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瓶邪]番号为零的部队 by 翠寒烟(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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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瓶邪]番号为零的部队 by 翠寒烟(下)
猜到,大概,应说百分之百可以猜到·他合上才看了几页的《黄帝内经》,将书轻轻搁至桌面,侧过脑袋,不再只是瞥一眼,而是正儿八经的看着吴邪,“其实他们早就回来了。”
早就回来了,却不告诉吴邪,是因为人多嘴杂,唯恐疏漏让吴邪知道古桐花已经死亡的事情··吴邪一脸愕然,瞄着张起灵张嘴问了句:“那他们人在哪里”·在哪里自然不在此处。
远郊的一个军营,从铁丝网外可以瞧见里面的大操练场,以及几排青墙红瓦的宅子··天气不好,外面没人,宅子侧面有个烟囱,烟囱里冒出袅袅白烟,仔细闻去,空气中似乎还有饭菜的香味。
王盟神色黯淡的缩在瓦下,手中端了碗白米饭,心不在焉的用筷子戳来戳去·过了会儿,身后传来脚步声,他扒了一筷子米饭,回头看了眼,忽然小声询的道:“特派员,我呆在这里,二爷、三爷就真找不到我了吗你可不能诳我,要是被抓住,我一定死得很惨。”
张海客已经吃完了,正抹了嘴儿出来透气,这刚走到门口,一抬头便见到王副官苦大仇深的脸,不由得乐了,“你不信参谋长说这里绝对安全。
我想吴家现在最想抓的是团座而不是你,你先吃饭吧·”·想想也是,抓他有何用,败坏吴家名声的又不是他·但他是吴邪的副官,绝对能落个监督不力的罪名,甚至还能安排个知情不报的罪名。
吴邪若出事,他第一个跑不了,思及此处,他懊悔不已,心说当时就应死谏吴邪,吴邪不会弄死他,可二爷、三爷绝对会弄死他··“老天保佑,要抓就先抓到团座吧。”
王盟望着淅淅沥沥的雨水,暗暗祈祷着··张海客笑了笑,走过来与王盟并排站着,“这里是军营,擅闯军营什么罪即使你家三爷是少将,但百人团直属侍从室,那是谁也管不着的,没人敢闯这里,何况团座并不在这。”
王盟点头,脸色有所缓和,心情好了,就想用筷子多扒几口饭··张海客又笑了笑,点了支烟,趁王盟用力咀嚼米饭的时候,说了句:“我跟你讲个事,你先知道总是好的。”
王盟歪了头,那眼神便是:“你说”··张海客吐了口烟,不紧不慢道:“你家团座的娘,死在张家了·”·瞬时,王盟望着张海客,忘记了吃饭。
再说黑眼镜、解雨臣、胖大王三人··解雨臣没敢回自己家,他家跟吴家是亲戚,吴邪出了这档子事,他又在现场,逮不着吴邪,只怕吴家的人会来找他,他傻了才自投罗网。
不过,不回自己家,他总要有个去处·青铜卵是吴邪他们带出来的,交还百人团的参谋长黑眼镜理所当然·青铜卵来自巴蜀,这是吴邪做出的判断,1931年,四川广汉南兴镇北面发现大批玉石器,美国人葛维汉与副馆长林名均教授均是当事人,找到他们与当初发掘出的古物进行对比,也许能够了解此物的来历。
这会儿,葛维汉和林名均还在广汉,张海客又托付了一件事,那便是张起灵费尽心力从殷穴中带出的紫铜古书,本来不用去广汉,如今为了紫铜古书上的秘密寻求专家支援,黑眼镜也要往广汉跑一趟。
黑眼镜这一去起码要花十天半月,解雨臣心道避难嘛,那就跟着去呗,顺便可以一探紫铜古书上的秘密··黑眼镜跟解雨臣走后,留了个胖大王给霍秀秀·黑眼镜原本要安排胖大王住军营,奈何胖大王说第一次到首都,还没见识灯红酒绿、纸醉金迷,就要他去全是男人的军营住,他们这些有钱人都是这种待客之道么·胖大王嚷嚷:“老子要去找吴团座”·吴邪泥菩萨过江自身难保,张海客怕胖大王住进别墅把里面翻个底朝天,暴露了张家的秘密,交给张海杏吧,以他俩的性格铁定闹得不可开交,于是最后商量了一下,竟把他交给了霍家小姐。
解雨臣没见霍秀秀,仅让胖大王拿着他的亲笔信登门霍家,胖大王天不怕地不怕,真找到霍秀秀,住进霍秀秀名下的一栋洋楼里·霍秀秀的这栋洋楼虽没有张海客的别墅华丽,但精致典雅,位于一条林荫道的尽头,可谓闹中取静。
胖大王比较满意,带着吴邪之前给他的金条,还有吴邪写给他的字据,优哉游哉享受起与山中不一样的生活·算起来,他们这群人一前一后回到南京差不多两日了,南京的吴家和张家还没有什么动静,总叫人想起暴风雨前的宁静。
火车包厢里,解雨臣躺在席梦思上,垫了两个枕头看马克·吐温的小说,黑眼镜推门而进,手中拿了瓶洋酒··“解大少,看什么看得这样出神”黑眼镜给自己倒了杯酒。
小说遮去解雨臣大半张脸,只留下额头与眼睛·“马克·吐温·”解雨臣下垂的睫毛微微一颤,目光从书页移到黑眼镜的酒杯上··黑眼镜举起酒杯,“要吗”·解雨臣摇头,“现在最想喝酒的恐怕是吴邪吧。”
黑眼镜轻轻笑了笑,坐到墙边的软椅上,“我觉得副团座还没说,他这人,你瞧着冷硬,其实比谁都善良·”·“善良暂时看不出来。
不过他不说也是自然,这事儿他如何开口”解雨臣放下小说,指了指酒瓶,“来一杯,谢谢·”·“怎么又想喝了”黑眼镜给解雨臣倒了杯酒。
解雨臣自己下床来取,饮了一口后道:“心里不舒服·吴邪正需要人开导,我却急着去广汉·如今所有人都知道了,只有他不知道,我们是不是对他太过残忍。”
 ·☆、第九十八章· ·第九十八章·不说是残忍,说了更残忍,最好闭嘴,把这件麻烦的事情交给张起灵·他们是这样想的,也是这么做的。
一起回南京的人中,除了吴邪,还有一位胖大王不知情··这天晚上,胖大王换下山里的粗布衣裳,穿上绸缎袍子,西服裤,外罩黑亮纱马褂,头戴圆形礼帽,足蹬乌黑油亮的皮鞋,揣着金条换的银圆,出门叫了辆人力车往夫子庙的茶馆赶去。
·他以前便见过这种穿法,在他心里,这种中西合璧的穿着是有地位、有身份的人的时尚,如今他有钱了,就一门心思想过把瘾,体会一下人上人的感觉·这不,他冒着大雨找准此处最有名的新奇芳阁,挺直背脊,赶着晚上的书场。
胖大王优哉游哉的品茗听书,吴邪却没有这么好,他在家里憋一日了,而且,他不知自己还要继续憋几日··他是如何过的呢他坐在桌边看了一下午鸳鸯蝴蝶派的小说,被里面相悦相恋,分拆不开的爱情“感动”得头晕脑胀。
他原是要看近日的报纸的,哪知别墅里的佣人没人关心时事,偶尔买的报纸看完后也被老妈子拿去垫了桌角·吴邪没办法,又不想差佣人去买,斗里瞧古文瞧多了,回来便不愿瞧,只好在哀情小说中蹉跎了一天。
到了晚上,他实在受不了,扔了书去找张起灵说话··“张起灵”吴邪强行从张起灵手里夺去那本《黄帝内经》·“你到底看什么问你小花他们的下落,你只说知道他们回来,却不知在哪里,问你青铜卵和紫铜古书,你也语焉不详。
我忍了一天,现在我忍不住了,你不把话讲清楚,今儿咱俩都甭吃饭了·”·吴邪将珍贵的,大概是世间唯一某版的《黄帝内经》甩到了阳台上·刚甩出去,张起灵没急,他倒急了,快速冲上阳台,冒着大雨捡回书本,放在怀中不停用袖子擦。
“唉唉·”他还不停的叹气··张起灵站起来,瞄了眼窗外,外面乌云密布,雨水倾盆犹如天河浩浩荡荡流向人间,再这么下几日,恐怕城中要被淹了。
“还好,还好·”吴邪把擦干净的书放到桌上··张起灵收回目光,与刚刚抬头的吴邪对上视线,吴邪说:“你给我讲清楚·”·张起灵回答:“我确实不知道。
你若在意,我现在出去帮你问·”·这么大的雨,外面的路也不好走,上哪儿去问·吴邪皱眉,望着张起灵说:“算了,你出去干嘛打个电话叫人问不行么”·张起灵淡淡道:“吃完饭再打。”
吴邪闷闷的与张起灵两人用了晚饭,晚饭依旧丰盛得一塌糊涂,各种珍馐美味摆满桌面,令人眼花缭乱·张起灵吃了点儿,叫来厨子,说下次只需要三菜一汤,不用十几个菜还加上精致的点心。
不过几秒钟后,他又吩咐厨子,说点心可以留给吴邪,他自己不需要··吴邪呷了口茶,弯起嘴角自嘲道:“被你这么养下去,我都快赶上胖大王了,倒时你还要我吗”·听到这话,张起灵比较淡然,毕竟更肉麻的玩笑吴邪都开过,可这厨子经不住刺激,脸色变了变,有些尴尬的退出房间。
“我以为你们家的佣人真不能靠近主人三米之内呢·”吴邪偏头看着厨子的背影··张起灵沉默了一会儿,说:“有族规束缚,使唤他们的时候,他们才可以靠近,不能亲近他们,那样是害了他们。”
“这么惨,作为族长,你没想过提高他们的地位吗现在讲究平等,你们家的做法无疑是侵犯人权·”吴邪又呷了口茶,“若不与时代共同进步,饶是树大根深的家族最后也会树倒猢狲散。”
吴邪本是一句无心话,张起灵听后,愈发沉默得起劲,吴邪喝完一碗茶,他还不做声,只把吴邪快要憋死··“我说张起灵,你能不能给我一点反应呀”吴邪不开心的敲叩桌面。
张起灵给了反应,他看了吴邪一眼··“我真的憋坏了·”吴邪死死盯住张起灵,“我不指望你做我的倾听者,可这里只有你,如果你都不听我说,我真不知道找谁了。
要不,你放我出去逛逛”·出门绝对不可能,就算吴邪不怕被自己家抓住,张起灵也怕他提前知道古桐花的噩耗··“你想说什么”在吴邪的注视下三度沉默后,张起灵终于开口道。
张起灵这意思是要陪自己说话了然而吴邪并不高兴,因为他觉得张起灵是被迫的·其实吴邪的行为就是逼迫张起灵跟他说话,真说了,他又嫌人家不是自愿,真难伺候啊。
吴邪沉默了,仿佛张起灵在他面前沉默,他也要报复性的沉默回去·张起灵给自己倒了杯茶,静静喝着·过了一会儿,卧室里静寂无声,唯有窗外大雨滂沱,张起灵放下盖碗,又问了一遍,“你想说什么”·吴邪抬头,十分的郁闷,“我想说什么我现在有一肚子的话,一肚子问号。
我想知道的事情太多,一件一件理清,只怕一整晚都不够·可要我像你那样沉默,我办不到·殷穴祭祀地,青铜卵,紫铜古书,红军,潘子……”他哽咽了一下,“小花,参谋长,王盟,胖大王……”他神情惨淡的望着张起灵,“还有我那前途未卜的将来,这些我都想找人说,但是现在……我真的好想我娘。”
吴邪已经很久没有见过古桐花了,身为人子,即便是天下最残酷无情的杀人魔王,在内心深处那一片柔软的地方,都有一个叫做母亲的人吧··张起灵他看着吴邪,眉峰微皱,眼底竟流露出一种难以名状的感情。
吴邪看愣了,说:“怎么了是不是觉得我一个大男人整天想娘很丢脸”·张起灵摇头··“我就是想,如何我就是想”吴邪转过头,有些愤慨的望着窗外,“小时候我奶奶限制我娘来看我,我见她的次数少之又少。
长大了,我出国念书,就更见不着她·现在回国,她却被你们张家抓了,我……”吴邪叹了口气,“你也有娘吧,你能理解我的心情吗”·半晌,张起灵没有任何回应。
吴邪转头,瞄着张起灵,“实不相瞒,我娘并非出身世家,她只是一个女飞贼,可她生了我,是我娘,世间唯一的娘,我爱她,她是我爱过的第一个女人·不管她出身如何,我都是她的儿子。”
顿了顿,吴邪继续说:“能生出你这种儿子,你娘一定是女中豪杰,我娘爱闯祸,比不上你娘,可我是她的儿子,她闯了多大的祸我也得帮她兜着·”··“我知道了。”
张起灵的声音听不出任何情绪·就在吴邪还要说什么时,张起灵也侧过头,望向窗外淅淅沥沥的大雨,淡淡道:“我娘并不是女中豪杰,她只是一位普通的藏医,叫做白玛。”
“白玛莲花”吴邪脱口而出·之后,他怔了好半天,强迫自己消化张起灵刚才说过的话·他说……他的母亲是一位藏医。
等等藏医张家不是族内通婚吗他娘是藏医藏族他娘不姓张那他……·吴邪呆呼呼的瞧着张起灵,一时不知说什么好。
张起灵只看着窗外,卧室再次恢复平静··“那个……”过了一会儿,吴邪又给自己倒了碗茶压惊后才开口道:“你娘的名字真美,雪域莲花,一袭长裙摇曳生姿,不食人间烟火的女神。”
吴邪尴尬的笑着··张起灵瞥了吴邪一眼··“我娘以前说过,白玛在藏语里是莲花的意思·”发现张起灵看他,吴邪傻不愣登的快速解释道。
“你娘”张起灵轻轻的开口··吴邪大力点头,“是啊,我娘,你说巧不巧,我娘居然会给我说这个,当时我还纳闷呢,突然提这个做什么要不,等你们家放出我娘,我们一齐聚聚,我觉得她们能成为很好的朋友。
或者……”吴邪忽然想到什么似的说:“我娘被关在张家,她们该不会已经见过了我跟你这事儿,你娘不会找我娘理论吧”·哪知张起灵摇着头,缓缓说:“不可能的,我娘已经去世多年。”
“啊”吴邪恨不得扇自己几个耳刮子,“对不起,我……”·“没有什么·”张起灵道。
多年以前,有一个汉族女人去了藏地,她找到据说只有喇嘛才知道的部落墓地,而且不是所有喇嘛都知道那里,只有一座寺庙,有着德仁喇嘛的寺庙·半月后,女人回到南京去看她的儿子,她的儿子正在观赏河灯。
她也放了一盏河灯,儿子笑,说娘许了什么愿·她回答我没有许愿,我只是放了一盏灯·小邪,你知道白玛在藏语中是莲花的意思吗·儿子说,我这才知道,那娘放的岂不是叫白玛灯,因为河灯都是莲花状的。
她说,是的,白玛……的灯·· ·☆、第九十九章· ·第九十九章·无意中惹张起灵想起不好的事情,吴邪也没有心思继续逼他陪自己讲话。
张起灵不太在意,如约走到门口打电话,不过他尚未拿起电话,电话已经自行响了·张起灵接起,吴邪看着他,只见张起灵什么都没说,几分钟后挂了电话··“我要出去一趟。”
张起灵对吴邪道,脸色略带抱歉··吴邪非常奇怪,都已经是晚上了,还下这么大的雨,谁会这时候叫人出去,莫不是十万火急的事·“我们家族内部的事情,我要回去处理下。”
张起灵淡淡的说··吴邪怔了怔,“哦·”片刻后,他小心翼翼的问:“与我有关系吗或者,我娘……”·张起灵摇了摇头,可是,其实是脱不了干系的,但他不想告诉吴邪。
吴邪半信半疑,张起灵不愿说,他也不好问,自从得知张起灵的母亲不在人世,而张起灵自己的身份约莫比较尴尬,他便对张起灵产生了同情之感,和他讲话时,态度好了很多。
“你要去多久”吴邪问··张起灵说:“我不知道,今晚应该不会回来,你一个人在这里,不要到处乱走·”·“你就是叫我别惦记那些房间吧”吴邪弯起嘴角笑了笑,“里面到底有什么,你说了我便没兴趣了,自然不会进去。”
“我不知道·”张起灵说:“几乎肯定是邪门的东西·”·“邪门有多邪门斗里的玩意儿”·张起灵又摇了摇头,道:“你别问太多,我要走了。”
继续这么一问一答,何时才能出门··吴邪忽然有些失落,看着张起灵说:“今晚确定不回来吗你们家太大,我一个人闷死了·”·张起灵默了一会儿,缓缓道:“我尽量回来。”
吴邪还是不怎么高兴,除了独自一人呆在偌大的别墅里,还有便是,他总觉得所谓家族内部的事情与自己有莫大的联系··吴邪目送张起灵离开,张起灵的听差换了身黑色西装,开着汽车到别墅门口来接张起灵。
张起灵上车时,吴邪站在大门外望着漫天的雨滴,张起灵转身,雨水浇湿了他的衣服··觉得有人在看自己,吴邪收回目光瞄向张起灵,“你干嘛嫌今早还淋得不够”·“你不要出去。”
张起灵说:“离开这里,他们就无法保护你了·”·“他们”是指张起灵的人,张海客的人,以及来自九河镇的人··吴邪一直挺好奇,这些人到底有什么本事可以阻止自己的两位叔叔,按理说出了这种伤风败俗的事,他的叔叔们一定会想法设法将自己逮回去。
这别墅看起来也没什么特别防备,既没有深挖壕沟,亦没有通电的铁丝网,若只说忌惮张家才不来,倒也勉强能接受,可这绝不是三叔的性格,除非二叔拼命拦着……不,大概不止二叔、三叔,父亲与奶奶想必也已经知道了,他们不会放着他不管,全家都失去理智要捉他,二叔一人怎能拦得住·张起灵皱起眉头,“吴邪”·吴邪微微瞪了他一眼,“行了,你比老妈子还烦,我不出去就是,大门不出二门不迈,洗干净躺在床上等你回来临幸我。”
张起灵没想到他会说这种话,站在雨中愣了一下··“快走吧·”吴邪缩了缩脖子,“外面很冷,我进去了,你早去早回·”··张起灵最后看了他一眼,转身准备上车。
这时,吴邪又望着他的背影开口道:“你这样厉害的人物不在这里坐镇,我心虚呀,你在这儿,我才有安全感·”·张起灵扶着车门回头,吴邪正看着他微笑,那笑容春风和煦,明媚轻柔,约莫是吴邪对他笑得最好的一次。
蓦地,张起灵忽然冒出一个念头,他要是能一直这么笑下去该有多好可惜现实太残酷了··张起灵走后,吴邪嘴上说冷,身体却很诚实在外面呆了很久,直到实在受不了,才忽视掉大厅里的人脸,慢慢走回五楼。
回到卧室,里面只剩他一人,他躺在床上思考问题,想的不是那群朋友,青铜卵,紫铜古书,遥不可卜的将来,甚至是他娘,而是张起灵的身世··难道张起灵也是张家的那什么子啊,不对,私生子如何有资格成为族长张起灵是族长,他便不应是私生子,但他说他娘是藏医,若为外族,他爹岂不是触犯了族规,他们的孩子也是罪人,这样的身份有可能继承族长之位吗不,不可能。
选族长这么大的事,一定是有相当背景的张家人才可以参选,别说任人唯贤,现在有几个家族能做到这点就算做到了,背景也一定要干净,像是私生子之类绝为无稽之谈。
想来想去,吴邪有些乱了,不过他还是得出两点结论:一,张起灵的母亲白玛很有可能是住在藏地的张家人;二,若白玛不是张家人,那过去一定发生过什么特别的事情促使张家非要选择张起灵做族长。
·大家族的事,总是说不明理不清的·黑眼镜曾经提过,自己家对张家研究颇深,搞不好自己的叔叔们早解其中奥秘,只是现在不能回去问·这滋味不好受,犹如站在真相门口却无法推门而进,憋死了,委实快憋死了。
吴邪揉了揉太阳穴,盯着天花板叹了口气··“夫人·”就在他无精打采的时候,外面传来一个细如蚊呐的声音··吴邪坐起来,走过去开门,令他吃惊的是,早前对他避之不及的年轻女佣此刻正低头站在门口,手绞着衣服边缘,惴惴不安的吱唔着说:“夫人,有件事我想告诉您。”
“哦”吴邪纳闷得紧,什么事啊,这么神秘“你进来说·”吴邪和颜悦色的笑了一下,奈何对方死低着脑袋看不到。
女佣跟在吴邪身后走进主卧室,站在门前五米远的位置,再不敢继续前进··吴邪转身,那个娇小的女子浑身哆嗦,好像根本不情愿出现在这里··“有什么事你说吧。”
吴邪轻轻的道:“你别抖啊,我就如此可怕以前跟我相熟的女子都赞我温柔敦厚,彬彬有礼,你怕谁也不该怕我·来,放松一点,要不你坐下跟我说”·“不,不,夫人,我不坐,我……”女佣咬了咬嘴唇,抬起头,槁木死灰的表情着实叫人心疼。
“夫人,您……您……您的母亲已经过世了·”· ·☆、第一百章· ·第一百章·如果,你好好的,有一个人忽然没有任何征兆的跑到面前对你说,你娘死了,你会信吗吴邪这么问自己,信吗·大概没人会信吧。
吴邪看着眼前的女佣,有些生气,继而哑然失笑·他不是圣人,虽自认温柔敦厚,彬彬有礼,可有人无故“诅咒”他娘,他还是会不舒服的··“夫人。”
那女佣双手用力绞着衣摆,头不知该低着还是该仰着,定在一个尴尬且令身体难受的位置··吴邪后退几步坐到软椅上,尽量心平气和的道:“你把头抬起来。”
这女佣在他面前经常低着脑袋,他对她只有一个粗略的印象,现在,他想看看她长成什么模样··女佣没有抬头,她不敢,肩膀抖着,一缕头发由肩头滑落贴着前胸。
“你把头抬起来·”吴邪重复了一遍··她抬了头,却在吴邪还未开口的情况下抢在前面说:“夫人,我句句真话,你要相信我”·这下,吴邪气笑了,眯着眼睛,挑眉望向女佣,“谁告诉你的张起灵叫你来说的”·不可能是张起灵好么,自己问过多次,他都说娘没事,而且他为何不亲自来讲,非要离开后派女佣告诉自己。
要是这女佣跟他关系亲近也就罢了,明明,他特地强调不能接近她,因此以上说法根本不成立··“夫人,夫人,我说的是真的”那女佣身子一矮,竟然“噗通”一声跪下来。
吴邪吓了一跳,人往后仰了仰,握住软椅的手扶,蹙额道:“你怎么回事啊你从哪里听说我娘的事情,张起灵不可能对你说,你到底有何居心”·“我没有任何居心,夫人,我句句属实。
吴夫人的事情,家族里早就传开了,族长没跟你讲,那是因为怕你伤心·吴夫人一日前已经不在人世了,是张家人杀了她”·“住嘴。”
吴邪站起来·他是相当信任张起灵的,哪怕经常跟他不对付,却发自心底信任他·张起灵说娘没事,娘就是没事,他一日前不是问过么张起灵亲口说没事,过几天就会想办法把娘救出来,这女佣什么意思,跪在这里挑拨离间·“我昨日问过了,你们族长亲口告诉我,我娘没事。”
张起灵决计不会跟这女佣细说他娘的事,即使她从旁人那里听说什么他娘死了,她还能比张家族长知道得更清楚“你这样唐突的跑过来说我娘已经死了,话不吉利,哪怕并非真实,我也生气了。”
何况还反复强调,考虑过他的感受吗·对女子温柔不代表没脾气,不想跟区区女佣计较但心情难以控制,他是好人,不是烂好人·而且,他还想这女佣之前表现得不愿靠近他,现下却积极来告密,不是很奇怪么假设,他是假设,尽管很不乐意做这种假设……假设他娘真不在了,张起灵想瞒着他,身为佣人的她却泄露了这个秘密,这是出卖,货真价实的出卖。
世间最可耻的事莫过于此,这样的人说的话,他能信吗他以为忠诚是人固有的美德,一如潘子·若张起灵是什么大恶之人,她来戳破这个秘密不叫出卖,可张起灵是这样的人么他不是。
她一个佣人,要没人指使,怎会来说这种谎话·真是的,是她猪脑子,还是背后的人太愚蠢,编这种可笑的谎言,以为能轻易骗过自己么他是不是被人小看了。
·然而,在吴邪已明确表示不相信她后,那女佣依旧跪在地上死咬先前的说辞,而且,是泪眼婆娑的道:“我没说谎,我说的全是真的,夫人,你相信我,族长骗了你,吴夫人已经去世了。”
“你……”吴邪怒了,受不了一个陌生人口口声声说自己的娘死了·这丫头,疯了吧咒他娘干嘛要是男的,早就冲上去猛揍一顿了,偏偏是个女子,还身世可怜,叫他怎么下手。
骂吧,骂·唉……吴邪一屁股坐回软椅,气且无可奈何的道:“说吧,到底谁派你来的,也不编些更高明的谎话·”大概看他娘被张家抓了才编出这样的谎话,难道就不考虑谎话的可信度么。
“夫人,你还是不信”女佣用红肿的双眼看着吴邪··吴邪摇头,脸色冷下来,“你哭什么我看你并不想来这里,你是被人逼迫的,对吗”想不出第二个原因了,实际上他觉得异常奇怪,或许真有人想离间他与张起灵好吧,就算是这样,那这手段太过低劣,简直可笑,侮辱了他的智力。
“夫人……”女佣面庞刷白,紧紧抿住唇··“我已不想多说什么,大晚上的,我的确觉得无聊,但你的解闷方式未免惊骇了些·”吴邪抬起下巴,示意女佣出去,“今天的事我会告诉张起灵,若查出你被人逼迫来做这可笑的事,我不会追究你,所以,先等他回来再说。”
吴邪心道该告一段落了,饭后娱乐一点都不娱乐,心情破坏殆尽,只剩焦躁与烦闷··但,他想算了,女佣却不愿算了··她直起身体,抖动不停的肩膀因害怕过头反而不抖了,也许她想通了什么,也许她背负着必须让吴邪相信的使命而产生了破釜沉舟的心情,总之,她不怕了。
她当着吴邪的面,从贴身的内兜里掏出一样用手帕包裹的物件,跪着移到吴邪手边,仰起脸,将这物件呈给吴邪··吴邪皱了皱眉,看了她一眼,用手接过··片刻后,吴邪掀开手帕,瞄见里面是一根质地细腻的羊脂玉簪。
他心里一“咯噔”,心中开始发慌,因为自从他娘跟他爹离婚后,他娘便带走了唯一一件陪嫁物品——羊脂玉簪·这玉簪是他娘的心爱之物,他小时候见过,对它的形态、色泽有很深的印象,不过他娘离开吴家已经多年,他对玉簪的细节未能像外形那般记忆深刻。
如今他拿起这玉簪,发现上面刻着细密的花纹,一圈一圈,精美绝伦,再仔细瞧去,花瓣上似乎还刻着字·吴邪继续皱眉,把这玉簪翻来覆去认真观察,发现无论是花纹还是字,阴刻的凹凿中都沾染了干涸的血渍。
“这是您母亲的,您认不出来吗”女佣急切的说··吴邪的手抖了一下,托着玉簪,冷笑着看向女佣,“这样的簪子,给我工具,我能伪造一百支。”
“不,夫人,这不可能是假的,您闻这香味,您忘记了吗为何还要自己骗自己呢”·吴邪怔了一怔,手抖得更厉害了。
是啊,他怎么忘记了,他娘最宝贝的羊脂玉簪自带一股清新的药香,驱百虫,治百毒,小时候娘抱着他时,只要头戴玉簪,任何蛇虫鼠蚁都不会靠近·虽然他没见识过后者,但他娘说过,她的玉簪可以解天下任何一种剧毒。
“这是吴夫人的,上面是她的血·”女佣提高了声音,紧紧扣住软椅的手扶,十根手指陷进高级面料中··沉默,安静,金针落地可闻声··吴邪忽然站起来,往门口快走几步,稍后,他扭过头,瞪着跪在地上的女佣道:“你们张家的电话号码是多少”·女佣摇头,“我不知道,我这种身份,不能跟本家有任何联系。”
“就算不联系也该知道电话吧·”吴邪的话语里掺杂了火气··哪知女佣还是摇头,小声的说:“夫人,您打了也没用,你找不到族长的。”
“那张家的地址你总该知道吧电话找不到人,我亲自出去找”·“夫人……”女佣被吴邪吼懵了,缩着脑袋,变成一个哑巴。
“你倒是说啊·”吴邪走回女佣身边,羊脂玉簪陷进手掌里,硌得生疼··他不是不信张起灵,他相信张起灵可是,他只想求证一下,他要证明这女佣说的全是谎话他怎么会上她的当,被这拙劣的谎言耍得团团转张起灵,张起灵你到底什么时候回来才离开半小时,为什么像过了十几个小时·张起灵,你快回来啊· ·☆、第一百零一章· ·第一百零一章·吴邪嘴上说要出去找张起灵,实际却没动,张起灵对他的叮嘱,其实他一直放在心里。
外面雨下大了,景致模模糊糊看不真切,他走上阳台,雨水飘湿了衣服,约莫过了半小时,他湿漉漉的进来,发现那女佣还跪在卧室里当人肉背景··“我问你。”
吴邪沉着嗓音道:“你从哪里得知我娘的事又是谁派你来的”·那女佣垂着脑袋,眼睛盯住地面,不说话··“你说话。”
吴邪站到女佣面前··女佣偷偷瞄了瞄吴邪的脚,有些惊恐,还是没做声··后来,无论吴邪怎么盘问,她都保持一种姿态,那便是沉默,沉默得犹如一块石头,以致吴邪十分愠怒,心说张家人皆对沉默这样在行,沉默的水平已然登峰造极。
午夜十二点,墙上的挂钟响了,钟声打破卧室内诡异的平静,亦令吴邪愈加心浮气躁··张起灵为什么还不回来他不是说尽量回来难道他今晚不回了·吴邪在卧室里走来走去,可说是对张起灵翘首以盼。
终于到了一点钟,方圆百里只有他的房间亮着灯火,他走到女佣身边,低下头冷冷的道:“你以为我不敢惩罚你吗你想嘴硬到几时·”·这会儿,女佣抬起头,两眼潮湿的瞅着他,他一皱眉,眼睛眯起,忽然低沉抑郁的离开了主卧室。
·“夫人”女佣叫了一声··吴邪把羊脂玉簪收进口袋,携着一股风疾步下楼,推开大门冲进雨中·他在阳台淋湿后,衣服一直没干,如今更是湿得彻底,滴滴答答往下渗水。
大半夜的,原以为没有人在,吴邪走到最外面的铁门时,人忽然都冒了出来·“夫人,夫人”十几个身着青褂子的年轻男性冒着大雨跑到吴邪身后。
吴邪回头,表情阴晴不定,“你们不要跟着我·”·“夫人,你不能离开这里”一群人中有人厉声警告道··吴邪没看清说话的人是谁,也没准备看清,他现在想出去,谁也拦不住他。
吴邪扭过头,继续朝前走,不远处便是这栋别墅的雕花铁门,只要出了这道门,就算离开了这幢别墅··“夫人”有人伸手去捉吴邪的手腕。
吴邪微微侧身,躲过袭击,不满的瞪着胆敢对他动手的家伙·可惜夜太深,他根本瞧不清对方的面容··十几个人围上来,把吴邪围在中间·“夫人,族长交代过,你不能离开这里。”
刚才企图抓住吴邪的那个人道··吴邪冷哼一声,抹掉脸上的雨水,环视一周,“我想出去,哪个敢拦我”·“夫人,外面很危险,你不想被吴家的人抓走吧”·何止吴家,吴邪不是受各路人马惦记吗·“夫人,请您赶快回去,我们向族长保证过,一定不会让您出去。”
那些年轻男子个个身强力壮,来硬的吴邪绝不是对手,只怕张起灵亲自来也无法轻松逃出这些张家好手的包围··“呵·”吴邪笑了,心道张起灵你真重视我,这些人都是你的心腹吗可是,吴邪决定的事不可轻易更改,尤其这会儿,他想见张起灵已经想疯了。
吴邪忽视掉这群人,对他们的警告置若罔闻,迈开脚步继续往前走,一副谁也阻止不了他的样子··“夫人”·“别叫我夫人”吴邪斜瞪着管他叫夫人的那道影子。
·“夫人,别说我没提醒您,族长说……”·“张起灵说我不听话便可以对我来硬的,是么”吴邪弯起嘴角,鄙夷的笑了笑,“这是他惯用的伎俩。”
“我们……”·“想让我不出去也行,把张起灵给我找回来·”吴邪的目的无非是见到张起灵,既然不许他出去,那么叫张起灵回来也是一样的。
然而这群人竟然斩钉截铁的拒绝了他,他们说:“对不起,夫人,族长现在去的地方不是我们能够去的,您在这里等,族长迟早会回来·”·迟早是多早吴邪已经等了几个小时,他不愿再等下去了。
“请您回去·”这些张家人朝别墅伸出手,“夫人,请回……”·“去”字尚未出口,吴邪截住张家人的话头,“你们谁也拦不了我,今儿让我不出去的方法只有一个,那便是我死在这”吴邪发了狠话,绝不是开玩笑。
这时,天空划过一道闪电,四野瞬间明亮,却是转瞬即逝的光明·就在这光与暗的交界处,吴邪看到站在最前面的张家人脸上有一条疤痕,从左眼角处延伸至脸颊,给他本就威武的面容平添几分杀气。
“夫人,请您不要为难我们·”有着疤痕的张家人说:“这幢别墅周围埋伏着我们的人,外面那些林子也布了障眼法,您在这里是安全的,出去了,我们便不能保证了。”
“那将张起灵找回来·”吴邪冷冷的说··答案是不能,也许他们真的没有办法·吴邪点点头,不再理会他们,天空暴雨如注,他忽然觉得有些冷了。
“夫人,对不起·”吴邪身后,张家的疤痕男忽然道起歉来··吴邪喟叹,攥紧拳头准备大干一场,哪怕结果不可逆转··“轰”·平地一声响,张海客的别墅前忽然腾起一股浓浓的黑烟,与无边夜色融为一体,唯留炫目的火焰与刺鼻的火药味儿。
吴邪惊得身子一震,前方热浪扑面,借着火光,他瞄见有什么东西朝他飞来,他敏捷的躲开,那玩意儿“咻”的擦着头皮飞过去,落地发出巨响··“保护夫人”吴邪听到有人高喊。
随即,周围贴过来几个人,将他拦在身后,脸上有疤痕的直接拽住他,把他往别墅的方向拉··“快走快走”·吴邪皱眉,踉跄了几步。
突然,“砰砰砰”枪响了,据说布了障眼法的树林也烧着了··“保护夫人”又有人喊··吴邪趁乱向火势最大的位置张望,那里竟是铁门处,门只剩一半,嘎吱嘎吱的挂在水泥柱上,至于另一半,搞不好就是刚才飞向吴邪的家伙。
乖乖,幸亏躲开了,这不躲开,脑袋已经不在身上了呀··吴邪出了身冷汗,阿弥陀佛保佑自己,过了片刻,他意识到这是爆炸与枪击,并且如此大雨,树林不会无故失火,看样子必是有人刻意纵火。
怎么了难道日本鬼子打到南京来了·“夫人”·吴邪的手疼了一下,混乱中,好像有其他人从四面八方进入这幢别墅的院子围住自己与张家人,他们拿匕首刺张家人的胳膊,与张家人扭打到一处。
“小心,别伤了少爷”·“日的,叫外面的别往这里开枪,注意旁边”·吴邪听到几个熟悉的声音,虽说熟悉,也有几年没听到过了。
只是现在,他来不及搜寻记忆将这些声音对上相应的面孔,他跑了起来,于混乱中快速穿行,径直往炸毁一半的铁门奔去··“夫人外面不止是吴家人”脸上有疤痕的张家人瞪着吴邪的背影,焦急的吼起来。
“少爷”另一个声音也吼起来··吴邪抹了抹眼睛,雨水劈头盖脸砸过来,模糊了他的视线·在他身后,本来打到一处的人们松开手,动作一致的追向他。
吴邪跑出岌岌可危的铁门,双脚踏上别墅外的土地,刚准备喘口气继续跑,旁边忽然窜出一道肥胖的影子,将他拽向远处···过了一会儿,胖大王把吴邪推到一棵树后,压低声音拍打后者的背说:“我说团座,找你兑现金条真他妈艰难,我差点被炸死了。
不行,你得给我摆压惊宴,还有你相公的裤子,我要新的,你没忘记吧”·吴邪被人拍着后背,那力道几乎把他拍到吐血·“咳咳。”
他佝偻着身子,捂住胸口吐出不小心吸进鼻子里的浓烟,艰难的抬头··胖大王穿得像政府要员或商贾名流,衣服华丽丽的,甭提多光鲜,只不过现在淋了雨,帽子也掉了,头发贴住额头,显出清晰的脸部轮廓,看起来就像装饰过头的大白包子。
“是你啊,咳·”吴邪继续咳··“可不是我么·”胖大王拖着吴邪蹲下来··“你怎么在这”吴邪问。
胖大王没回答,只道:“团座你到底得罪了多少人抓你的人好像不是一路的,你欠债了”·吴邪皱眉,咳嗽的声音小了些,“胡说什么,我哪里欠债,此事说来话长。”
“说来话长就长话短说·不过不是在这里说,我看喊你夫人跟少爷的不会伤你,但另外那些身上有麒麟纹身的肯定不会放过你·”·“麒麟纹身什么东西”吴邪怔了怔。
胖大王没时间解释,拉着吴邪又站起来,他刚准备择路离开,林子里忽然闪出一个人,脸隐在树的阴影里看不清,倒是布满半边身子的麒麟纹身栩栩如生··“唉呀我日你个大爷”胖大王怪叫着,忽然扔了吴邪,从裤裆里掏出一把枪。
吴邪猝不及防撞向树干,心骂这死胖子真有性格,竟把枪藏在那种地方··“砰”子弹射出··吴邪顺着子弹的方向望过去,这子弹没打中有着麒麟纹身的人,反而对方扔出一颗石子飞向胖大王的手指,痛得胖大王丢了手/枪。
“妈的”胖大王揉着手指往地上啐了一口··那人走出阴影,一张俊脸面无表情··“啊”胖大王眨了眨眼睛,“怎么是你啊,张副团座,你也有麒麟纹身”·张起灵上身不着寸缕,手提黑金古刀,胸前沾染了血迹,一只远古神兽盘踞在他身上,张牙舞爪,威风凛凛,仿佛臣服于主人的赤心伙伴。
·“张副团座”胖大王伸长脖子盯着麒麟纹身··张起灵没看胖大王,快走几步来到吴邪面前,吴邪站起来,也盯着张起灵的麒麟纹身。
过了一会儿,吴邪开口道:“张起灵,我有一件事要问你·”· ·☆、第一百零二章· ·第一百零二章·吴邪见到张起灵时,心情似乎比预期中平静,甚至立刻从被众人追赶的紧张中解放出来,尤为安心。
当然,他不知道自己为何这样信任张起灵,他就是不由自主的相信他,打从心底觉得对方不会欺骗他··张起灵是个好人,他从未怀疑过,哪怕这个好人也许是叔叔们的敌人,他也不曾在意。
张起灵会帮他的,因为这是张起灵的承诺,现在,他只是问一问,没有特别的意思,他希望张起灵亲口否认这件事,同时亦希望母亲完好无损··“我问你,我娘如今在哪儿呢”吴邪直视张起灵漆黑的眼睛。
旁边,胖大王听到这话后好像有点紧张,瞄了瞄吴邪,又瞄了瞄张起灵,最后悄悄移到一抬手就能抱住吴邪的位置站定,仿佛只要吴邪有所动作,他就闪电般出手制止吴邪。
“张起灵”吴邪微微提高了声音··胖大王咽了口唾沫,摇摇脑袋,拼命朝张起灵挤眉弄眼,那意思再明白不过——不要讲真话,不要讲真话·“我问你呢。”
见张起灵半天不出声,吴邪拧了下眉毛,开始不耐烦了··张起灵沉默着,一如既往安静寡言,这正是吴邪最痛恨的,他需要的不是惜字如金,而是口若悬河。
于是,吴邪二度提高声音,步步紧逼道:“你说啊,你告诉我,我娘在哪”·张起灵眼珠子动了动,雨水滑过胸膛,稀释了身上的血迹。
“唉呀”胖大王忽然在吴邪背后叫起来,“好深的一道伤口·”·这胖大王真是眼尖,凭借周围的火势,他竟瞧出张起灵受了伤。
张起灵的伤口藏在麒麟纹身中,状似一条细细的,血红色的线,十分隐秘,一门心思想从张起灵口中探知母亲下落的吴邪根本不可能注意得到·因此,吴邪明显一愣,眼神从张起灵脸上滑到张起灵身上。
“张副团座,伤你的可是神兵,我向来喜好兵器,早听过薄如柳叶的宝剑,原想找机会见识见识,没成想你跑来给我做活体展示,真是难为你了·”胖大王还有心情开玩笑。
吴邪用手指拂去睫毛上的雨水,低下头,在张起灵身上寻找伤口··胖大王走上前,于吴邪耳边继续道:“团座,张副团座受伤了·你别看这伤口细,凭我的经验,这伤口定是极深,刚才的血多半不是其他人的,而是张副团座自己的,你快检查一下,看他是否伤了脏器。”
回想之前的情景,张起灵不说满身血污,至少也是半身血污,他这样骇人的模样没有引起吴邪的重视,那是因为吴邪觉得张起灵够牛,而且走出来时神情正常,不像受了伤,所以,他以为那些血不是张起灵的。
吴邪皱眉,忽然在张起灵的胸口摸了一把,收回手时,指腹已然沾上淡淡的血迹·这样大的雨冲不掉张起灵身上的血,证明张起灵一直在流血啊·“你受伤了”吴邪很是惊讶,“你居然被人伤了伤到内脏没”·“我早说身上有麒麟纹身的家伙很厉害。
你看张副团座也有麒麟纹身,说不定伤他的家伙跟他一样厉害”胖大王捡起手/枪,拿到吴邪眼前晃了晃,“团座,有什么话稍后再说,我们先把张副团座送到医院去。”
“送什么医院,我们不是还被人追着·”吴邪居然没忘记自己可悲的处境·“张起灵,别墅是回不去了,我们到军营躲一躲,那里有军医。”
·“对对去军营”胖大王从背后推搡两人,叫他们赶快跑路··“不过,我还是想问,我娘……”·“问什么啊,耽误多少时间了,你们想死,本大王还不想陪葬。”
胖大王粗鲁的打断吴邪··“你·”吴邪扭头瞪着胖大王··胖大王嚷,“瞪什么瞪他又不会跑,你晚点问会死啊,保命要紧”·张起灵受伤了,同时后有追兵,似乎这节骨眼上问这事确实不妥,吴邪颇为纠结难受,犹豫不决,泥泞的路上,步子也就不那么稳了。
跑了一会儿,吴邪一脚踩进水洼,裤腿湿了,人亦趔趄了一下·这还不打紧,要命的是身后的胖大王跟他一样踩进水洼,但没刹住肥身子,撞了吴邪,吴邪眼见着要来一个狗啃泥。
关键时刻,张起灵出手了,他拉住吴邪的胳膊,将吴邪拽至自己身边,胖大王倒了霉,身子失去依靠,重心不稳往前一扑,天地间发出一声闷响··“啊”胖大王惨叫。
张起灵扯了扯吴邪的袖子··吴邪刚刚站定,听见胖大王的惨叫,刚准备去扶他,结果张起灵扯他的袖子,他以为张起灵怎么了,忙回头看向张起灵··“嗯牵动你的伤口了”吴邪急着去瞄张起灵的胸口。
张起灵摇头,一双眸子深若幽潭,“对不起,吴邪·”他松开吴邪的胳膊,低低的说··吴邪站在原地迟滞几秒,忽然,他就像被雷劈中一般抖了起来。
“你说什么什么对不起你对不起我什么”他飞快的问道··“聊什么天啊你们,我这么大个人躺地上呢哎哟,老子的腰闪了,来个人来扶哇。”
胖大王捧了手污水朝吴邪过去,“救命呐,团座”·吴邪无动于衷,污水又不是暗器,打在身上不疼不痒·此刻,他的全部注意力都在张起灵身上,哪管得了地上的胖大王。
“张起灵,你刚才……说什么”吴邪走前一步,对上张起灵的眼睛··张起灵望着他,脸上竟浮现出愧疚的表情··“张起灵”·“对不起,吴邪。”
吴邪陡然面色灰白,嘴唇全无血色,他不相信的看着张起灵,一直看着,看着那个“诚实”的张家族长·几秒钟后,他忽然笑起来,手在口袋里摩挲,拿出一个被手帕包裹的物件。
“张起灵,我最后问你一次,我娘呢”吴邪颤抖着身子问··张起灵压抑的看着他,缓缓摇了摇头··“我娘呢”吴邪吼起来。
·胖大王哼了声,瞄着张起灵的侧脸骂了句,“好不容易帮你拖一会儿,这逃命呢,玩什么坦白,没脑子”然而,现在谁都没空理会胖大王,他骂也好,嚷也好,都是他自己的事。
吴邪扔掉手帕,于暴雨中举起古桐花的羊脂玉簪,双肩颤动,眼神悲愤,“你的佣人说我娘死了,我不信,她给我看这玉簪,我还是不信,我觉得她在离间我们·你知道么,我是那么相信你,就像信任我的亲人。
你说你会救我娘,我们变成现在这种关系也是因为我娘,我什么都可以抛弃,只要我娘活着·你倒好,没有兑现自己的承诺,还来骗我你良心被狗吃了,你骗我”吴邪的脸色苍白吓人,捏着羊脂玉簪的手指也因用力过度而关节发白,胖大王看着吴邪,心里挺不是滋味,总觉得他再这么用力下去指骨会断掉。
“张起灵……”吴邪的眼睛湿润了,满腹悲伤与委屈,脸庞的水痕之前是雨水,而现在一定是泪水··胖大王叹气,“唉·”·“张起灵,你说怎么办你说你是骗我的”吴邪弯起嘴角,扯出一丝痛苦的微笑。
张起灵面色如土,看到羊脂玉簪时微微一怔,继而摇头,一言不发··“张起灵”·“我说团座你别逼他了,他又不是故意的,我在茶馆听说了,杀害你母亲的人另有其人。”
“呵呵·连山大王都知道,我却不知道·我娘死了,我竟是最后一个知道的人”吴邪讽刺的笑道··“话不能这么说,团座,我虽不喜欢他瞒你,毕竟吴夫人去了,这是天大的事,但他是为你好,相处这么久,我都看出他是一个好人,何况你们尚属同僚,我觉得……”·“吴邪。”
胖子正开导吴邪,没想过张起灵会插嘴,胖子愣了愣,斜了张起灵一眼,“你先别说话,说了团座更来气·”·可张起灵没有接受胖大王的好意,抬起手,将黑金古刀横在吴邪眼前,淡淡的语气中藏着旁人亦能感受到的沉重与愧疚,“我失信于你,甘愿以命偿命。”
“别,别啊”胖大王连忙裹着一身泥巴从地上弹起来,“团座,团座你理智点,人死不能复生,你把他砍了,世上就再没有张副团座这个人了”胖大王热心快肠,觉得这事儿不得不管,憋了口气,使出全身力气去夺黑金古刀。
张起灵是谁,哪能轻易被人夺了刀,但胖大王力大无穷,饶是张起灵也被他撞出几米远··“刀剑无眼,悠着点,张副团座·”胖大王朝张起灵喊道。
张起灵望着沉默的吴邪,他站在雨中,痛苦的微笑,微笑着流泪·那会儿,自己离开别墅时,他还想着吴邪能一直笑下去该有多好而现在,他在笑,却不是自己想要的笑容。
吴邪的笑容被自己夺走了,早也好,晚也罢,似乎已是命中注定··“吴邪·”张起灵淡淡的说:“先拿一只胳膊去吧·”·吴邪眼中,张起灵朦胧的影子朝自己举起黑金古刀。
“喂喂喂喂”胖大王颠着一身肥肉冲向张起灵,“你疯了”·吴邪被胖大王的喊声叫回了魂魄,他看到张起灵单手握刀砍向左臂,心中突然一阵惊慌揪痛。
·来不及了·“铛”·“我日”胖大王飞身撞向张起灵,这一撞用了十成功力,撞飞了张起灵的黑金古刀·不,功劳不在胖大王,而在赶来的张家人,那个脸上有疤痕的张家人扔了什么东西,打了张起灵的穴位。
“别想不开啊·”胖大王死死抓住张起灵手腕,“妈的,你还欠老子一条裤子”·“族长·”疤痕张家人疾步走到张起灵身边,侧身见到吴邪手中的羊脂玉簪后表情明显一怔。
“族长,你怎么能够这样做”疤痕张家人眼睛看着吴邪,嘴上却质问着张起灵··胖子眯眼睛,心说这人是谁啊,好像比较有地位·后面的张家人纷纷围上来,有人去捡了张起灵的黑金古刀。
疤痕张家人顿了一会儿,看张起灵没有应他,也不继续质问,而是走到吴邪面前,望着吴邪手中的羊脂玉簪说:“吴家少爷,你不能取走族长的性命,他的命是您母亲用生命保护下来的。”
· ·☆、第一百零三章· ·第一百零三章·吴邪从没有想过,哪怕是做梦,他都没想过自己的母亲会跟张起灵有什么联系·吴邪神思恍惚,看了眼张起灵,张起灵也是一脸怔愣,不明所以。
他认识羊脂玉簪,不过他认识的不是这种形态,准确说来,他是认识那块玉··“他们就快追上来了·”疤痕张家人一挥手,几个张家人拉开胖大王扶住张起灵。
胖大王被推到一边,不满意的嘀咕,“吃水不忘挖井人,要不是我撞了他,事情会这样顺利太粗鲁了,还新文明人呢·”·没人理会胖大王,胖大王又被无视了。
疤痕张家人看了看天空,雨已经快把大火浇熄,估计不到十分钟,他们将迎来最好的掩护——黑暗··“带族长走·”疤痕张家人指了个方向。
然后,他继续望着吴邪道:“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太危险·我刚才提的事,想必您一定很好奇,我也期望化解您与族长之间的误会,所以请您跟我们走吧·”·“好。”
吴邪用袖子擦了擦脸,回答得竟是这样爽快··那个张家人笑了一下,点点头,“早前叫您夫人,我也觉得好笑,如今撇开性别来看,倒是配得起族长。
说实话,看着您,我仿佛看到当年的她,一样心地柔软善良,可她更泼辣些,因此后来做出那些事,我一点也不奇怪·”·吴邪不知道他在说什么,但知道他口中的“她”必是娘无疑。
他原以为他娘的过去大不了像从前看的话本,与爹门不当户不对,消磨了感情后一拍两散,却从未想过,他娘似乎有一个更为传奇的过去··“你们都说我娘死了,”吴邪忍住心中的悲恸,把贴在额前的湿发捋向一边,“但我生要见人,死要见尸”·疤痕张家人轻轻的点了点头,“那是自然,我把桐花的遗体带出来了。
我们是朋友,多年前的老朋友,其中关系,这二十几年出生的族人皆不清楚,包括族长,他也不清楚·”·张起灵一直看着前方两人,听着他们的对话,聚精会神。
周围树林里的火灭了,疤痕张家人说:“走吧·”他们开始趁夜色前进··吴邪被他们夹在中间,心如刀绞,步履蹒跚,但正因为这样,他也格外精神。
奔波整夜,又受到如剥肤之痛般的打击后,他依然坚强的站着,与张家人一齐走在通往真相的道路上·这一路,他与张起灵没有任何交流,他们离得有些远,中间还隔了个体积硕大的胖大王。
“喂,我们这是去哪啊”胖大王东张西望的问道··疤痕张家人回答:“去军营,他们不敢追来,今晚又是爆炸又是枪击,看明天族里及吴家如何善后。”
“你们也是牛,这哪儿,天子脚下,娘希匹好歹也算皇帝了,你们竟不打招呼就在他眼皮子底下大动干戈,他不把你们当叛徒清剿了,他咽得下这口气”胖大王将手/枪插进腰间,莫名其妙的笑了几声。
“呵,我只能说,他咽不下也得咽·”疤痕张家人轻描淡写的回答··胖大王见他搭理自己,又扯了些话头让他接,约莫两人都是有心活跃气氛,一来一往似乎相见恨晚。
吴邪低着脑袋,那两位说的话,他一字不落听进耳里,很快他们走出十几里地,来到百人团驻地的边缘··“就是这里了·”疤痕张家人看着前方道。
吴邪虽为百人团的团长,却是第一次到自己的营盘·百人团行盗墓之事补贴国库,上头极为重视,各方面条件自然好,这不,无论营房还是操练场,均比普通军营来得气派。
然而现在,暴雨倾盆树影婆娑的午夜,营房四周苍茫深沉,阴暗迷蒙,唯一盏幽白孤灯依稀可辨,寥寂漂浮于众人的视野··吴邪认得,那是一盏招魂灯··魂兮归来。
“走吧·”疤痕张家人拍了拍吴邪的肩膀··离吴邪三米远的位置,张起灵凝视着那盏灯,嘴唇抿成一条直线··胖大王也移到吴邪身边,压低声音说:“走吧,团座,再淋下去都要病了。”
他们走向军营,将近二十个人,勉强算是浩浩荡荡吴邪的眼睛又模糊了,越是靠近军营,他的胸口越是疼痛··“唉,是谁呀,大晚上点这么盏吓人的灯难道军营里不通电吗”胖大王瞥了眼吴邪,故意不满的嚷起来。
风把胖大王的声音送到前方,有人站在那里轻笑出声,“今晚雨大,电线杆被雷劈了·”·吴邪不认识这声音,往前瞄了瞄,认出这声音旁边的人影··“团座”王盟踩着泥水,急急巴巴冲到吴邪眼前,立正,给他敬了个军礼。
吴邪忽然笑了,笑容颇为苦涩,“你干嘛现在敬什么礼·”··王盟面带倦容,脸色不比吴邪好多少,从跟过来的下士手中接过一把黑伞,撑开了举在吴邪头上。
“团座·”王盟在吴邪耳边轻轻的说:“节哀·”·连王盟都证实了这件事,看来奇迹不会出现了·吴邪闭起眼睛,眼泪渗出眼角,之后,他抹了一把,睁开眼睛继续朝前走。
他走在第一个,王盟紧随其后·张海客站在路边等张起灵,吴邪经过身边时,他深深的看了吴邪一眼·“我没想到,吴夫人的棺木竟比吴少爷先到这里。”
待张起灵行至身边,他朝张起灵弯起嘴角,无奈的笑了一下·张起灵侧头看着他,他又说:“我会帮你的·”·张海客与王盟会等在这,那是因为有人提前通知了他们,不止通知了他们,还送来古桐花的棺木。
这个人,当然是脸上有疤痕的张家人,他一直防范着别墅出事,没想到,居然第二晚就出事了··“大伯·”张海客跟疤痕张家人打招呼,后者微微点头,对张海客说:“辛苦了,先进去吧。”
他们都往里走,远远跟着吴邪,张起灵在最后,一言不发··军营的一间屋子,里面设了个灵堂,香案、蜡烛、丧幡,还有那盏代替长明灯的招魂灯··吴邪站在灵堂门口,盯着正前方的棺木,棺木材料上乘,并非一般人家用得起。
“团座·”王盟双眼微红,想扶着吴邪,却被吴邪轻轻推开··他们都说娘死了,那他们的意思是……娘在这棺木中吴邪抬起腿,腿像灌了铅,一步一步,走得异常艰难,但最终,他走到了棺木旁边。
“团座”王盟发现吴邪用双手抵住棺盖,急忙跑过来··“不用,不用·”吴邪摇着头,“我自己开,你别帮我。”
招魂灯惨白的光线笼罩着漆黑的棺木,棺木泛着幽幽白光,是另一个世界在向阳间昭显自己的存在··疤痕张家人遣散了身后的张家人,只留张起灵、张海客跟胖大王站在门口看着吴邪。
当吴邪用力推开棺盖后,张起灵走进去,悄无声息的藏在阴影里,同吴邪一齐望向躺在里面的女人··她很年轻,应该还没有到四十,她很漂亮,不像已经死去,而是陷入了深沉的睡眠。
曾经,张起灵见过类似的情景,那时那个赋予自己生命的女子一样沉睡着,并于三日后永远离开了自己··吴邪跪下来,食指紧扣棺材边沿,哭了,但没有发出声音。
张起灵伸出手,几十秒后,那手还在原处,终是没有落到吴邪的肩膀上··张海客叹了口气,说:“我从没见过他安慰人,果然,他不擅长这套·”·“安慰什么呀,他这手刚碰到团座,团座就得把他扔出去。”
胖大王脱了外面的湿衣服,又拧了拧衣角,对疤痕张家人说:“你不是要解除他俩之间的误会么,快去说点什么啊·”·疤痕张家人其实也很难过,因为古桐花是他的老朋友,他救不了老朋友,一如当年他没能救下任何人。
“我去试试·”过了一会儿,他对身旁两人道··“快去·”胖大王指了指吴邪与张起灵,“宁拆十座庙,不毁一桩婚。”
张海客:“……”·疤痕张家人走进灵堂,站在吴邪旁边,吴邪知道有人来了,却没有抬头去看··疤痕张家人一开始没有说话,直到后来,他苦笑一声,轻轻的说:“桐花,我脸上这道疤还是拜你所赐,那会儿我发誓,这辈子再也不见你这泼辣娘们儿。”
胖大王悄悄对张海客说:“你大伯以前一定暗恋团座的娘·”·“桐花,我现在来见你,因为你竟然已经过完一辈子·”疤痕张家人攥紧拳头,喟然长叹,“我们一批的人如今死得只剩下我,你走了,我就更孤独了。”
他微微弯腰,一只手按住吴邪的肩膀,像似对吴邪说,又像似对死去的古桐花说:“人有几个一辈子,不后悔就行了·”·吴邪哽咽了一下,扭头看着疤痕张家人的脸颊。
“你要听一个故事吗”疤痕张家人像一个长者般安慰着吴邪,竟抬手拍了拍吴邪的脑袋··吴邪一怔,点点头,扶着他娘的棺木艰难的站起来。
“好·”疤痕张家人笑了,直起身,朝张起灵挥了挥手,“你过来,我现在不当你是族长,而是以长辈的身份给你们讲一个关于我,我的好兄弟,我恋慕过的女人古桐花,以及女藏医白玛的故事。”
 ·☆、第一百零四章· ·第一百零四章·灵堂里有五个活人,除了事件的讲述者,吴邪、张起灵、张海客、王盟都站着,站在古桐花的灵堂里,默默听着遥远的回忆。
“那时是民国初年,我只有十八岁,我跟我的好兄弟一起去山西下斗,盗一座西汉古墓·”疤痕张家人看了张起灵一眼,“你的父亲,我的好兄弟。”
张起灵身子一滞,往前走了一步,活到现在,终于有人提起父亲的事,他那神秘的父亲,从未见过的父亲··“他比我小一岁,长得比我高,虽然我不愿承认,可他比我更受姑娘欢迎,很长一段时间,我都是不甘心的。
我们十五岁放野,正式入族谱,三年之后连续倒了几个大斗,在族中也算小有名气·”·“那是当然的,看张副团座的相貌,就可以想象他爹也是极品美男子,虎父无犬子嘛。”
胖大王忽然插了句嘴··疤痕张家人一笑,倒是默认了··“他是炙手可热呀·我们在山西倒斗出来后,去县城住店,有个十五、六岁的女娃想盗我们的明器,被他一顿教训,还剪了辫子放进包袱,说作为偷东西的惩罚。
那两根油亮的大辫子啊,剪了真可惜·”·疤痕张家人看着吴邪,胖大王看着吴邪,王盟、张海客也看着吴邪,好像大伙儿都猜出了女娃的身份··疤痕张家人点点头,仿佛忆起什么很高兴的事情,微笑着道:“没错,就是桐花,十五、六岁水灵灵的大姑娘。
我知道我兄弟当时也是看别人漂亮,起了逗弄之心,不过行为过分了些,偏剪了姑娘家最宝贝的头发·”··胖大王说:“可恨,剪辫子真可恨,还不如剪衣服。”
没人应他,所有人的注意力都在疤痕张家人身上··“剪了辫子,却连起一条红线,红线这头不在我身上……”疤痕张家人突然叹了口气,神色变得凝重起来,“也不在我兄弟身上。
桐花一直跟着我们,想要回自己的辫子,我兄弟说,要什么要,都剪了·桐花瞪着他,眼睛红红的,像似从未受过这种气,其实凭她的身手,确实江湖上没多少人能怎么着她,可她碰到的是我们,我们张家人。”
张家人是不合常理的存在,这点已经毋庸置疑··“那会儿,桐花跟着我们,从山西一直跟到东北,我就跟我兄弟商量,说你要不把辫子还她吧,你要姑娘的辫子做什么我兄弟说,卿本佳人,奈何为贼敢偷到我头上来,我就要教训她。
再说了,这两根辫子又长又亮,可以卖钱贴补路费·桐花当时在我们头顶的树杈上坐着呢,我兄弟知道她在,故意气她的·果然,她生气了,敏捷的跳下来,轻盈得像一只燕子。
她说,什么卿本佳人奈何为贼我凭手艺吃饭,盗你们是盗,你们盗墓就不是盗了我是大盗,专门劫富济贫,你们盗死人的东西,不积阴德,以后生儿子没屁/眼她的眼睛很亮,脸蛋也红扑扑的,当时我就想,这泼辣劲儿,我好像喜欢上她了。”
“我也喜欢上了·”胖大王听得屏气凝神,偷偷瞄了眼棺木,于心底暗暗道:“吴夫人,恕我不敬之罪,我这是景仰你啊·”而吴邪是第一次听到这些,整个人异常呆懵,但不妨碍他听懂疤痕张家人的叙述。
疤痕张家人讲到这里停了停,轻轻看了眼死去的古桐花,继续说:“她剪了辫子也很美,俏丽活泼,再加上一身劲装,比整天裹在裙子里的小姐们强多了·她跟了我们一个月,这一个月我们在哪,她就在哪,期间我们又下了几个斗,她就守在盗洞口等我们出来。
有一天,我们在的地界儿打仗了,军队在山里交战,枪炮无眼,桐花一急,怕被牵连,便顺着盗洞爬下来,结果不小心用破了皮的手掌触碰了死人,瞬间,死人就起尸了,桐花没见过啊,吓得满斗乱窜,见着我们时,哽咽着说辫子不要了,一定要将她活着带出去。
我兄弟就笑,说你到底是个女人,怕成这样,求我啊桐花呸了声,回击他道,我求他也不求你不过后来,我们三人还是平安到达地面,桐花第一次见我们杀粽子,既新奇又害怕的模样非常惹人怜爱。
因为打仗,我们很快离开了东北,桐花也跟着我们,即使她已经失去跟着我们的理由·那时全中国都在内战,没有一个地方是安全的,我们默许了桐花的跟随,三人一道前往下一个目的地,青海。
在青海,我们张家聚集了一批年轻好手,要合力盗一座古墓,这次盗墓也不仅是盗墓,更是使出看家本领的较量·”说到这,疤痕男又看了张起灵一眼,“家族决定,这次较量的优胜者将成为下一代张起灵。”
“张起灵又不是什么好名字还一代一代传,你们家的人真奇怪·”胖大王翻了个白眼··张海客笑了,说:“你觉得不是好名字,我们家族却为这个名字死了不知多少人。”
吴邪想起蔡侯夫人斗里的青砖墙,那上面刻着“张起灵”,当时他还吓了一跳,以为张起灵是个粽子,其实那只是某代张起灵留下的痕迹罢了··“青海较量前,我对我兄弟说,我没资格参加,可我一定要帮你当上族长。
当然,我兄弟早被寄予厚望,他是棋盘张的直系子孙,血统纯正,族里好些人都支持他,这也是权衡利益后的结果·桐花不知道我们家族的内部恩怨,她说不相信剪姑娘辫子的小人能够做族长。
我兄弟说,我要是当了族长,你又怎样桐花说老娘给你磕三个响头·我说别磕头,他又没死,我是他兄弟,他成了族长,你就嫁给我吧,还可以沾沾光。
桐花哈哈大笑,说我这辈子都没指望了·我兄弟说干嘛给你当媳妇,是我赢了,自然给我做媳妇·桐花说,我呸其实我们都是开玩笑,我虽然喜欢桐花,但我知道如果我非要跟她在一起,她将面对怎样的命运。
历史上所有与外族通婚的族人皆无好下场,当然偶尔也有凭借强势父母逃脱惩罚,只被逐出的族人,比如几十前的那位张起灵,他其中一个儿子爱上了猎户的女儿,他那一支都被撵出张家,却没有遭到追杀。”
·张海客别墅里的几位都是没有父母做靠山的可怜人,所以他们一辈子被张家捏在手心里,永无翻身之日··“我跟我兄弟进了斗,因为凶险,所以族里规定可以找一个帮手。
我们在下面呆了半个月,期间有些自知不行的族人自愿跟随我兄弟,这张起灵的拣选过程说白也是俯首称臣的一个环节·后来我兄弟赢了,成为下一任张起灵,那年他只有十七岁。
青海的庆功宴上,我发现桐花的眼睛一直在我兄弟身上打转,我知道,她大概是喜欢上他了·那段时间我很不舒服,觉得自己不比谁差,却因为出身输给他,不止输了族长的位子,还输了女人。
我对我兄弟的态度急转直下,他找我,我都不愿搭理他,我也知道自己不应该,明明我们中的哪一个都不可能跟桐花在一起,但我就是钻了死胡同,瞧他不顺眼,约莫与我长期以来悄悄嫉妒他有关。
我兄弟是个聪明人,洞悉了我的想法,找我谈心,却被我拒绝·于是,他找到桐花,说张家族内通婚,这是死规矩,没人能够破坏,但她如果喜欢我,他将以族长的身份一力承当所有责任,让我们远离张家安静的生活。
桐花当时就笑了,眼睛射出两道寒光,死死盯着我兄弟,说你以为你是谁你管得太宽了吧你自以为是到我要吐了我原以为桐花会生气的离开,至少一段时间不会出现在我兄弟面前,但她没走,她就是跟着,明目张胆的跟着,我们家的人赶她走,她不走,骂她脸皮厚,她照旧一言不发只是跟着。
我们要去长白山老宅举行族长交接仪式,她一外人十分不方便,族里有人扬言她再跟下去就废了她的双脚,到时不会顾及我和我兄弟的面子·哪知桐花一点都不怕,还冷冷瞪着那个要废她双脚的族人说,来吧,来试试,路是你们家修的我爱去哪儿去哪儿终是没人敢动桐花,因为我跟我兄弟都没表现出喜欢她的意思,他们便没什么理由动手。
一路上,不断有人骂桐花自作多情,桐花皆默默忍受·好不容易到了长白山下,我兄弟要接任族长之位,这时有个反对我兄弟的长者故意刁难,要他去藏地取回一个对张家十分重要的东西才能成为新的族长。
那个人在我们家族很有地位,他说的话,即使是我们也不好反对·于是我兄弟只好孤身前往西藏,因为对方要求他独自一人完成任务·我兄弟走的时候,没跟桐花告别,我留在长白山陪桐花,桐花气得要追去时,也是我拦着她。
但是半年过去,我兄弟居然没有回来,我跟桐花每天等他的消息,等来的却是他违反族规,即将被家族抹杀的坏消息·几乎立刻,我和桐花急坏了,两人简单收拾了一番赶往西藏。
我们问了许多人,找到我兄弟落脚的帐篷,那里已经被火烧成了废墟·我带着桐花藏起来,躲避身负追杀使命的族人,十几天过后,就在我们焦头烂额时,桐花发现了我兄弟留下的暗号。
算起来,我们三人前前后后相处了很长一段时间,兵荒马乱的年月,为了不跟朋友失散,我们曾经约定只有我们才能看懂的暗号·桐花很兴奋,顺着暗号来到高原深处的一片帐篷,我兄弟在那儿,胡子拉碴,神色憔悴,身边跟着一个怀孕的女藏民。
我清楚记得桐花是怎样夺了我兄弟的黑金古刀要砍那个女人,我兄弟非常愤怒,忙着阻拦,但一句重话都没说给桐花听·我瞬间就明白了,原来不止我一个人喜欢过桐花。
我很难受,看着桐花哭肿的双眼,我对自己说,死有什么,我这辈子一定要守护这个女人·当晚,我和桐花住了下来,桐花异常痛苦,看到那个女藏民就要杀她·我拦着,说古桐花你这个女人好歹毒,别人怀着孩子呢,是你喜欢的人的孩子,你下得了手吗桐花哭了,说我不喜欢他,我爱他我们以为女藏民听不懂汉语,所以口没遮拦的大声吵架,其实人家听得懂,虽然听懂了,也只是保持沉默,她就是白玛,部落的藏医,几十年前的张起灵张瑞桐的后代。
这个张瑞桐,除了被逐出张家的儿子,另外还有五个子女,这五个子女中有个嫁给了后来的张起灵,他们属于张家的特权阶级,无论如何更换张起灵都不会大权旁落·然而,张瑞桐其中一个儿子不甘屈居姐夫之下,起了异心要夺位,结果双方火并死了很多人。
张瑞桐的儿子输了,身首异处,姐姐可怜弟弟,求丈夫放过那一支族人中的老弱妇孺,迁往西藏,永不可返回内地·我兄弟到西藏完成任务时遇到那支族人的后代白玛,他们互相倾慕,感情深到我兄弟可以抛弃族长之位。
白玛是张家人的后代,她的父母族内通婚生下她,撇开她的身份,她跟我兄弟可谓天造地设·但是这对桐花来讲是接受不了的,桐花后来知道白玛听得懂汉语,便每天对她恶言相向,这也是我最受不了桐花的地方,同时,大概也是我最喜欢桐花的地方。
她藏不住话,纯真率直,她恨白玛,总是威胁要杀她,却没有一次暗地下手,吵嚷怒骂中,白玛怀孕八个月了·这种日子过久了,我和我兄弟都麻木了,白玛一直忍受着桐花,无论桐花如何过分,她都没有做出任何还击。
直到那天,长久以来郁结难舒,以及疲于更换藏匿地点,白玛动了胎气·桐花出去买粮食,不知道这件事,回来看到白玛挺着大肚子卧床休息也没管·那次,白玛差点保不住孩子,我兄弟愤怒了,头一次大声训斥桐花,桐花指着我兄弟的鼻子,手腕颤抖着说,好,好,我瞎了眼才护你这么久,我要告诉张家人,让他们把你们都抓走桐花跑出去,我跟我兄弟顾及白玛便没有追他,我们都以为桐花说的气话,她再怎么恨白玛都不会拿我兄弟的命开玩笑。
但是那天晚上,族人出现了,我和我兄弟大为震惊,我说桐花竟然出卖我们,我兄弟没应我,匆匆带着白玛往事先找好的藏匿地点转移·我想那一次是劫数,注定了今天的结局。
我兄弟死了,我重伤,白玛顺着陡坡滚下去,那么大的肚子,身体又差,基本已经一尸两命·我被捆起来的时候好恨桐花,见到我兄弟的尸体时我更想杀了她·我不知道后来发生了什么,我被带回长白山,在地牢里关了好几年,后来族长觉得惩罚够了,把我放出来,说我是个义气的人,其实没犯错,就是跟错了人。
我在地牢里落下风湿的毛病,身手没有之前灵活,基本不下地了,每天坐在家里思考,为什么事情会变成这样又过了一年,桐花居然派人送信给我,约我到长白山下另一个小镇相聚。
我原是不想去的,我真的恨她,失去兄弟的巨大痛苦冲走了我的理智,我觉得女人的嫉妒十分可怕,可怕到可以毁去许多人·但最后,我去了,因为我发现我还想见她,我要亲口问问她晚上睡得着吗我们见面那天,她穿着旗袍,高跟鞋,头发长长了,盘于脑后,风姿绰约。
我说古桐花,你这几年过得挺滋润,憎恨的人都死了,心情不错吧·其实她脸色和精神皆不好,只是我当时被仇恨迷了双眼,瞧不见这些·我继续讽刺她,说了半个时辰,她不作声,就让我说。
我更生气了,恶言尽出的骂她,如最毒妇人心,猪狗不如,畜生现在想起,我才是畜生我见她无动于衷,当然是我自认为她无动于衷,我气极了,就大叫着你这个毒妇我兄弟在九泉之下绝对不会原谅你。
他爱的是白玛,永远只爱白玛,下辈子,下下辈子,他们投胎为人还会做夫妻你永远不可能得到我兄弟的心,他跟我说过,你是自作多情,他才不会喜欢你这种没教养的女人他的眼里只有白玛你滚吧我们恩断义绝,这辈子再见你我就不是人然后,我的脸上挨了一刀,血流下来,我也怔了。
我没想到桐花会拿匕首刺我的脸,她气得浑身发抖,眼圈通红,恨恨的咬着嘴唇对我说,恩断义绝是吗这就是割袍断义她往我怀里扔了封信,头也不回的走了。
那会儿我还气着,觉得这女人不可理喻,我没管伤口,所以脸上留下一道疤痕·回到家,我把桐花给我的信揉成一团,后来又准备烧掉,可结果……我终是把信留了下来,尽管我好几年没有打开它。
时间过得很快,转眼便到了民国十八年,家族派我去南京打点些琐事,我便来到这里·这几年我尽量回避着桐花的消息,可没想到她嫁进吴家,我根本回避不了,就陆续听到不少关于她的消息。
那时,家族里也添了许多孤儿,皆被养在郊外,我没事就会去看看,因为我总想着白玛的儿子若活着,也该差不多大了·”讲到这,疤痕张家人望着张起灵,眼底饱含了千言万语。
过了会儿,他转向吴邪,声音低沉的道:“桐花当年去长白山见我时刚生完儿子,怀孕的女人会浮肿,生完不久也是,可我以为她是生活得好才丰腴起来,说了许多过分的话。
我到南京的第二年,桐花离开了吴家,她不再是吴家的一份子,自然有关她的消息也没有了·然而,这么多年我一直思考一个问题,她当初是抱着怎样的心情嫁进吴家她那样的人,一旦认定,即使撞了南山也不会回头,她对我兄弟一往情深,为何会嫁给另外一个男人直到几日前,我收到桐花的绝笔信,我才恍然大悟,她其实不曾忘过,这么多年她一人背负着巨大的悔恨,从没有一天快乐过。
或许,她只在你降生那天,才短暂的忘记了一切·”疤痕张家人看着吴邪道···“我这里有两封信·”疤痕张家人从口袋里掏出两封皱巴巴的信,它们被防水布包着,一封泛黄,一封尚好。
“给·”信被递到吴邪手中,吴邪机械的抬手,却接不住两封信··“我说,你别脱裤子放屁了,让他看什么啊,你早看过,直接把内容告诉我们吧”胖大王见疤痕张家人站在那儿跟吴邪磨蹭,一时心急想知道后文,忍不住大声催促道。
疤痕张家人看了看吴邪,又看了看吴邪的手,抬起头苦笑道:“也罢,我就说给你们听·”·“这才对嘛,反正你也说了那么久·”胖大王连连点头。
“第一封信是吴邪出生那年写的·”疤痕张家人摩挲着泛黄的信封,“信的内容有关白玛的儿子,也就是张家现任族长·”·灵堂里的人都瞄着张起灵,甚至是吴邪,亦目光迟滞的看着他。
“其实,桐花当年没有出卖我们,我们如何被找到,我现在依然迷惑不解·”·“废话团座她娘真性情,奇女子,哪会出卖朋友”胖大王忍不住为古桐花抱不平。
张海客也点头,表示赞同胖大王的看法··疤痕张家人神色黯淡,顿了顿,说:“是我真小人,不配做桐花的朋友·”·见此情景,张海客只得出声安慰,“大伯,您不是小人,别听那胖子胡说。”
“是是,当我放屁”胖大王捂住自己的嘴··疤痕张家人沉默了一会儿,扭头看着棺材中自己喜欢的女人,轻轻的道:“当年桐花跑出去后,找了一个没人的地方哭泣。
晚上我们住的地方着火了,她便急了,拼命往回赶·但是路上族人太多,有的还认识她,她躲避这些人用了很多时间·她没找到我和我兄弟,只在坡下看到了白玛。
白玛下身出血,染红了周围的土地,桐花发现有远处人举着火把来搜寻白玛,就脱了白玛的外衣,草草擦掉血迹,扶着白玛一路逃命·我兄弟就是为白玛断后时被族人杀死的,一拳难敌四手,他再厉害,也架不住围攻他的二十多人。
他不知道白玛和孩子能否获救,他当时的想法大概是妻儿能活多久是多久,他是幸运的,若他在天有灵,一定会感谢自己当年剪了桐花的辫子·”疤痕张家人手扶棺木,指尖不停的颤抖,“桐花救了白玛和孩子,两个女人跑了很远的路,我兄弟死后我被抓住,再没人为她们挡住飞奔而至的敌人。
那天晚上,白玛流了很多血,桐花在信中说,白玛几乎流光了全身的血·白玛知道自己不行了,再跑下去一定会拖累桐花,所以她对桐花说知道一个隐秘的地方,张家人一时半会绝对不会找来。
于是桐花顺着白玛的指引来到一片花海,她不知道这里是墓地,白玛被藏民养大,脚下的土地便是那个部落的陵墓·白玛躺在花海里,桐花手忙脚乱的想为她止血,白玛按住桐花的手,望着天空说了句,你看,星星真美。
桐花那时完全不理解白玛的想法,她愤怒的骂她,说什么时候还惦记着星星,你都要死了,你知道吗你的丈夫生死未卜,你的孩子也可能活不成了桐花哭得很厉害,她担心我兄弟,担心我,而且她发现她居然担心着白玛。
白玛也哭了,她们互相看着,就像第一次认识·桐花站起来,摘了很多花掩住白玛,说要冒险找人来救白玛,还要打听我跟我兄弟的下落,让白玛再坚持一会儿·可是白玛抓住了桐花的脚踝,不让她走。
白玛说她快不行了,请桐花救救她的孩子·桐花那时已经濒临崩溃,恨不得插翅飞到我兄弟身边,哪怕死也要死在一处·但白玛苦苦哀求她,抱着她的腿,她推开白玛,白玛竟然爬过来,她回头一看,到处都是血。”
疤痕张家人的眼睛湿润了,说了这么多,他终于为过去的事流下眼泪·“桐花那时还不是母亲,她不懂,因此她被白玛眼底强烈决绝的感情震住了·她呆呆的坐下来,看着白玛苍白憔悴的脸,问你到底要干什么白玛说,我要你救我的儿子。
桐花笑了,觉得白玛在说一件非常不可思议的事情·她说你都这样了,我也没见要生产的迹象,你的孩子真坚强,也许等我们都获救后,你可以找个地方安安静静将他生下来。
可是白玛却摇了摇头,说等不到那个时候了,这地方虽然隐秘,但张家人总会找到这里·她的身体已经垮了,无论跟着谁,都会是累赘·桐花说,那你想怎么办你的孩子不愿出来,难道我还能把他拖出来白玛看着桐花,眼睛流出许多眼泪。
桐花愣了一会,全身不可抑制的颤抖起来,生气的说,不行,我绝对不帮你你死了,他会恨我一辈子白玛抓住桐花的手,唯恐桐花会扔下她独自离去。
白玛说,古桐花,其实我没欠你什么,我爱他,我嫁给他,从前、现在、以后都不会对你产生内疚的感觉·桐花那个时候异常恨白玛,觉得这女人到了生死边缘终于露出真面目,咽气之前还要耀武扬威的嘲笑自己。
白玛知道桐花恨她,所以她又说,古桐花,如今为了孩子,我愿意让自己欠你一次,你救救他,他是你深爱的人的孩子,你帮我养大他,以后你也可以不告诉他有我这样一个人。
若他父亲还活着,你们一起找个偏僻的地方生活,我不求你待他如亲生,至少让他活着,好吗白玛的这番话让桐花再次哭了出来,她望着白玛的肚子,不知所措。”
“啧·”胖大王抹了抹眼睛,偷偷看向吴邪跟张起灵··吴邪站在那儿,眼泪滚落脸颊,而他的旁边,张起灵面色苍白如纸··“快到破晓时,白玛的意识逐渐散去,眼睛空洞无神,目无焦距的盯着天空,饶是如此,她依然死死抓着桐花,不肯放她离去。
这一幕,桐花在信中反复强调,说正是这一幕,才促使她下定决心,无论付出怎样的代价都要救活白玛的孩子·桐花俯下身,白玛已经气若游丝,桐花抽出匕首横在白玛的眼前,说我答应你了,你别恨我,这里到处是兀鹫,我以大乘佛教波罗蜜的最高境界厚葬你,下辈子你不要跟我抢男人。
白玛流出眼泪,笑了,桐花看到她笑,忽然觉得很难受,就继续对她说,我等你去了再取出你的孩子·可是白玛忽然睁大了眼睛,嘴也张开,浑身不停抽搐·桐花吓坏了,她从没亲眼看过生命的消逝,她抱住白玛,流着泪大声说,我知道了我现在就取桐花哆嗦着,捏着匕首对准白玛的肚子。
其实,桐花并不清楚她这刀下去会不会伤到孩子,她不停抖着,左手按住右手,小心翼翼划破白玛的肚子·她没有任何麻醉药品,她知道为了孩子尝试刀口的深浅对白玛来说是惊天的痛苦。
白玛的手指陷进花海之下,即使她已经快失去知觉,可这种痛苦依然是还活着的她不可承受的·桐花哭得很厉害,想一刀送白玛离去,然而她又觉得白玛应该亲眼看到孩子降生。
最终,桐花在白玛的肚子上割了四刀,找到了那个不足月的男孩·”疤痕张家人看着张起灵,“桐花将孩子抱到白玛面前,白玛看了孩子一眼,流着泪闭上眼睛。
那之后,桐花用自己的外衣裹住孩子,再去照顾白玛时,白玛已经没有呼吸·”··灵堂里寂静无声,唯有屋外暴雨倾盆··“桐花抱着白玛的儿子在白玛的尸体前坐了很久,直到发现几只兀鹫远远飞过来,她才起身,最后看了白玛一眼,向花海另一边走去。
她其实不认识路,边走边哭,抱着深爱的男人与另一个女人的儿子·如果她就这么离开,她现在应该不会死,可她没有走,因为她太爱那个男人·”疤痕张家人的目光移到吴邪脸上,悲恸的说:“她在藏地耽搁了几天,暗地打听我跟我兄弟的下落,但是我们家族撒的网实在太大,她逃不出去,后来我想,哪怕当时她马上抱着孩子离开,她亦是逃不出去的。
她斗不过一个家族,她一定悔恨了很多年,我的族人抢走了她亲手剖出的孩子,她为自己背负上杀人罪名后亲手接生的孩子·她一直寻找那个孩子,但我的族人告诉她,孩子已经死了,抢走后就摔死了,尸骨无存。
她被我的族人欺辱,尽管当时的张起灵无意为难她·我在地牢里,不知道她过得多苦,她最后嫁进吴家,我不知有没有这个因素·”疤痕张家人再次抬手,两封信静静躺在他的手掌中。
“半个月前,我得知桐花闯进张家,从那时到现在,我们已经超过二十年没有见面·我不知道她在想什么,当我在众多孤儿中一眼看到现在的族长,我就意识到,我兄弟的儿子可能还活着。”
“是不是长得一模一样”胖大王忽然瞄着张起灵说··疤痕张家人点头,“八成相似·”·“啧。”
胖大王唏嘘不已··“你娘的绝笔信,你是不是应该自己看”疤痕张家人将两封信递到吴邪面前,“说是给我的,其实是给你的。”
吴邪低下头,看着那两封信··“你觉得一切都是假的我们联合起来演戏骗你”疤痕张家人强迫自己露出一个微笑。
吴邪抬起头,竟应道:“是的,我觉得都是假的,你们一定在骗我·”然后,他望向张起灵,“他们一定也在骗你·”·张起灵看着吴邪,缓缓伸手,拿过古桐花留在世上的最后一封信。
 ·☆、第一百零五章· ·第一百零五章·民国十八年,吴邪十五岁,古桐花离开南京,回到阔别已久的藏地·如今,这里再没有他们当年生活过的痕迹,没有她爱的男人,她的朋友,以及那个眼睁睁看着死去却无力挽救的女人。
她之所以会回来,并不因心结已开,而是因为她发现了那个人的儿子,一个与他父亲非常相似的张家少年··那会儿她脱离吴家已经十年,表面逍遥自在,过着初入江湖时最憧憬的生活——劫富济贫。
某一日,她躲开通缉,易容应约去见道上的朋友,进入茫茫十万大山·傍晚,她跟朋友离开瑶寨,站在山顶看群峰交叠,她忽然对朋友说:“这里一定有很多大墓。”
多少年了,在她眼中哪里都是墓穴,她也像生活在墓穴中,魂魄早已离开,去了另一个世界··残阳下的浩荡群山壮美而悲怆,她面朝来自亘古的伟岸,满眼落寞,很想酣畅淋漓的痛哭一场。
她站了很久,身旁壁立千仞,朋友招呼她离开,她才不情愿的转身,留下一道黯然神伤的影子··“我说你怎么了想改行盗墓”朋友这样问她。
她摇头,微笑着说:“这辈子我都不会再进斗·”·与朋友分开后,天已全黑,月色美丽而安谧,静静笼罩着十万大山·她走了一段路,想找地方把瑶族妇女的衣服换掉,前方有一个山洞,看起来不太危险,她思考过后决定到那里去。
她走着,帽子上的细珠随身体移动左右摇摆发出轻微声响,待走到洞口,洞里吹出一股冷风,串串细珠摩擦着布料,一颗掉下来,落进草丛里·她停住了,表情纠结,突然不想继续前进。
这是一个盗洞,茫茫深山里,盗墓者堂而皇之开凿的大盗洞··她后退几步,借助月光仔细打量周围的山势,前后山谷后有山岗,龙首藏身,此为龙鼻,虽不算上上大吉,却也是吉穴。
她叹了口气,望着漆黑的洞口,踌躇片刻,准备转身离去··这时,山洞深处有人举着火折子往外走,她看到那一点星火,急忙快跑几步……可不久她又退了回来,不知为何,她忽然想看看走出来的会是什么人·他是一个盗墓者,眉眼英俊,表情淡漠,背着黑金古刀的少年。
她突然哭了,泪流满面,想嚎啕大哭,却最终捂住嘴,躲在树后看着那个少年,不断的抖动肩膀··十六年,她又见到了他,她跟他邂逅,约莫也是在这美好的年华。
可是,他死了,她不会忘记·她泪眼婆娑,少年金黄的轮廓逐渐在她眼中模糊,她好像看到他往这边瞥了一眼,她屏住呼吸,将自己藏在黑暗中··少年走了,选择了一条下山的路。
她是女飞贼,生于黑夜,死于黑夜,从不惧怕黑夜,以黑夜为战衣,做了许多惊天动地的事·现在,她被黑夜掩护着,悄悄跟在少年身后··少年走,她便走,少年停,她便停。
很多次,少年的背影消失于前方,她心急如焚加快脚程,待少年的背影再度神奇出现,她暗暗长舒一口气,满眼泪光··他是他吗·他肯定不是。
可他背着黑金古刀,他一定跟他有关系·终于走到山脚,她躲在岩石后,少年无非会去两个地方,长白山老宅,南京张家,或者,他继续去倒下一个斗。
然而,少年并未加紧赶路,他转过身,望着她用来躲藏的岩石,淡淡开口道:“山脚到了,已经安全了·”·这一刻,她跪在岩石后,双手捂住脸,不可抑制的哭泣出声。
后来,少年走了,她没有再跟下去,一直躲着,直到炙热的阳光从黑暗中唤醒这十万大山··她回了南京,发动自己所有的关系网,暗地打听张家少年的真实身份。
几日后,有人给她拿来一张照片,她看到少年背着黑金古刀,面无表情的站在一块霓虹灯招牌下,他的身边有一张异常熟悉的面孔,刹那间她明白,她无需再求证下去了···时光如白驹过隙,继吴邪出生后,上天再次为她送来第二份珍贵的礼物。
那年,她悄然西行,跟随十六岁的张起灵回到了西藏·起初,她不理解张家为何又将新任族长派往这里,她亦不理解,张家出于何种理由养大罪人的儿子,还让他成为新的张起灵·她看着张起灵住进喇嘛庙,看着他毫无目的的雕刻石头,看着他……此生深爱过的男人留下的唯一的血脉。
少年张起灵,其实那时尚未成为张起灵,但他离张起灵只差一步,一如当年他的父亲··她易容成一个藏族妇女,在喇嘛庙附近住下,每天去寺庙虔诚拜佛,却不敢过于接近张起灵。
年底的某一天,她拜完佛准备离开,一个小喇嘛过来传话,说寺庙里的上师要见她··她很奇怪,思考着自己哪里行为有异被人发现了,因为她并不认识什么上师··她不认识上师,上师却认识她。
那个幽暗的禅房里,上师轻轻要求她褪去人/皮面具,她怔了一怔,顿起杀心··“你知道南迦巴瓦里背阴的山坑那儿有片藏花海吧·”上师用睿智的眼睛看着她,“你离开后,白玛没有被天葬,养大她的藏民救了她,将她的肉体封存于冰层,可她已经跟死掉没什么区别了。”
上师的语气透着惋惜··“白玛”她瞬间剧烈的颤抖起来·过了一会儿,她掏出从不离身的匕首,狠狠问道:“你是谁”·上师看着她,慈祥的说:“我第一次见到你,你跟那个人一起,即使你深藏恨意,你的眼睛依然纯洁无垢。”
她睁大那双曾经“纯洁无垢”的眼睛,愣愣的盯着上师··上师叹了口气,阖起眼皮,转动手里的念珠,为她讲述了后来的故事··原来,白玛没有死,原来,白玛也并未活着。
古老的藏民世代相传一种秘药,它的主要成分是只生长于这片土地的藏海花·白玛被喂下藏海花的起初几小时还有意识,作为女藏医,她自然知道这种秘药代表着怎样的未来。
生与死之间,隔着藏海花··白玛的藏民亲人寄期望于藏海花延续白玛的生命,即使白玛的肚子破了,他们依旧坚信她能够获救·他们找到喇嘛庙的上师,求上师赐药拯救白玛,但上师只是普通人,他不能挽救白玛的生命。
太阳出来时,白玛的嘴唇动了动,上师俯下身,依稀听到白玛对他说:“如果有可能,请允许我等到孩子归来那刻,再让我彻底死去·”服下藏海花的白玛虽不是活着,也并未死去,最后有意识的时间消失,她只能这么睡着,等待她只看过一眼的孩子。
后来,藏民们执意要带走白玛,上师将白玛的愿望告诉藏民,可他们只是摇头,说晚了,她的儿子已经死了·藏民们将白玛葬在冰层下,直到九年前,张家派人找到上师,要求他将白玛从那里带出来。
他不知道张家为何这么做他也不知道张家从哪里得知白玛服下了藏海花·甚至,张家算好时间,于藏海花药性消失前一年,将她据说已经死去的孩子送回这里。
“你去喂她喝下最后一副药剂吧,那也是藏海花,喝下后,她将有三天时间跟她的孩子相处,即使除了呼吸与心跳,她什么都不剩·”·“铛”她的匕首掉到地上,泪流满面。
上师将她带进一个隐蔽的房间,时隔多年,她终于又见到此生最恨的女人——白玛·只是现在,她发现她不恨了,她轻轻握住白玛的手,在白玛身边哭了一整晚。
第二天,她离开了喇嘛庙,那之前她亲手喂白玛服下藏海花,还给张起灵一个只有心跳与呼吸的母亲··她去了南迦巴瓦里背阴的山坑,去了曾经生活过的部落,去了他死去的地方。
半个月后,她再次回到南京,南京繁闹依旧,没有藏地的澄净和圣洁·她换了身衣服,戴上人/皮面具,给吴一穷打了个电话·吴一穷告诉她吴邪去了河边,她匆匆赶到河边,发现吴邪正兴致盎然的观赏别人放河灯,她慢慢走过去,吴邪只扭头瞥了她一眼便灿烂的笑起来,“娘。”
她说:“小邪,为什么你总能轻易的认出娘娘应该不会这么容易被认出来·”·“你是我娘,我认不出你还怎么做你儿子。”
吴邪亲昵的靠过来,抱住她的胳膊摇头晃脑,“其实我认识你的眼睛·娘,你好久没回来了,多呆一段时日可好我很想你呀·”·她鼻子一酸,望着十五岁还黏着自己撒娇的儿子,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在他面前提起白玛。
她在南京呆了很久,一年吧,她竟然在南京住满一年·她等回了张起灵,却没有再去看他,她日日夜夜做梦,梦中都是过去的事情·第二年,吴邪去了日本,张起灵进入军队,她同时失去两份牵挂,只好离开南京,继续逍遥四海。
几年后,吴邪回国,她还未来得及跟儿子好好团聚,便听说吴三省将吴邪送进了一支神秘部队··那支部队里有张起灵··她哭了,泪如泉涌·十日过后,她在深爱的男人忌日当天夜袭张家,其目的……一心求死。
她活够了,这么多年支撑她活下去的无非是吴邪,现在,吴邪遇到了张起灵,她忽然觉得自己可以走了,她难以启齿的秘密,不必亲口告诉即将成为朋友的他们··对,她是如此相信,他们会成为朋友·以上,是张起灵拿过吴邪的信后,胖大王挤过来,伸头读了说给其他人听的。
“小邪,娘这一生爱过两个男人,对不起三个男人,愧疚于一个女人·娘是杀人凶手,半生备受煎熬,现在,娘终于可以解脱了·你要记住,宝贝儿子,娘永远爱你。
你若见到张起灵,也请转告他,白玛是这世上最伟大的母亲,她强忍巨大痛苦生下他,她和我一样,永远爱着自己的儿子·你们是我们的珍宝,请不要难过,因为我们只想看到你们的微笑。
古桐花绝笔·”胖大王揉了揉眼睛,眼圈有点红,看着吴邪,喃喃道:“团座,难怪疤痕说张副团座的命是你娘用自己的命换的·她割了人家亲娘的肚子,虽不是直接杀了她,可也间接促进了她的死亡。
藏海花那狗/日的药根本不是神药,是毒/药人那么活着有什么意思你娘过不去这坎儿,总觉得自己是杀人凶手,知道你俩见面了,她便直接以死谢罪了”··“这些事,族长都不知道,他跟你达成协议,要保你娘周全,可你娘一心求死,又跟我们家族有旧积怨。
上一辈中某些人瞒着族长下了手,这真不是族长的错·”张海客也看着吴邪,神情相当严肃··事到如今,吴邪还能说什么他处于混乱中,心情也不再是单纯的悲恸。
王盟走到吴邪身后,生怕吴邪一不小心就晕倒了··“张副团座”胖大王小心翼翼戳了戳张起灵的胳膊··张起灵垂下手,表情无悲无喜,片刻后,他转向吴邪,吴邪怔怔的望着他。
“你的信·”张起灵抓起吴邪的手,将古桐花的绝笔信放进吴邪手中··然后,他转过身,头也不回的走进大雨中·· ·☆、第一百零六章· ·第一百零六章·事情的发展出乎意料,谁也不会想到过去的事会被过去的人和盘托出,别说吴邪与张起灵,饶是胖大王这样的旁人都感觉难以接受。
张起灵走后,吴邪在灵堂里站了很久,眼神凝滞,神情悲凉,过了会儿,他对周围的人道:“我去静一静,你们别跟着我·”·张起灵已经去静了,现在他又去,胖大王瞥了剩下的人一眼,大声说:“有香没这么晚了,吴夫人也该饿了。
你们都没心没肺,只有本大王想着她,本大王先敬她一顿,然后自己再去吃·”·听了他的话,张海客挤出一个笑容,那边王盟斜了胖大王一眼,脸上表情也轻松不少。
稍后,三个晚辈拿过香,恭恭敬敬在古桐花的棺木前跪了下来··王盟说:“夫人,小时候见过您几次,您和颜悦色总给我糖吃,那时我就想,少爷的娘好漂亮。
如今您去了,可谓尘缘已断,便祈求您放下世间一切,做一回自由人·我会照顾团座的,您放心,这一辈子我都会好好照顾他·”说完俯下身子,长跪不起。
至于张海客,他没王盟这么有责任心,可作为张家后人,面对一生悲剧皆源自张家的古桐花,他无论如何也要磕几个响头·磕完后,他盯着黑色的棺木,思索片刻,小声说:“族规所致,抱歉了,吴夫人。
团座有人看着,我给您看着族长吧,愿您在天有灵保佑他俩长寿百年,一生平安·”·王盟和张海客都表态了,胖大王跪在他俩旁边,自然也得说点什么·然而,他基本就是一外人,古桐花压根不认识他,他能说些什么呢想了好久,他挠了挠后脑勺,大着嗓门说:“他们一个看一个,我给您看着俩,从今以后,本大王当他们是兄弟,回头咱就找他们结拜去”接着货真价实磕了三个头,嘴里继续念叨:“既然都是兄弟了,团座的娘便是我的娘,您的后事我会尽心的,您放心去吧。”
当然,在不怀疑胖大王孝心的前提下,他心里还是有些小九九的,比如,他于心中对古桐花说:“夫人,团座之前答应赠予八卦宣花斧,这是您的遗物,我得了自会善待,务必请您放心交给我,托梦给团座,提醒他别忘了这件事。”
三个晚辈在这跪着,待抬起头,发现除了吴邪跟张起灵,疤痕张家人也不见了··王盟揉了揉眼睛,脑袋一歪,望着外面的暴雨,说:“我要去找团座,我担心他。”
张海客说:“你去吧,我在这守灵·”·胖大王折腾半宿,肚子饿了,站起来,拍了拍裤腿,“要找人,要守灵,也得先把自己收拾齐整,填饱肚子。
现在非常时期,你们若倒了,他们怎么办反正我准备换衣服吃饭,等我吃饱再来守着这位奇女子·”·胖大王字字在理,其余两人竟无从反驳。
他们商量了一会儿,让王盟留下来,胖大王换衣服吃饭,张海客处理百人团琐事,毕竟团座的娘在军中设灵堂,按道理必须给大伙儿知会一声··凌晨四点多,乌云压顶,大雨淋漓,军营漆黑一片,悄然无声,可实际上,今夜无人入眠。
吴邪沿着屋檐走了一圈,踩着砖缝里冒出的野草,它们未被吴邪踩踏时已被雨水浇至衰萎,现在更是贴着砖面成了草沫·吴邪按了按太阳穴,头很疼,快要炸裂了,一如他的心。
他漫无目的游荡在雨夜中,悲伤过后,表情呈迷惘状,不知下一步该做什么,以后要做什么过了会儿,他停下来,朝虚空伸出手,仿佛古桐花就站在雨中,然而一切终究是梦,他的娘已经带着愧疚离开人世,她这一辈子从未幸福过。
吴邪又想哭了,为了古桐花,为了白玛,为了素未谋面的那个男人··吴邪转过身,雨淋湿半边衣袖,他觉得有点冷,双手抱住胳膊,贴着墙壁想要慢慢坐下·这时前方掉下一小块瓦片,真的很小,落进泥水里,若不是吴邪就在下面,估计谁也不会发现这动静。
吴邪愣了愣,机械的抬头,瞄了眼屋檐,屋檐挂着水帘,滴答成串一片一片·五分钟后,吴邪站起来,走到雨中一个回身,看到张起灵正抱着黑金古刀坐在屋顶,动也不动,犹如一尊雕像。
瓦片落下时,张起灵大概刚跃上屋顶,他身手矫捷灵敏,理应不会碰落瓦片·但现在他跟吴邪一样茫然,甚至比吴邪更加不知所措,从小被当做孤儿抚养的他不理解什么是父母之爱,即使当年跟母亲白玛呆了三天,也仅是勉强学会了思念。
未能获取过,所以不懂··思念无疑是亲情中的皮毛,再深一层的东西,他没机会了解·他是一个孤儿,无父无母,由小自大被人欺负,受人嘲弄,未能亲身体会双亲之爱,伟大无边。
很长时间以来,他甚至没有产生自己是被爱着的想法,他怎么可能被爱着呢这个跟他应该毫无关系··然而,他竟是被爱着的,被那种沉重与伟岸的,无法用辞藻形容的爱包裹着即使爱着的他的人一个在他出生前已经死去,一个为了生下他而失去生命。
张起灵震惊了,他躲开了,远离人群,孤独的利用时间适应这一切·不知道还好,一旦知道,十六岁时心中那股难以抵御的痛苦,再度涌上他的心头··母亲·他终于又忆起这种感觉,那年他第一次握住母亲的手,也是……最后一次。
吴邪仰着下巴,看不清张起灵的脸,只能瞧见对方模糊的身影·站了一会儿,他突然开始寻找上屋顶的路,待他好不容易找到爬上去,张起灵竟然应声回头,他看到张起灵的眼睛里慢慢掉下一些晶莹剔透的东西。
·是雨水……还是别的什么……·吴邪沉默了,立在坚实的瓦片上凝视张起灵,时间一分一秒流逝,他们就这样看着对方,仿佛世间再无他人。
直到,张起灵毫无征兆的转过头··吴邪身子一震,快走几步来到张起灵身边,张起灵坐着,依旧宛如一座雕像·吴邪跪下来,一把抱住张起灵,双手紧紧环着对方的肩膀,脸挨着对方冰凉的颈子。
“张起灵……”·张起灵后背僵直,很久之后,慢慢在吴邪怀中蜷缩成一团·· ·☆、第一百零七章· ·第一百零七章·以前说过,吴邪喜欢雨,雨水滴滴答答,枕着雨声入眠,可以一觉无梦到天亮。
可自从潘子死去,吴邪便畏怯了雨,尤其这一夜后,只怕此生再无心欣赏这悲伤的吟唱··吴邪搂着张起灵赤/裸的上半身,第一次看到他低迷颓丧的样子,将手贴至对方背脊,他正微微颤抖,仿佛失去双亲庇佑的孤独幼兽。
这一刻,吴邪不知为何忘记了悲伤,他轻轻拍了拍张起灵的肩膀,小声的说:“雨太大,你穿的少,跟我下去吧·”·以往张起灵都是跟吴邪“对着干”,吴邪要做什么,很少如愿以偿。
现在,他顺从的跟着吴邪离开房顶,只是落地后呆滞着不肯动,吴邪牵起他的手,把他往来处领,见到一间没人的屋子,也不管做什么用,推门就进··“啪”吴邪摁开吊灯的开关,霎时间房子里亮起橘色的灯光,碎成一地温暖。
原来,这竟是厨房··吴邪怔下了,四处看了看,好像没想到自己会来厨房·这厨房不大,约莫百人团士兵不多,所以只有普通军营的一半·不过别看它面积小,该有的烧饭工具,吃饭的家伙什儿,煤气灶等一应俱全。
而且在厨房中央,炊事兵还摆了一张红松木八仙桌,四条长凳,大概炊事班在这里吃饭吧··吴邪把张起灵拉到长凳前,双手按住他的肩膀,强迫他坐到长凳上·张起灵很安静,或者说,他现在就像一个可以被人随意摆换姿势的鲁班木偶,无论吴邪要求他做什么,他都会配合。
这样的张起灵,吴邪非常不习惯,看着张起灵一动不动盯着桌面,刘海滴着水,吴邪的心很难受,如同胸口塞了吸水的海绵,闷得喘不上气··吴邪坐下来,瞧了张起灵几分钟,张起灵没看他,影子投到桌面,与八仙桌的纹路融为一体。
明明,吴邪也失去了母亲,可悲伤过后,他怎么表现得比张起灵还坚强吴邪想,难道因为自己刚哭过几场,宣泄了大半情绪所致·不清楚,吴邪不清楚。
他站起来,寻了一条看起来尚算干净的毛巾,走到张起灵身后,亲自动手给张起灵擦头发·“不擦干净,会生病的·”他低声说·一滴水顺着他的脸颊滑进衣领,他似乎忘记自己也是湿漉漉的。
吴邪擦了好久,连带把张起灵的脸、脖子跟上半身都抹干净了,张起灵依旧无动于衷,除了那看似不经意的一瞥……两道紧挨的影子,其中一道正努力在另一道的头上做着什么……后来,吴邪把毛巾扔开,翻箱倒柜找出炊事班的医药箱,给张起灵上了药,包扎好,再次走到张起灵对面坐下。
张起灵垂着脑袋,刚才是什么姿势,现在同样是什么姿势··“张起灵……”吴邪欲言又止·很久之后,他勉强挤出一丝笑容,声音听起来颇为苦涩,“你的麒麟不见了”他只想打破这令人悲伤怅惘的气氛。
然而,张起灵坐在那里,坐着,再次化身为沉默的石雕··“真是的,来回跑了半宿,我饿了,你呢”吴邪望着张起灵,忽然眉目舒展,微微一笑。
笑是笑了,不过强颜欢笑··“张起灵……”·面对吴邪的呼唤,张起灵不为所动··吴邪叹了口气,站起来,“我去找点吃的。”
他并不是饿了,他只是要给自己寻些事情做·十几分钟后,他回来了,手里多了个晒匾,里面放着手擀面条··这面条倒不是他现做的,他还没这个本事,他找到晒匾时,晒匾就搁在米缸盖上,如果没猜错,应该是哪个人的宵夜或是早饭吧·“不好意思,我先借用了。”
吴邪瞄着面条想··他烧了一锅羊肉汤,汤原是在旁边的瓦罐里,呈奶白色,轻轻一舀,可以舀出许多肉块·用这样的汤打底,煮出来的面即使什么都不加,想必依然美味可口。
吴邪点点头,等着汤锅沸腾,没一会儿,汤热了,他倒进面条煮了片刻,加进香菜、葱丝、白萝卜,还浇了一层红红的辣椒油·于是不久后,他拿出两副碗筷,盛了两碗热气腾腾的面条,把其中一碗先行端到张起灵眼前。
“给·”他放下大瓷碗,把筷子塞进张起灵手中··对吴邪来说,作为一个在日本留学期间经常自己下厨打牙祭的人,他已经可以驾驭任何普通菜式,区区一锅面条,根本不值一提。
“尝尝我的手艺,两个人一起吃,香·”吴邪端着自己的碗走过来,认真的注视着张起灵·“我不知道你的口味,便自作主张按照自己的口味来。
你要不能吃辣,我就再煮一锅,不过我记得参谋长说你能吃”吴邪挑了一筷子羊肉面,弹力劲道,咬劲十足,再喝一口汤,汤白味浓,香而不腻。
“真是杰作啊·”他淡淡的笑着说:“快吃,好吃得紧,以后和平了,我去开家饭馆算了·”·张起灵盯着面前的碗··“快吃啊。”
继续盯··吴邪眉头一皱,索性端着碗挪过来,坐到张起灵身边,“你要不吃,我就来喂你·”·张起灵好像有了反应,过了会儿,竟慢慢抬头望向吴邪。
吴邪看着张起灵笑,放下自己的碗,将对方的碗端到手里,抢过筷子,作势真要喂张起灵·“张嘴·”他夹了一筷子羊肉面,手伸到张起灵嘴边。
张起灵瞄了一眼面条,忽然往长凳的另一边移动···“跑什么”吴邪“咚”的一声把大瓷碗搁到八仙桌上,左手拽住张起灵的手腕,“浪费粮食是可耻的行为。”
张起灵怔了怔,但还是不说话··“张起灵,张起灵,我求你别这样了·”吴邪右手前移,也拽住张起灵的手腕,语气听上去非常无奈。
“总有一天,我们会迎来和平,人民安居乐业,想做什么做什么·一切封建迷信,保守思想,连同那个邪恶的民族皆被沉进马里亚纳海沟·到时候便不会出现像我们父母这样的悲剧,没有人会干预他们的爱情,也不会有人滥用私刑。
我对未来充满希望,我觉得,我也应该树立一个信仰了·你一直都有信仰,你有你想做的事,就这样做下去吧,我会支持你的,无论家事国事天下事,你还有朋友,你还有我们,你还有……”吴邪顿了顿,突然不再继续往下说,他松开张起灵的手,指了指羊肉面,道:“吃吧,凉了就不好吃了。”
面尚未凉去,仍然冒着白气··张起灵没有去碰冒着白气的羊肉面,而是望着吴邪,似乎感觉到了从来没有过的情绪··“你不是一个人·”吴邪苦笑道。
他不是一个人,他并不孤独·张起灵想起很久之前在胖大王山寨门口做演讲的吴邪,那时吴邪的眼睛亮如星辰,光彩夺目不可逼视·也是那一次,他觉得这位团座好像跟自己有相同的理想,并且都是志不在倒斗,却偏偏只能倒斗。
那一天,是一切真正的开始··“张起灵”吴邪疑惑的瞄着张起灵,“你在想什么”·张起灵缓缓摇头,终于有了反应。
见张起灵有了反应,吴邪陡然开心至极,“张起灵·”吴邪笑了,然后停顿一下,连连摆手,“不,不能这么喊了,既然事已至此,再连名带姓的叫你,我自己都过意不去。
你比我大,又只大一岁,你是我母亲接生的,所以……”吴邪想了想,忽然微微提高声音道:“我叫你小哥,行吗”·小哥张起灵的表情像似正在慢慢咀嚼品尝这两个字。
吴邪把碗推到张起灵眼前,脸凑近,轻轻的说:“小哥,现在你又多了一个亲人,所以不要难过了,先把羊肉面吃掉吧·”· ·☆、第一百零八章· ·第一百零八章·张起灵吃掉了羊肉面,吴邪对此十分满意,不过他们现在这种心情,吃龙肉都味同嚼蜡,何谈一碗面。
“好了,喝水·”吴邪看着张起灵吃完,给他倒了杯水··“嘎吱·”门开了,张海客站在门口,似笑非笑的瞅着他俩,“我是等两位吃完了才进来,现在洗澡水也烧好了,两位一起去吧”·吴邪马上瞥了张起灵一眼,点点头,道:“好的。”
他拽着张起灵站起来,生怕对方会拒绝洗澡似的,拉着他朝门口走··走了一半,吴邪忽然停下来,“不对,他不能洗澡,他有伤·”·“那就用水擦一擦。”
张海客应··吴邪点头,继续拉着张起灵往前走,张海客身子一偏,给两位长官让路·吴邪走过来时,他小声说了句:“谢谢·”吴邪一愣,微微扭头看了他一眼,他笑着,又恢复了正常音调,说:“团座,你没事吧”·“我没事。”
吴邪回答·然后,吴邪指了指张起灵,“他比我有事·”·张起灵现在这模样有些出乎张海客的意料,看来坚强如张起灵也会有软弱的一面,不过张海客后来想,张起灵的确会软弱,但他不会轻易表露,除非在他可以完全信赖的人面前。
张海客领着吴邪,两人“押送”张起灵去清理身体·张起灵脱衣服时,张海客站在门外跟吴邪聊天,提及王盟与胖大王的动向,他说:“千金难买一知己,团座有这样两个兄弟,这辈子已经值了。”
王盟还好说,毕竟从小一起长大,这胖大王对自己“不离不弃”,难道是因为金条、亵裤和八卦宣花斧尚未兑现的缘故吴邪暂时想不出,也没时间去想,因为张起灵已经走进澡堂,而他也必须马上跟进去。
澡堂里,张起灵安安静静用热乎乎的湿毛巾擦拭全身,吴邪望着他的后背,想到一个字——乖·对,就是这个字,乖,即便这个字明明跟神人一般的张起灵完全不相配。
吴邪叹了口气,低头给自己抹了身肥皂,过了会儿,他再次瞧向张起灵,张起灵已经换了个方向,吴邪这角度刚好可以清楚看到对方的胸口··“麒麟”吴邪突然吃惊的叫了声,不算大,却也比平时说话的声音高。
张起灵的胸口盘踞着一只活灵活现的麒麟,正是几个钟头前,他俩在别墅周围汇合时出现的那只·对于张家的麒麟,吴邪一直心存疑惑,这个家族热爱麒麟到近乎偏执,如亵裤上绣麒麟,床帐上绣麒麟,族长身上也纹有麒麟。
胖大王说袭击自己跟张起灵的家伙亦身怀麒麟,那是不是门外张海客的衣服下同样藏着一只麒麟·张起灵瞄了瞄吴邪,手上动作停止,低头盯着自己的胸口。
吴邪动了动嘴唇,用毛巾捂住私/处,走前几步刚想对张起灵说什么,门口传来一阵响动,一个肥硕的人影从外面冲进来,嘴里嚷着,“哪哪有麒麟”他撞了吴邪的肩膀,手中掉下什么东西,吴邪趔趄几步刚好踩那东西上,人突然直线往前飞去。
肥皂地上那玩意是块肥皂··“团座”胖大王伸手去抓吴邪……没抓住……·吴邪摔了一个惊天动地的大马趴,饶是张起灵扔了毛巾奔向他,最后都没有接到他。
这一摔,头晕目眩,眼冒金星,吴邪下巴磕破咬了舌头,话说不清楚,人亦爬不起来··“团座团座”胖大王围着毛巾跑过来,蹲在吴邪身边连连赔礼道歉,“对不起啊,团座,我没想过肥皂还可以当暗器使,我发誓,下次洗澡我绝对不带肥皂进场。”
·“唔……”吴邪喉咙里发出不明意义的呻/吟··“团座,快瞧瞧命根子压坏没你要断子绝孙了,你们家的人还能放过我”胖大王伸手抓住吴邪的肩膀,想把他翻过来,同时,张起灵的手也揽过吴邪肩头,吓得胖大王赶紧收手,手掌向前缩于胸口,望着张起灵道:“张副团座,这是你媳妇,还是你亲自检查吧。”
张起灵冷冷的瞄了他一眼··“我错了,我以后真不用肥皂洗澡了·”胖大王急忙举手发誓··三个赤身裸体的大男人在澡堂里,两个蹲着,一个趴着,张海客伸头瞧了瞧,忍住想一探究竟的冲动,把门替他们关上了。
“吴邪”张起灵皱眉,让吴邪靠在他怀中·吴邪不是抹了肥皂全身滑溜溜的,张起灵只好单手抱住吴邪,吴邪才没有继续往下滑。
吴邪的下巴疼得要死,抬手捂住,结果被张起灵强行拽开·“让我看看·”张起灵低声道··“唉,我怎么忘了·”胖大王忽然一拍大腿,“要咬着舌头就惨了”·显然吴邪没咬到舌头,否则他恐怕是党国第一位因洗澡踩了肥皂而咬舌死亡的团长。
“我,我没事·”吴邪被张起灵捏着脸颊,双唇微微分开,露出鲜血淋漓的舌头··“能说话,便没事·”胖大王吐了口气。
张起灵眼神深沉,一手抱着吴邪,一手离开他的脸颊,顺着胸口往下挪,快到某一处时,吴邪突然打了个激灵,双手按住张起灵的手,并颇为尴尬的看了胖大王一眼··胖大王一怔,说:“团座,我错了,我不看你行不”·吴邪已经缓过来了,因此抓住张起灵时异常大力,不过他防了手防不了眼睛,张起灵正盯着他的命根子,倒是胖大王将脸撇开了。
“团座,我不看你,你别害臊·”胖大王望着天花板道:“你可不能讳疾忌医,张副团座这是望闻问切中的‘望’,其实我觉得应该摸一摸,只有摸过了,才能真正知道那里伤着没”·“没伤着”吴邪轻轻推了张起灵一把,竟自己直起身。
“我没事·”他脑袋一偏,望着张起灵的眼睛,“不过咬伤舌头,出了血,看起来吓人,其实没什么·你瞧我说话这么利索,舌头好得狠呐。”
接着,他捡起地上的毛巾,也不管脏不脏,直接围在身上想要站起来··张起灵没收手,扶了他一把·吴邪揉了揉额头,离开张起灵,慢慢朝之前洗澡的地方走。
胖大王不吱声,悄无声息的退到一边看着他俩·吴邪用水冲洗身体,顺便漱去口中的血,待全部弄好后转身,发现张起灵还一动不动,光条条的站在后面看着他··“我确实没事。”
吴邪无可奈何的道·稍后,他又说:“你把身体擦干净,我们休息去·”·熬了一整夜,天都快亮了,吴邪摔了一跤,人还更清醒了·他穿好张海客送来的干净军服,回头督促张起灵也穿上,跟胖大王打了个招呼,领着张起灵去睡觉。
张海客站在外面,没问里面发生了什么,他领着两人来到一间空屋子,推开门,指着床说:“休息吧,这一夜都累了·”·吴邪其实不想睡,他娘停尸军营,作为儿子,他必须去守灵。
可是,目前他丢不开这样的张起灵,所以他想哄着张起灵入睡后再去守灵··“谢谢·”吴邪对张海客说··张海客笑了笑,看了张起灵一眼,走了。
 ·☆、第一百零九章· ·第一百零九章·吴邪不想睡,张起灵又何其想睡·张海客离开后,张起灵点亮灯,脱掉衣服给自己上药,吴邪看着他,发现其胸口的麒麟又不见了。
吴邪坐在床上,床是硬板的,铺了一层薄薄的棉褥,吴邪扯了下棉褥的边缘,又把被子跟枕头放好,等他做完这一切,张起灵已经上完药,站在旁边默默的看着他··“睡吧。”
吴邪指了指床铺··张起灵摇头,表示不想睡··吴邪站起来,将张起灵拉到床边,他这动作现在是越来越顺手,所谓“强迫张起灵”已是一种习惯。
“睡吧,一起睡,你陪我睡总行吧”吴邪把张起灵推上床,自己跑去关了灯··张起灵坐着,吴邪爬上床,拽了张起灵一齐倒在枕头上,和衣而卧。
不过,他后来发现张起灵因为缠着绷带所以没穿上衣,就掀开棉被搭在张起灵身上·漆黑的夜晚,他俩并排躺在硬板床上,皆睁着眼睛看向天花板·过了一会儿,吴邪侧过脑袋,于黑暗中盯着张起灵的侧脸,轻轻道:“谢谢。”
他没想过要张起灵回答,他只想向他表示感谢·然而,张起灵不明白吴邪为什么要谢他,便也侧过头,淡淡的问:“谢什么”·“谢……你的救命之恩。”
吴邪一愣,为张起灵的突然应声··但是,张起灵说话完全只凭心情,这不刚跟吴邪讲了一句,竟又不吱声了,沉默的躺在吴邪旁边,似乎已经入睡·在这段静寂的时间里,吴邪出神的看着天花板,那暂时被张起灵填满的心逐渐出现缝隙,他的母亲,古桐花的魂魄从远处飘来,钻进千疮百孔的心脏。
原来只是刻意不去想,而不是哭过便不会痛··吴邪眨了眨眼睛,睫毛上沾了少许泪水,他用手揉了揉,忆起吴二白以前说过的一句话,好像是痛到极致后眼泪越来越少,能哭其实比哭不出幸福太多。
现在,他便是愈来愈哭不出,偏偏悲伤还啮噬人心,这种感觉十分痛苦,消磨人的精力,使人无所适从·对了,张起灵不就是这样吗椎心泣血。
若他能哭得肝肠寸断、涕泗横流,他现在也不会如此消沉萎靡,失去了原来的模样··哭泣,为何成了一件奢侈的事情·“吴邪·”·吴邪望着天花板。
“吴邪·”··“啊”吴邪忽然意识到张起灵正在喊他,猛地侧过头,有些诧异,“怎么了”·张起灵默了一会儿,缓缓道:“是我谢你才对。
谢谢你,还有……你的娘·”·“啊,这没什么,你不必谢我,至于我娘……”吴邪说不下去了,片刻后,吸了吸鼻子。
娘啊,你听到他这么说,你是不是很高兴吴邪忽然很想知道张起灵亲口道谢后,古桐花会有什么反应但是,他看不到了,因为古桐花已经死了。
悠悠生死别经年,魂魄不曾来入梦··吴邪抹去眼角的泪水,轻轻对张起灵说:“小哥,我真想睡着呀,睡着就能梦到娘了·你别笑话我,你大概也有过一样的想法吧”·有的,只是醒来后愈加悲痛而已。
张起灵没有回答这个问题,过了好久,他才开口说:“我睡不着·”顿了顿,他又说:“我想去守灵·”·吴邪一怔,眼睛又湿润了。
几分钟后,他坐起来,拍了拍张起灵的胳膊,“走,一起去守灵·”他们离开屋子走向灵堂,灵堂依然只亮着一盏招魂灯,王盟跪在棺木边,额前系了条白布,模样异常哀伤。
见到吴邪与张起灵走进来,王盟条件反射般跳起来给他俩敬了个礼,吴邪摆手,露出一个苍白的微笑,“你累了整晚,去吃点东西,休息会儿,这里我们来就可以了。”
王盟刚准备拒绝,张海客忽然冒出来,拽了他便走·王盟吓了一跳,低声说:“你干嘛”张海客摇头,眼睛朝门外一扫。
“哦,我明白了,让他们单独呆一会儿·”王盟反应挺快,再次抬手给两位长官敬了个军礼,随张海客离开灵堂··王盟走了之后,吴邪与张起灵一人拿了三炷香,跪在古桐花的棺木前,给这位命运多舛的奇女子磕了几个响头。
最后一个响头磕完,吴邪直起身,转过脸,隔着青烟袅袅望向张起灵,“我娘一生不受拘束,她不会愿意就这么躺在阴森逼仄的棺材中长眠地下·我想,我应该寻找另一种方式,一种她能够接受的方式。”
张起灵扭过头,漆黑的眼睛凝视着吴邪··吴邪笑了笑,睫毛微微颤抖,眼底有些晶莹的东西正在闪烁着,“佛经中舍身饲虎,佛祖也曾割肉为鹰,我不信佛,可我想啊,若母亲死后舍身布施,跟随兀鹫翱翔天际,她应该会开心吧。”
张起灵有些吃惊,“你要天葬”·吴邪点头,“对·虽然汉族讲究入土为安,可我这不安于现状的娘恐怕更欣赏我的做法。
我要运送娘的棺木去西藏,那里有她的寄托,也许她会在那里遇到久未见面的老友,而我也想瞧瞧你出生的地方·”·遥远的西藏,一片看似跟吴邪毫无关系的土地,他的娘在那里失去得太多太多,并在他尚未出生前,她已经为他结下一段尘缘。
现在她死了,欣然赴死,魂归高原,他想着,必须去看一看啊,那片承载了太多的土地··对于吴邪的决定,张起灵没有表示异议,其实白玛最后的结局也是天葬,上师亲自主持了葬礼,并将一条洁白的哈达系到白玛身上。
“你准备什么时候动身”张起灵淡淡的问··吴邪思索了一会儿,道:“头七过完·”然后他继续说:“若决定要去,可能会很麻烦,毕竟……”·“这个你不用担心,我会解决的。”
张起灵站起来,将手里的三炷香□□棺木前面的香炉中··吴邪俯下身,又给古桐花磕了一个响头,起身时,他说:“我觉得不会顺利,反正尽人事听天命,你一定要帮我。”
张起灵“嗯”了声··另一边,军营最边缘的一间屋子里,张海客神秘兮兮的将王盟拽进去,王盟还未站稳,张海客就点亮灯,对他说:“王副官,团座家又死人了,这次死的好像是他三叔。”
王盟半天没吱声,只盯着张海客,灯光是橘色的,他的脸却是青色的··张海客朝王盟挥了挥手,王盟毫无反应,过了会儿,外面传来响动,胖大王推门而入,瞄了瞄张海客,接着瞅了瞅王盟,眉头一皱,大声说:“讲什么悄悄话我跟你俩半天了。”
“圈套”王盟忽然吼了一嗓子··胖大王肩膀一抖,后退两步,瞪着王盟,“哎呀吓死你爷爷了啥玩意啊啥圈套啊。”
“哪有这样巧合的事·”王盟愁眉紧锁··张海客掏出一支烟,点燃了慢悠悠地抽起来··“以我对三爷的了解,他绝对干得出这种事——诈死三爷要逼团座回家奔丧。”
王盟停下来,一脸苦楚的摘下军帽挠了挠脑袋··王盟在这儿愁着,胖大王听了几句韵韵味儿,竟然乐了·他说:“王副官,你口中的三爷莫不是团座的三叔我在茶馆听过他的事迹,他可真够绝的,都不忌讳吗不敢明目张胆找张家要人,就诈死逼侄子回家奔丧。
至于么大概还有别的含义吧·”· ·☆、第一百一十章· ·第一百一十章·吴邪这事传到南京时,吴家的亲朋好友,同僚下属皆私下嘲笑吴家,说吴家少爷大不孝,罔顾礼义廉耻嫁给男人,不娶无子,并且法律还承认了,致使吴家成为南京城中大大的笑柄。
吴二白为人冷淡,吝啬言语,他有气不会表现在明面上,更不会未经深思熟虑做出什么出格的事·这么说,倒不是指吴三省做事不经大脑,只不过吴三省较之他二哥,性格没那么阴沉,他生气便是生气,无所不用其极也要将吴邪弄回来。
所以,埋伏在张海客别墅周围的吴家人就是吴三省布置的,可炸了大门的人却不是他··对于南京城中的传言,吴三省气得半月没睡好觉,尤其听到吴邪不孝,不要脸的议论,便愈发火冒三丈。
究其原因,除却脸面尽失,更重要的是吴邪已经将吴家地位最崇高的那位老夫人气病了·于是,吴三省决定给自己办一个丧礼,他料到南京城中无人信他已死,就连吴邪也一定知道他没死。
在这种情况下,明知是圈套的情况下,他要看一看吴邪的反应·吴邪会不会来来替自己的亲叔叔守灵他要不来,那便真是不孝了。
可古桐花也死了,吴邪同样要为母亲服丧,若弃母亲于不顾,岂不更为不孝··王盟将这件事告诉吴邪时,吴邪的反应,或者说众人的反应都是一致的,便是——圈套。
王盟说:“团座,您别去,夫人正在头七内,谁敢说您不孝说句大不敬的话,三爷又不是真死了,你去了铁定有去无回·”·“呸呸什么有去无回,王副官你乱说话,团座长命百岁。”
胖大王指着王盟嚷··谁都知道王盟不是这意思,所以大伙儿皆未理会胖大王·吴邪眉头紧锁,心中难受,这正挣扎于失去母亲的痛苦中,又来一出三叔诈死逼自己回家。
他能回去吗丢下尸骨未寒的娘·“吴家不知道桐花已经走了,我运出桐花的尸体时,好多族人也不知道·”疤痕张家人望着吴邪道。
“这么说,只要将吴夫人的死讯公布出去,就可以阻止团座回吴家”张海客开口说··然而,吴邪却脸色苍白的摇了摇头,“我自幼受两位叔叔照顾,他俩年近四十尚未婚娶,膝下无儿无女,只有我这个侄子。
过去二十几年,他们待我如亲子,我小时候发过誓,长大了要为他们养老送终,若现在因娘的事不去三叔的丧礼,别说人言可畏,就是我自己这里都过不去·”说着他拍了拍胸口,“我知道他骗我,可我能怎么办”·“团座是明知他三叔诳他还要去参加丧礼,这不是圈套不圈套的问题,而是身为人子的孝义。
现下南京城里传遍了,嚼舌根的狗东西们说些个难听的话,我就不在这里重复,想必你们也听过·他们这是看着呢,看团座去不去,团座的三叔也看着呢,这男人没到四十咋跟女人似的这么小心眼呢他们还不是不娶无子。”
胖大王瞄着吴邪,高声说出自己的想法··“或者,为了使团座安心呆在家里,大爷、二爷、三爷会说服老夫人将夫人的棺木运回吴家”王盟也瞄着吴邪道。
吴邪烦恼得紧,说实话,要换做以前,他做梦都想让古桐花死后进吴家祖坟,不至于一人孤零零葬于荒郊野外·可现在,他知道了古桐花的过去,他的娘岂是一个安安静静让子孙供奉牌位的人,她的心一直不在吴家,生前因为各种原因不得自由,死后,他要放她自由。
“怎么着团座,您还是决定去”胖大王瞥了眼门外,“雨变小了,要去趁早·”·“胡说什么呢不能去。”
王盟竟意志坚定的阻拦起吴邪·若吴三省看见现在的王盟,估计盛怒之下想掏出手枪毙了他,不,应该是用冲锋枪将他打成筛子··比起胖大王跟王盟有自己的主意,吴邪如今是混乱的,之前就是因为知道回去有什么后果才死活赖着张起灵。
同样,此时此刻他想法未变,亦是不愿回去,回去“死”路一条,他回去干嘛寡言了一段时间,吴邪的眼神落到张起灵脸上,张起灵是刚才几人中唯一没有发表过意见的人,并且对方的意见恰恰是他最想参考的。
·“张副团座,你媳妇看着你呢·”胖大王替吴邪出声··“既然是媳妇,那就陪着去”张海客不适时的开了个玩笑,换来王盟一记眼刀。
胖大王笑了两声,说:“团座一个人去不见得会挨揍,两个人必须是找揍·你让你们家族长去挨打,居心叵测啊·”·“这帽子扣的,跳进黄河都洗不清了。”
张海客干笑,“王副官,你也别瞪我了,我是开玩笑,活跃下气氛·族长去了不是找打,是找死,吴家一定想宰了族长·”他们在这说些轻松的话,于事情的好坏没有任何影响,几个人扯嘴皮子,说了一会儿后不说了,都望着张起灵。
张起灵目光沉滞,没去看他们,只对上吴邪的眼睛··“你别去·”吴邪分明看出张起灵正这样说·吴邪的心忽然暖起来,莫名其妙的,就是觉得舒服。
他这个舒服,只是暂时从张起灵那里得到的一种感觉,大体上,他还是痛苦的··“我不能不去,可去了又回不来,我心里很烦·”吴邪对张起灵道:“反正……还能再拖几天吧。”
吴三省诈死是在几个小时之前,他不但大张旗鼓邀请过往应酬的人参加他的丧礼,还给各大报刊发了讣告,弄得不少在外地的朋友以为他真死了·算算时间,他“死去”尚未及半日,吴邪可以没这么快得到消息,今天不出现,也无人敢说什么。
吴邪重新跪下来,给古桐花磕了一个头,嘴中道:“娘,我该怎么办”·“唉……”早晨便在王盟的叹气声过去了。
时近中午,雨变小了,百人团的各位在操练场上活动,稍后,张海客组织他们前来吊唁古桐花··提起古桐花,知道的人只说是吴家前少夫人,其实古桐花在道上的名字叫古横波,听起来像顾横波,水是眼波横,山是眉峰聚,谁叫古桐花的师傅憧憬这位秦淮名妓。
百人团中大部分人以前都在江湖游走,听过古横波的名号·古桐花夜袭张家后,张家一度封锁了消息,后来不知怎么回事,就是吴邪等人回南京前的那几天,古桐花死于张家的消息不胫而走,大家皆奇怪,怎么吴家少爷的娘会被张家弄死是两个家族的仇怨然后又提到什么女飞贼,大家便更奇怪了,这吴家居然有个女飞贼媳妇儿,还可以夜袭张家中华几千年,傻子不少,有脑子的也不少,隐隐约约,有人将古桐花跟古横波画上等号,说古桐花会不会就是古横波如今,百人团诸位进灵堂吊唁,古桐花的部分事迹被胖大王这个免费宣传员一顿绘声绘色的描述后,他们基本已经肯定,自家团座的娘就是他们知晓的那位奇女子。
刹那间,他们与吴邪之间的距离拉近了·原先只觉得吴邪是少爷公子哥儿,十指不沾阳春水,没有大本事,靠的是家世背景,可现在,吴邪是江湖中人的后代,是女飞贼的儿子,不那么“高贵”了,接地气了,古桐花又死得这样离奇,他们对吴邪的态度便瞬间转变了。
“团座,节哀·”他们陆续走到吴邪身边安慰道··吴邪强忍悲痛微笑着回应他们,根本不知百人团对自己的态度已从根本有所转变,他们不再是完全对立的阶级,他们有了交集。
傍晚,张海客令百人团诸人离开灵堂,灵堂里只剩吴邪·过了会儿,王盟从外面拿进一份报纸,上面有吴三省的讣告,吴邪看了,把报纸扔到一边,跪在地上给古桐花烧纸钱。
·张起灵走进来,端着一碗羊肉面··王盟摸了摸肚子,觉得饿了,见吴邪有张起灵陪,就退出去找炊事兵··张起灵站在吴邪身边,吴邪抬头看他,“羊肉面”·张起灵点头,淡淡的说:“我做的。”
吴邪瞪大了眼睛·· ·☆、第一百一十一章· ·第一百一十一章·张起灵会做饭,不奇怪,只是在吴邪眼中,张起灵天人一般,应该不食人间烟火,也就是说,他大概可以经常不吃饭,便不会下厨做饭,要是饿了,随便抓点鸟啊雀啊,放火上一烤……好吧,这是说笑的,荒山野岭倒斗呆一起那么久,他都没见过张起灵这么做。
吴邪站起来,捶了捶已经麻木的双腿,朝张起灵笑了一下,眼神温暖清澈,“闻起来香,不知味道如何”吴邪接过羊肉面,当场挑了一筷子放进嘴里,过了会儿,他咀嚼完毕,咽下去,道:“果然不及我的手艺,要不你拜我为师吧”·张起灵是个不追求物质享受的人,他怎么可能为了口舌之欲去磨炼精进厨艺他的水平只停留在食物不难吃的层面,若吴邪追求味道,张起灵满足不了他。
不过,如今就算张起灵拿来超级难吃的食物,吴邪一样都会吃下去,因为他吃的不是食物,而是一份来自张起灵的关心··吴邪站着喝完羊肉汤,嘴里暖了,心更暖。
“谢谢·”他微笑着道·张起灵亲手做出的食物算是很稀罕的东西吧吴邪意犹未尽,便问他:“还有吗我好像没吃饱。”
可张起灵没有端出第二碗羊肉面,他只是望着吴邪,沉默了一会儿,说:“你别去·”·吴邪一怔,没想到张起灵会提这个,他摇了摇头,神情怅惘的道:“我必须去,三天之内一定得回去。”
“是吗”·“是的·”·他们互相看着,沉静缄默,张起灵从吴邪的表情中瞧出了对方的坚定··“好吧。”
很久之后,张起灵淡淡的开口道:“我跟你一起去·”·“嗯”吴邪好像没听清楚··张起灵重复一遍,“我也去。”
“不行”吴邪忽然叫了一声·后来觉得声音太大颇为失态,就压低嗓门,连连摆手说:“不行,绝对不行,太危险了,我不能让你去冒险。”
吴家现在闹成这样,“罪魁祸首”便是张家族长张起灵,现在吴三省诈死逼吴邪回家,张起灵还跟着去,这不是给吴家提供机会弄死他么不行,百分之百不行,吴邪一定不会让张起灵陷入这种危机,所以张起灵不能跟他回家。
“我不同意,你就呆在军营里,我过几天便回来·”吴邪端着羊肉面说··张起灵摇头,很干脆的拒绝了,“不·”·“不什么呀,你跟我回家,你比我更危险。
我家的人不会把我怎么样,最多禁足,他们还真能打死我”·张起灵继续摇头··“我知道你怎么想,你要易容是吗可我的叔叔们也不像你想象中那么容易对付。
他们一个是商人,见精识精,一个是将军,精明强干,若你在我家被他们识破,你叫我如何护你周全就算他们忌惮张家不弄死你,可他们能将你打成残废,你不要告诉我,你能同时对付几十个荷枪实弹的军人。”
说到这,吴邪苦笑了一下,“而且你跟我现在是什么关系你名义上是他们的晚辈,长辈教训晚辈,天经地义,即使外人也不能多说什么。
你说这情况我能让你跟着我吗”·吴邪分析得条条在理,皆为张起灵设想周全·其实比起回家,他更害怕因为自己使张起灵陷入险境,他要极力说服张起灵呆在这里等他,尽管张起灵说的话让他感到很温暖。
“我知道你担心我,可你要相信我,我一定会想办法回来·”吴邪扒了几口羊肉面,“我回来便教你怎么做出好吃的羊肉面·”·但是,张起灵竟然还是简短的拒绝道:“不。”
再一个字嫌多,一个字足以表示他的决心··吴邪这下有点郁闷了,郁闷的同时夹杂些失望,张起灵完全听不进他的话,他说多少都是废话,根本不起任何作用。
“我必须去·”张起灵道··终于,吴邪瞪了他一眼,“你听我一次成吗”·张起灵不做声··“小哥,你……”·“行了婆婆妈妈的。”
胖大王穿了身军服,大步流星走进灵堂,打断了吴邪的话··吴邪看着他,嘴角抽了抽,这都说军服抬人,他怎么穿着像个地痞流氓可能是军服大小不合身的缘故·“你们的话我听到一半。”
胖大王神神秘秘的压低声音说:“团座,你夫君要跟着你,你应该感到幸运,不是谁都有这么牛掰的保镖·”·吴邪横了胖大王一眼,“你别添乱。”
思想工作尚未做通,他来凑啥热闹,还嫌自己不够烦么··“我说团座,你瞪我没用,我出了名的只讲真话,刚正不阿”胖大王挺了挺胸膛。
“噗呲”胸口的扣子崩飞了一颗·“什么破军服,快把军需官拉出去毙了”胖大王难得尴尬了一次。
吴邪皱眉,看着胖大王肥硕的身躯,及与那身躯非常不相称的军服,“你先去找身合适的衣服,你这样,我们百人团的脸都被你丢尽了·”·“唉唉,怎么说话呢,团座,我这么玉树临风……”想了想,似乎不对,胖大王咳嗽几声,话锋一转,“我玉树临风有目共睹,但我们今天不讨论这个。”
他转向张起灵,朝张起灵使了个眼色,“张副团座,我是你这边的,我给你出个主意吧·”·“你还是先去换衣服·”·“请讲。”
·吴邪跟张起灵几乎同时出声,然后,吴邪诧异的瞄了张起灵一眼··得了张起灵的鼓励,尤其张起灵认真的表情令胖大王感受到了绝对的重视,胖大王异常开心,得瑟的说:“我以前在山里也听过张家,张家是个势力庞大的古老家族。
可我那会儿不知道张副团座是张家的族长,如今想起,算我有眼不识泰山·”胖大王把张起灵给恭维了一番·接着,他继续道:“张家族长,那绝对是南京城中有头有脸的人啊。
听说蒋皇帝都要卖你几分面子,否则你娶团座这事儿,法律能承认”胖大王脑筋不错,好多事他都已经琢磨透了··张起灵不说话,表示默认。
“既然你这么有地位,有身份,那便放下地位身份易容成一个娇滴滴的女人,跟着团座一起回家,叫团座告诉他的家人,你其实才是团座的情人,这样可好”胖大王严肃的看着张起灵。
“馊主意”吴邪恨不得将羊肉面碗拍到胖大王的脸上,“别开玩笑了”·让张起灵易容成女人跟他回家杀了他算了。
虽然解雨臣以前易容成霍秀秀调戏过他,可今时不同往日,至少解雨臣被识破后不会威胁生命啊·可是……张起灵思索了一阵后,居然点了点头。
“易容成想象不到的人,确实才是易容的最终目的·”他淡淡的说··“别逗了”吴邪瞪着眼前两人,肩膀不自觉的颤抖起来,“小哥,你不是来真的吧”·“团座,刚才听到你叫张副团座小哥,我还纳闷,不过我觉着这称呼挺好,我想跟你们拜把子,要不我也改口叫他小哥”·“你想叫什么叫什么,只要你现在别说话”吴邪有点晕,伸手揉了揉太阳穴。
这时,张起灵走前几步,来到吴邪身边·吴邪愣了愣,疑惑的眼神对上张起灵漆黑的眼睛··“浅川裕子·”张起灵竟然微微弯起嘴角,于吴邪耳边念出一个名字。
 ·☆、第一百一十一章· ·第一百一十一章·张起灵决定了的事情,还是他认为必须做的事情,吴邪自然无法阻止·张起灵离开灵堂不知走向何处,吴邪追出去,怕引来旁人注意不敢大声喊张起灵,没一会儿便被刻意躲着吴邪的张起灵甩掉。
吴邪没办法,只得气冲冲的走回灵堂,想找出了馊主意的胖大王算账,待进入灵堂,发现胖大王早已开溜,消失得无影无踪·这下吴邪郁闷至极,站了一会儿,王盟进来,他叫王盟守着灵堂,自己亲自去找张海客。
巧得很,张海客也不在办公室内,吴邪寻了一圈,最后无奈的立于廊下叹气··“算了,我现在便走,小哥想追也追不上·”吴邪暗暗的想··主意已定,时不我与,吴邪立刻回到灵堂。
灵堂内,王盟正在给招魂灯添油,见吴邪进来,开口道:“团座,你这是去哪里了,怎么满头大汗”·“王盟,我们回家·”说完吴邪就在古桐花的棺木前跪了下来。
王盟“啊”了声,脸色忽变,“回,回家”·吴邪没应王盟,连磕三个响头,嘴里轻声说:“娘,我先回家给爹、叔叔、奶奶一个交代,有些事必须解释清楚,你等着我,我一定会回来。”
“团座”王盟放下灯油小跑至吴邪身边··吴邪站起来,看着王盟,“我要回去,立刻动身·”·“可您跟张副团座他们商量好了没有”王盟问。
回吴家不止吴邪遭殃,他所受到的处罚估计不比吴邪轻,以前话本里不都这么写,小姐私奔被捉,丫鬟遭连累被打死,他这是少爷执意嫁男人,陪读活该被枪毙·现在他是副官,一定会被吴三省随便安个罪名枪毙的,或者,送去前线当炮灰·“王盟你不愿随我回去”王盟的表情已经成功出卖了内心的想法,吴邪瞄着王盟纠结的脸,便知道王盟心里是如何想的。
罢了,王盟跟他回去也是受罪,而且不起任何作用,干嘛非拖着自己的副官一起送羊入虎口·吴邪叹了口气,刚准备对王盟说,他不用跟着回去,王盟却抢在前面截住他的话头,“团座,其实也没什么,死就死呗。
不过到时您要帮我求三爷,宰了我还不如送我去前线杀鬼子,横竖贱命一条,只解沙场为国死,何须马革裹尸还,想到这儿我一点都不怕了·”王盟的脸色竟然好了许多。
吴邪怔了怔,看着王盟,这小子刚来吴家时哭哭啼啼,说舍不得老家的娘,活像没断奶似的·如今转个眼,他已经成为顶天立地的男子汉,甚至从他身上可以看到一丝潘子的影子。
吴邪首次意识到王盟不再是他一个人的玩伴、陪读、副官,王盟是军人,为了全中国正在受苦受难的同胞甘愿献出生命的军人,一名堂堂正正的中国军人·吴邪笑了,温煦的目光落在王盟认真的脸上,“算了,你就呆在这儿,我娘需要人照顾,你要替我守着她。”
“啊”王盟一愣,随即叫道:“团座”·一个人从门口冲进来,拽了吴邪便跑·“你家团座暂时交给我看着。”
他还扭头朝王盟高喊··王盟刚准备追出去,疤痕张家人忽然从外面冒出来,阻止了王盟的行动··“那个死胖子要做什么呀”王盟瞪着两个逐渐远去的背影。
疤痕张家人轻松的说:“王副官,你先别管,吴家少爷不会有事的·”·“可是……”·“真的,你看吴家少爷根本没有挣扎。”
确实,被胖大王拽走,吴邪心里平静得要命,因为他有种奇怪的感觉,觉得胖大王会带他去见张起灵··他们一路跑出军营,来到对面的树林,此时天已全黑,树林里光线黯淡,饶是身旁的胖大王也只能勉强瞧出轮廓。
跑了大概一刻钟,胖大王停下来,松开吴邪,摘了帽子使劲朝脑袋扇风,“这刚下完雨,还是这么闷,雨白下了·”··吴邪抹了把汗水,眉头皱起,往四周扫视一圈,忽然不耐烦的问:“小哥呢”·“等不及了呀”胖大王笑了两声。
“不都是你”吴邪终于逮着机会指责胖大王··可胖大王自觉是功臣,绝对没错,便不接受吴邪的指责,十分理直气壮的道:“啥意思我不是帮你吗”·“你帮我个屁,你是添乱。”
“别冤枉好人,你夫君不知道多感激我·”·“你……”·“来了”·吴邪被胖大王突然提高的声音吓了一跳,顺着对方手指的方向,他看到远处来了一个握着手电筒的人。
“小哥”吴邪不确定的喊了一声··过了一会儿,那人走近,吴邪三步并作两步冲到那人跟前,瞬时,有了想死的心··“小哥”吴邪都快哭了。
对面站的已经不是张起灵,而是比自己矮半个脑袋的另一个女人··一个异常美丽的女人··她头戴白色小礼帽,大波浪卷发,穿着一件白色蕾丝纱束腰高领长裙,长及小腿肚,里面有件粉色的衬裙,皆下摆较大,露出雪牙色蚕丝袜和白色高跟鞋。
这条裙子,吴邪刚回国时好像在霍秀秀的画报上看见过,说是巴黎新品,她一直想买件来着·当然,天气不好,只穿这条裙子可能有些单薄,于是裙子外面便罩了一件黑白格纹的哔叽翻领风衣,双排扣,时髦得狠,也是什么新品,只是吴邪平时不在意这些,想不起名字而已。
“小哥,你是小哥”·她皮肤白皙,吹弹可破,眉毛被修整过,却不是时下流行的细眉·吴邪鬼使神差般伸手,在她脸上摸来摸去,她不动,仅望着吴邪,甚至配合着微微侧过脸,令吴邪摸起来更加顺手。
“居然没有破绽我以为有接缝呢·”吴邪喃喃自语··“团座,小哥的手艺你也敢怀疑,他是谁啊张家族长”胖大王似是很为张起灵不平。
吴邪见过神奇的易容与缩骨,解雨臣不就展示过一次只是现在张起灵的改变令吴邪非常不适应,他无论如何也无法将修长挺拔面如冠玉的张家族长与眼前风华绝代的女子联系起来。
“怎么样挺美吧,没化妆都是我见过最美的女人了·”胖大王得意的走过来邀功,“我找了特派员,他把他妹子叫来了,那小妞亲手给小哥打扮,衣服也是她提供的。
你瞧,喉结看不见,手指也看不见,凑合着陪你去吴家做会儿保镖绰绰有余·”
(本页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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