门,也就是说,这主卧室位于整幢别墅的正位,从卧室看出去,一定能够欣赏别墅正前方的风景··其次,这主卧实在是够大,至少有两间正常居室那么大,明显挤压了旁边几间房的空间。
吴邪学过建筑,目测估算面积不在话下·而且张海杏说了,这幢别墅除了主卧室与佣人房,其他地方都禁止入内,不给居住于此的人留下足够的活动范围,难道是想憋死一切有生命的东西么·张起灵推开大门,尚未等吴邪反应过来便快速闪身进入,几秒钟后,黑暗里传出一声轻响,吴邪叫了声“日”,眼前陡然明光烁亮。
张起灵拉开了绣工精美的丝质窗帘··吴邪再次“日”了声,抬手挡住前方射来的强光,眯了眯眼睛·过了一会儿,吴邪缓过来,发现张起灵正在主卧室里四处走动,于是,他的眼神也跟着张起灵,将这主卧室好好的打量了一番。
其实,他已经不想说什么了,张海客这家伙绝对脑子有毛病外面,是富丽堂皇的巴洛克式风格,到了里面,竟是古香古色的中式风格·太师椅,案几,贵妃榻,屏风,多宝阁等等,红木明清家具一应俱全,看来吴邪应该收回之前那句话,张海客居然没有忘本,他到底还是中国人,一个标新立异的中国人。
吴邪呵呵两声,饶有兴致的跟在张起灵身后转圈,他现在明白张起灵在看什么了,他是在看张海客收藏的好物啊··“啧啧,保存得真好·”吴邪盯着大多数来自地底的物件,双眼放光,轻一点的,他拿起在手中把玩。
而此刻,张起灵已经停止打量张海客的藏品,站在门口,表情没有之前那么严肃·约莫过了一盏茶的功夫,主卧室始终安安静静,吴邪的余光瞥见一直立在门口的人影,就是不开口跟对方说话。
欣赏艺术品得静心仔细,哪能像张起灵般走马观花然而张起灵刚才并不是“欣赏”,而是“检查”,只不过吴邪不知道·这幢别墅处处充满疑点,张起灵必须防止张海客放在主卧室里的奇怪东西误伤吴邪。
“铛……铛……”·吴邪吓了一跳,扭头望着远处那忽然发出几声鸣响的壁挂式西洋钟·这钟从明朝流传下来,张海客别出心裁的于挂钟两边镶了两个类似神龛的东西,不过里面敬的不是祖先,而是明永乐年间的青花瓷瓶。
“……”吴邪决定什么都不说··中国文化,过去拥有西洋钟的人会将之摆在正堂,落地式也好,台式也好,双侧必然配上体积相称的花瓶,寓意终生平安。
现下张海客也是这意思,但为何看起来就是这样别扭呢·“铛……”·“咕噜噜……”正在吴邪腹谤张海客的时候,他的肚子不争气的叫唤起来,附和着西洋钟。
从被塞进车到现在,他基本没吃过东西,能不饿吗··“你饿了·”张起灵站在门口,语气淡淡的明知故问··吴邪脸一红,斜了张起灵一眼,撇过头没应他。
这家伙,找他讲话他不理,别人尴尬出糗他就主动开口,几个意思啊·“族长·”外面突然传来一个女子的声音··吴邪怔了怔,撇过去的脸又瞥回来,望着忽然从门口飘进来的年轻女佣。
这女子,双手捧了个大大的矮足雕花食案,上面最显眼的目标是热气腾腾,香气四溢的牛肉汤·吴邪正饿,自然肚子又叫了几声,不过虽说他对汤心存向往,可当他看到盛汤用的石榴白瓷花瓣大碗时,汤本身的吸引力便没有了。
说这石榴白瓷花瓣大碗,白瓷为底,花瓣状,胎薄质细,釉质莹润,嫣红的石榴花一看便出自名家之手,朵朵如霞明照眼,光看这碗就食欲大振··“这个碗。”
吴邪指着食案,“还有旁边的数个小盘都不是古物·工匠极力模仿雍正时期的粉彩瓷烧制手法,可颜色的饱满度却不是那个年代能够达到的·”吴邪走前几步,更加仔细的观察起石榴白瓷花瓣大碗,“我听说前几年有人以花历为主题定制了一批餐具,那个烧制餐具的工匠后来死于战乱,我父亲素来欣赏他的手艺,适逢乱世,无缘得见大师最后的传世作品,父亲一直很遗憾。
因为父亲的关系,我对大师的作品也是相当熟悉,在我看来这就是大师的风格,如今是五月,五月石榴,莫非你哥就是定制人这餐具是不是共有十二套,每套都以一种花作为主题”·吴邪侧头,瞄着张起灵。
说老实话,张起灵怎么会知道张海客不用定制几套餐具都要找族长报备吧不过,捧着食案的女子倒是微屈膝行了个半万福礼,不卑不亢的道:“回夫人,这餐具正有十二套。”
还真是他同时,吴邪起了一身鸡皮疙瘩,很想开口叫这姑娘改变称呼,不要唤自己为“夫人”,不过说了是不是更刻意,目前还是自动忽略“夫人”更加妥当。
“族长,夫人,请用早饭·”女子手捧食案走进内里··餐厅禁止进入,吃饭当然在睡觉的地方,不过好在地方够大,辟出一块地儿吃饭绰绰有余。
·靠近侧面阳台处,年轻的女佣人将食案上的早点一一摆上桌面,这圆桌看来就是用来吃饭的,周围还放置了几个束腰海棠式圆凳··吴邪走过去,望着即将入肚的丰盛早餐,悄悄咽了口唾沫。
 ·☆、第八十九章· ·第八十九章·吴邪并非没有吃过好东西,他现在这样,完全因为他真的饿极了··桌上与石榴白瓷花瓣大碗一系的各种石榴小盘里装了精巧可爱的薄皮小笼包、蒸饺、烧麦,以及干丝烧饼,牛肉锅贴,五香鸡蛋,另一个小些的石榴花瓣碗里盛了什锦豆腐涝,旁边放着两个更小的碗,如果想喝,便用瓷勺舀进碗里,分开食用。
这些食物,分量不重,种类不少,两个人吃正好,年轻的女佣替他俩摆了碗筷,盛好豆腐涝,一个万福,“夫人请用·”·吴邪嘴角抽了抽,尴尬的坐下,“谢谢。”
那佣人又一个万福,吴邪都替她累得慌··“小姐交代过,这全是夫人爱吃的·”·敢情张海杏这女人真的调查过他不过算了,查就查吧,他又没什么见不得人的黑历史。
吴邪夹起一个小笼包,皮薄微透,馅大肉嫩,在日本留学时,他馋这小笼包很久,日思夜想仿佛多年未能相见的情人··吴邪微笑,由衷的感谢道:“谢谢·”·年轻的女佣忽然霞飞双颊,眼睛明亮,似乎相当受宠若惊。
吴邪愣了愣,心说这反应就像她从未接受过别人的谢意,表现得太过了,却也不像假的··“要不……一起吃”吴邪在自己家时便经常背着长辈与佣人开玩笑。
解雨臣常调侃他,说他风流多情恰似那个贾宝玉,小心以后落得个出家的下场·但是,吴邪从不认为自己是多情种,更不可能出家,他只是追求平等,人和人之间是平等的,没有生来的主子,亦没有生来的下人。
王侯将相宁有种乎谁不能做皇帝啊··原以为这女佣会跟自己家的一样,欲语含羞,嗔怪的斜自己一眼,可他忘记后面还杵着张家族长,这女佣居然手捧案几跪下来,浑身抖如筛糠,作势往下磕头。
“夫人,我不敢……”·吴邪瞪大眼睛,筷子一滑,晶莹的小笼包掉下来,摔到桌面·“干,干嘛”即使族长在后面,也不至于被一个玩笑吓成这样,张起灵的性格应该不会介意这种事情。
张起灵走过来,这女佣更紧张了,怀抱案几连滚带爬移到一边,不敢抬头,只泪眼婆娑的盯着张起灵的军靴,“族,族长,我先下去了·”·她爬着出了主卧室,对,是爬着,留下呆若木鸡的吴邪,与面无表情的张起灵。
张起灵坐下,悄无声息··吴邪望了望门口,又望了望张起灵,脸上尽是嘲讽之色,“我说你这个族长平时是怎么苛待族人的,我开一个玩笑也把人家吓成这样,就算是佣人,也是你们张家人吧。”
张起灵低头喝了口豆腐涝,不说话··“怎么了你不解释吗如今倡导平等、自由、博爱,你这样对待佣人,可是拖了党国的后腿。”
这帽子,扣得真大·张起灵抬头瞄了吴邪一眼,淡淡的说:“这事你别管·”·“你们张家的事,我才懒得管,但是……”·“这事你管不来。”
“咚”吴邪重重的放下筷子,郁闷气结道:“行了,你神秘,你们家神秘,连你们家佣人都神秘·我装聋子瞎子可以吧以后我还装哑巴。
你以为老子想跟你讲话,你之前怎么对待老子的,绑架你他妈绑架老子”吴邪本来便有火,一直强行压着,现下没有外人,面对冷冷淡淡的张起灵,他是真憋不住了。
·“我走了”吴邪气得不想与张起灵同桌吃饭,看见对方的脸就想揍过去,筷子离手,吴邪站起来,居高临下的瞪着张起灵··可惜,吴邪的肚子抗议吴邪的决定,“咕噜噜……”一点面子都不给他留。
张起灵看着吴邪,忽然伸出筷子夹起一个小笼包,轻轻放进吴邪的碗里·“你母亲的事情,我一会儿去办·”他依旧一副淡淡的口吻··这感觉,仿佛一拳打在棉花上,吴邪甚是内伤。
还有母亲的事情啊,怎么能跟他闹得太僵而且,傻子才跟胃过不去·吴邪重新坐下,拿起筷子迅速夹了一堆包子烧麦,啃了几口烧饼,灌下一整碗豆腐涝及牛肉汤,最后用备好的手帕抹了抹嘴,一拍桌子,大声道:“你睡床,我睡榻,井水不犯河水我娘的事办好后你再来跟我讲话,否则我是不会搭理你的。”
张起灵收回筷子后默默喝着汤,显然并不在意吴邪的话·吴邪吃饱了,或是气饱了走到塌前倒上去,严守自己不搭理张起灵的誓言。
后来,张起灵也吃完了,看了眼吴邪,吴邪大白天躺尸,是之前尚未睡够么·吴邪悄悄睁开眼睛,对上逆光而站的张起灵,窗帘全部拉开后,主卧里的一切皆被灿烂的阳光笼罩,一扫早前刚刚进入别墅时的阴霾。
“这里的房间,除了这里,你哪都不要去·”张起灵严肃的叮嘱吴邪··吴邪冷哼一声,扭过头,继续假装睡觉··“我要出去会儿,办你娘的事,很快便回,你……”张起灵顿了顿,稍后说道:“你若惹事,我就送你回吴家。”
日哦这是威胁,张起灵竟然威胁自己吴邪一个鲤鱼打挺弹起来,盘腿坐在榻上死瞪着张起灵··张起灵会怕吴邪的瞪视答案当然是不可能。
他说:“我不开玩笑·”·吴邪差点应了他,不过最后憋住了,硬是一个字也不吐··“我走了·”张起灵淡淡道··吴邪又哼了声,用“深情”得可以杀死人的眼神目送张起灵离开。
估摸着张起灵已经下到一楼,吴邪冲上阳台,伸长了脖子往正门口瞧,那里停着一辆黑色小汽车,张家的听差,就是那个帮张海杏开门的人已经换了身军装,恭敬的替张起灵打开车门。
难道所有张家人都有军籍吴邪忽然冒出这么个想法··张起灵上车后,那个张家人关上车门,不知是不是吴邪的错觉,他总感到那个张家人走路时的腿抖得特别厉害。
为什么呢因为吴邪在四楼,望去一楼总归有些距离,这种距离都能看出对方的腿抖,那他一定是抖得幅度很大··“抖什么啊”吴邪匪夷所思。
片刻后,他恍然大悟般自言自语,“他们都怕张起灵”·张起灵绝不是一个残忍的人,哪怕吴邪现在十分讨厌他,也不妨碍吴邪对张起灵的人格做出正确判断。
如果这些人不是害怕张起灵本人,那他们一定是害怕他的族长身份··张起灵走后,吴邪回到室内,在圆凳上坐了会儿·没多久,佣人那边换了个男人来收拾桌子。
吴邪问:“刚才的女佣呢”·那男人恭敬的回答:“她出去买菜了·”·吴邪点点头,那男人小心翼翼捧着餐具往外走,就在他要迈出大门的时候,吴邪忽然叫住他,“你的名字是”·那男人一愣,连忙回身,头压得很低,不敢去瞧吴邪的脸。
“怎么了”吴邪一阵苦笑,“我看你长得可以,眉清目秀的,还怕见不得人么·况且我也不是洪水猛兽,你为何怕我我问你叫什么名字,以后也好称呼你啊,总不能喂喂的喊你。”
岂知,那男人还是沉默,简直是翻版的张起灵··吴邪郁闷了,沉沉的叹了口气,“你们这些张家人,全都死板没有表情,活得累不累”·沉默,依然沉默。
这……是铁了心不给自己面子了吴邪心想·片刻后,他忽然大力拍了下桌子,“啪”然后提高声音道:“我命令你,把你的名字告诉我”软的不行来硬的,既然他害怕自己,那揣着架子命令他也许比好言好语更有效果。
果然,这效果简直立竿见影··男人吓了一跳,偷偷瞄了吴邪一眼,忐忑的缩了缩脖子,吱唔半天,又重新低下头,小声的说:“回夫人……”·吴邪嘴角一抽,忍了。
“我,我没有名字·”·吴邪怔住··“夫人,我们都没有名字,我先退下了·”那男人捧着餐具逃也似的离开了吴邪的视线。
吴邪太过惊讶,居然忘记喊住他··旧说婴儿出生三个月后由父亲命“名”,男子二十岁举行冠礼,并取“字”;女子十五岁许嫁,举行笄礼,并取“字”。
是个人都有名字,谁会没有名字就连路边的一条野狗也会有人叫它们小黑、大白或者阿花··吴邪不明白,别墅里的张家人到底怎么了他们为何畏怯、恐惧、忌惮;他们为何哆嗦、颤抖、惊怖张海杏说他们是连外家都不如的张家人,而他们说自己没有名字。
吴邪呆坐在主卧室里,对张家这个家族产生了莫大的疑问··另一边,张起灵的汽车忽然被某人截停在路边,某人风尘仆仆,似乎连梳洗的时间都没有,动作迅捷的钻进内里,一脸严肃道:“你这次惨了,我刚得到消息,吴家的前少奶奶死了,是我们家族的人杀了她。”
“你说什么”张起灵脸色忽变,要不是在车里,他肯定已经一跃而起··“我说,吴邪的母亲死了。”
张起灵忽然揪住某人的衣领··“唉·”某人叹了口气,“多少年了,你竟也有这般失态的时候·说实话,这次还真跟你没关系,他们杀死吴邪的母亲不是因为你。
你绝对想不到,其实古桐花和我们家有非常深的渊源,那都是上一辈的事情了,我也才知道,那个……好像……”某人欲语还休···张起灵眉峰紧锁,以一种十分骇人的眼神盯着眼前某人。
“盗鬼玺是幌子,她别有目的·你说像鬼玺这种存在是只有我们家族内部才知道的秘密,她从哪里得知你就从来没有想过吗”·怎么可能没想过,但是后来碰到太多事,张起灵自顾不暇,加上还要保护吴邪,他没时间深想呐·“麻烦你先放开我。”
某人指了指张起灵的手,“你要勒死我了·”· ·☆、第九十章· ·第九十章·“愿消三障诸烦恼,愿得智慧真明了,普愿灾障悉消除,世世常行菩萨道。
吾怜姬公旦,愿化南飞燕,坐依蒲褐禅·”·“咚……咚……咚”清脆的木鱼声戛然而止,安静的佛堂内传来一声沉重的叹息,“唉……”·吴邪站在华丽的走廊中,身体忽然一滞,莫名其妙向外望去,总觉得听到了什么声音。
这会儿,他还沉浸在古典浪漫的巴洛克式艺术氛围里,虽然刚刚走出主卧室时犹如穿越了时空,可习惯后,他竟喜欢起这里,因为这里有数不清的文化瑰宝·不过,光在外面瞧可没意思,吴邪踱到主卧旁边,选中一扇门,握住门把手,轻轻扭了一下,没扭动。
时近九点,温暖纯和的阳光大片大片投射至地毯,周围皆泛起淡黄柔和的光芒,吴邪看着眼前的门,顷刻觉得就算里面有什么,这样敞亮,他也什么都不怕·然而这只是一瞬间的想法,张海杏的提醒,张起灵的嘱咐,作为一个有理智的好青年,吴邪还是要掂量掂量再做决定。
“大概也不会让我轻松的进去·”吴邪摸了摸下巴,“还是算了·”他转身走到拱形大窗前,镶嵌着金饰的拱形窗看起来异常奢靡,却意外的视野开阔,他眼尖的瞄见一个女人提着一大篮子菜慢慢走来,便是刚才爬出主卧室的女佣。
吴邪眨了下眼睛,“噔噔”的往楼下跑,刚跑到二楼,又折回去,半小时后才下来·他洗了个澡,是的,洗澡,他好像很久没洗澡了,幸好那卧室里备着衣服,看样子簇新,估计就是为他准备的。
吴邪换了身浅灰色西装马甲套,内里衬衣雪白,系着宝蓝色领带,加上身材修长挺拔,端的是英俊潇洒,风流倜傥·不得不说,出去喝过洋墨水就是会给人一种洋派的感觉,即使五官没有张起灵那么出众,洋大人的气质也能虏获不少少女心。
好吧,吴邪其实没这个意思,他压根不是去泡妞的·吴邪把自己弄干净了,舒坦了,心底藏了只好奇猫,离开主楼快步朝佣人房走去··佣人房在副楼一层,不比主楼富丽堂皇,虽外表保持风格一致,走进去却是典型的中式装饰。
佣人住的地方,能漂亮到哪里·简单、整洁、宽敞,这便是全部·张海客算是仁主,主人的“主”,至少没给猪圈佣人住·当吴邪以族长夫人的身份忽然“杀进”佣人们的地盘,几个没名字的张家人全都吓坏了。
·“夫,夫人·”两男一女原本坐着唠嗑,这下全站起来,手脚不知往哪搁,还变成了结巴··吴邪微笑:“你们好·”·“您饿了吗”厨师模样的中年男人急匆匆往外走,“炉子上炖着参汤。”
“等等”吴邪拦在门口··中年男人止住脚步,接着退了回去··这佣人房的墙用一种特殊花纹的纸裱糊着,窗台还衬了几个小摆件,居然散发出些许艺术气息。
吴邪的眼睛扫了一圈,不管是疑似厨师的家伙,还是后面那个园丁或老妈子,都不像是普通的佣人·这些人,张家人,他们眉眼间充满了智慧,不似一般没有读过书的人那样呆滞。
然而,可惜的是,除了智慧,吴邪还从他们眼中瞧出了阘懦·智慧使人强大,智慧也使人阘懦,因为有了智慧,所以懂得审时度势,心甘情愿了却残生··吴邪叹了口气,生怕吓到他们似的轻轻开口,“我没打扰你们吧”·那几个人全部低着脑袋,左右摇晃着像个拨浪鼓。
“没有,没有……”·“我说,我就是好奇来看看你们,毕竟我也要在这里住些日子,大家认识认识,互相熟悉一下·”吴邪往前走了几步。
吴邪走,他们就退,始终与吴邪保持三米开外的距离··“……”吴邪处于极度无语状态·“那个,你们别拘束,什么族长夫人啊,把我当朋友便好。”
怎么说呢吴邪还算有自知之明,知道自己在佣人眼中的身份是族长夫人·但是,他再怎么强调可以忽视身份,或者说他自己已经麻木了,夫人不夫人的无所谓,可别人不这么想,夫人一定是夫人,哪怕跟族长一样都是带把的……·“你们别这样,我有几个问题想问,轻松一点,大家都坐下来。”
吴邪不死心的再次踏出一步··很好,他们后退了一大步··“后面没位置了”吴邪气笑了··“夫人”噗通噗通,几个人全跪下来。
吴邪莫名其妙,往前去扶,哪知他们跪着也退·这啥意思敢情他们嫌自己脏他刚洗过澡好吗“你们……你们非要我命令你们是不是”吴邪微微提高了声音。
他倒不是发脾气,他就是想起早前“命令”了一次稍见成效,这次准备如法炮制·但是,背后又一声噗通,吴邪回头一看,给自己上过早饭的女佣不知什么时候过来,也跪在门口,双肩耸动。
“我说你干嘛哭啊”吴邪简直快疯了··吴邪转身向她走去,她垂着脑袋,眼泪落进石板缝隙··“起来·”吴邪弯腰,伸出右手。
“啪”吴邪的手腕被人握住··冰冷的,骨节分明的,一只好看的大手··吴邪一怔,讶异的抬头,张起灵脸色阴沉,紧紧抓着他,最后用力将他拉至身边。
吴邪踉跄两步,那个震惊啊,脱口而出一句,“你吃醋了”··张起灵:“……”·没有人笑话张起灵,没有人敢笑话他,并且他们都知道张起灵不是吃醋,张起灵救了他们。
张起灵望着吴邪,黑眸深邃不见底··“你怎么回来了这么快我娘的事办好了她在哪里”吴邪连珠炮似的问了一串问题,探头探脑朝前张望。
“我娘呢”吴邪皱眉··张起灵松开吴邪,淡淡的说:“你娘她很好,只是现在没法将她带出来,过几天再说·”·“还要过几天”吴邪二度皱眉。
不过在这件事上他很相信张起灵,张起灵既然说她娘安好,那便是没有问题·她娘谁不好招惹偏偏去招惹张家,一时半会捞不出她也在常理,这么多天都等了,不差现在。
想到这,吴邪虽有些失望,但还是点点头,没有责备张起灵··“你……”吴邪刚准备问“你拉我做什么”,忽然想起之前说娘没救出便不跟对方讲话,一时把后面的字眼憋回肚里,死斜了张起灵一眼。
张起灵不在意,只道:“你想知道什么,直接问我·”·吴邪不做声··“我会告诉你的·”张起灵面无表情,转身便走,但听到这话的人都不认为此话有假。
吴邪想了想,忍不住跟过去,心说破例一次,就一次,问完了便不搭理他·然而谜题是一个套一个,环环相扣,真能做到问清一个谜题就不想探索下一个谜题吗吴邪回头瞄了佣人们一眼,他们还跪着,身形萧索,说不出的苦楚凄凉。
“唉·”吴邪叹了口气,目前是管不了他们了,先追上张起灵再说··张起灵走得很快,这会儿离他出门仅过了一个小时,吴邪跑到身边,他瞥见地上那个长长的影子,忽然说:“你回南京的事情,你家已经知道了。”
吴邪惨叫一声,“来点好消息行吗”·张起灵侧头看着他,“只要不出这个门,他们拿你没办法·”·“你不把我送回吴家了”吴邪嘲讽的弯起嘴角,“威胁我,说要将我送回去的又是哪个啊”·张起灵沉默,过了会儿,很认真的摇头道:“我不会送你走。”
顿了顿,他继续道:“为了你的安全·”·不是说在吴家他才是安全的,在这里有被张海杏利用的可能·但是,吴邪管不了那么多,不知为何他听到张起灵这么说,心中竟涌起一丝窃喜。
这窃喜不止来源于他逃脱了被打断腿,或被长辈软禁的厄运,还有些别的什么东西,一些他现在还未明白的东西·· ·☆、第九十一章· ·第九十一章·张起灵的目标是主卧室,他对其它房间完全没有兴趣,吴邪十分诧异,这张起灵竟没有一丝好奇心上楼时,张起灵问了吴邪一句,“我离开后,你有没有去过别的房间”·吴邪哼了声,“没那本事,开心吗”·张起灵没开心,就是松了口气,这气松得太明显,愈发惹得吴邪心痒难耐,想随便找个房间一探究竟。
然而这终是后话,重新进入主卧室后,吴邪把张起灵拦在屏风处··屏风,海南黄花梨的十二扇山水屏风,独一无二,价值不菲,将主卧隔成两个空间·吴邪背对屏风,屏风后摆了成套的黄花梨家具,如明式架子大床,贵妃榻,高八尺的云纹穿衣镜,太师椅与案几等,算是卧室。
而前方便是客厅,有他们刚才吃饭的圆桌,花架,琴案,以及展示宝贝的多宝阁等·内里布置暂且不提,反正吴邪认为张海客几乎把他的全部家当摆进这里·他现在更关心张起灵,不,是关心张起灵心中的秘密。
·“你不是知无不言言无不尽么,快说吧,我洗耳恭听·”·张起灵才刚进来,茶未喝一口,屁股也没挨到凳子,吴邪这么心急火燎的,看来真憋得厉害。
哪知张起灵只是瞥了他一眼,淡淡的问:“你想知道什么”·吴邪愣了愣,忽然愠怒不已,“你明知故问我在佣人房说的话,你都听到了吧。”
绝对听到了,就是不知对方为何明知故问·吴邪眯了眯眼睛,陡然觉得张起灵也是故弄狡狯之徒,别看他面无表情,沉稳自持,一副正人君子模样,实际心里小算盘拨得响响的,自己素来只有吃亏的份,绝无占便宜的可能。
不过,吴邪还是忍住怒意,仔细的,缓慢的,一字一顿把心中的疑问重复了一遍,“那些没名字的张家人怎么回事他们为什么躲着我,又为什么那样害怕你而且你为什么不许我触碰他们”·吴邪问得清楚,张起灵亦听得清楚,实际吴邪就算不问,张起灵也知道他想了解什么。
张起灵沉默了一会儿,吴邪不催,就看着他,目不转睛·片刻后,张起灵开口了,可偏偏是吴邪最讨厌听到的话题,“你们家……”·“张副团座,”吴邪绷着脸瞄了张起灵一眼,“有点自觉可以不”·“你们家也许会派人来抓你。”
张起灵还是将这句话说完了··自己家会派人来,吴邪能不知道么,但张起灵的话题转移得太明显,真当他是傻子啊··“我知道,可我现在不关心这。
姓张的,你先回答老子的问题·”吴邪看了看张起灵身后的圆桌,“叫人泡一壶好茶,咱俩去那儿坐着谈,行吗张副团座”·张起灵望着吴邪,目光沉静,神色淡漠,没人能够从他脸上窥得其内心的想法。
“走吧·”吴邪指了指阳台旁的圆桌··吴邪终是称心如意,张起灵这次没有转移话题,而是老老实实跟着他坐到桌边·不过,他们最后品茶谈心的茶不是佣人泡的,吴邪大发慈悲,赏了张起灵一杯自己亲手泡的君山银针。
味醇甘爽的茶水盛在莹润如玉的石榴白瓷盖碗中,轻轻吹一口气,芽竖悬汤中,徐徐下沉,又徐徐上升··“好茶·”吴邪发自内心的赞叹道:“就冲这点,我勉强算你们家待客有道。”
·张起灵端起盖碗晃了晃,茶香四溢,透过朦胧的白气看了看吴邪,他慢慢抿了口茶水·早晨的阳光投射进来,笼罩着阳台上的几盆花,光线太强而花瓣轻薄,以致花瓣像极染了颜色的纸,挡不住倾泻而下的强光。
吴邪发现张起灵的头发上跳跃着镀了金般的尘埃,落到手背,落到桌面,甚至落进茶水里··吴邪瘪嘴,“快说吧,再不说茶都凉了·”·张起灵放下盖碗,不咸不淡的道:“那些人,全是张家的私生子。”
吴邪差点喷出一口茶水,他设想过无数身份,就是没想过私生子·私生子,古往今来,古今中外,耻辱的象征,没有例外··“只是私生子而已,至于被你们那样对待吗”一把年纪的老妈子还要战战兢兢跪在自己面前,吴邪忍了很久,还是禁不住质问起张起灵。
张起灵摇头,淡淡的说:“他们并不是普通的私生子·”·吴邪几乎又要喷出一口茶水·私生子还分普通与不普通确实中国这地儿,私生子为奴为婢的事情不算少,若没有生父的庇佑,私生子多半不容于家庭,生父死后,他们通常会被正式妻妾扫地出门,或者干脆从未被接受。
然而张家的是怎么回事算接受了还是没接受,并且,是“他们”,这是有多少私生子啊··张起灵说:“我们家族族内通婚,他们是族人与外族通婚生下的孩子,由于生母无力抚养而留在张家。
他们无名无姓无地位,不允许进族谱,入宗祠,死后无碑,只有一抔黄土·”·“就这样还留在你们张家,疯了吧”吴邪将盖碗重重放到桌上。
张起灵继续摇头,道:“在他们留在张家以前,张家给了他们选择的机会,若尚在襁褓或尚未有抉择能力,张家会叫他们的母亲代劳,一旦进入张家,一辈子都不能离开。”
“如果非要离开呢”吴邪严肃的问··张起灵顿了顿,回答:“死·”·吴邪沉默了,死即意味着家族追杀,这点他还是明白的。
“我真的不懂,你们家到底是个什么样的家族·”沉默过后,吴邪缓缓开口,“族内通婚那你跟我呢幸好我不能替你生孩子,要不我的孩子也是这下场”说完后,吴邪又觉得不妥,便补充道:“我是打个比方。”
“是这下场·”张起灵瞄了吴邪一眼,“若你能生·”·吴邪恨不得一碗茶水泼到张起灵脸上·过了会儿,他气乐了,“好郁闷啊,我若真能生就好了。
我偏要替你生个孩子,有我吴家在,看你张家能把我们父子怎样”·张起灵怔了一怔,忽然不知如何应这话··吴邪呵呵一笑,“不过我更喜欢女儿。”
张起灵:“……”·玩笑开过,吴邪又恢复到早前的愠怒模样,“这只是孩子,那么孩子的生母呢你们张家尽出始乱终弃的男人”·张起灵三度摇头,表情也愈发深沉,“生母若执意纠缠,逃不过一死,至于生父,都以家规处置,无一善终。”
“不是吧,这么绝情”吴邪暗暗打了个哆嗦·相爱无罪,张家这么棒打鸳鸯不怕因果报应·其实报应早就来了。
张家如今人丁单薄,早已不复当年子孙绵延的盛况··吴邪心中唏嘘,端起盖碗喝了口茶,张起灵看着他,继续道:“即使没有子嗣,破坏家规也一样会遭受重罚。”
“哦·”吴邪应了声,下一刻,他忽然扔了盖碗,滚烫的茶水溅出来,毫不客气的亲吻他的手背··“嘶……”吴邪皱眉,捂着手背,龇牙咧嘴的瞪着张起灵,“你……那你呢”·没什么,张起灵没什么,他在逼迫吴邪成婚那刻便做了最坏的打算。
倒是吴邪,现下将这些话当做别人的故事听,一旦他得知自己的母亲就是因这原因而死,他还能像现在这样沉得住气么·· ·☆、第九十二章· ·第九十二章·“你没事吧”吴邪怀疑的瞄着那张淡然的脸。
张起灵说:“没事·”·“其实我觉得,你这决定太过铤而走险·你家暂时不逼你了,可你的名誉毁了,顺带还捎上我,值吗”·“值与不值,都已是事实。”
“事实是你有危险·”·“这个你不用管·”·“你们家会怎么对付你族规”·“你不用管。”
“姓张的·”吴邪斜睨着张起灵,心道这家伙又臭又硬,明明是关心他,却被如此生硬的拒绝,以后谁还热脸贴他的冷屁股·也罢,他就是这种人,管他去死啊吴邪拿起茶壶往自己的盖碗里添了一些热茶,有些郁闷的饮起来。
张起灵坐在吴邪对面,没有喝茶,没有说话,也没有离开··这大大出乎吴邪的意料·两人相对无言,气氛尴尬,若是自己,一定早就找借口离开了·可张起灵却稳如泰山,毫无不适感,相较之下,反倒是吴邪渐渐不自然。
于是过了一小会儿,吴邪瞧了眼张起灵剩下的茶水,没话找话道:“你平时喜欢喝什么茶”·结果张起灵眼皮子都没抬,“我不喝茶。”
吴邪:“……”张起灵只怕是他有生以来遇到的最难沟通的人,没有之一··其实张起灵不喝茶是因为倒斗过程中,荒山野岭往往没有茶,渴了便随处找一汪清泉,这还是好的,大多数时候,他只能喝雨水、露水,甚至地上的积水。
吴邪用不可思议的眼神盯着张起灵,“你的生活简直没有一丝情趣·你该出家,我觉得寺庙里的生活更适合你·”·张起灵不说话···吴邪品着手里的茶,轻轻荡了一下,“跟你讲话真累,你就不能像个正常人一样与我交谈”·张起灵看了吴邪一眼。
“你们家会不会找我麻烦”这个话题估计能坚持一阵,不至于继续冷场吧吴邪暗暗想着··确实,张起灵对这话题的兴趣显然大过他爱喝什么茶。
他说:“也许会,对于触犯族规的人,他们历来心狠手辣,你的身份特殊……”说到这张起灵忽然停了下来··吴邪奇怪的望着张起灵,“你不是看中我的身份才逼我成亲么我的身份到底怎么了是安全还是不安全”·“我不是这个意思。”
张起灵皱眉··“那是什么意思”吴邪提高了声音··“你们家在很多事情上给我的家族使绊,他们不会明着除掉你,但可能用你威胁吴家。”
张起灵忽然抬手,拿起茶壶给自己斟了杯热茶,“这是我所顾虑的·”·吴邪怔了一怔,“啊”后来一想,是哦,这个可能性很大。
他给张家带来了耻辱,又是政敌的独苗,利用他对付吴家理所当然··张起灵端起盖碗,低头慢慢呷茶··“那怎么办”吴邪的食指忽然叩了叩桌面,“你会保护我吧”他笑着问。
张起灵抬头,一眼便瞧见吴邪似笑非笑的脸·“是的·”他点头··“可我总觉得哪里不对劲·”吴邪说:“你的态度……”张起灵的态度有了微妙的转变,之前他毫不犹豫的流露出不欢迎自己的意思,可现在·算了,这个以后再探究,目前他能留下来,正中下怀,管他张起灵出现了怎样的思想转变。
喝完茶,又解决了部分疑惑,已时近中午,该吃午饭了··吴邪望着远处的挂钟,心里惦记起家里大厨做的松鼠鱼、凤尾虾排、清汤炖鸡孚等菜·由于吴老夫人足不出户,吴二白特地花重金将厨子送去酒店拜师,他家厨子烧的菜虽不及酒店老师傅的招牌菜,可也八九不离十了。
“我又饿了·”吴邪对张起灵说··张起灵“嗯”了声,站起来朝外走·吴邪不明所以,也跟着朝外走·张起灵侧头,看了吴邪一眼。
吴邪说:“是不是出去吃”·张起灵摇头,“我让他们做饭·”·吴邪“哦”了声,虽然极度想进城吃,可思及自身安危,正被几路人马“挂念”,便没说什么,乖乖走回去等着张家大厨的手艺。
其实,这感觉相当奇怪,张家私生子做的菜不过正因为事情太多,他才暂时遗忘了张起灵早前的过分举动,比如绑架,一再绑架,频繁的绑架··一个小时后,一大桌菜肴被伺候张起灵的听差,以及吴邪见过的那个厨子端上楼来。
佣人们在阳台前摆下席面,鸡鸭鱼肉,珍馐美味,不是一个人吃的分量,而是足够十人同桌开席··吴邪说:“太浪费了·”·张起灵嘴上没说什么,心中却也这么认为。
但张家的规矩就是这样,一旦进入张家的地盘,张家族长想饭菜从简那几乎是不可能的··吴邪直摇头,说张起灵堪比古代帝王,菜式是有定数的·然而张起灵不喜欢这种帝王待遇,他似乎更喜欢蹲在斗里啃冷硬的馒头,因为那样足够简单。
吴邪是第一次面对面的与张起灵同桌吃饭,吃得如此和平,如此丰盛·心情放松了,人便想喝点小酒,吴邪拿起酒壶摇了摇,又揭开壶盖嗅了会儿,异香馝馞,忍不住问道:“这是什么酒”·张起灵回答:“张家特酿的酒。”
“忽然有种听到废话的感觉·”吴邪情不自禁瘪嘴道··张起灵缄默无言··“不过废话总比没话强·”看在张起灵现在有问必答的份上,吴邪对他绑架自己的怨恨似乎又少了一些。
吴邪喝酒,张起灵陪喝,吴邪瞄了他一眼,说要换大杯,张起灵无异议,一起换成大杯·结果到了最后,他们喝的不是大杯而是大碗,吴邪醉了,什么都忘了,心情非常好,走到张起灵身边使劲摇晃对方的肩膀。
“张,张副团座,你瞧,跟兄弟喝酒是不是很惬意你干嘛老板着脸,谁看到你这张脸都不爱搭理你·而且你要多跟我们喝酒,不要太特立独行,你……嗝”吴邪打了个酒嗝。
张起灵被他摇着,脸上没有一点不耐烦的表情,过了一会儿,吴邪直接趴到张起灵身上,拿起酒壶往张起灵嘴里灌,张起灵也没有推开他··清醒的吴邪做梦也想不到张起灵会这么的纵容自己。
又过了一会儿,张起灵一手抱着吴邪,一手抢下酒壶放到桌上,吴邪还在讲醉话,说什么上次赌气一人跑去嫖妓,这次回南京一定要带张起灵去见识见识·南京妓/女自古有名,说不定会出现不逊于秦淮八艳的美人。
当然,九河镇的阿宁很特别,乡下地方居然会有如此美人,真是想不到啊··张起灵胳膊一紧,夹着吴邪绕过屏风将他推到床上··“干嘛,老子痛·”吴邪靠在床上揉屁股。
张起灵看了他一眼,转身走了出去·· ·☆、第九十三章· ·第九十三章·吴邪一觉睡到半夜,屋内光线黯淡,外面天青月明,星星隐在云层里,微微露出几丝光芒。
吴邪打了个哈欠,爬起来,绣花麒麟锦帐被风吹开,一角撩上手背,他眯了眯眼睛,趁着月色瞧了锦帐一眼,心中忽想:“别人都是花团锦簇,龙凤呈祥,怎么这家对麒麟情有独钟”其实他尚未完全清醒,张家酿的酒后劲很足,吴邪酒量不差,可在张家酒面前也得甘拜下风。
“铛……”墙上的挂钟响了··吴邪胃里难受,捂着嘴,头重脚轻的下床,跑进浴室冲了个澡·然而洗完澡后,他竟然吐了,于是又挤了牙膏刷牙,折腾半天,回来躺在榻上眯了半小时。
半小时后,他似乎比之前舒服了些,几阵晚风悠悠吹来,他睁开眼睛清了清嗓子,喊道:“张起灵”··张起灵不在屋内,哪都没有看见他的人影。
吴邪再次叫了声,“张起灵”稍后,他抱着脑袋歪在芙蓉色的贡缎坐垫上,嘴里嘀咕,“半夜三更不睡觉,难道做贼去了·”·是不是做贼,谁知道午夜梦回,偌大的房间只剩一人,总归有些不自在。
吴邪站起来,四周静寂无声,往阳台瞄去,只能看见黑巍巍的山影··“张起灵”·理所当然的无人应答··吴邪走向门口,心说去哪儿了,这不是勾起本公子的好奇心么他推开主卧室的门,外面是另一个世界,东方与西方的区别。
白天,这里光线充足,看起来富丽堂皇,到了晚上,富丽堂皇失去耀眼的依托,繁复的雕刻与宗教绘画反将这里变得鬼影幢幢··吴邪突然觉得有点冷,特别是他想到门后不知藏了什么可怕的东西,如今这感觉与在地底深处没什么不同,唯一的区别大概是他还能瞧见月亮。
吴邪东张西望,压低声音喊着张起灵的名字,从四楼下到三楼,再从三楼转到一楼,张起灵不在,吴邪瞥了眼已经拉开落地窗帘的大厅,步履匆匆的赶回四楼·“日,下面这么多脸,慎得慌。”
吴邪靠着主卧室的门喘气·他说的是那些雕塑,张海客搜罗的名家作品,基本都没怎么穿衣服··“跑到哪儿去了”吴邪揉了揉太阳穴,他的头还晕着。
一张脸毫无征兆的闯进他的视线,“夫人·”·吴邪吓得不轻,后退了一步,“啊”刚才已经被脸折磨了一通,现下这张更厉害,是活的,月光笼罩下惨白泛青,简直就像一个活粽子。
“族长在屋顶·”活粽子幽幽道·然后,趁吴邪尚未想明白他从哪里来,活粽子消失在楼梯口,甚至都听不到他的脚步声··吴邪愣了好一会儿,头皮隐隐发麻,半天才想起活粽子是张起灵的听差。
这家伙……神出鬼没的,不知道人吓人,吓死人吴邪有点郁闷,心道自己无辜被吓了一回,还是被活人吓的,真是亏到姥姥家··站了一会儿,吴邪平复了心境。
听差说张起灵在屋顶,哪里的屋顶,头上这个,还是旁边的午夜不睡觉,徘徊在主楼里,听差正在巡逻怎么主人、听差一个德行,都喜欢睡觉的时候跑外面晃悠。
吴邪哭笑不得,左右扫了眼,忽然意识到他不知怎么去屋顶·他记得从外面看向这座别墅时,上面是有露台的,但现在他找不到上去的路,这可就奇怪了··想不过,吴邪回了主卧室,径直走向阳台。
站在阳台上,他发现侧面不起眼的地方有一个仅容一人通过的螺旋梯,木质的,镶着镂空花纹金属皮,于月色下闪闪发光··这样大的露台,就只有这么小的楼梯可以上去显然不是。
但这里也可以上去,至于正经的通道在哪,吴邪目前不清楚··吴邪七分清醒三分酒醉,顺着螺旋梯来到露台,露台摆了巴洛克式大沙发,荷叶边的大遮阳伞,一套茶几椅子,笼罩在如水的月色中。
“啧·”吴邪摇头,“好会享受的一家子·”·但露台不是屋顶,有露台的话,听差不会说张起灵在屋顶,按照正常逻辑,一般应说他在露台。
果然,吴邪找了一圈,没看见张起灵,换了个方向后,倒是与露台隔着半米远的红色斜顶上出现了一道瘦削挺拔的人影··吴邪兴奋了,同时也郁闷了,找了这么久,目标人物终于出现,可他呆的地方过于危险,若不小心滑下去,即使摔不死,也要落个终生瘫痪。
不过,兴奋最终压倒了郁闷,吴邪这会儿觉得张起灵能做到的,他亦能做到,张起灵能睡在那种地方,他吴邪凭什么不可以所以说,酒真不是个好东西。
吴邪轻轻走过去,屏住呼吸,似乎想吓吓张起灵·然而张起灵是什么人,要是连吴邪都发现不了,他以后还怎么在斗里混·张起灵于斜顶另一面转头,脸色淡淡的,月光笼罩着他,给他披了层银色的薄纱。
“张起灵,老子来了”吴邪飞身扑斜顶,撕裂了薄纱··斜顶约莫三米左右宽,刚好容纳两个人,不过,宽是够了,但它陡啊张起灵怔了怔,忽然一跃而起,脸色有了显著的变化。
“吴邪”张起灵皱眉,倾身抓住吴邪的手,眼底倏然而过一丝紧张··“成功了”吴邪趴在斜顶上,仰起脖子得意的笑,犹如一只心花怒放的壁虎。
“你来这里做什么”张起灵将吴邪往上拉了一把··笑话,要是让他掉下去,死不了的话,下半辈子就得在轮椅上度过了··然而,干了危险事情的这位一点也不觉得自己危险。
吴邪借由张起灵的力道爬至对方身边,半趴于斜顶,空出的左手一挥,大力按住张起灵的肩膀,“你晒月亮啊·你是精怪吗只有精怪才需要吸收日月精华。”
张起灵:“……”·吴邪继续鄙视的笑道:“我来打精怪·”·张起灵一脸古怪的表情,凑近吴邪嗅了一下。
这个动作,对张起灵来说实则没有什么·张家的酒有轻微的余香,张起灵闻到这种余香便知道吴邪尚未完全清醒·但是,吴邪不知道张起灵正在确定自己清醒没有,他见张起灵嗅了自己一下,心里不舒服了,也凑近张起灵,比张起灵凑近他时还要近,嗅了一下,轻声道:“你闻我”·关于文字,历史上啼笑皆非的事情太多了。
这会儿,吴邪一只手按着张起灵的肩膀,另一只手被张起灵抓着,贴在张起灵身边不停的说:“你闻我你闻我”他想,老子都洗两次澡了,你衣服没换,铁定没洗澡。
老子不嫌你臭,你倒先嫌弃老子,没天理呀··张起灵侧头,望着近在咫尺的那张脸,眼底满是惊异·· ·☆、第九十四章· ·第九十四章·张起灵的惊异惹来了吴邪的诧异。
月色正好,风吹过,白月光在天边微微晃动,连带吴邪眼中的张起灵也晃了起来···“你还醉着·”张起灵淡淡的道··从没有醉酒的人认为自己醉着,吴邪也不例外。
吴邪望着眼前的俊脸,月色落到对方的睫毛上,他头一次发现张起灵的睫毛是这样浓密,这样黑长·“你闻我”他又说了一遍··张起灵摇头,叹息,抓起吴邪,想把他带到对面的露台。
毕竟斜顶不是说话的地方,他在这里完全是因为要思考一些事情,独自的,不受干扰的,却不曾想吴邪会找过来··张起灵搂住吴邪的腰,“跟我走·”·吴邪挣扎,“不,我看这里不错,视野空旷,又有月亮可晒,我不走。”
斜顶本就陡,吴邪这么一闹,两人眼看着往下滑·张起灵急了,单手抱紧吴邪,另一只手抠住砖缝,脚蹬斜顶借力·说起来真是难为他了,这斜顶哪有什么很深的缝隙,不过浅浅半指,下雨的时候,雨水从缝隙间流下来,于窗前形成一道水帘,人从里面望出去时别有一番韵味。
不过韵味归韵味,从这里掉下去,就不知韵的什么味··张起灵表情严肃,眉头皱在一处,声音低沉的对吴邪说:“抱紧我·”·吴邪半条腿悬空,蹬了会儿,什么都踩不到。
“呃”他迷惘的往下一看,心里陡然虚了,酒又醒了一分,嘴里叫着:“哎呀我日”急忙伸手,也抠住砖缝。
张起灵不是一般人,这才没有滑下去··折腾了半天,吴邪被张起灵保护着跳上露台,刚着地,吴邪的腿就软了,走到大沙发前一头栽进去,再也不想起来··“差点掉下去。”
吴邪露出一只眼睛,看着身边的张起灵··张起灵站在沙发前,身子刚好挡住前方的月光,吴邪的脸是黑的,黑色的影子来自张起灵·“都怪你。”
吴邪抬起右手指向张起灵,“半夜不睡觉,还不让我吸收日月精华·我就奇怪了,我洗了两次澡,你闻我干嘛”·张起灵一愣,照旧缄口不语。
吴邪瞄着他,忽然坐起来,一扫刚才的疲态,开始脱衬衣·“来来来,给你闻个够”吴邪嚷道·吴邪洗完澡后只穿了件白衬衣,这会儿脱得利索,要是穿了马甲,他还得脱两件。
“来闻”吴邪光着膀子,仰起头,脸上很是不服·其实多大点事儿,可惜喝了酒,有点闹腾··张起灵当然不会去闻,他压根没嫌吴邪脏好吗·吴邪站起来,使劲往张起灵身上贴,强迫张起灵闻他身上的气味,“老子干净着。”
吴邪整个人压过来,张起灵为了不使两人跌到,只好抱住他··不得不说 ,吴邪一看就是没吃过苦的主儿,身材修长匀称,皮肤健康富有弹性,被月光一照,还泛起朦胧的白光。
相较其他军人,比如潘子,身上不是疤痕就是弹孔,风里来雨里去,那才是真男人啊·这种话,张起灵肯定不会说,他体质特殊,其实与吴邪半斤八两,便更无须笑话吴邪了。
“闻了没”吴邪继续往张起灵身上凑··张起灵站不稳了,毕竟吴邪也是身高一米八的汉子,眼看着要倒,他怀抱吴邪换了个方向,两人一齐倒在沙发上。
张起灵坐着,面对月亮;吴邪也坐着,坐在张起灵的大腿上,背对月亮··吴邪忽然笑了,微微低头望着那双漆黑的眼睛,大胆的伸出手,摸上张起灵冰凉的脸颊·“其实我觉得你比阿宁漂亮啊。”
吴邪轻佻的道··率真或是率直,或是,不知死活·张起灵一开始没什么反应,可到了后来,他严肃的表情简直可以让人认为他已经生气了。
“我是说真的·”吴邪两只手都摸上了张起灵的脸颊,“你板着脸干嘛以为我说假话NO,我没骗你,为何你会长得这样好看”·长的好看,许是基因优良……不,这不是重点……·张起灵眉峰皱起,推开吴邪,吴邪蹬了他一眼,又两巴掌拍过去。
很轻,委实不算拍,约莫是抚摸吧·吴邪不知着了什么魔,死死盯着张起灵的脸,越瞧越觉得好看,越瞧越不愿撒手··“为何呢”他还一个劲儿在那琢磨。
张起灵头一次碰到这种情况,换做别人,他早一脚踹过去,直接将人踹下露台·然而这人是吴邪,他名义上的妻子,他欠他的,名誉、人命,两条,两条人命··“你怎么了”吴邪忽然睁大了眼睛。
张起灵的眼神在不经意间有了变化··“你看起来……有点悲伤”吴邪觉得自己看错了·张起灵怎么会悲伤,他一向恬淡寡欲。
张起灵动了动身子,吴邪压住他,不让他动·“我说,你怎么了你一个人跑来这里是有心事吗有心事的话不妨跟我说,我最喜欢替人排遣抑郁了。”
“呵·”张起灵竟然提了提嘴角,吴邪认为那是一个浅淡的微笑·可惜,这笑容转瞬即逝,就像从来未曾存在过··张起灵应该不会笑吧·张起灵的眼底倒映着几缕月光,苍白寒冷,少了温暖的气息。
吴邪突然一阵惆怅,总觉得心里堵得慌··“吴邪,把手拿开·”张起灵淡淡的道··吴邪一怔,这才想起他的手还捂着张起灵的脸颊,但是,他还不想移开啊,确实不想。
“吴邪·”张起灵看向吴邪的眼睛··吴邪郁闷了,可又拉不下脸说你再让我捂一会儿,摸一会儿吧,我也不知道为何不想挪开自己的手··张起灵有点奇怪了,但他态度缓和,没有刚才那么严肃。
“这样吧·”吴邪为了拖延时间满足自己匪夷所思的心理,跟张起灵谈条件道:“你先告诉我你在想什么,说了我便把手移开·”·张起灵:“……”他能说他在想古桐花已经死亡的事情吗·“说啊。”
吴邪假装催促道···心事一般谁会说尤其张起灵这种闷油瓶·吴邪心道老子摸定了,怎么着·可是,张起灵居然开口道:“我在想一个女人。”
吴邪忽然无名火起,郁闷得不行,却不知自己为何生气·“女人哪来的女人叫来给老子看看,再斟杯茶来。”
吴邪翻了个白眼,接着,打了个喷嚏··张起灵皱眉,伸手捞起吴邪扔在沙发上的衬衣给他披上··“小花还说我风流多情,我看你张副团座才是处处留情。
先是云彩山的小丫头,再是九河镇的千金小姐,现下又来了个不知名的女人·唉,我娘以前常说,情花一世为谁开,苦等一生空徘徊·你究竟要害多少女人才肯罢手啊。”
衣服落地,从吴邪肩头滑了下去,张起灵的手定定悬在半空,很久都没有放下··“喂”吴邪眯了眯眼睛,用力揉着张起灵的脸,“我喝醉了,我醉了才做这些事,你不能怪我。”
张起灵忽然大力推开吴邪的手··“干嘛”吴邪生气的望着张起灵··“你刚才说什么”张起灵的表情扑朔迷离,无法形容。
吴邪怔了怔,“说什么你问哪一句”·“情花·”张起灵简短的答道··“情花一世为谁开,苦等一生空徘徊。
一点文采都没有,好吧,我娘是没念过什么书·”吴邪瘪嘴··张起灵看着吴邪,久久看着,久久的,久到吴邪的低头吻住他的唇··“你这么看着我,即使你是一个男人,我也会忍不住的。”
吴邪轻轻的笑着说:“也许,我真的醉了吧·”·· ·☆、第九十五章· ·第九十五章·酒醒只在花前坐,酒醉还须花下眠·花前花后日复日,酒醉酒醒年复年。
小时候,吴邪偶尔被带去霍秀秀家时,霍秀秀的几个姐姐时常坐在秋千上念这首《桃花庵歌》·据说霍仙姑的儿子喜欢唐伯虎,也喜欢喝酒,这几个丫头片子听多了,自然对唐伯虎上了心。
女人喜欢唐伯虎理所当然,有名的风流才子嘛,哪怕真相很是凄惨,可这不影响民间对大才子的向往·至于吴邪,他那会儿还小,并不明白这首诗背后的意思·由字面理解,他以为是一个男人,每日每夜,一年一年,喝醉了坐在花园里,睡着也在花园里。
花又可以暗指美人,就像霍秀秀、霍玲、陈文锦,甚至霍仙姑和他奶奶那样的美人·某个男人,日复日,年复年的喝醉了,睡在美人怀中,睡在美人膝头,叫醉卧美人膝。
长大后,吴邪知道了《桃花庵歌》真实想表达什么,但小时候印象太深,他每次看到这首诗,脑海中首先浮现出的总是小时候的想法··如今他吻了张起灵,行动在前,理智在后,已是既成事实,可谓进退维谷,骑虎难下。
怔了片刻,他索性装醉,抱着张起灵一吻到底··张起灵的唇很柔软,很舒服,任何人的唇都是柔软舒服的吧吴邪从没有亲过谁,他倒是曾经幻想花前月下搂着霍秀秀接吻,即使不是霍秀秀,也应该是哪家的美丽小姐,总之,一定不会是男人。
然而人算不如天算,他吻着的人不是霍秀秀,甚至……不是女人··难得的是,张起灵没有推开他,准确说是没有任何反应··时间过了很久,吴邪吃够了张起灵的豆腐,松开手,依然坐在张起灵身上,脑袋搁进对方的颈窝,故意强调道:“唉呀,好困,头怎么这样晕。”
他其实是清醒的,清醒着做了一切,而且居然没有后悔·他不敢看张起灵的脸,所以选择逃避那张脸·要说逃,他应该快速离开露台逃得更远些,却迈不开步子,觉得此时站起来脚一定会软。
他是缺乏勇气吗不,他有勇气承认自己清醒着做了一切·那他是有勇气吗不,他没勇气面对张起灵的眼睛·看着张起灵,他能说什么啊,有什么绝佳理由,不,不需要绝佳理由,给他一个勉强的理由都行,能让他在张起灵面前解释这件事。
没有吧没有··吴邪发现自己很矛盾,抱着张起灵软绵绵的身体,他只好继续装醉·“真的好困啊,累死我了,估计我明天会宿醉。”
醉了可是掩饰一切,发酒疯么,谁计较第二天亦可以说忘记了,很多人不记得醉酒时发生的事,又不是他一个··就是说多困了、累了,频繁的暗示自己,他还真困了。
他打了个哈欠,张起灵半天不出声,不动弹,搞得他也不敢出声,不敢动弹·静久了,又是真喝过酒,他的眼皮渐渐开始沉重,睁开半分钟,闭合一分钟,再睁开十几秒,闭合半分钟。
很快,他抱着张起灵沉沉睡去,完全忘记自己赤裸的后背尚暴露于空气中··张起灵呢张起灵有什么感觉·吴邪的脑袋压下来时,他是没有任何的感觉的。
吴邪含着他的唇笑着说话时,他也不觉得恶心··他不知道应该怎么反应,有那么一刻,他想把吴邪摔出去,可想到对方是吴邪,他便什么都做不出来了·反而好像内心一点儿不排斥吴邪的行为。
吴邪的唇是温热的,柔软的,呼出的气息透着淡淡的酒香,好像还有些薄荷香·现在,吴邪光着上身死死抱紧他,他还是不知怎么反应,其实他一大半心思不在吴邪刚刚对他做的这件惊世骇俗的事情上,而在吴邪说的那句话,情花一世为谁开,苦等一生空徘徊上。
他儿时尚未遇到张海客兄妹那会儿,独自一人住在郊外的一处房子里·房子属于本家,本家的孤儿全在那里,现在想起,那里可说是本家名副其实的孤儿院··既然是孤儿院,自然有院长,不过院长不叫院长,孤儿们管他叫师傅。
师傅照顾孤儿的饮食起居,吃喝拉撒,等孤儿们长大,师傅还要教他们倒斗的基本知识··在张起灵的印象中,这位启蒙师傅曾经提过一次父亲的事·谁的父亲当然是他的父亲,他又不是从石头缝里蹦出来的。
师傅说:“他呀,唉,为什么呢明明是家族里最有前途的人·情花一世为谁开,苦等一生空徘徊·这一点不像他会说的话,他害了你呀。”
后来,师傅死了,师傅的年纪其实很大了,师傅是张家最老的孤儿·那之后许多年,他也试探性的打听过,但族人皆讳莫如深,他再没从任何人嘴里听到关于双亲的消息。
渐渐的,他习惯了独自一人,双亲对他来说犹如天边的云彩,可以看到,却触摸不得·如今,他又听到这句话,还是从吴邪口中所出,是巧合吗··吴邪梦中动了下脖子,挂在张起灵的肩膀上,努力蜷起身子想要缩进后者怀中,意图取暖。
张起灵偏头,揭起沙发巾的一角,将吴邪与自己包裹在厚实的天鹅绒里··半夜三点,云层消散,月色似乎比早前更加皎洁··吴邪觉得腿有点酸,迷迷糊糊哼了声,坐起来,换了个舒服的姿势,随手将天鹅绒一扯,找准枕头又睡了过去。
这露台沙发上,两个沙发枕被他垫了后腰,哪里还有枕头啊··张起灵低头看了眼大腿上的脑袋,不明白吴邪为什么能够不睁眼而寻找到最舒适的睡姿·对方几乎是在梦游状态下完成离开自己的怀抱,躺上沙发,塞沙发枕,抱自己大腿的动作。
“嗯……再干一杯”吴邪忽然来了句梦呓··“死胖子,喝”·“小花,酒兑水了,你又玩我……”·吴邪一连说了几句。
张起灵望着吴邪沐浴在月色下的侧脸,他是睡得这样安详恬静,是的,他是吴家娇生惯养的大少爷··现实总归不会一直让人称心如意,自己与吴邪的关系冥冥之中远不止现在看到的这样。
到底是善缘还是孽缘,到底命运以后走向哪里,张起灵忽然也不知道了·· ·☆、第九十六章· ·第九十六章·五月的第一日,天空居然下起了雨,头顶灰蒙蒙,雨丝漂浮在风中肆意蔓延,落到吴邪的脸颊上。
如果没有潘子的事,吴邪大概还能一如既往的喜欢着雨·很多人说雨天让人抑郁,吴邪却觉得那是他们心中没有阳光,但现在,吴邪害怕雨了,害怕它们冰凉的触感,因为它们总会叫他想起群山中的那场屠杀。
吴邪醒了,慢慢睁开眼睛,雨不大,不足以叫醒深眠的他·他之所以会醒,基本是生物钟的影响,当然,还有张起灵的口琴声··The last rose of summer,一首古老的苏格兰民谣。
吴邪躺在张起灵的腿上,张起灵靠着沙发,一手按住他身上的天鹅绒,一手捏着口琴轻轻吹奏·吴邪偷偷看了张起灵一眼,从下方瞧去,张起灵的五官依然完美无缺,好像无论从何种角度看,他都是那么英俊。
神是公平的,它给了张起灵一副好皮囊,却也夺去他跟人交流的基本能力·吴邪突然的冒出了这个想法·但张起灵也许不是没有与人交流的基本能力,他只是不想,或者懒得去做这件事。
吴邪眨了下眼睛,一滴雨水落进眼底,他忍不住用手揉了一把··琴声停止,张起灵低头,静静的看着吴邪··吴邪头皮发麻,尴尬得要命,一时不知说什么好,躺在张起灵的大腿上望着大腿的主人。
像平常那样打个招呼,道声早安不,开不了口·他难以揣度张起灵的想法,这简直是不可能完成的任务,因为张起灵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你醒了。”
倒是张起灵先开了口,语气淡淡的··吴邪一怔,不动声色,起身掀了天鹅绒,望着张起灵的眼睛道:“怎么回事我怎么在这里”·装傻吧,装傻绝对是一条光明大道。
果然,张起灵有些疑惑的看了看吴邪,不过很快,这种疑惑便消失得无影无踪·“你昨晚喝醉了·”张起灵说··“是吗我喝醉了呀。”
吴邪忽然用手抱住脑袋,“怪不得我现在还觉得昏呢·”这真是相当浮夸的演技,难为张起灵不当面戳穿他·其实他知道一定骗不过张起灵,做出这种姿态就是要告诉张起灵,昨晚的事你敢提一个字老子就跟你急·张起灵是个聪明人,既然吴邪不想就此事展开深刻讨论,他又何必使人家不悦,再说他自己也没想明白该怎么办。
“阿嚏”吴邪这喷嚏来得真及时··张起灵皱眉,把尚未被雨水润湿的天鹅绒往吴邪身上一盖,说:“你回去吧·”·吴邪低头揉了揉鼻子,本来想走的,听到这句话后猛地抬起头看着张起灵,“我回去那你呢你昨晚睡了没,不会在这里坐了一晚吧”·张起灵摇头,“我睡过。”
怎么睡……坐着睡吴邪忽然又打了一串喷嚏··寤言不寐,愿言则嚏·一个喷嚏有人想,两个喷嚏有人念,三个以上,那就是病了。
张起灵见吴邪还不走,雨也有下大的趋势,只好起身,朝吴邪伸出手,“走·”·吴邪犹豫半秒,握住张起灵的手,借他之力站起来说:“你们家的沙发怎么办这大伞能遮全”他管得真宽,明明自己都感冒了。
他是不知道,他们走后会有人来收拾这些古董家具,否则几年间,这些家具早烂光了··“那个……”吴邪还在回头看··张起灵瞥了他一眼,“不用管,先下去。”
然而老天爷不知是不是戏耍他们,坐了一晚到早晨才飘雨,这会儿刚准备回去,没走几步,天空忽然下起瓢泼大雨,把两人淋得透湿·吴邪“唉”了声,拿天鹅绒套住脑袋,其余部位也被宽大的布料罩住,活像沙漠里走出来的阿拉伯妇人。
“你要吗”他侧着脸问张起灵··张起灵当然是不要,而且螺旋梯这样窄,两人裹一起怎么下去啊··好不容易走回阳台,吴邪扔了天鹅绒往浴室里窜,待他洗好出来,张起灵还穿着湿漉漉的军装站在阳台远眺风景,似乎一点也不冷。
“喂·”吴邪换了身浴袍,踏了拖鞋一边系腰带,一边向张起灵移动·如今,他是彻底当昨晚的事没有发生过,既然没发生过,便无需尴尬,自然理直气壮的跟张起灵搭腔。
张起灵回头,刘海往下滴着水··“洗澡吧,你这样会感冒的·”吴邪指了指浴室··张起灵沉默了一会儿,点头、转身,干燥的主卧室地板留下一道由水滴组成的水痕。
“我看里面没衣服,一会儿洗完叫我,我给你送去·”吴邪拿起一个苹果啃道···张起灵停下来,对吴邪说:“我自己拿·”·“要什么紧,我拿我拿。”
吴邪作势去推张起灵的后背··这浴室在一扇小琉璃屏风背后,屏风绣着贵妃出浴全LUO图,洗澡的时候要是开着门,就犹如与贵妃洗鸳鸯浴·“你看,她都等着你呢。”
吴邪在张起灵背后开玩笑道··张起灵没应他,也没坚持拿衣服,径直走进浴室,关上了门··过了片刻,吴邪啃完苹果,去衣柜翻找干净衣服。
他昨天的衣服与今天的睡袍都在衣柜明面处,好像就是专门为他准备的·至于张起灵的衣服,似乎与自己风格不同,所以在不在外面一目了然·当然他的衣服不在外面,吴邪只能往深处找。
“咦”翻了半天,吴邪竟翻出一条金麒麟亵裤·“哈哈哈哈·”蓦地,他张嘴笑起来,可以说是狂笑不止··张起灵正洗澡,忽然听到吴邪的笑声,不知道他笑什么,可也不能出来,只得继续听他笑。
“哈哈,哈哈哈……”吴邪笑得流出眼泪·他想起来了,他还欠胖大王一条亵裤,现下有条现成的,不拿白不拿,吴邪将亵裤叠好放在床头,瞧了瞧,又笑起来。
十分钟后,浴室里的水声停止了,吴邪止住大笑,慌忙回到衣柜边帮张起灵找衣服·不过找来找去,衣柜里好像只备了一条这种亵裤·也是,上面全是金线啊,还双面绣,工艺复杂,做起来应该不简单。
其实吧,真相是即便身为张家族长,没事也不会穿着这种裤子到处乱走,张起灵上次穿是因为替换的亵裤都被雨淋湿了,只剩这条干着而已··“我是没法了。”
吴邪咧嘴,抖着双肩拎出一条白棉质四角裤,“只能穿这个·”可对方明明有条华丽的裤子,却因为自己穿不上,这会儿只能给人家一条如此朴素的裤子,别说张起灵愿不愿意,吴邪自己的“良心”都过不去。
“你等等,等等啊”吴邪眯了眼睛朝琉璃屏风处喊道:“一盏茶功夫,我马上给你送去·”吴邪转过身,跑到窗前的书桌边,书桌上有套上好的文房四宝,用的是宣城纸,安徽墨,湖州笔,澄泥砚。
吴邪弃了纸,直接将白棉质四角裤铺上书桌,草草磨了会儿墨,蘸上颜料,提笔在四角裤上作起画来··先前说过,吴邪的丹青画得极好,可说是江南一绝,连吴二白这么挑剔的人都赞不绝口。
现下,吴邪以极大的热情为张起灵在四角裤上作画一幅,没等它干,他就双手捧到琉璃屏风前,用脚轻轻推开浴室的门,望着腰间仅围了一条浴巾的张起灵说:“来,这是我送你的礼物。”
一只立于裤裆中间的花瓶,瓶口所对之处正好是男人的子孙根·吴邪奇思妙想,那意思大概就是,当张起灵穿上四角裤后,他的子孙根便是盛开于瓶口的鲜花……吴邪甚至在上面盖了戳儿,明白的昭告天下,此作品出自哪位名家之手。
“怎么样,好看吧”吴邪得意的展开四角裤,走到张起灵身边,隔着浴巾将四角裤贴到他身上,“挺合身·”他纵声大笑。
张起灵皱了皱眉,低头望着吴邪画的瓶子,手一伸,捏了四角裤塞回吴邪怀中··“干嘛你不准备穿裤子吗”吴邪故作惊讶的笑道。
张起灵本来朝前走,要转到大屏风后面找自己的衣服,吴邪的笑声传来,他突然觉得这位团座在自己面前好像越来越放肆,说的话,做的事亦愈来愈离谱,不由的有了想法,微微侧身,瞧着吴邪的眼睛淡淡道:“你确定要我穿上吗”·吴邪已经乐得忘乎所以,回答:“确定啊,好歹是我一番心血。”
张起灵点头,走回吴邪身边,从他怀中扯出那条四角裤··“你真的要穿”吴邪有些不敢相信,睁大了眼睛瞪着张起灵。
张起灵点头,云淡风轻的道:“昔日繁华子,安陵与龙阳·夭夭桃李花,灼灼有辉光·”·吴邪疑惑半秒,继而一怔,脸上忽然色彩斑斓··“悦怿若九春,磬折似秋霜。”
张起灵继续望着吴邪道··吴邪的脸跟彩虹似的,最后,变成一轮初升的红日··《咏怀诗》第三首全文:昔日繁华子,安陵与龙阳·夭夭桃李花,灼灼有辉光。
悦怿若九春,磬折似秋霜·流盼发姿媚,言笑吐芬芳·携手等欢爱,宿昔同衣裳·愿为双/飞鸟,比翼共翱翔·丹青著明誓,永世不相忘··安陵和龙阳是战国时代两个著名的断袖爱好者,断袖者,爱男人是也。
吴邪与张起灵的这种关系,加上夜里刚亲过,听到这首诗,吴邪能没有反应么而且这“丹青著明誓”中的“丹青”正是吴邪作画的颜料,色艳不易泯灭,故古人以此比喻情深不渝,称“丹青不渝”,为货真价实的海誓山盟。
张起灵不爱说话,不代表他嘴皮子能力差,这不才念了几句诗,吴邪已经完败·吴邪霞飞双颊,定定的瞄着张起灵那张面无表情的脸,郁卒的说:“行了,以后不跟你开玩笑,小气。”
 ·☆、第九十七章· ·第九十七章·那之后他俩就没怎么沟通过了··吴邪画的裤子终是放在一边等待自然晾干,至于以后的去处,应该不会在张起灵身上。
张起灵穿好衣服,衬衣西裤,拿起一本书,走到书桌边,竟似要看··吴邪身份敏感不能出门,别墅神秘兮兮也不能到处乱逛,加上外面正下大雨,他百无聊赖的转了几圈,瞄了瞄聚精会神的张起灵。
张起灵手里翻着书页,线装孤本,颜色发黄,应是有些年头··“那个,不是我催你,你今天休息吗我娘的事还要等几天”吴邪走到张起灵身边,张起灵看的《黄帝内经》,阴阳五行,养生治疗,他这是要改行行医了·张起灵没抬头,只淡淡道:“要缓几日,稍安勿躁。”
“……”不是吴邪不想稍安勿躁,心里有事,千头万绪,他实在静不下来,想找人讲话···“你别看书了,陪我说话吧·”吴邪立在张起灵身边不肯走。
张起灵没动,过了半晌才应他,“我有事·”·“研究《黄帝内经》哪病了我陪你去医院·”吴邪颇为无语的盯着张起灵的侧脸,“你若看《铁云藏龟》也就罢了。
我问你,我们从殷穴里带出的青铜卵是不是在你哥手中,你对它的来源没兴趣吗”发生了一连串事情后,吴邪终于记起还有这么个青铜卵·青铜卵去了哪里是否在自己人手中他现在才有精力询问。
这可是他们好不容易从日本人身边夺回来的,绝对是重大发现,身为发现人,他有权知道青铜卵的下落··“青铜卵呢”吴邪拉了张椅子坐到张起灵右边。
张起灵停止看书,望了吴邪一眼,“确实在我哥那儿·”·“那我便放心了·”吴邪舒了口气,想了想,又问:“其他人呢跟我们失散后,他们都有消息吗”他虽本能的认为黑眼镜与解雨臣不会有事,甚至胖大王,张起灵他哥都不会有事,那王盟呢一个所有人中最没本事的家伙。
况且话不能说死,战争中再牛逼的人也抵不过枪炮无眼,战斗机轰炸屠杀了成百上千的红军战士,这些牛人死于轰炸并不是不可能·之前他有想过,却不敢往深了想,因为越想越怕。
现在没什么事情了,不想也得想,越想越坐不住,恨不得立刻动身去找他们,他不希望出现第二个潘子,第三个潘子……·吴邪心里担心什么,张起灵或多或少能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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