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秦国师 by 故筝(二)(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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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秦国师 by 故筝(二)(2)
·而此时徐福躺在床榻之上,拥着杯子睡得十分安宁··咸阳宫寝宫之中,嬴政躺在床榻之上,翻转身来,见不到徐福沉静的面孔了,触手可及的地方也不再是温热的皮肤了。
对于日日占惯便宜的嬴政来说,如今回到咸阳城中,竟然还过着这般冷清的生活,嬴政轻叹了一口气,好半晌才入睡····晨光熹微,奉常寺中众人已前来点卯,待他们走进厅堂之后,才见着那厅堂之中竟然已经坐着一抹褐色身影了。
明明众人都是着一身褐色衣袍,偏那人与众人都不同,浑身气质都独特得很,瞧一眼便让人觉得仿佛无意中窥见了九重天上的神佛一般·不仅气质出尘令人侧目,还无端生出了几分令众人畏惧的气息来。
待走得近了,众人便见着了那人依旧白皙如玉的脸庞,和俊美的五官,当真是满当当的奉常寺,无一人能比得上他的··明明去了一趟蜀地,却仿佛什么事也没有一般,比他们这些整日里留在奉常寺中的人,瞧上去还要养尊处优几分。
众人暗自咬牙,心道,人与人之间果然是有大不同的··平日徐福在奉常寺时,很少见他有早到的时候,还引起了不少人热切的关注·过了会儿,侯生便也进来了,侯生的出现,让这些人不自觉地闭了嘴。
侯生如何刻板严肃,他们已经领教过了,本事不如人,心中也怀有几分敬仰·他们知晓侯生消去徐福卦象一事,如今见两人同时出现,自然觉得尴尬不已,忙转过头去,当做什么事也未见到。
侯生走到了徐福跟前来,“徐太卜·”他出声发觉自己嗓音过于僵硬了,顿了顿,忙刻意放得柔和一些,但他的声音或许天生如此,始终带着一股冰冷的味道。
“我想请徐太卜赐教·”·“赐教什么”徐福怔了怔,心中有些纳闷,这侯生又要做什么·“我师门之中有一证道之法,请徐太卜同我证道。”
侯生一脸严肃道,他的声音压得有些低,与当初王柳蓄意找徐福的麻烦全然不同··虽然二人心中都存有不甘之意,但侯生的确更想完整见识一番徐福的精妙之处。
徐福向来不会推拒这样的事,若是胜了,他自然声名大振·如此好的机会,送上门来,为何不要·“好……”徐福刚应到一半,便听外面来了传秦王令的内侍。
众人都是一怔,忙跟着起身赶赴到院子中去··还是上回那名内侍,他往院子中一站,见众人都到齐了,便高声道:“奉常寺太卜署中,徐太卜为了家国百姓之安危,舍去自身,甘冒危险前往蜀地,救数人性命,又抓获奸人,其功甚为,今令徐太卜升为典事一职。”
徐福自己也微微一愣··典事·那不是熊义的位置吗·侯生的脸色瞬间大变,眼底目光十分复杂,他来秦国也有一段时日,却不如这少年升官更快。
其余人也是各自呆住的呆住,惊讶的惊讶……·有人忍不住道:“那熊典事……”奉常寺中已有一熊典事,再来一位典事,岂不是又要闹出当初两位太卜丞的尴尬来吗··此时还有人心中压根没有想熊义的死活,他们心中都翻腾着羡慕嫉妒恨,早知去一趟蜀地,回来便能有此殊荣,直接坐上典事的位置,他们便是拼死拼活也去这一遭了……不过这些人也就心中想想罢了,真换到那时,他们未必敢去。
“徐典事,恭喜·”那内侍不再掩饰脸上热切的笑容,笑着将新的官服放到了徐福的手中··“多谢·”徐福宠辱不惊地点头道。
他攥了攥手中官服的衣角,以确认这并非自己做梦了·徐福此时满脑子都是国师之位·等冷静下来之后,他脑子里便开始蹦跶着另外一句话了·这莫非是秦始皇的糖衣炮弹·内侍来得快,去得也快,王令传达到之后,便带着人离开了。
满院子的人,愣是安静了好半天才恢复到之前的模样中··那刘奉常在一旁,小心翼翼地打量了一眼徐福,越发觉得徐福来历莫测,颇受秦王青睐·连熊义公子的位置都能挤下去,这实力,恐怕不是他能惹得起的,他还是小心保住屁股底下的位置为好……·这时惶惶然的刘奉常全然未能想起,当初他惹怒徐福时,徐福便早已对他下了一句批语。
··走进厅堂来,神色微微怔然的徐福一转头,便瞥见了面色恍惚的侯生·要从侯生的脸上瞥见如此神色,可实在不太容易··回到位置上落座许久,徐福正收拾着东西,打算再一次换办公地点了,却听终于回了神的侯生道:“今日我将与徐太卜,不,徐典事定下约定,明日我们便来论道,如何”·这个论道当然并非修真之中的论道。
·道是每个人都有的东西,乃各人心中之坚守··侯生的道,或许便是他从师门学得的卜筮之术··而徐福的道是能算就算,不能算口舌来凑。
这话他当然不会当着侯生的面说出来,短短一段时日,徐福也算看穿了侯生部分脾性,这是个极为较真且极为固执的人,他对于卜筮之术的热爱或许比自己更上一层楼··这样的人,哪里能听得这样的话·论道有何难·拿嘴忽悠,技术碾压便是。
徐福连头也不抬,便道:“好·”·侯生面上的神色总算缓和了一些,良久之后,徐福才听他道了一声,“恭喜徐典事·”·“多谢。”
徐福自认相当有礼貌,他再不喜欢侯生此人,也会给予对方尊重·当初侯生不尊重他,已经被打过脸了·自己如今地位压过他,想必侯生心中煎熬更甚从前,这已经是最好的报复。
徐福抬脚离开了厅堂··很快便有人带着他带了新的地方··这是一间小小的厅堂,其中摆放着休息的小榻,有精巧的器皿,有宽阔的桌案,有铺着地毯的地面……最重要的是,这么一块地方,便只有他一人。
而距离不远的地方,他一眼望出去,便能看见刘奉常的身影··这里可谓是无数人肖想的位置了,触手便能够到奉常寺的最大上司··等进了厅堂,他人退下,徐福这才毫不掩饰地露出了恍惚的神情,忆起他初到秦国时,与如今的待遇相差之大。
那时,他如何也想不到,他的升迁速度竟然会有如此之快·之前他懒得与王柳、邱机等人大动干戈,都不过是想先熬上个半年,将新人期熬过去再说,免得有过分骄纵之嫌,没有半分背景的他,届时岂不是死得极惨·但是也总有些时候,人算不如天算。
他算来算去,却独独算不到自己的命运,竟然在经历那样大的波折之后,便是一路风生水起··徐福坐下来之后,在厅堂中翻着古籍,等待了一会儿,却突然发觉,典事一职虽高,但手中却并无多少事务要做。
很少有人愿意麻烦到典事手中来·徐福有些不解,难道这个职位就是摆着好看吗·他皱了皱眉,心中不解··不知不觉,这一日便过去了。
到了散值时分,便有人进来收拾屋子,十分体贴周到··徐福出了厅堂,正撞上了王柳··王柳面色泛红,眼睛也泛着红·徐福惊了一跳,这王柳不会又心中不忿嫉妒,要来寻他麻烦吧如今王柳再来,那可就是实打实的蠢货了,如今他可是典事了,连侯生都不能来招惹他……·王柳喘了口气,神色复杂道:“恭喜徐典事。”
他竟是没有半分要挑衅的意思··王柳当真转性子了徐福挑了挑眉,微微颔首,算是承了王柳的恭贺··王柳的眼白红得厉害,上面密密麻麻缠着些红血丝。
王柳说完那话之后便沉默了下来,只默默地盯着徐福··徐福被盯着瘆得慌,头也不回地便出奉常寺去了··而王柳望着徐福的背影,心中悲喜交加·没有人愿意看见昔日仇人比自己越发出色,但是不得不承认,王柳心中隐隐有些敬服于徐福。
当他认识到自己同徐福之间的差距过大时,便不得不正视自己的失败了··想一想徐福刚到奉常寺中是什么模样,像是空有一副好皮囊,骨子里却青涩稚嫩的土包子。
但才过去多久呢便再也没有人敢小瞧他了··每次都是那样凑巧,偏偏能将徐福拱到更高的位置上去··想到自己也算是见证了徐福的升迁之路,王柳变更觉心中不是滋味。
他今日本是不来奉常寺的,后来辗转一番,决心不能落后徐福太多,于是便来奉常寺悉心研读古籍了,谁知道不久便得知徐福升典事的消息·王柳匆匆行来,冷风拂面,双眼都红了。
……·徐福走到奉常寺门口去了,还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王柳,但他只能看见王柳一个背影··徐福心中闪过怪异之色··难道……莫非……王柳还在嘤嘤地哭·徐福心中被麻得打了个哆嗦,王柳那模样哭起来,也不够梨花带雨的呀。
思考间,徐福便走到往常的位置上去了,那里正停着咸阳宫的马车,马车前还是那个眼熟的小内侍···小内侍见到徐福之后,脸上的惊讶之色掩不住,他忙躬身,道:“徐太卜……可等到徐太卜了。
不不,如今是徐典事了·”小内侍忙改口··眼看着已经走到这里来了,徐福也不犹豫,当即上了马车··如今秦始皇将他升为典事,有来有往,他总是要进宫谢一番秦始皇的。
马车骨碌碌地转动着车轮,在夕阳下远去,拉出长长的一道影子来……·而侯生走到徐福的屋子外抬手敲门,再敲,又敲……·他的身影也拉出了一道长长的影子来,只是怎么瞧都怎么觉得有几分凄凉。
侯生咬牙··徐福难道又是故意将他挡在门外···寝宫之中,胡亥被宫人放在铺了绒布的地面上,爬来爬去,最后抱住了扶苏的腿,扶苏险些一脚踹过去,最后又硬生生地收住了,他抬头看向嬴政,“父王……”·嬴政头也不抬,道:“待徐先生来了,你将胡亥送予他便是。”
扶苏嘴角微抽,小小的脸上神色怪异··父王,这是你儿子啊,说送人就送人……该不会有一日把我也送出去吧·小小的胡亥全然不知发生了什么,口中咯咯笑着,然后撩起扶苏的裤腿便往上啃,扶苏被咬得差点嗷的一声叫出来。
扶苏红了红双眼,忙叫道:“父王……”他的话音刚落,便听宫人道:“徐先生”·扶苏仿佛见了救星,忙拔高声音,“老师”·徐福刚踏进殿中来,便听见了扶苏这一嗓子,如同被谁掐住了脖子一般,有点儿凄厉。
难道秦始皇还虐待儿子徐福拐了个弯儿,快步走进去,便见胡亥一嘴啃在扶苏腿脖子上,扶苏一脸哭相,终于褪去了那副小大人的模样,而极不靠谱的家长秦始皇正坐在不远处的桌案之后,面前放着竹简,俨然一副分不出神来带孩子的模样。
旁边的宫人倒是有些憋不住笑,全然将胡亥与扶苏之间的行为,看作了是兄弟间促进亲密感情的小打小闹··“老师”见徐福不为所动,扶苏不得不又叫了一声。
胡亥这时还不会说话,但闻言,也跟着朝徐福看去,“……四、四……”竟是在模仿着扶苏的音调,只是因为嘴里才冒了两颗小牙齿,如今一说话便漏风,一个完整的音也发布出来,看上去二了吧唧的,倒是显得呆萌了些。
哪怕是对小孩子谈不上喜恶的徐福,心中也微微软了软··嬴政推开面前竹简,起身走到徐福身旁·原本想要去抱胡亥的徐福不得不顿住了动作·他以为秦始皇会问他升职的滋味如何,但下一刻,他却听嬴政问道:“奉常寺中夜宿可能入睡”·你以为我会说难以入眠吗·徐福眼底闪过一道精光,面上却是平平淡淡,道:“床榻舒适,轻松入眠。”
说完,徐福突然觉得自己这话说得,像是在给奉常寺的床上用具打广告一样··嬴政免不了有些失望··那奉常寺如何能与王宫相比但徐福去了一趟蜀地,似乎适应能力变强了一些,对于奉常寺的屋子,也并不如何挑剔了。
不过嬴政并不纠结于此,他命人摆了膳食,正欲将扶苏同胡亥打发走,徐福却突然弯腰将胡亥抱了起来··胡亥在徐福怀中蹭了蹭,小脑袋点个不停,像是有些困倦了。
如今的胡亥,比起当初刚出生不久的模样,已经健壮了许多,胳膊和腿都变成了藕节,圆圆滚滚,白白嫩嫩··也许正是这副模样太蠢了些,嬴政到了嘴边的话便拐了个弯儿,默许了胡亥留在寝宫之中。
饭食被摆上桌案,他们各自落座,形成三角之势··徐福将胡亥放到一旁,胡亥摊着肚皮躺在小被子上,宫女将他裹得严实了一些,然后徐福才用起了自己的饭食。
不知不觉时间便流逝而过··徐福不经意地一个抬头,发觉宫中气氛和谐,温馨,但怪异··……怎么那么像一家四口的派头呢·徐福皱了皱眉。
难道这也是秦始皇的阴谋·一招温水煮青蛙·徐福感觉到自己受到了挑战,于是他决定继续坚持本心,先不卑不亢一段时间,起码别那么容易进秦始皇的圈套。
吃过饭之后,便有内侍进门来,俯身道:“王上,太后病重·”·太后什么太后徐福愣了下,才想到内侍口中的太后,应当是那位与熊家有几分联系的华阳太后。
嬴政洗漱净手过后,才带人往华阳太后的宫中去了··走时,嬴政嘱咐了徐福一句,“勿要离宫·”·“为何不能离宫”见赵高站在殿中,徐福便问起了赵高。
赵高笑了笑,不急不忙道:“熊义公子身死,昌平君心有不满,如今徐先生做了典事,难免那昌平君不讲理,非要找徐先生的麻烦·”·这是担心他被迁怒·徐福点头,“那我便暂时不去奉常寺了。”
左右奉常寺中也无事,何况他翘班也不是一日两日了··徐福突然顿住了··不……他似乎忘记了自己与侯生的约定·徐福不得不又叫住赵高,“劳烦为我叫个小内侍来,我需要请他办一件事。”
虽然徐福总是一副高高在上的模样,但赵高知晓,比起待人尊重,谁也比不过徐福·虽然他口气冷淡,但说出来的话,却总是令人觉得熨帖,忍不住为之付出全力来完成他交代的事。
赵高叫了内侍过来,徐福忙让那内侍去找侯生道歉··赵高听见侯生这名字,惊讶道:“是他他与徐先生有约定”·徐福点头,问:“怎么”··“此人难缠,若是与徐先生起了龃龉,徐先生万万不要埋于心中,王上定能为徐先生讨个公道的。”
赵高不动声色地给嬴政脸上贴金··徐福摇头,“侯太卜也不能做出什么来……”·赵高却是点到即止,不再多话徒惹徐福厌烦··入夜后,徐福洗漱一番,更了衣上了床榻,却久久未能等到嬴政归来。
难道华阳太后那边实在不太好了·徐福心中不自觉地担忧了几分··若是从前,躺在床榻上他便满脑子都是困倦了,哪里还会分出点来为嬴政思量半分如今他的心思早已发生了他自己都未注意到的变化。
等得有些烦躁的徐福强迫自己闭上双眼,总算睡着了··第二日他醒来后,却也没能见到嬴政的身影,宫人伺候着他更衣洗漱用饭食·徐福正思索着自己要做何事来打发时间时,便有内侍进来,低声道:“昨日徐典事入了睡,便不敢前来打扰徐典事。
那侯太卜有一物要交给徐典事·”·说着那内侍从袖中掏出了一竹简来··徐福摊开竹简来一看,见上面刻着几句话,大意便是,侯生要与他玩一把大的,他们不占卜天气,不占卜国家祸福,他们只随意寻上一人,占卜那人的将来,待到数年之后,给那人的批语若是应验了,那届时,输的人也要承认自己技不如人。
几十年……·倒是比王柳更有耐心··果然是要玩一把大的吗·徐福来了兴致··从来到秦国后,他认真相过面的,只有一人。
那便是秦始皇·如今看来,恰好他还可以再寻一人来,仔细研究一番面相··是瞧胡亥的呢还是瞧扶苏的呢·然而他早已知晓胡亥与扶苏的命运,那赵高……他虽然记得不清,但也知晓一二,说来没甚意思。
还有谁呢徐福暂时想不起来,不如哪一日在街头随便遇上一人,便就挑那人好了··徐福越想越觉得有些摩拳擦掌··从蜀地回来后,正巧他也休养好了,如今正是测试相面水平的时候。
徐福在王宫之中有些待不住了,但是嬴政未回来,他并不想一点面子也不给秦始皇,撩起衣袍就走人·那岂不是没将秦始皇放在眼中吗如今他这个最大的后门还没怎么开,便将秦始皇惹怒了,那多不划算。
徐福按捺住满腔躁动,干脆到偏殿去逗弄小胡亥了,伴随着扶苏的朗朗背诵声,时间倒也不知觉地过去了··待到用晚膳时,徐福终于听见有内侍高喊一声,“王上”·只见嬴政疾步跨进门来,不多时便走到了徐福的身旁,徐福抬起头来,眼里还没流露出点心疼来,假装安抚一下秦始皇,他便陡然发觉,秦始皇脸上并没有他想象中的悲苦烦恼之色,相反的——·面前的嬴政神采奕奕,眼眸含笑,嘴角也微微上扬。
他大手一挥,道:“将寡人搜寻来的物事带上来·”·有内侍应了一声,连忙躬身将一些东西倒在了徐福的跟前,徐福定睛一看,却是愣住了,奇形怪状的草药,颜色诡异的石头,还有殷红的朱砂,以及一些古时的竹简,其中一只竹简上还隐隐能瞥见二字:炼丹。
徐福呆了呆··嬴政道:“你不是要用那鼎来炼丹吗寡人便为你搜寻来了这些物事,若觉得不够好,寡人便再令人去搜寻·”·徐福愣住了。
他……他只是随口说着玩儿的啊……·忽悠了秦始皇会被做成兵马俑吗·徐福原本要说出口的真相,就这样堵了回去··罢了,连神棍都做了,炼丹有何不能做的装模作样一番,那鼎也算派上用场了。
只要他不将那些丹药给人吃便好··当然,徐福也并不认为自己能炼出什么丹来··扶苏窥见桌案前的物事,惊叹道:“老师博学,竟还会炼药之术·”·徐福装得淡定不惊,他拾起竹简随手翻了翻,然后便放了回去,“收起来吧。”
内侍忙将这些东西收了起来,却是就放在了嬴政的寝宫之中,俨然已经默认,徐福住的地儿,就是这里了··徐福这才有空问那华阳太后,“王上,华阳太后如何了”·嬴政并没有被打探的不悦,他在徐福身旁跽坐下来,道:“太后年迈,如今大病乃常事,只是昌平君想要在此事上做点文章,为他那儿子向寡人讨个公道。”
“熊义当真死了”徐福将那熊义忘了个干净,并不知为何他们离开郡守府时,便不见了他的踪影··“死了·”嬴政顿了顿,“蒹葭看着他死的。”
蒹葭·想到他那张秀美如名字般的脸庞,徐福有些想象不能,这样一人,如何下手杀人··“昌平君想要如何讨公道”·嬴政阴沉沉地道:“昌平君向太后说,你与熊义同行,不管如何,你都脱不了关系。”
他其实已经挑了好话来说了,要知道那昌平君当时说的话更为难听·言语间竟是指责徐福用美色祸了他的儿子,害了他儿子的性命,陈会有错,徐福也有错·徐福也应当被下狱·嬴政心中更加阴沉。
那昌平君如何想的,他如何不知·不过是拼了命地想要挣扎着再拖个人下水,平一平心头之恨罢了·嬴政越想越加恼火··非我族类,其心必异·昌平君早晚得死·作者有话要说:·放一段史记资料:三十二年(前215),派韩终、侯公、石生去寻找仙人不死之药。
·第68章··徐福并不惊讶,厚颜无耻之人总是能无底线地刷新你的认知,昌平君死了最为宠爱的儿子,如今不迁怒才奇怪···“他想让我给熊义送一条命去还是想如何”徐福不紧不慢地问。
嬴政却并未回答徐福这个问题,他转而道:“昌平君想要,也得看寡人给不给·”嬴政的口吻一如方才讲述时的平淡,只是与嬴政相处多日,徐福哪会听不出他话中的阴冷意味。
莫名觉得还挺霸气的……·徐福移开目光··嬴政也没再提起昌平君,这样的人提起来也不过是令人心烦罢了··而徐福丝毫不担忧自身安危,是因为给足了嬴政信任,如果还有人能将他从秦始皇眼皮子底下弄死了……哦,一般没有这个如果,有这个如果的,最后都被秦始皇以不同的死法给搞死了。
只是不知侯生那里……·若是过几日昌平君依旧不肯消停,他也不可能一直躲在咸阳宫中,最后还是要出去的,届时便去完成他同侯生的赌约,这几日,侯生应当是等得起的吧……·徐福不知,侯生在奉常寺左右也见不到徐福的身影,心中顿时憋闷不已。
就如同他做了完全的准备,续集全力,最后却一拳揍在了棉花上··……·嬴政日日都要前去看望华阳太后,时间自然便被耽搁了·如此过了几日,那昌平君称病不朝,却日日在咸阳宫外向嬴政哭诉,胡搅蛮缠一通,满口都是他意外死去的儿子,光看模样,还真是闻着伤心。
熊义身死,昌平君恼恨固然是有的,却全然没有这般厉害,他心中想的更多的是,如何应对嬴政,如何从嬴政这里讨回好处,如何拉人下水,如何给熊义报仇··这一日,那昌平君遍寻不得嬴政,哭诉无门,便求到了华阳太后的病塌前来。
华阳太后年纪大了,前几日只听昌平君说,儿子死了,但那时华阳太后病得恍恍惚惚,半点精力也无,也没听个真切,直到这时才知晓,原来是熊义死了··因着昌平君和同出一国的缘故,华阳太后也甚为喜爱模样俊俏风流的熊义,所以站在长辈的位置,她也较为疼爱熊义,如今听到此言,当即便愣住了。
“熊义……熊义……”华阳太后低喊了两声,谁知一口气提不上来,整个人倒了下去,宫人们瞬间慌乱··昌平君也愣住了。
他过来是哭诉的,谁知会惹得这样的后果··此时嬴政大步走进来,面色冰冷,厉声斥道:“昌平君这是做什么昌平君没了儿子,便要让秦国没有太后吗”·这句指责可算得上是极为严重了,直接从小家上升到了家国的地步。
华阳太后在秦国未必多么受人拥护,但她毕竟是秦王室的太后,如今昌平君将太后气得晕倒的消息传出去,必然引起百姓、大臣、宗室的不满··昌平君全然未能想到这一茬。
或者说,他压根不关心华阳太后身体如何,只一味谋算着自身利益,所以哪里会为华阳太后的病体考虑半分呢如今会闹到这般尴尬的境地,也并不稀奇了。
“王上……王上……”昌平君讷讷出声,脸上悲痛之色还未退去,但他方才的行为,已经令他脸上的悲痛变得可笑起来了··嬴政叫来侍医为太后诊治,随后才看向了昌平君。
“如今瞧来,昌平君随心所欲,已然不将秦王室放在眼中了·既如此,昌平君还请回去好好歇息一段时日,将脑子休息清醒了再说”嬴政这话说得可算是极为严重了,就同后世骂人脑子有病快吃点脑残片一个味道。
·昌平君呆住了,脸上的肌肉动了动,半天没能扯出一个正常的表情来··他没想到嬴政如此不给他面子,当着这么多宫人便斥责了起来··昌平君却也不想想,他称病不朝,一面却又跑到华阳太后跟前来,又哪里是给嬴政面子了既然都不给面子,那嬴政也就下手毫不客气狠狠打脸了。
有内侍上前来请昌平君出去,昌平君只得灰溜溜地离开··而过了一日之后,昌平君故意在太后跟前哭诉,令华阳太后病重一事也传遍了咸阳城··昌平君的威望很快便大不如往昔了。
以前昌平君还能笑傲朝堂,那时不过是因为嬴政年幼,手无大权,但那时昌平君也要畏惧吕不韦和嫪毐三分,如今这两人没了,昌平君便一时失了警惕,可劲儿地作起来,却不曾想,这秦国百姓,自然是拥护秦国王室的,难不成还来维护他这个楚国王室吗?·此事一出,甚至还有人隐隐怀疑昌平君是否身怀阴谋,是为楚国图谋之·昌平君曾经的功绩倒是就这样被抹消了··若仅仅只是大臣们心有不满,也不会至此,不过是百姓间有传闻,渐渐地,咸阳城中便有昌平君的流言四起,借百姓之力,消昌平君往日费力经营下来的好模样,轻而易举。
昌平君回去后便消停了下来,他也知道,前几日嬴政不言不语,并非是心虚便让了他,而是并不想理会他·昌平君暗自咬牙·若不是无意中将太后气晕了,他何至于此本来他应当是理由充分,可以一举将嬴政维护着的徐福,先从他怀中拉出来的。
昌平君想到徐福便觉得暗恨不已··同去蜀地,回来的却只有他一人,如何不令人憎恨·……·徐福不知昌平君又在背后如何算计自己,见昌平君消停了,他便按时往奉常寺而去了。
侯生终于在奉常寺中等到他,只是如今二人处理事务的地点不同了,也很难遇上,徐福没事也不会主动去寻侯生,看着那张刻板的脸,并不愉快啊··处理完当日事务,侯生欲来寻徐福,却又扑了个空。
“今日宴请,不知徐典事可有空暇”苏邑同徐福一边并肩往奉常寺外走,一边问道··苏邑已经向他说过好几次,总不能次次都推拒,关系不错,来往也应该更多一些。
徐福没再犹豫,直接点头应了·待他从奉常寺走出来后,正要告知内侍,他今日不回咸阳宫·那内侍却已经笑眯眯地道:“正好,不如便由奴婢送二位过去吧。”
·苏邑还从未坐过宫中的马车,同徐福坐上去之后,还忍不住皱眉,道:“我与徐典事一同坐了,应当不会有事吧”·“能有何事”徐福出声宽慰了一句,“无事的。”
徐福也算是看出苏邑忠厚的本质了,乍一看觉得他这人不好相处,但是实际上,最适合同他做朋友的便是苏邑了·苏邑出身不低,又是坚决拥护秦王政的人,苏邑脾气不冷不热,偶尔会较真固执一下,对待友人真诚,不热衷于出风头。
细细数上一遍,竟然是浑身的优点,与他极为契合··至少从政治立场来说,他们都是秦王派··徐福和苏邑前脚一走,后面王柳也扑了个空··徐福到了苏邑府上,苏邑府中空荡,只有来往下人。
“正值春日,家中亲人时常出门游玩……”苏邑解释道,随后便引着徐福进门去了··待落座之后,下人们很快送上了饭食··苏邑问道:“徐典事可知,今日朝堂之上,王上下令搜寻其余六国在秦国中做官的人,寻到后便驱逐出秦国……”·徐福觉得这段听起来有些耳熟,似乎也是历史书上曾提到过的一部分。
那苏邑接着道:“也不知是否因昌平君之事……”苏邑说到这里便不再往下了·再往下,有的话轮不到他这个位置的人来闲谈··驱逐六国之人·徐福首先想到的却是侯生,侯生不就便是从韩国而来吗不会明日侯生便被驱逐离去吧那他们之间的赌约难道便要就此作废·苏邑不知徐福心中所想,此次徐福与侯生定下约定,奉常寺中再无旁人知晓。
他们之间的约定,并非为了让对方掩面尽失·平常心来看待,便不过是互相切磋罢了··“我有一友,改日欲引荐给徐典事……”苏邑并不擅长推荐自己的朋友,说到一半便顿住了,大约是觉得有些羞赧。
不过苏邑那张面皮,是看不出个羞赧的表情来了··“好啊·”徐福应得很快·苏邑的朋友,应当也不是什么品德低下之人··在这个时代,友人互相引荐,应当是极为常见的事,徐福没必要拒绝。
苏邑点头微笑,一边同徐福用饭食,一边闲聊几句,都是些零零碎碎的话,甚至还问到了徐福喜欢什么食物,可喜欢花卉等奇怪的问题……要不是苏邑那张脸看上去半点表情变化也没有,徐福都要怀疑他,这是要和自己相亲吗突然间关心这些做什么·徐福并未将苏邑的行为举动联系到后世的追星族上去。
想一想,那些粉丝追偶像的时候,不也便是如此吗·用过饭后,苏邑便亲自将徐福送到门外,还从袖中掏出了一竹简来,道:“与我无益,赠与典事,方能得用。”
没想到蹭了顿饭,还能顺走一竹简,当即打开竹简有些无礼,徐福便将竹简收起,与苏邑道别,上了马车·马车行在街道上,行至一小摊旁的时候,徐福不由得叫了停。
王宫之中食物虽好,却也比不得上辈子的众多美食,徐福骤然闻见鼻间传来香气,便掀起车帘,令内侍前往买一些小食··内侍早被嬴政嘱咐过,无论徐福有何吩咐,遵从便是。
于是内侍上前买食物,而徐福掀着车帘往外瞧··等那内侍买回来,徐福才看清原来只是烤饼,也不知那摊主如何做的,倒是带着股浓郁的香气·徐福并不打算留点给嬴政。
秦始皇总不会吃这样的路边小吃吧·徐福摊开烤饼便放入了口中··而那内侍还暗自想着,徐典事买了烤饼……难不成喂狗·那内侍全然没想到,徐福长了一张高洁出尘的脸,却有一颗食人间烟火接地气的心。
马车重新转动起来朝前行去,只是没一会儿,徐福便在车厢中听见,后面似乎有人叫,“等一等……等一等……”·是在叫他们吗徐福正疑惑时,内侍就将马车停住了。
·内侍掀起车帘,道:“徐典事,外面有人唤你·”·“谁”徐福探出头去,却见一容貌俊逸的年轻男子,疾步行来,目光盯着的方向,正是他。
待那年轻男子走近了,他一拱手,彬彬有礼地问道:“阁下可是徐典事”·徐福并未点头,他打量了那年轻男子一番,确认自己并未见过他,不由问道:“阁下是”·那人随即笑道,眉目间溢着一股书卷气,令人望之舒适,“在下曾于蜡祭时见过徐典事风采,至今难忘。”
徐福心中闪过惊讶之色,难道还是他的粉丝不成·“可有何事”徐福不清楚对方的身份,只能保守地问了这样一句话。
“斯想求徐典事为斯卜一卦·”男子遥遥一拜,恭敬道,语气中的期待与尊崇恰到好处··“你让我为你卜卦”徐福更惊讶了,看来这人是做了充足的准备,不仅知道他是谁,还找上门来,大着胆子请他卜卦啊。
若是换做奉常寺中其他太卜,说不准还会将男子臭骂一顿赶走,不过徐福并不觉为名不见经传的人,算上一卦便是如何丢脸之事了··徐福脑中闪过了他同侯生的赌约,不由得来了兴致,仔细打量起了男子的面容,心中暗暗有了个想法。
卜一人的未来··不如便选此人·徐福放下车帘,吩咐道:“拐到巷中去再叙·”·内侍点头,忙驱动马车到旁边的巷子中去了,男子见状,嘴角的笑容扩大了一些。
等进了巷子,徐福这才从马车上下来,请李斯走近一些··男子未想到徐福当真这样好说话,说卜卦便真的为他卜卦,他掩下眉间的惊愕之色,又朝徐福一拜,“多谢徐典事。”
·“你要我为你算什么卦”徐福的目光一边在他脸上梭巡,一边问道··男子不卑不亢地接受着他的打量,道:“斯曾为他国小吏,后求学于老师荀卿,再辗转来到秦国。
斯所求,不过是能施展一番抱负·斯却迟迟未能得偿所愿·斯不知,莫非注定得不到所求吗斯便请徐典事为斯卜一卦,求前程·”·徐福收起目光,淡淡道:“观阁下口鼻耳目,唇薄,嘴纹长,能言善辩之相,阁下一张嘴,应当能敌千军万马了。”
男子惊愕了一瞬,随后笑道:“典事说笑,斯怎么敢与千军万马相比”·徐福并不理他,继续往下道:“鼻直,为人固执,心中坚毅,我看阁下哪怕眼下不能得所求,却也并不会因此而轻言放弃。”
男子笑了笑,脸上无半点故作悲苦却被识破的尴尬之色··“双目清铄沉稳,能隐忍,能成大事·”·男子又笑了··能成大神,听上去就像是街头术士糊弄人的一般,但男子却很清楚,面前的人不可能糊弄人。
他的心在胸腔之中砰砰作响,男子难得有了丝紧张··而徐福却淡淡地补了后半句,“然,眼尾狭窄,心胸不如表面之宽,易入歧途,行事能下狠心·”·这句话可不算褒义。
男子的脸色微微变了,不过面上还是维持着笑容,一副要听徐福继续往下说的模样··“眉,形完整,却稀疏,兜不住气势,晚年易有大起大落的波折·”·“耳,瘦,耳垂丰,福相。”
“三停五岳,平步青云之相·”·“腰背挺直,气质轩昂,贵气之相·”·……·男子慢慢地松了一口气,深怕徐福再说出方才那样的批语。
最后徐福的目光落在了男子的眉心处,那里主命宫,徐福道:“命宫,微微凸起,是为丰厚之相·”徐福顿了顿,“紫微星宫有动荡……”·徐福说到一半突然不说了。
那男子胃口被吊到此处,哪里能忍着不问,就是再沉稳的人,也不得不出声追问道:“那会如何”·“有贵人相助,得攀高位·”徐福这才道了出来。
徐福心中还有些酸呢,没想到一个二个面相都如此之好,只可惜他瞧自己的面相什么也瞧不出来·若是这般的富贵命格给他多好,只是那位极人臣的命格并不适合他。
他顶了天也就做个国师··“多谢徐典事·”男子拜道··“阁下可能道出名字来了”徐福口气冷淡地问。
那男子终于发觉,自己没有自报家门的行径令徐福不快了,忙道:“在下李斯·”·李斯是他听错了吗还是此人真乃那位大秦丞相·结合方才他所得的面相,似乎很有可能……·就在徐福怔忡时,又听那男子道:“斯还有一事,要求徐典事。”
“何事”徐福暗自嘀咕,他都已经在那些话中,给出对方想要的信息了,难道对方还不知足·男子突然又朝着徐福行了大礼,朗声道:“请典事与我做个贵人。”
徐福被惊了一跳,皱眉道:“我给你做贵人阁下的贵人并非我·”·“不·”男子却是铿锵有力道:“斯的贵人便是典事,如今典事为我卜这一卦,典事的箴言,便是贵人所言。
求典事为斯引荐至王上跟前,那典事所言,便立时能应验了·”·徐福:……·他的神色有些复杂··这人的心思实在太过聪明·如今看来,算卦是假,引荐才是真。
不过他怎么找到了自己头上来徐福心中疑惑··“斯的贵人便是典事,求典事引荐·”男子丝毫不觉得羞臊,再度道··“我能为你引荐什么我一小小典事,连朝堂都跨不进去,如何能为阁下引荐”徐福说完便要转身上车。
男子却并不死心,俯首道:“典事一走,斯便没了贵人,典事的箴言恐怕就此再难应验了……”他顿了顿,又道:“典事在王上心中的价值,岂是用上不上朝堂来衡量的”·徐福顿了顿脚步,总觉得自从他窥破秦始皇的心思后,便觉得每个人都在秦始皇说好话。
也罢,若真是历史上的李斯,那他也该见到秦始皇··“引荐可以,但后续如何,便非我能助了·”徐福跨上马车,放下车帘,“明日比这时辰早上一些,在咸阳宫门口等我。”
说罢徐福便让内侍驾着马车走了··那男子松了一口气,眼底笑意久久不退··他……赌赢了·……·徐福上了马车,心中暗骂了一声,强买强卖啊·他给这人看了个面相,最后贵人稀里糊涂地变成了自己,若是自己不伸出援手,好像就要破坏对方的命运了一般。
没见过,你管算卦,还得管介绍工作的啊·徐福暗自憋闷,但又不得不说,这人实在聪明,知道抓住时机,胡乱搅上一通便达到目的了··那就让他瞧一瞧,他究竟是不是此人的贵人,而此人,究竟又是不是那个后来位极人臣的丞相李斯···要引荐,自然也要先知会秦始皇一声,徐福如今成了咸阳宫的常客,还成为了秦始皇心上那一点朱砂痣,但那不代表他就可以真拿这里当自己的地盘了。
他比那女子还要不如··女子以后都是能入后宫的,勉强也算咸阳宫中未来的主人··他什么也不算,就是个临时的住客·所以很多事还是要按照章程来办,才不会乱了规矩,也不会惹人厌烦。
把握分寸,不管在何处都应当如此···徐福今日回宫迟了许久,嬴政一人沉着脸用过了晚膳,扶苏早一旁照顾熊孩子胡亥去了·等到徐福进殿门时,看见的便是嬴政冷冷清清坐在桌案前的模样。
“王上·”徐福出声叫道··嬴政抬头朝他看去,眼神柔和了一些,但语气却是有些冷淡,“今日如何这么晚”·徐福考虑了一下,要不要供出苏邑,但最后还是含糊道:“同僚相邀,便前去赴宴了,回宫时,又遇见一人拦下了马车。”
“谁人这么大胆”嬴政不悦道,还以为是有人冲撞了徐福··见嬴政面色不快,徐福担心这边人还未见到,便已经有了不好的印象,于是忙道:“只是那人寻我有事罢了。”
“寻你有事,也不该如此鲁莽·”嬴政皱了皱眉,不过见徐福都未放在心上,便也不再继续说什么了··“说来,那人求我之事,与王上也有几分关系。”
“是何事”·“那人名李斯,曾为他国小吏,后拜师赵国荀卿,之后来到秦国做了个小官,他心怀抱负,施展不得,便请我为他引荐给王上。”
徐福半点也不添油加醋,那人说的什么,他便转述什么·免得有故意推举他人之嫌··这李斯如果真有本事,想来秦始皇也不会错过这样的人才··“拜师荀卿”嬴政来了几分兴致,荀卿在七国之中也算分外有名气了,只是嬴政对儒家理论感官平淡,不然会对李斯兴趣更浓厚。
“那他见寡人,欲发表何大论”·徐福摇头,“没问,并非我所长,他就算说了,我也听不明白·我便让他明日到咸阳宫外等我。”
嬴政点头,“寡人知晓了·”·他自然会另命人去查一查这李斯,届时李斯背景查出无误,便将人叫到跟前来一问,那腹中才识如何,便能知晓了。
且不说这李斯真才实学如何,光是徐福提了一次,嬴政也愿意给徐福这个面子··说完李斯之后,徐福便去沐浴更衣,上了床榻··嬴政坐在这头,皱了皱眉。
李斯这名字……上次似乎……是从扶苏口中说出但扶苏一幼童,如何会知道李斯若非徐福向他提起,他也不知此人。
扶苏上次应当是随口一说吧身处王宫,哪里会知道这等无名小卒嬴政站起身来,正准备也去沐浴更衣,然后同徐福舒适地睡在一张塌上,谁知嬴政还未来得及脱去衣袍,便又有内侍快步奔来,言,华阳太后病危。
嬴政眼底闪过一道暗芒,立时夺门而出,带着人往华阳太后宫中去了··徐福今日有些疲累,并未注意到嬴政未上床来,迷迷糊糊便睡着了··翌日晨起,徐福才见到嬴政刚刚沐了浴从帘子后走出来。
此时已经入春,宫中又烧着炭,并不冷,嬴政只宽松披了袍子,徐福便乍然看见了嬴政裸露在外的大长腿,还有宽松衣袍后半掩的胸膛和腹肌·躯体之中仿佛隐藏着一股强大的力量。
徐福不得不客观承认,挺令人迷醉的··但就是这般的秦始皇,竟然也有小老婆给戴绿帽子··难道是床上功夫不好·看起来挺强健有力的身躯,那方面应该也不弱才对……·嬴政就这样看着徐福盯着自己的身体,露出诡异的表情来。
嬴政上前两步,霸道的气息将徐福整个人都笼罩在了内·徐福有点心疼自己,在秦始皇跟前,还是矮了点儿··“可休息好了”嬴政一边问他,一边伸手去揽徐福。
徐福不经意地闪躲开了,心里又一次认定,这又是秦始皇的阴谋晨起沐浴还穿得如此勾人,就等他起床,这不是阴谋是什么呵,天真,他徐福像是那种会被肉体诱惑住的人吗·“王上昨夜也离宫了”徐福装作不着痕迹地将话题挑开,将发问的主动权握在自己手中。
“嗯,太后病重·”说到这里,嬴政才褪去了脸上的笑意,神色变得低沉了些··要说对这位华阳太后,嬴政尊敬有几分,但未必有更多了,华阳太后是他父亲的义母,正是因为华阳太后,他父亲才得以登上王位,而他也因此才能继承秦王的位置。
不然他那祖父那般风流,膝下子嗣甚多,哪里轮得到他们这一脉嬴政并非是个不知恩的人·所以至今他都给予了华阳太后足够的尊重,王宫上下无人怠慢她。
但谁能想到,华阳太后病重,竟是被与她同出一国的昌平君给吓的·若是华阳太后这一去,那昌平君头上冒犯太后的帽子是摘不掉了··但嬴政却暗自摇头,如今还不到昌平君死的时候,他刚任丞相,能力还未发挥出来,没将此人身上用处压榨干净,嬴政觉得就这样轻易放过他,都是便宜了他。
“王上这几日繁忙得紧,好些休息·”徐福突然转过身来,将猝不及防的嬴政硬生生按在了床榻上坐好,然后他自己转头便跨出殿门去了··没想到徐福不按套路来的嬴政:……·徐福径直去了奉常寺报道,随后便找到了侯生跟前去,其余人都暗自惊讶不解。
如今驱逐令已下,眼看着侯生便在奉常寺留不久了,从前侯生身为太卜丞时,偏偏徐福总与他起摩擦矛盾,如今侯生的位置一文不值了,偏偏徐福又像是与他交好了一般,真是教人看不透。
·侯生见徐福到了跟前,马上站起身来,低声问道:“徐典事,可是有疑问”·徐福摇头,“并非有疑问,我是来告诉侯太卜一声,那人我已经选定了。”
说着徐福便扬起手中竹简,“批语在此,先交于侯太卜过目·”·“……徐典事如此之快”侯生微微皱眉,有些难以置信,他接过竹简打开,见上面所写,竟是见所未见,闻所未闻。
此时相面之法并不盛行,甚至是少有此说法,那侯生所学乃正统卜筮之术,自然对竹简上所写觉得陌生至极··“这……”··“侯太卜慢慢看,哦,那人名李斯,相信不久之后,侯太卜应当就会见到此人了。”
徐福说完便离开了··徒留下侯生面对着竹简,惊疑不定,心中不敢相信,如此粗糙之法,怎能卜卦·若是邱机在此,便定会用自身经历来告诉侯生,那都是真的···天边金乌未落,徐福便已经从奉常寺中离去了,昨日因李斯打断,他买的那烤饼都没能多咬上几口,等到了王宫之后,他自然也不能再吃了,于是便被内侍扔掉了。
今日他便要趁早再去买一些··只是今日内侍买了过后,便并未递给徐福··徐福忍不住掀起车帘,问道:“为何不将那物给我”·内侍笑道:“这等玩意儿,当心脏了徐典事的衣袖。
不过是拿回去喂犬,由奴婢拿着便是·”·喂犬……喂犬……喂犬……·徐福脑中盘旋过这一串大字··这烤饼长得哪里像是喂狗的了难道昨日内侍没瞧见,那没吃完的烤饼之上,还有他的牙印吗·怪只怪平日里徐福出尘的形象塑造得过成功,无一人认为他会是舍下身段,来吃这种食物的人。
徐福只能轻叹一口气,闭了嘴,憋着气··便宜王宫外的野犬了……·徐福让那内侍赶车回宫,不一会儿徐福便在王宫外看见了李斯的身影,李斯着白衣,打扮得一丝不苟,手执书简,一身书卷气,令人不由得顿生好感。
气质都是能骗人的··比如他自己,也比如这腹黑的李斯··李斯向徐福行过礼:“徐典事,不知王上可愿见我”·还不等徐福开口,便见王宫之中快步走出一名内侍来,那内侍先是笑着叫了声“徐典事”,而后才看向李斯,问道:“可是李斯”·李斯点了点头。
那内侍便又雷厉风行地道:“王上宣召,随我过来·”·李斯瞬间愣了愣,他没想到过程真能如此顺利,随后便嘴角噙着笑意,向徐福道了别,跟随那内侍进门去了。
看来秦始皇都安排好了不用他操心正好·徐福回到马车之上,穿过宫门,进了内门去,之后才下马车朝秦王处理政务的宫殿而去·徐福被领着进门的时候,却发现殿中只有嬴政一人。
李斯呢·见徐福面露疑惑之色,赵高笑道:“徐先生在找那李斯吧应是有内侍领着梳洗去了·他一个小官儿,进宫来见王上,自然不是那样容易的。”
徐福点头,心道,他当初怎么没有如此麻烦不过想到当初秦始皇是亲自去大牢抓的他,应当也就省去这一道程序了··李斯命宫人摆了小榻和桌案在围屏之后,徐福挑眉,这一幕可是熟悉得紧啊。
当初他与秦始皇都彼此心怀提防的时候,他便是日日都留在这殿中,靠在小榻上偷听秦始皇与别人聊天谈事·看来,秦始皇这是特意为他准备的,方便他等下偷听秦始皇与李斯的对话·有宫女笑着引徐福到围屏后去。
嬴政放下手中竹简,还安抚了他一句,“等上寡人一会儿,今日有别国带来的食物做成的晚膳,晚一些便能吃到了·”·徐福点头,他对晚膳还没执着到那种地步,如今能听个八卦,有何不好·徐福到了围屏后,不多时,那李斯也被内侍领着进来了。
李斯朝嬴政行了大礼,先表示了自己对秦王的尊重,随后便站起了身,虽然他微微低头,不用目光直视嬴政,以避免冒犯,但他浑身却透着股不卑不亢的味道··嬴政向来欣赏这等人,初见印象便觉得不错。
“见到寡人,有何话要说,便说个痛快·”·李斯也不掩藏,上前一步道:“斯曾得见王上一面,为王上英姿倾倒……”·徐福围屏后听得心中怪怪的。
这开场白怎么那么像是表白之言呢·不过古人说话,向来动不动便是青睐,喜欢,倾慕……肉麻得紧·这时候多少古人互相成了知音啊。
李斯会如此说话,也不算奇怪·就是心中觉得怪异罢了……徐福静下心,继续往下听··那李斯先是褒扬了一番嬴政的功绩与作为,随后总结道:“王上此等雄心,怎会仅仅强秦便足以秦国君主多贤明,其余六国谁能比之今六国衰弱,正是最好的时机”·“哦什么时机”嬴政并不被他这点粗浅之言所打动,所以仍旧保持着观望着的状态。
李斯还有满腔的话未能说出,如今见嬴政态度淡淡,他也并不失望,继续道:“凡是成大事者,都擅取时机秦穆公时秦国虽强,却未能完成统一大业,不过是以为那时时机还不成熟罢了。
而自秦孝公之后,周天子彻底衰落下来,各诸侯国之间连年战争,秦国逐渐强盛起来·如今秦国势大,王上贤德,消灭六国便如同扫除灶上的灰尘那样容易……”·李斯说得有几分慷慨激昂。
而围屏后的徐福却是暗自撇嘴··这些话当初他与王柳比试算卦时,就已经拿出来忽悠过一遍秦始皇了,嘴炮现在不管用了··李斯并不知早在自己之前,便有个开了外挂的徐福,已经将这些话说到嬴政心坎上去了,所以这番慷慨激昂的话并不能换来嬴政如何大的反应。
“……现在乃是完成帝业,统一天下的最好时机,王上切不能错过”李斯一口气说完,抬起头来,却并未见嬴政双眸熠熠,神采飞扬,心起意动。
达不到预想中的效果,李斯愣了愣··但若是轻易退缩,他便不是李斯了·这本来也不过是初上来,企图先留给秦王一个好印象罢了··不仅如此,李斯还心中暗道,秦王当真沉得住气。
若是换了别国之王,光听这一番言论,且不说切不切实际,就已经心潮澎湃,恨不得马上挥剑指向他国,横扫千军了···他不信秦王会没有这等抱负,只能说,秦王心思沉稳,自有谋略,并不轻易为外物所动,要想打动他,还得拿出更多更有用的才识出来……·“这些话,寡人也曾听一人说过。”
嬴政出声道··李斯愣了愣,难道已经有人捷足先登比他更快会是谁他的对手·嬴政顿了顿,才又慢慢道:“几月之前,奉常寺中徐典事为寡人卜卦,你可知徐典事卦象为何”·“……为何”李斯一头雾水,不明就里。
但听见徐典事的名头,他的心便不自觉地紧了紧·莫非,这捷足先登之人,乃是徐福李斯心中惊异不已明明只是太卜,却身负才识谋略眼光想来也是极为远大·这等人……·李斯心中微微激动。
果然,秦国才是他该来的地方·只有这里,集天下之大才,方能施展拳脚,拿下诸国,他才有实现心中抱负的机会··第69章··赵高在一旁接了话,“徐典事言:王上之威,可统天下。”
李斯的目光从赵高身上掠过,而后落在了嬴政的脚边,心中敬仰更深,朗声道:“徐典事之言,便是斯欲道出之言·”·“那你可知,六国如何灭天下如何一统”嬴政这才出声问道,声音中暗藏着一股威严,无形中压迫在了李斯的头上。
李斯丝毫不惧,娓娓道来,“灭各国诸侯,必要先消去各国诸侯的臂膀,先令其孤立无援,方能一举拿下,令其再无反扑之力·”·“如何消去诸侯臂膀”·“离间君臣,君臣不齐心,又如何能御外敌待到那时,再逐一击破,便离功成不远矣……”李斯顿了顿,又道:“不过在此之前,还请王上听斯一言。”
“请王上收回驱六国门客之令·”李斯遥遥一拜道··“寡人倒是忘记了,你也是楚国人·”嬴政的目光沉了沉··嬴政的声音听不出半分喜怒来,但正因为如此,才越发叫人心中没底。
李斯也免不了心中忐忑··而徐福在围屏之后倒是不怎么着急,秦始皇爱惜有才之人,怎么会舍得放李斯走这个命令,或许是冲着昌平君去的,但秦始皇并没有真的要将昌平君弄走的意思,所以这个命令迟早都会收回去。
“王上,驱逐六国门客有其害,斯以为……”李斯不确定嬴政心中所想,只能赶紧出声,企图拉住一心想要驱逐六国门客的嬴政··“不必再言。”
嬴政沉声打断了他··李斯心中越加忐忑,“王上……”·“寡人自有决断·”嬴政此言一出,便将李斯的话都堵死了,如今他刚在嬴政面前露了脸,尚且不知嬴政究竟是何脾性,虽然另辟蹊径,言常人不敢言,往往能获得君主的欣赏,可若是一不小心把握错了分寸,到时候便不是欣赏了,而是永远的厌弃,甚至丢了性命。
如今他第一步已经走稳了,这第二步哪里还能轻易迈出来·李斯咬咬牙,低声道:“斯也乃六国中人……”·嬴政看了他一眼,声音低沉,“事情尚未发生,何必如此忧虑”·李斯愣了愣,似乎明白了什么,顿时便闭口不言了,他转而奉上了袖中竹简,道:“如何扫清六合,其中乃李斯浅言,请王上过目。”
赵高上前将竹简接过,这才放至嬴政跟前的桌案上··该说的话都已经说完了,李斯又俯身一拜,便由内侍领着出去了··这时徐福才从围屏之后走了出来。
嬴政出声道:“此人应当有几分真才实学·”·徐福没应声,他看向了桌案上的竹简,嬴政注意到他的目光,便低头打开了竹简·这一看,嬴政便直接从头看到了尾,精妙之处,嬴政还忍不住抚桌而叹。
徐福见状,心道,这位应当就是那个李斯没错了·不可能还有一个重名的,同样来到秦国做官,也很有才能的人··如此看来……徐福心中还微微有些激荡。
他不仅为一帝王看过面相了,还为将来名扬千古的丞相看过面相了·这种看着有才干之人成长起来的感觉,让人有种莫名的与有荣焉之感,就好像李斯此人是从他手中造出来的一般。
许久之后,嬴政合上手中竹简,道:“升李斯为长史·”·赵高俯身,“喏·”·徐福心中暗道,这便是平步青云的开始了··如此说来,他是李斯的贵人,倒也没错,或许……或许冥冥中便早已有注定,他在为李斯相面时,却未能料到,那个贵人便是自己。
嬴政突然出声道:“赵高,将扶苏公子带到寡人这里来·”·“喏·”赵高马上跨出殿门,吩咐内侍去引扶苏前来··徐福有些好奇,突然将扶苏叫过来,可是有何事·不久,扶苏便跟着内侍入门来了。
他冲着徐福和嬴政行过礼,随即露出了疑惑的表情·平日里嬴政甚少命人将他带到跟前来,如今突然来这样一出,扶苏当然免不了心中疑惑··“扶苏,之前寡人问你,选何人做老师你言,李斯。
如今可还要李斯做你的老师”嬴政出声问,面色淡淡,看不出有何不妥··扶苏的脸色微微变了,低声道:“……不,不了。”
嬴政点了点头,沉吟一会儿,突然又道:“那扶苏告诉寡人,你是如何认识李斯的”·闻言,徐福不由得也看向了扶苏,他心中也正好奇呢。
一个幼童,如何会知晓李斯··第70章···几乎是同一时间,徐福和嬴政的目光都落在了扶苏的脸上·但扶苏脸上却露出了属于孩童的天真和懵懂,方才一闪而过的紧张与慌乱被掩藏了起来,甚至会让人以为,刚才看见的表情,不过是自己的错觉。
“父王,这个名字……”扶苏咬了咬唇,“扶苏也不明白是何意,但是曾听母亲提起过·”·母亲郑妃·也不合理啊,郑妃身在深宫,又如何会知晓李斯·嬴政脸色微沉,低声问道:“她如何跟你提起李斯的”·见嬴政脸色不对劲,徐福和扶苏心中几乎是同时咯噔一下。
徐福很快跟嬴政想到了一处去,深宫女子无故提起一陌生男子,嬴政恐怕会怀疑到郑妃给他戴绿帽子上头去·徐福不由得想到了胡姬,还有赵姬,有这两个例子在前,嬴政对此事的容忍度已经低到没有了。
·扶苏倒是竭力维持着镇定,“母亲只是提及此人有几分才学·”扶苏说完,似乎也发觉到了自己说的话不太对劲,咬了咬唇,却不敢再多说什么。
徐福担心嬴政太过在意此类事件,从而心生怀疑,误怪了郑妃,忙出声打破了尴尬的气氛,“原是如此啊·”·徐福清冷的嗓音犹如一道开关,瞬间就关掉了嬴政身上的低气压模式。
嬴政收起阴沉的神色,抬手拍了拍扶苏的肩,“寡人前几日命人送至你殿中的竹简,可曾看过了”·扶苏以为逃过一劫,低头乖巧道:“看了一些,但是有许多扶苏看不明白。”
“过几日……寡人便令李斯来教你·”·嬴政平淡的一句话,却是叫扶苏暗自打了个哆嗦··徐福也不由得看了嬴政一眼,他这是要试探扶苏嬴政面上淡淡,什么情绪也看不出来,见扶苏不应声,他才出声道:“此人确有几分才学,教寡人的儿子,乃他之幸。”
果然始皇大度,对于人才向来爱惜·徐福心中暗道··那头扶苏也点头道:“谢父王·”·嬴政命内侍将他带下去,等扶苏走到殿外去了,徐福却突然想起了一茬,拔腿不紧不慢地追了上去。
见徐福跟出来,扶苏有些诧异,“老师”·徐福站在门口,身上的衣袍被风拂过,鼓动起来,像是翩然欲仙了般·扶苏不由得眯了眯眼,下一刻,却听徐福道:“知道广电总菊吗”·“老师,什么菊”扶苏怔了怔,小小的脸上掩不住的惊愕之色,全然不似作伪。
“无事·”徐福恢复了正经的模样,“扶苏公子走好·”·扶苏迷迷糊糊地跟着内侍走了··徐福转过身来,却也陷入了迷糊之中。
他猜得不对他原以为扶苏应当同他一样也是穿越而来,但竟然连广电总菊都不知道,那一定不是从几千年后穿越来的·总不会那郑妃是穿越的吧徐福觉得越发看不明白了。
他重新走进殿内,见嬴政面色平静,还翻动着李斯送上来的竹简,翻动几次过后,嬴政才失去了兴致··嬴政起身道:“与寡人用膳去·”·近几日嬴政都少有时间与徐福一同进食,原本从蜀地回来之后的时间,应当是最佳的时间,或许稍微花点力气,便能攻下徐福了。
偏偏华阳太后病得如此不凑巧·难得今日那边没差人来报恶讯,嬴政这才有机会陪着徐福用饭食··内侍摆膳时,徐福起身离开了一会儿··饭食就摆在寝宫之中,嬴政坐在桌案前,原本正等着徐福回来,目光却触及到了不远处桌案上的一挪竹简。
嬴政将宫女唤到跟前来,问:“徐典事可喜欢这些书简”他知晓徐福爱搜罗些古籍来看,于是便命人特意搜寻了一些,均是与蛊术、炼药、卜筮、观天等相关的古籍来,放在寝宫之中,随时为徐福准备着。
尤其近日他事务繁忙,也不知徐福是否喜爱这些他特地搜罗来的书简··应当是喜欢的吧……·嬴政心头闪现过了徐福翻开书简时满眼笑意,心中感动的画面……·宫女低头,小声道:“徐典事近日都未曾翻开来过。”
嬴政脑中的画面就如水月镜花般,登时消失了个干干净净··“为何不曾翻开”嬴政皱眉··恰好此时徐福净了手和脸回来,听见嬴政这句话,不由问道:“王上在说何事”·“那堆书简,为何不曾翻开”嬴政指了指不远处的桌案。
他当然不会翻开了,若是一着不慎,又翻出个春宫戏来,那岂不是又落入了嬴政的圈套徐福心中如此想着,面上却是道:“近日兴趣不深·”就此轻描淡写地带过了。
嬴政却没漏过徐福脸上细微的表情··半晌,嬴政哑然··徐福不会以为他又在里面夹放了些男风艳闻吧一腔心血就这样被徐福无视了,嬴政倒是没有半点可惜。
徐福如今这样,那不是才越发证明,蜀地时发生的事,徐福都记忆犹新,一点也未忘却吗·正巧此时饭食已经都摆好了,嬴政便也不再多问,二人安安静静地用着饭食,享受着难得宁静的时刻。
用过饭后,嬴政一边处理政务,一边时不时朝徐福的方向看去,而徐福硬是没有去翻动那些书简,嬴政偏过头来,便能看见徐福坐在窗边,侧脸冷漠的模样,也不知在思考些什么。
而此时徐福正在很认真地思考,如今他已是典事之位,距离国师之位还有多远何时又才能再升职呢他总不能日日盼着,秦国再出个大祸事,然后他便上前去解决吧·难道真的要睡了秦始皇,才能早日升职做国师吗·徐福漫无目的地想着,不一会儿便睡着了。
待嬴政处理完手头事务,起身过去,才发觉徐福的头偏转向窗户的方向,仅仅露出了小半张俊美的侧脸,再一看,双眼正闭着……原是睡着了··嬴政心中哭笑不得,他原本还以为,哪怕是洒脱出尘如徐福,也偶会有为琐事苦恼的时候,正待上前来关怀体贴地表现一番。
·宫女上前来,低声问:“可要唤醒徐典事”·嬴政摆了摆手,弯下腰,将徐福轻松地抱了起来,随后便大步朝着床榻而去了··那宫女看着这一幕,不自觉地红了红脸。
虽然看不出什么来,但就是莫名会令人觉得脸红呢··嬴政将徐福放下后,便也沐浴更衣,迅速上了床榻,只是今日与往日不同,或许徐福心中真的在深思什么事情,连睡觉也放不下,所以他才会抛开往日的矜持,不自觉地伸出手脚,缠在了嬴政的身上。
肌肤接触的那一瞬,嬴政的身体不自觉地颤了颤,温热的皮肤,触手滑腻,入了春以后,被子稍微厚重了些,徐福手腕有些润,大约是出了些汗,嬴政触到的时候,脑中不自觉地闪过了想要徐福出更多汗的想法。
如此想来,他也许久没有趁着徐福入睡后偷香了……·嬴政不自觉地舔了舔唇··殿外的月光从窗户漏进来,照亮嬴政的脸庞,他黑色的眼眸在黑夜中亮得惊人。
··晨起后,徐福是在面皮炙热的感觉中醒来的··他总觉得有一双眼目光灼热地盯着他,似乎他再这样睡下去,就会被那过分灼热的目光烤个外焦里嫩了。
徐福唰地睁开了双眼,羽睫颤了颤,正对上嬴政那张脸,只是嬴政目光平淡,并无热切·方才只是自己的错觉·嬴政从床榻上起来,马上有宫人上前为之更衣。
既然已经醒了,徐福也就跟着起了床,只是面向镜子穿衣时,徐福突然注意到自己的肩上带了点儿红痕,他脑中敏感的神经立刻被触碰了一下,“等等·”徐福出声打断身后的宫人,他抬手将衣袍往下拉了拉。
身后的宫人忙低下头不敢多看一眼··……·从肩到胸膛,都有点点红痕,排布稀疏,远不如之前那次瞧上去可怖,若是换做以前,徐福肯定只当自己是被虫子咬了,但如今他哪里还有那么蠢·这痕迹……·徐福骤然转头看向嬴政的方向。
嬴政此刻背对着他,身边的宫人正在往他腰上悬挂佩剑,待到嬴政转过身来,徐福的目光中立刻带上了些许质问,嬴政却还是面色平淡,一脸我接收不到你目光的表情··徐福冷冷盯着他。
嬴政无辜看着他··两个人之间仿佛展开了一场无形的较量,看谁先憋不住··最后徐福憋屈地收回了目光,没事,他憋得住,会欲火焚身的那个人又不是他。
嬴政没想到徐福就这样放过了质问的机会,心中只能叹一声可惜,如果徐福捅开来,他肯定二话不说,便趁机将徐福摁在床上,再好生占个便宜了··宫女送来了补汤,徐福匆匆喝过之后,便让内侍带自己出宫了,留下嬴政一人在宫殿中,还回味着方才徐福刚看向他时,那略带嗔怒的一眼。
徐福的模样因为这个神情,瞬间变生动了不少·勾得人心中酥痒……·嬴政慢悠悠地用了早膳,放下心中的“馋意”,便也处理政务去了··这头徐福坐着马车到了奉常寺外,难得一次来得格外的早,他敲开了奉常寺的大门,走进去后正思忖着不如回到屋中去休息休息,只是才走到半路,便见到了迎面而来的侯生。
侯生的模样看上去憔悴了一些,也不知整日里在做什么,就连那嘴角的唇纹和抬头纹都变得深了一些··“徐典事·”·徐福不知是不是自己的错觉,侯生在见到他后,似乎双眼亮了些。
侯生不疾不徐地走到他跟前来,“徐典事今日甚早啊……”·没想到侯生这么早便起了,徐福心中的羞愧也只是一闪而过·别人勤奋,但也不能挡住他享受舒适。
没等徐福应声,侯生便道:“我也已选定一人了,此乃我的批语·”说着侯生便从袖中抽出了一竹简来··徐福有些惊讶,难道侯生之所以瞧上去会如此憔悴,便是因为不眠不休刻了这竹简吗·徐福将竹简接过来,听侯生道:“过几日,我便带你去瞧一瞧此人。”
“好·”徐福点头,“那时,侯太卜应当也能看见我选中的那人了·”·侯生“嗯”了一声,顿觉与徐福无甚可聊,便绕过徐福先一步离开了。
想一想也是,之前,他们还不太合得来,如今其间气氛虽然缓和了,但并不代表就能站在一起好好说话谈天了··侯生走后,徐福便打开了竹简,他翻阅其中内容,惊奇地发现,侯生所选之人,命格似乎也不平凡啊。
侯生断言此人会步步高升,行事越发厉害,能成大事·其中还详细写了许多分析之言··只是和徐福相比起来,徐福直接在竹简中写,李斯将会位极人臣··侯生便保守多了。
不知此人是谁徐福心中还隐隐有些好奇·这咸阳城中,总不至于那么多的厉害人物吧·只待几日之后了……···还未等到几日后,徐福便先等来了嬴政废除逐客令。
不多时,奉常寺中都听闻了昌平君大病的消息··而之后昌平君更是被人抬到了殿上去,昌平君心中有些惶然,他如今已经不清楚嬴政究竟要做什么了,只能被动地承受着。
昌平君也不得不承认,嬴政比他想象中要厉害多了,心机也越发地深沉了,令人望不见底··众人望着座上越发俊美,却也越发冷酷的年轻秦王,心中为昌平君鞠了一把泪。
士兵撒开手,将虚弱的昌平君搁到了殿中央来··嬴政的目光从他身上梭巡而过,失去了往日装出来的温和··昌平君是真的病了·但嬴政并不打算就这样轻易饶过他,敢轻易在太后面前说徐福的不是,想要徐福为他儿子陪葬这个仇,先得算清楚了。
徐福或许不会记得,但有他来记得··“如今太后病重,日日都有宫人前来告知寡人,太后病危·若非昌平君当日失言,惹得太后气急攻心,太后又怎么如此衰弱昌平君乃有才德之人,寡人并不愿如何惩治昌平君,如今昌平君虽病,但依寡人看,当务之急乃是洗脱自身之罪。
昌平君便前往蜀地,处理罪人嫪毐与吕不韦家臣造反之事吧。”嬴政坐在高位之上,冷声道···乍一听,会令人觉得王上十分宽和··昌平君都将太后害得如此地步了,他还能因为欣赏昌平君身上的才能,从而给他一个改过的机会,嬴政也并未就此抹杀昌平君昔日的功绩。
这难道还不是明君吗昌平君难道还不应该感恩戴德吗·昌平君虽然发着高热,烧得糊里糊涂的,但他的脑子却并不愚钝·蜀地能将他儿子的命留在那里,就算他去了,也能活着回来,但谁知道会吃多少苦如今他拖着病体,前去路上自然更为艰难。
而且那吕不韦和嫪毐的家臣,虽然失了往日势力,如今在蜀地也只能龟缩一隅,但以前他与这二人便是仇敌,他去打发这些人,还不知这些人如何视他为眼中钉呢。·如此一想,前去蜀地,简直是危机重重··但是嬴政太会作戏了·如今他连半句拒绝都说不出口,哪怕他知道此行危机重重·瞧一瞧周围朝他投来的目光,都是谴责之意,而嬴政还轻而易举地赢得了众人的心。
这种明知被坑,却还不得不迈进去的滋味,令昌平君胸中挤满了郁气,抒发不得,头越发地浑噩了··嬴政说完之后,也不等昌平君开口应答,便又命人将他如同抬尸体一样,又给抬出去了,被如此粗暴对待的昌平君,胸中自然又一次哽得慌,如此下来,病情再度加重。
这边嬴政坑着昌平君,那边便有一人寻上奉常寺来了··徐福走到奉常寺门外,见到了那求见自己的人,熟悉得很,身形修长挺拔,气质温和,眉目俊逸含着书卷气。
正是李斯··目的不是已经达到,如今怎么还特地到奉常寺来寻他徐福心中疑惑··“李长史·”徐福叫了一声,“可是有事”·李斯笑道:“不知徐典事府邸位于何处,担心碰不上徐典事,这便特地前来奉常寺寻徐典事。”
徐福心道,你的确找不到我府邸在哪儿,因为借宿秦始皇他家啊·“嗯·”徐福应了一声,等着李斯说明来意··李斯笑道:“可否能进去出与徐长史说话”·徐福原本还想说,这样便是扰乱奉常寺公务了,但想一想,他平时早退挺厉害的,在懒散的奉常寺中,请个长史进来闲话几句,倒也不至于引人诟病。
何况如今他地位不同了,也没几个人能诟病他了··于是徐福点头转身,“进来吧·”·李斯立刻笑着跟了上去··走到半路时,徐福就遇上了苏邑和王柳二人,徐福还有些惊讶,苏邑那般瞧不上王柳,此时竟然还会同王柳走在一路或许是公务·徐福注意到他们的时候,苏邑和王柳也注意到了徐福。
王柳正要开口与徐福搭话,那苏邑已经先看向了李斯,惊讶道:“斯为何在此处”·李斯不慌不忙地笑道:“我来见徐典事·”·苏邑收起惊讶之色,“原来你们已经见过了。”
徐福脑子里有什么信息瞬间对上了,他疑惑道:“苏邑,你所要引荐给我的友人,便是李长史”·“正是·”苏邑点头,紧接着又不明就里地道:“长史”·“有徐典事为我做贵人,我便走运得封了个长史。”
李斯并不隐瞒,坦率道来··苏邑脸上神色却有些复杂·心中暗道羞愧·李斯定是借着徐典事之便,见到了王上,但是不知为此,徐典事又同王上做了何等交易苏邑脑子里闪过了污污污的画面。
抬起头来又对上徐福那双澄澈的眼,苏邑连忙打消了脑中所想,恭喜起了李斯··而王柳在一边被堵得一句话也没能说出来,登时脸色拉得又长又黑,满心都是对苏邑的怨怼。
苏邑总是抢他话也就罢了,这自称苏邑友人的男子,竟是也缕缕抢了他说话的机会··王柳心中憋着一股气,又不敢独自甩了脸色离开,于是硬生生憋到了李斯同苏邑叙完旧,待到说完之后,徐福便带着李斯走了,正欲开口的王柳懵了懵,眼睁睁地看着徐福同人走远。
这便是他当初与徐福不合的报应吗·徐福径直带着李斯入了自己办公的厅堂之中··李斯落座后,这才坦率地道出目的来,“李斯将竹简呈与王上,不久之后,王上定会采纳李斯的建议,待到那时,李斯便要前往各国,使用离间之计,来达到分裂各国君臣的目的,李斯斗胆想请徐典事与我同往”·听李斯一口气说完,徐福愣了愣。
李斯是如何想不开,想到了他的头上来竟是邀请自己与他同往徐福最想不明白的是,徐福如何会认为他是个一同前往他国的好伙伴他长了一张得力助手的脸·见徐福不语,李斯忙又道:“请徐典事助我。”
徐福这才神色复杂地开口问道:“李长史为何偏要请我一同前往”·李斯正儿八经地道:“徐典事之才,乃李斯所缺之处,徐典事负有才能,又颇有远见,更有奇妙卜筮之术,若是能同李斯前往,那届时,定然能将王上的吩咐完成得更为顺利。”
李斯说着说着,脸上还涌现了几分热血沸腾的神情··负有才能颇有远见·徐福觉得李斯夸人比谁都厉害,他自己都没发现,自己原来有这样的优点呢。
“李长史找错人了,李长史还是去寻他人吧·”徐福说着便要起身··“徐典事何必自谦徐典事何等才能,李斯心中已然有数,但求徐典事同往”李斯顿了顿,还企图用语言来带动徐福的一腔热血,“徐典事难道不希望有朝一日,见到大秦一统天下吗届时,王上的雄图霸业之中,便也有你我一份力,想来岂不是令人快哉”·我并没有自谦啊。
徐福突然间觉得,自带忽悠人百分百中光环也不是那么好的··李斯并不气馁,连忙站起身来,道:“徐典事难道所求便只有典事之位吗”·徐福的动作顿了顿。
“秦国以功劳论赏赐,无数六国人投奔秦国,不是便为了能升官,施展抱负吗难道徐典事不希望走得更高离间六国之事,乃王上谋图霸业中极为重要的事,若徐典事同李斯能圆满解决,升官也比别人快了几分。”
李斯可谓是在徐福面前坦诚至极了,他来到秦国的目的,就是为了加官进爵,为了位居人上···不过李斯在徐福面前早从算命时起,就已经将野心展露得透透的了,如今他能说出这番话来,徐福也并不惊讶。
徐福陷入了沉思之中··他前几日还在想,不知下次升官又是何时,他不能期盼秦国出什么天灾人祸,再让他来解决一通,那么眼下最便捷的一条路,也是能走得最长的一条路,便是秦始皇统一六国之路了。
之前李斯的话没一句能打动他的,偏偏就这段打动了他··如此再想到,他也算是辅佐了嬴政成为秦始皇的一员,滋味尝来应当是极爽快的··“我再考虑一些时候。”
徐福并没有一口答应下来·如今李斯向他说了也不算数,还得等到秦始皇真的采纳了他的意见,并且也同意了他的请求,那才能作数··李斯见徐福已有松动之意,便知道此事有希望了,他也不再久留,当即起身向徐福告别。
李斯走在出奉常寺的路上,与一人打了个照面,那人目光紧紧锁在他的脸上,将他从头到脚打量了一番,口中暗道了一声,“不凡……不凡……”·李斯听不明白,瞥了他一眼便走了。
而此时那人却激动得手都微微发抖,“徐典事竹简中之言,果然……果然是有几分道理的……如此卜筮之法……若能传下去,必然能令卜筮之事,轻松许多……”·那人正是侯生。
他早在看过徐福竹简之后,便忍不住细细研究其了徐福在竹简中的批语,只是因为他方才窥得一角,并不知其完整的体系,所以难以从中学到分毫,但就算如此,在他见到李斯后,便也一眼将李斯同竹简中的批语对上了,趁着李斯还未走远,他连忙利用师门秘法,在心中暗自算了一会儿,倒也隐约瞧出了此人身上造化非凡的味道……·待那人走远之后,侯生便忍不住轻叹一口气。
难道他真的要输给年纪轻轻的徐福吗·侯生从见到那竹简之后,也有几分魔怔·他不愿输给徐福,便日夜都专心研究其中之法,最后却未能得出个结果来,侯生便只有先埋首于自己挑选的那人身上,急急忙忙赶了竹简出来,若是再拖沓下去,侯生便更觉得面上无光了。
他哪里知道,相面只是个最快速了解一人整个人生的方法,但也有时候是不准的··只是徐福做此事做得多了,便驾轻就熟了,几乎难出错··他非要与徐福比,那定然是吃亏的。
见到了徐福选中之人,侯生便也不再耽搁,当日散值之后,不等徐福走出奉常寺,他便叫住了徐福··“侯太卜,莫非此时便要带我去见那人”·侯生点了点头,带着徐福跨出了奉常寺的门。
他们走得极慢,比起其余人落后了许多,等徐福出来时,那内侍已经等了一会儿了·内侍忙不迭地迎上来,“徐典事·”但那内侍却见徐福身旁还有个老男人,内侍心中暗自嘀咕,不会又是一人,企图将徐典事拐走吧·“我与奉常寺中侯太卜还有事,过会儿我便回到此处来,劳烦在此处等我。”
徐福说出口的话让内侍心中暗道了一声果然如此,随后便冷飕飕地瞥了一眼侯生··侯生不知这内侍是嬴政身边的,便也冷飕飕地瞥了回去,看得那内侍登时就不再说什么话了。
侯生如今模样虽然憔悴,但气势倒也是不输的··那内侍只能心中暗自给侯生记上了一笔,若是对徐典事有何图谋不轨的心思,他定然好好上报王上·吩咐完内侍,徐福便放心同侯生离开了。
侯生带着他一路穿街走巷,徐福都险些以为他是要将自己骗出去,对自己下恶手了··终于,侯生停住了脚步,遥遥一指,“那人便是·”·徐福定睛打量过去,只见那是一健壮青年,裸着上半身,从井边提起水桶便往自己身上淋去,尚在春时,寒气还未褪去,徐福看见他的动作,不由得打了个哆嗦。
这人身体未免也太好了些……·四肢壮健,腹肌分明,长发被利落地扎起,脸上沾着泥土,看上去灰扑扑的,但却极有上辈子所谓的男人味儿··徐福收起目光,再看他面容。
眉浓,眉形带杀气,这样的人,偏好暴力与血腥,而且脾气易躁,不易听进他人劝诫·与李斯相比起来,这点便有不如了··不过世间本就未有两个一模一样的人,难得的好面相也不是处处都能见的,光是观此人四肢与气质,便已令人觉得非凡了,也算是万千众生之中命格极好的了。
撇开眉不看··观目,因为距离稍微远了些,徐福无法近距离感受到对方的目光,所以也无从勘起,只能放弃·观唇,唇薄,唇角上扬,唇形有些长,有些大开大合之势,若用后世的话来,便是带出了一股邪魅的味道来。
这倒是个好征兆,证明此人虽然易怒,但却并非斤斤计较之人,且性格外向,积极进取·只是这模样,不像是会擅长说好话的人,这样的人,若是在官场之中,极容易因为执拗的脾气和刻薄的语句得罪他人。
观耳,因为有发丝遮挡住,徐福也瞧不真切··观五岳三停,五官六府,都算是人中龙凤了··精气神也属于观人重要的一环··光看他能举着水桶直接往身上淋,徐福就觉得,此人应当是精神厚实的这种人,抛开命格不谈,那也必然不会遭遇太大困苦。
或者用后世的一句话来说,那就是,有一副潜力股的相··见徐福望得出神,侯生也没有急着打断他,其实侯生心中有些心痒痒,他十分想要知道,徐福那卜筮之法,究竟是如何卜筮,如今他定定地瞧着那青年打量,心中是不是已经有了批语了·半晌之后,侯生没有开口,倒是那青年回了个头,似乎瞥见了侯生与徐福二人。
他的目光在徐福身上顿了顿··那侯生不就是个中年男子的模样,没什么可看的,但徐福就不同了,他的模样实在不像是会来这里的人·青年皱了皱眉,莫非是来找他麻烦的··青年放下手中水桶,大步朝徐福走来。
如今正面相对,带给徐福的感觉便更为明显了··徐福的目光依旧紧紧放在他的面庞上··待青年走近了,徐福心中一惊,这人……命格之中带破军·再细看,徐福心中更惊讶了,是为将才·就在他打量的这段时间里,青年已经在他跟前顿住脚步了,“你们是何人”青年沉下脸,厉声问道。
徐福淡淡地扫了他一眼··那青年脸上的厉色不自觉地缓了缓·青年也觉得有些奇异,这人的目光扫过来时,竟然会让他有种被奇异抚慰的感觉,心中的躁动与警惕都消退了一些。
“路过此地,恰好为阁下算了一命·”徐福不急不缓道··青年却是大笑一声,“算命我可不需要这些玩意儿不过江湖骗子,倒是坑到我的头上来了”·徐福也不气,这青年看上去的确不像是会信命理的人,但他自有办法嘛。
徐福与那青年目光对视,道:“你看我的打扮,像是江湖骗子吗”·青年冷静下来,也终于看出了徐福身上穿的乃是官服,青年心中暗惊,目光之中透着更为浓厚的警惕之色,“阁下究竟所为何事”语气倒是比刚才要客气些了。
徐福盯着他的眼,慨叹一声,道:“阁下生有一双美目啊·”··第71章··青年闻言面色微变,半天都难以从喉中挤出一句话来··若不是对方的模样瞧上去太过矜贵且貌美,他都要以为对方是存了心地要调戏他了。
……就算调戏,那也该是他调戏对方才是啊··青年憋得脸有些青··就连侯生都不由得转了转头,一脸怪异地看着徐福··“鹰眼。”
徐福突然出声道·鹰眼,常被人误认为是阴鸷狠戾的代表·但在徐福眼中却并非如此·鹰眼,被视为大富大贵的象征·传统面相学中,有诗云:鹰目睛黄色似金,性强刚暴众难侵。
便有赞美之意··徐福从自己的思绪中抽离出来,见那青年同侯生都是一脸懵,全然没听明白他在说什么··“阁下长有一双鹰眼·曾有人将鹰眼比作狼群之首。
鹰眼具有领头的象征,正是美好的寓意·生有鹰眼的人,刚强好胜,锐利无匹,向来都是难得的将才·”徐福顿了顿,才又反问了一句,“如此一双眼,难道不能算作是美目吗”·侯生和青年的脸色却依旧有些怪异。
夸人眼睛本没有什么不对之处,令人觉得怪异的是,普普通通一句话,从徐福口中说出来,就好像带上了几分令人不自觉遐想的味道··徐福说完这番话,转头却见侯生和那青年都没有要开口的意思。
徐福有些疑惑,怎么都跟突然间被点了痴呆穴一样·“……想请教徐典事,这仅是观人面,便能抵过辛苦算上一卦吗那为何却无多少人知晓此精妙之法”这是侯生心中一直以来的疑问。
若说见识过徐福的神奇之后,他心中没有半点不平衡,那都是假话··他自幼便学习卜筮之术,因个中天分,早早便有了名气·但名气与付出都是对等的,卜筮之术何等复杂,他能学到如此地步已是不易。
但偏偏有这么一个人,能用十分巧妙简单的方法,便算出他费尽力气才能算出的东西,他心中如何能轻松得起来·这样的方法,究竟是徐福误打误撞,还是他在此道上,已经天赋异于常人,能自行创立出一套完整的体系了,旁人要头疼许久的东西,他却能轻易解决·徐福当然不会厚颜道,这是他一手创立出的方法。
“天下如此之大,卜筮之法自然也并非都出自一门·莫说是我采用的相面之术,世间恐怕还有其它更为精妙的方法,只是我们还未发现罢了·”徐福看似解释了侯生的疑问,其实什么有用的话也没说,就这样给一笔带过了。
侯生皱了皱眉,却是认真地深思起了徐福所言··天下之大,的确难保会不会人外有人,天外有天··或许是他……真的还有不足吧……·侯生心中多少有些难受。
此时被忽略了的青年,忍不住出声道:“你们究竟想做什么”·徐福转过身背对青年,“无事了,相个面而已,已经结束了·”·“……结束了”青年愣了愣,有种被糊弄了的感觉。
只觉对方连半点江湖骗子的职业道德都不讲·真要为他算卦难道不应该是说出一串话来,将他镇住吗一旦有吉,就要往天上夸,一旦有祸就要往狠里说,这才是生财之道啊。
徐福淡淡道了一声,“人已见过,你我心中有数便是·”说罢,他顿了顿,这才对青年道:“有缘再见·”·青年忍不住上前一步,皱眉道:“你叫什么”·徐福却反问了他一句,“你叫什么”·青年声音低沉有力,“李信”·徐福对这个名字并无什么印象,于是只随口说了一句,“等你成为将才时,自然便知晓我的姓名了。”
电视剧不就爱这样演吗徐福顺便就有样学样了··比起这个,徐福想得更多的是,他拖的时间有些久了,等回到王宫时,时辰定然都有些晚了。
相面误饭点啊·侯生只当这是属于徐福的高傲矜骄,点到即止便收手··反正他已开了眼界,带徐福前来观人的目的也已达到,自然不会再做纠缠,利索地便与徐福道了别。
李信心中有股说不出的焦躁,他上前一步,问:“你的意思是我以后能做将军么”·徐福摇头,“命虽然有所注定,但命也总是会变化的。
做不做得成将军,取决于你·而不在于我如何说·”··算命不过是个提前预知的手段,但若是只一味等着老天赐予,原本再好的命格也会逐渐变得糟糕。
所以算命并不是限定一个人的一生,相反的,算命是让人更能悟透生命之道,从而在天道规则之中,学会自己掌握自己的命运··李信却是不屑地嗤笑了一声,“那如此说来,这算命也做不得准了,那又有如何意义”说罢,他便也不再看徐福,转身就朝自己搁下的水桶走去。
徐福高深莫测状,“如今你还不能理解其中奥妙,不过终有一日,你会明白的·”·话是这样说没错,不过他都未能参透呢··侯生道:“正是这个理。”
他虽然不太喜欢徐福此人,但徐福说的话,他也不得不承认,都与他的想法十分契合··李信却已经从心底里认为这二人不过前来故弄玄虚的··他们定然是在看见自己并不信命理之说,不敢再与凶悍的自己纠缠,这才说过寥寥几句之后,便要离开。
可惜了……·生得这样一副好模样,却偏生要做个骗子··等李信走到那桶边时,他再回过头来,徐福就已经远去了,背影逐渐模糊成视线中一个小点。
李信心中被牵动着莫名动了动,随后甩了甩头,提着桶大步走开··侯生站在那里动也未动,他知道李信总有一日,会信的····穿过殿门,一眼便能望见着一身黑色常服的嬴政,坐在桌案之前,正专注地盯着手中竹简上的内容。
或许是最近太过敏感的缘故,徐福第一眼看见之后,脑子里想到的便是,秦始皇背着他在偷偷看小黄书··“徐典事·”宫女见着他,正要转头告诉嬴政,却被徐福阻止了。
徐福放轻了脚步,等他一走近,嬴政便察觉到了,嬴政见他过来,便大方地招手,命人在身旁摆了软垫,让徐福跟着坐下··嬴政指着面前的竹简,道:“寡人提李斯为长史,欲令他前往秦国边境,秘密与各国大臣联络。”
秦始皇这么快就做好决定了·徐福有些惊讶,但也佩服他的果决··正是秦始皇有着常人所不能有的魄力,所以也只有他敢想并敢做统一六国的大事了。
嬴政也只是顺便向徐福提一句罢了··或许是因为心意的改变,嬴政便会忍不住偶尔向徐福提上一两句,自己的事·嬴政本能地觉得,这样才更能促进二人的关系。
“太后病体已有好转·”嬴政转了话茬,他淡淡道:“今后寡人依旧可以陪你用膳了·”·诶·难道一直不都是他在陪秦始皇吃饭吗自从他当初同嬴政一桌同食以后,两人起居吃喝便是同在一处了。
这君臣融洽都快融洽得过头了··不过抛开这个不谈,徐福想到自己对同李斯前往他国颇为意动……不知道秦始皇知道之后,会是什么表情··“徐福”嬴政偏过头便注意到徐福微微走神的模样。
莫非是心中激动不已嬴政心中涌现了几分笑意·他却不知道,几日之后,他可能笑都笑不出来了··徐福回过神来,笑着恭贺了嬴政得一良才,又恭贺了太后身体大安。
用过饭食之后,徐福才找出之前嬴政为他寻来的炼丹材料,拿着瞎玩儿了起来··古代炼的丹是不能吃的·这点常识徐福还是有的··反倒是嬴政出于对他的快要步入盲目的信任,深深相信着徐福能炼出什么不得了的丹药来,哪怕炼不出不得了的丹药,那也没关系。
那么多资源随便徐福怎么任性·徐福玩了会儿,当然什么也没能搞出来,不过他扒拉着倒是从竹简堆里扒拉出了一个有意思的书简来··讲的却并非炼丹之道。
上书炼药二字,个中内容却更多是围绕着医道来的·这是徐福从未接触过却极有兴致的一块·将书简拣出来以后,他便抛开了那些炼丹材料,认真翻阅了起来。
嬴政瞥见他的动作,心中松了一口气,看来徐福并不是对他全然抗拒的,说不看他寻来的竹简,如今不还是看了吗·嬴政哪里知道,徐福不仅不抗拒他,心底还很自然地就接受了,并且联想到了后续一系列可能,经过多方分析,最终觉得和秦始皇在一起,除了风险大一点,但总体还是很划算的。
若是嬴政知道,他早霸王硬上弓,那徐福也就半推半就地应了··徐福如今只是纯粹不想那么快下套罢了··不知不觉便到了入睡时分··徐福有些不舍地搁下手中书简,同嬴政先后沐浴,上了床榻。
第二日,嬴政便将李斯叫到了朝堂上来,于是秦国上下都知晓,嬴政跟前有了一位新贵·而这位新贵曾经到奉常寺,找过那位近来大出风头的徐典事··想一想那位徐典事近来的升迁速度,众人不得不在他的身上打上了一个秦王的烙印。
这两人,如今应当同为受秦王青睐的红人了··当然免不了有人心生妒忌或不满,李斯尚好,那徐典事,不过是奉常寺中负责卜筮之术的人物,怎么就能获得秦王青睐呢他能做什么这些人心里酸的时候,选择性地忽略了徐福在水患之中做出的贡献。
……·就这样稀里糊涂的,李斯被放到了徐福那艘船上,两人成为了一个派系··这日朝上,嬴政并未直接宣布,他要命令李斯前去搅乱别国的君臣关系。
他没有将自己想要一统天下的野心,暴露于众前,因为他很清楚,秦国上下并未齐心,仍有许多人安于现状,现在他急于展露自己的心思,最后换来的不过是众臣阻拦而已。
他只是寻了个借口令李斯为使臣,出使他国建交··秦国与他国建交,大臣们自然不会对此有何异议··而到了此时,嬴政也没忘记将昌平君拉出来遛一遛,他先宣布了太后病体好转一事,随后道,一定是昌平君在前往蜀地的路上,倍感愧疚羞耻,于是心中祈愿太后身体康复。
·这话简直是又一次嘲讽了,当初昌平君将太后害得病重的举动··下朝后,嬴政便光明正大地将李斯带走了··进了平日处理政务的殿中,嬴政命人给李斯赐了座,但李斯却并未坐下,而是面色严肃,朝嬴政躬身,道:“王上,此行前去,我欲向王上请一人同行。”
嬴政此时心情正好,大方地道:“要谁寡人这就给你允了·”·原本他对李斯的竹简并不是太有兴致,毕竟他师从荀卿,而荀卿对儒家的影响颇大,嬴政本身对儒家又并不怎么欣赏。
只是在见过竹简内容之后,嬴政才发现李斯所言,与法家思想更为接近,也正迎合了嬴政的许多想法·于是嬴政瞧着李斯的目光这才带上了欣赏的味道,他爱才惜才,他委以了李斯重任,如今李斯有要求,他自然也会满足。
李斯内心兴高采烈,喜不自禁,他赶紧道:“便是奉常寺的徐典事·”·嬴政的脸色陡然就沉了下来,目光紧紧盯着李斯,一句话也未说··原本以为能马上听到嬴政应允的话,但李斯等了半晌也未能等到,他不得不小心地抬起头去打量嬴政的脸色,这一打量,李斯才看清,嬴政眼底的冷意,和黑沉的脸色。
他……说错什么话了李斯不解··李斯从来没想过有一日,他会说错话,得罪人··“王上”李斯轻唤了一声。
这徐典事究竟为何不能提起徐典事能将他引荐至王上跟前,就证明徐典事的确是受王宠的啊,如今王上又怎会露出这般神色·李斯当然不会知道,此王宠非彼王宠。
他挑谁都好··却偏偏要挑寡人的徐福嬴政心中暗自咬牙··沉寂许久之后,终于响起了嬴政的声音,“……寡人不允。”
四个字被他平平淡淡地说出,却带着坚决的意味··李斯暗自咬牙,心道若是真得罪了秦王,那也已经得罪了,不差这么一句了,他又躬身,问道:“王上,为何不允徐典事博闻广识,又身有卜筮之术,若能随我前去,必是一大助力,届时何愁不能成功”·“徐典事身在奉常寺,怎能随你去秦国边境”嬴政沉声道。
“王上,徐典事有大才能,自然不能拘泥于奉常寺中,应当多处走一走,为我大秦未来称霸添砖加瓦才是”李斯说得慷慨激昂,处处从国家的利益出发。
按理来说,嬴政自然不会拒绝··但现在已经没有常理可以放在嬴政身上了··想一想徐福去蜀地的时候,他当时真觉得自己去晚一步,说不定就见不到徐福这个人了。
徐福能力固然强,嬴政都看在眼中,但徐福有个最大的毛病,生存能力太弱了,在王宫中如今享尽舒适,届时又如何去吃苦在外生病,哪来的侍医哪来的上好的药哪来的补汤和体贴的宫人·徐福在外面,把自己玩儿死都说不准,他能放徐福走·“不必再言。”
嬴政脸色丝毫都不松缓,语气也同样的,不放松分毫,“你若要寻一人,可以另外再挑·”·“可徐典事自己也愿往啊王上”李斯不服输,再度道。
嬴政的脸色再度变了,“徐福如此说”·“正是·”·嬴政虽然心中极度不满,但他还是强忍了下来·若只是李斯请求,他大可不必理会,但如果徐福的意愿也是如此,那他就不得不尊重徐福的想法了,哪怕心中想要阻拦的声音叫嚣得那样厉害。
“寡人会与徐典事再商讨一番,来人,送李长史回去·”嬴政一口阻绝了李斯的请求··见嬴政终于松动,李斯便也没再继续纠缠下去,在秦王跟前太过不识相,那是蠢人。
只是李斯心中微微动了动,总觉得秦王的用词有几分微妙·同徐典事商谈一番……并非朝中重臣,却值得秦王用商谈二字·足见秦王对其的信任与看重。
李斯不得不重新估量起这位徐典事的地位··李斯将这些想法都按捺在心中,然后由内侍引着,大步走了出去··而这边嬴政也按捺不住了,起身带上人便朝着寝宫而去。
今日徐福并未去奉常寺,如今应该还在寝宫之中看那些书简··只是等嬴政到了之后,却扑了个空··“徐典事呢”嬴政微微皱眉,转头问那宫女。
宫女低声道:“似乎被扶苏公子请走了·”·嬴政走到偏殿去,却也不见扶苏的身影·他们二人能上哪里去嬴政当即命人去找他们的下落。
……·院子里落英缤纷,气氛静谧,是个休养的好地方··徐福踏进去,又顿住了,他似乎并不适合踏足这样的地方·于是徐福退了出去,转头对扶苏道:“公子已经到了,那便自己进去吧。”
扶苏点了点头,也不再请求徐福,带着人便进去了··徐福便独自带着内侍等候在院子外的树下··今日轮到他休息,徐福便未去奉常寺,而是独自在殿中翻阅那炼药书简,只是还未看上一会儿,便见扶苏小心翼翼地跨进殿来了。
“老师,扶苏想请老师为扶苏帮一个忙·”·扶苏的表情太过诚恳,徐福便放下了手中书简,问他:“做什么”·“扶苏许久未见母亲,想要回去见一见母亲,求老师与我同往。”
“公子让宫人带你过去便是,何必还要令我同行呢”徐福不解··扶苏诚实道:“若是老师与扶苏同去,就算父王有所不满,也不会生扶苏的气了。”
徐福当时被堵得无话可说·难道他与秦始皇的奸情,连个小孩子都能看出来了吗哦不,他们还没有成人呢·或许只是秦始皇对他太特殊,连小孩子都能感受到一二了吧。
正巧,徐福也想知道那郑妃,究竟是什么身份·想了想,应当也没有什么问题·只是等走到院子外时,徐福才骤然想起,自己这似乎算是……擅闯后宫了万一被秦始皇怀疑他要戴绿帽子怎么办··徐福挪了挪脚底。
在王宫中也有不自由的时候啊,他的来往几乎全在秦始皇的寝宫与奉常寺之间,其他地方都未曾踏足过,如此一想,还有点心酸呢·也不知他答应秦始皇时,这容纳了无数美人的后宫,是否还会存在如此想一想,真有点不太爽啊……徐福忍不住皱眉。
就在此时,他身后的宫人惊呼了一声,“郑妃”·徐福转过身去,便见到了那沉默静婉的女子,正是郑妃··只不过她却是从另一头过来的。
而此时扶苏也小跑着从院子里出来了,见到了郑妃,他低声叫了句,“母亲·”然后才挪着步子到了郑妃的脚边··徐福惊奇地发现,扶苏真的见到郑妃,却又不如何热情了。
真是一对怪异的母子··徐福向郑妃见了礼,随后便道:“我送扶苏公子前来,郑妃与公子叙母子情,我这便退下了·”·说完他就要走,郑妃却突然出声道:“徐先生,等一等。”
深宫中消息不通,郑妃不知他如今得封典事,只知他姓徐,因卜筮之术颇受王上器重·所以才如此称呼他··徐福顿了顿脚步,“可有何事要吩咐”·“吩咐不敢。”
郑妃淡淡道,她的声音与徐福差不多,透着股清冷的味道,哪怕她同扶苏说话也是如此,看上去,她就像是对扶苏并不亲热一样··郑妃顿了顿,才又道:“听闻徐先生卜筮之术甚为厉害,我想请徐先生……为我算一卦。
可行”·徐福不经意地瞥见了郑妃脸上的紧张之色,想了想,点头,“自然可以,只是在我这里卜卦,是要收卦钱的·”也就只有徐福能将收钱二字说得如此理所当然,还半点不沾俗世气了。
郑妃点点头,命人取来刀币,交与徐福,“若徐先生觉得不够,我便再取首饰来抵,可行”·徐福只伸手取了一只刀币过去·意思意思便可。
他为郑妃算卦,也是好奇郑妃的来历背景,但他并不想落人口实,所以才张嘴要钱,拿钱算卦,那可不就是最正常不过的事了吗·毕竟之前他就是个街边摆摊的算命人啊·郑妃微微惊讶,但也没矫情,收起剩余刀币后,便问徐福:“先生可要做些准备”说这话的时候,郑妃身上的紧张都还未消退。
“无须准备,我只问郑妃一句·”·“什么”郑妃脸上的紧张更为明显了,连带着她身旁的扶苏都跟着紧张了起来··“郑妃可知广电总菊”徐福面色自然地吐出这么一句问句来。
问其他的,或许会有人不知道,但这玩意儿,只要是从后世穿越而来的,定然会知晓··但出乎徐福意料的是,郑妃也露出了茫然的神色,道:“……这、这是何物我并不知晓。
这……可会妨碍先生为我算卦”·“不会,我只是问一问罢了·”徐福心中的疑惑翻腾不已,但面上却是不显。
那郑妃的模样也不像是在说假话,难道她真的是与李斯有奸情不可能啊郑妃入宫时年纪似乎并不大,那时她能与李斯有个什么私情·徐福抛开这个谜团,先看起了郑妃的面相。
郑妃的模样生得很美,如何美呢·柳叶眉,如秋水般的睡凤眼··曾经红楼梦中林黛玉的扮演者便是睡凤眼,常给人清高懒怠之感,目光清冷,不言不语时,便会给人造成锐利的错觉,偶尔会引得人不喜。
曾有古话说,生有睡凤眼的人,颇富才情,但却易孤独终老··仅仅观郑妃一双眼眸,便是如此··而生有柳叶眉呢,性情温柔,心思细腻,感情平淡,倒也与郑妃如今表现出的性子相当契合。
她的唇,唇较为丰厚,应当是有福气之人,只是唇角却带纹理,便生生破坏了唇丰的福气·唇角纹理有些深,且向下,说明郑妃不爱笑,过的日子并不欢畅,于是才养成了时常唇角往下抿的习惯。
唇角向下,有的或是经常生怒气,有的则是难生欢喜··曾经的邱机属于第一类,他性情暴躁,唇角往下,之所以能如此判断,是因为加上他眉间的怒纹,这才否定了他是第二种的可能。
而郑妃眉间并无怒纹,所以应当是第二种··王宫之中,会有何事才令她难得欢畅呢·……·徐福将她的脸大量完毕,却并未获得什么有价值的信息。
相面虽然快速便捷,但有时候正是如此,它也有不灵的时候,难以看出更多的信息·于是这时便要可通过观手相来获得此人的命理··“郑妃可否借手一观”·若是换做胡姬那样的妃嫔姬妾,听见这句话之后,肯定早一巴掌扇到徐福脸上,骂他下流了。
只是郑妃并不在意,而且她也曾听说,这位徐先生算卦时,总是与旁人不同的··郑妃二话没说,便伸出了手来··徐福先观了她的左手··人的手掌之上,有三大纹路,分别是十字纹,星纹,和岛纹。
十字纹由在手掌上由两条‘短短的纹路’交叉而成,星纹由三条或三条以上‘短短的纹路’交叉而成,岛纹则是由手掌的五大线纹组成,其中便包括了生命线、感情线、事业线等……·普通人看手相时,都是从岛纹看起,瞧一瞧生命、爱情与事业,便足矣。
只是手相分类也极为繁复,并不是那样轻易便能断定一个人的命格··手相之上也有八卦之分,坎、艮、震、巽、离、坤、兑、乾,八区各有不同··如今细细瞧郑妃的手掌,徐福不得不感叹一声,这掌纹实在有些凌乱啊,她手掌上的岛纹几乎是全部乱七八糟地交织在一起,其中以婚姻线最为凌乱,而事业线极短。
而她手掌八卦八个区,以巽最为暗淡,皮肤也极薄·徐福对于手相研究不多,但他从书上看见过一个说法,便是巽区主子嗣,若是巽区表现不佳,那便说明此人与子嗣缘薄。
·如今看来,倒也有几分契合,郑妃与扶苏之间瞧上去就有几分疏离,如此下去,母子关系定然会越来越冰冷··撇开这些,她手上最乱的是生命线,按照常理来讲,她应当是体弱多病小灾不断的,不过郑妃虽然瞧上去冷清,但却并不柔弱,脸色苍白,却无病象。
徐福便问她换了只手来看··常有言,左手主先天,右手主后天··后天若是有何变化,那就应当全是呈现在右手之上了·不知这只手掌又是如何呢·或许有人认为这两种说法纯粹扯淡,左右手的纹路难道还能不一样吗但无论是从看相的角度,还是科学的角度,人的两只手掌都是不可能一模一样的。
……·郑妃也并不觉得徐福在戏耍她,听见徐福如此要求,她便伸出了右手来··倒是扶苏有些紧张··扶苏也知道徐福的神奇之处,但为什么为郑妃算卦时,便有如此多的工序呢难道是有什么麻烦灾祸·徐福仔细打量了一番郑妃的右手,比起上只手,她的掌纹清晰了不少,也并没有那样凌乱了。
生命线有断截处··“郑妃年幼时,约莫五岁至十岁以内,是否生过一场大病,险些夺去性命,此后大病虽好,但却小病连连”·郑妃呆了呆,随后才恢复了脸上冷漠的表情,点头,“是。”
“恕我冒犯,郑妃及笄乃是几岁”·“十五·”·“便是从那时起,郑妃才与过去的病痛彻底告别吧·”生命线上转折应当就是在这里了。
郑妃迟疑了一下,点了点头·只有她自己知道,在旁人看不见的地方——她的心底此刻正掀着如何的惊涛骇浪,她有些紧张地握了握左手,他会看出来吗·那件事,他也会看出来吗·再看爱情线。
前面有小的纹路分支,徐福难以判断这是因何引起的,但是爱情线到了后期,也发生了巨大的转折,有断截之处·而那个时候,郑妃的年岁还未到,也就是……几年后·徐福愣了愣,她如今身为秦王的妃嫔,还能有什么爱情上的大转折呢·徐福想不明白,但他也不打算想明白,这种宫闱之事,他掺合进去做什么·徐福的目光迅速从十字纹,星纹,岛纹之上扫过……都并无灾祸的征兆。
这边是好的手相了·不求能有富贵前程,没有灾祸那便已经很好了··只是看她八卦,巽区依旧单薄暗淡,那一块的纹路也很深··还是与子嗣缘薄吗·徐福犹豫了一下,他要不要提醒郑妃呢可是他一个男人,来教一个母亲如何带儿子似乎有些奇怪啊。
“可是我有祸事”郑妃眉头微蹙,问道·她的声音虽然并无改变,但颤抖的音调还是泄露了她的紧张··她在担心什么徐福想不明白。
“并非祸事·”徐福抬起头,“郑妃的命格,都是朝着好的方向在发展·”除却那个爱情线会有重大转折,以及与子嗣缘薄以外,其它都很好。
郑妃却有些激动,道:“当真没有吗”·“没有·”徐福说完,却又补上了一句,“不过人的命格是会发生变化的,谋事在人,如果做了有些事,有可能会改变自己的既定命格。
所以算卦也只能固定在某段时间内,之后的时间里,卦象可能是会发生变化的·”·这些话郑妃都听不明白,她的眉头锁得更紧了,半晌之后,才问道:“那……那我请问徐先生,将来,我能否得偿所愿呢”·“那要看是何愿望了”·“微不足道的愿望。”
徐福却摇了摇头,那瞬间,他从郑妃的眼中窥见了些微撒谎的心虚痕迹,“郑妃的愿望,应当是大到难以实现的吧·”·郑妃没说话,只是冷冷地盯着徐福,有种被窥破的慌忙感。
“不过……我却要告诉郑妃,郑妃将能得偿所愿·”··第72章··虽然如此盯着女士不太礼貌,但徐福的确瞥见郑妃心中有些激动,激动得她的胸膛都微微起伏。
“你……为何如此说”郑妃的嘴唇微微抖动,问道··徐福也觉得惊奇··原本他从郑妃的面相上瞧不出什么来,手相也是如此,只是在短短的时间内,不知道郑妃的思维发生了什么样的变化,突然间,他就发觉到郑妃的命格竟然变了·这在看相过程中是从未有过的事,但的的确确是变了,徐福确认自己没有看错。
郑妃的命宫之前不显,而此时却是落入了子午宫,子午宫的主人性格外刚内柔,遇杀星,知音难觅·她的福德宫则是入了太阳星,且会了吉星,这是最重要的一大征兆。
若是会凶煞,则是主人奔波不息却难得结果,而会吉星,自然就是与之相反的得偿所愿·会入太阳星,一般都代表了绝对不平凡的大事··那么最后的结果,不正是,愿望虽过大,但却能如愿以偿吗·郑妃的命格实在够奇妙了。
不仅是命宫,还包括她的手相,都十分奇妙,总是能遇到转折,破而后立,死后重生·这样的福气,也难得一寻了,算命不讲究前世因后世果,她会有如此福德,要么是她年少时积下的功德,要么是她父母为她积下的功德。
从前徐福并未见过这样神奇的命格,此时开了眼界,也算值得了··徐福脸上的表情柔和了一些,道:“郑妃的命格总是在变化,之前命宫不显,而此时却……”徐福还没将话说完,便被郑妃打断了。
郑妃已经迅速冷静了下来,她出声道:“厚颜求徐先生将今日所言刻于竹简之上,再交于我,可否”·徐福却是立刻摇头,“恕罪,不能。”
·他刻字的那个速度是能避免则避免··郑妃眼中的光很快便黯淡了下来··不过徐福倒是想到另外一种方法,在衣服上写字,比刻字容易多了,反正是给郑妃看,又不是上交到秦王跟前,何必非得用竹简刻字呢只是为了避免不引起误会,写之前,他肯定要先请示秦始皇一番,不然闹到后面,被有心人污蔑成是他与郑妃有一腿的证据,那便麻烦了。
不过还未报告给嬴政,他就不能擅自答应,所以徐福最后还是没有说什么··见算卦已经结束,扶苏这才出声道:“母亲,扶苏有话同母亲说·”·郑妃的脸色恢复如常,点点头,与徐福说了声“多谢”,便带着扶苏进了院子。
郑妃二人一走,徐福正思考着是要先走,还是等一等扶苏,却见那头一行人匆匆踏步而至··为首的嬴政一身黑袍,高大的身躯压迫感十足··徐福顿觉自己站在他跟前矮了不少。
嬴政原本沉着的脸色,在见到徐福之后,还是缓和了不少,他老在就远远地瞥见这头徐福同郑妃站在一起了,这二人身上的气质有部分的重合,嬴政怎么看都怎么觉得不是滋味。
从前年少时,他觉得郑妃这样的女人便是对他胃口的,但如今,倒是反倒同这样的女人吃起醋来了··嬴政压下心中的酸气,待走近了,原本是想厉声问徐福为何会想要与李斯同行,但是等对上徐福的双眸之后,嬴政心中晃了晃,脱口而出,“你要与李斯同行,寡人可以应允。”
说完之后,嬴政就后悔了·都怪徐福那双眼眸太过惑人··而徐福却是怔了怔··什么什么他与李斯同行徐福有点儿懵,他不是都还未答应下来吗怎么秦始皇这边突然就应下了·见徐福一言不发,嬴政心中想要收回刚才的话,但他向来又是说了话便不会更改的人,怎么能给了徐福希望,又一口否决呢嬴政眉头皱了皱,最后突然想到了一点,于是嘴上道:“要走寡人已经应允了,但你却要拿一样东西来换。”
原本徐福想说我还没想好走不走呢,但听嬴政如此说,他便有些好奇,忍不住问道:“何物”·“你·”嬴政的声音陡然沉了沉。
徐福却没能读到其中的暧昧意味,他摇头,“我如何将我自己给王上,再换来出行的机会呢”·嬴政用一本正经的表情,对徐福说着话,“没关系,寡人可以教你。”
再度对上嬴政的目光,徐福陡然反应过来他所说的究竟是什么意思了,这是要出门先肉偿的意思·想得可真好……·徐福嘴角微抽。
那也得看他跳不跳这个坑啊·徐福收起目光,语气平淡,“哦,那我不去了·”·嬴政被这句话堵了堵,心中反倒失去阻拦徐福的欲望了,只是另一方面的欲望陡然升起了。
“你不是很想去吗如今寡人应允你了,有何不好”嬴政的声音更沙哑了些··徐福的目光在周围扫了一圈,宫人们都自觉地低着头装柱子。
光明正大说出这样的话来,不愧是秦始皇啊……半点脸红都没有··两人之间的气氛稍稍僵持,徐福低头认真地考虑了会儿,不等他说话,扶苏已经从院子里走出来了,他走到了嬴政的跟前,叫了声“父王”。
有个扶苏站在跟前,嬴政就是再丧心病狂,也不可能在孩子面前讨论这种事·嬴政移开视线,若无其事地道:“寡人前来接你们回去·”·徐福回头看了一眼院子,郑妃没有再出来,哪怕是秦始皇站在外面,她都不会出来看上一眼吗在宫中无欲无求到这种地步,实在有些奇怪了。
从后宫之中离开回到寝宫后,不知不觉便到了用膳的时间,既然扶苏同行,自然也是坐下来一同用膳了,于是嬴政又这样错过了撩拨徐福的机会··当夜睡了一觉之后起来,徐福神清气爽,嬴政从大梦中回过神来,望着徐福的方向,一脸意犹未尽的表情。
第二日嬴政上朝,徐福则是坐在奉常寺中,用顺走的布和炭笔,沾了点黑乎乎的东西,便往上头写,许久不用硬直的炭笔,徐福还有些不太习惯,不过写上一会儿,便比刻字快多了。
完成之后,他还趁机翻了翻手边古籍··有人站在门外,轻声道:“徐典事,侯太卜来了·”·侯生难道又有什么与赌约相关的事·徐福当即命人请他进来。
侯生进来后,向徐福一拜,随后才跽坐下来··两人之间的气氛已经没有之前那样僵硬了·但侯生却突然开口,道:“我要离开秦国了·”·“为何”徐福有些愕然,如今逐客令已废,他与侯生之间的嫌隙也已消,为何侯生还要离开秦国他的志向不就是在于秦国吗·“秦国已有徐典事,已不再需要我。
我应该去到更需要我的地方·”侯生语气淡淡,看上去已经十分豁达了··这便是“既生瑜何生亮”的意思·徐福抿了抿唇,总觉得有点对不起秦始皇,生生把一个前来投奔秦国的人,给挤走了。
·他打量侯生的模样,侯生也镇定自若地任由他打量,双眸中透出坚定的味道来·侯生是个固执又坚韧的人,既然他已经做了决定,那就应当是考虑好后果了,不会再有任何更改。
徐福微微挑眉,抬起手中杯盏,“为侯太卜送别·”·侯生点了点头,便要起身··等站起来后,他顿了顿,道:“我与徐典事还会再见的。
那二人身上是否皆能应验,我等着看·”·“我也等着看·”徐福心中隐约有些惺惺惜别的意味·不他与侯生实在交往甚少,之前何况还起了冲突,如今他只单单佩服侯生的坦诚心胸与卜筮的本事。
所以他也就只有这么点儿意味在心中了··侯生大步走了出去,徐福也不知道他会前往哪一国,但无疑将来再见时,肯定就是立场全然不同的对手了···谁让秦始皇的目标是扫清六国呢·……·只是徐福没想到侯生走得这样快。
这时正值月末时分,当天下午,便有人前来见徐福,“侯太卜已离去,月末的卜筮,便要由徐典事来主持了·”·上次他也不是没有主持过,上次侯生还能压下他的风头,但是转眼过去到今日,便没有谁能刻意删减他竹简之中的内容。
徐福愣了愣,便点头应了··那人冲徐福殷切地笑了笑,很快便出门去了··当天散值后,徐福却没那么快能离开,他先是吩咐了些卜筮的准备事宜,然后才从奉常寺离开,出了奉常寺的门,他便碰上了李斯。
徐福心道,来得正好,他还没问李斯为何在秦始皇跟前,谎称他已经答应了呢··“李长史如今说谎话的能力倒是蹭蹭往上涨啊·”徐福走近了,淡淡地嘲讽了一句。
李斯面色诚恳,道:“是斯太过心急,这才说徐典事已然同意了·”看来李斯倒也知道他自己撒了谎··“哦,可我如今并不打算去·”·李斯黯然道:“徐典事若是不愿,斯又怎么能勉强徐典事呢只是少了徐典事一大助力,斯心中难免惶恐。
哦,听闻徐典事近来对炼丹之事颇有研究,斯原本听说那地有一奇鼎,可用作炼丹,斯还想着,或许徐典事会喜欢呢·”·“鼎”原本拔腿离开的徐福顿了顿脚步,“什么鼎”蜀地的那只鼎留给他的影响太大,现在一听见“鼎”字,他就变得敏锐了起来,会不自觉地去挂心一二。
见徐福有了上钩的迹象,李斯笑道:“徐典事可是有了兴致”·“有几分兴致,但还不足以打动我过去·”徐福摇了摇头,“上一次我带了侍从前往蜀地,便折腾出了不少麻烦,如今再长途远行,我何必放弃咸阳城中的舒适,非要前赴他国,去吃这个苦呢我在咸阳城中,家国百姓卜卦,也是在为秦国出一份力了。”
李斯却并不慌忙,道:“此行前去,体验别国滋味,我们乃秦国使臣,别国岂敢怠慢自然也是享舒适待遇·至于远行途中,王上自会为我们准备好,哪会有麻烦”·其实李斯所言也有道理,最重要的是,前往他国,不会遭遇大雨和水患,一般也不会有蜀地崎岖的山路。
只是秦始皇的要求,当真是要说到做到吗·徐福想到此,莫名觉得屁股有点疼··他顿时出声道:“李长史几时出发若是我应了,那一日李长史自然能瞧见我的身影。”
李斯脸上涌现几分喜色,“五日后,斯恭候徐典事·”·徐福点了点头,上了一旁的马车··马车驶进王宫··徐福从马车上跳下来,从台阶之下步行而上,进了寝宫,如今天色微晚,寝宫之中点着烛火,嬴政正把玩着手中一物,见徐福进来,他便立时将手中的物品收了起来,徐福都没来及瞥见那是什么玩意儿。
“王上·”徐福走近了坐下··嬴政抬起头,问他:“做好决断了”·“还未·”徐福很诚实地摇头,并且很坦诚地说出了心中的犹豫,“远行,定然是不如王宫之中的舒适生活。”
嬴政点头,正色道:“正是如此,以后你便不要离开王宫,一直待在寡人身边就是·”·徐福不知道他说的是反话,还是真有如此想法,他微微偏头,盯着嬴政脸上的神色看了一会儿,但嬴政实在掩盖得太好了,他什么也未能看出来。
不过想一想上辈子那些恋爱的人,似乎便是连恋人离开自己身边一刻钟都舍不得吧··“我怎能一直待在咸阳宫之中”徐福摇头··嬴政顿了顿,却道:“正是,待到以后寡人一统天下,定然要带着你住更为雄伟的宫殿才是。”
“不是带着郑妃不是带着其他的姬妾王上却要带着我”徐福挑眉·难道秦始皇还真有如此长情还是说,男人不过一时口上的花言巧语·见徐福这样开门见山地问了出来,嬴政心中反倒喜悦了许多,若是徐福一直装傻,他还真的除了强上就没别的办法了。
从蜀地回来以后,徐福便一直未再开过那个口,现在又出现了机会,他怎么会舍得放过·“自然,寡人只心悦你,旁人与寡人何干”嬴政用平淡的口吻,说着打动人的情话,却诡异地十分和谐。
心悦·徐福的目光闪了闪··“哦……”嬴政突然一下子坦白出来,他反而不知道该说些什么了··宫人们此时都识趣地退了出去,还十分贴心地掩上了宫门。
徐福微微有些不自在,搞得好像他们会在殿中一言不合就白日宣淫一样··偏偏就在他浑身都不自在的时候,嬴政突然单手撑住桌案,大半个身子都从桌案上跨越过来,伏在了徐福的身上。
徐福被他身上的气势牢牢笼罩其中,身体不自觉地僵了僵,动也动不得··“你这样聪明,不会看不出寡人的心思·”嬴政的声音柔和低沉了不少,英朗的五官也变得柔和了许多,眸光中甚至还透着几分温柔的意味,从未见过嬴政这样一面的徐福有些傻眼。
英俊的男人深情起来,果然是杀伤力可怕的··徐福不自在扭了扭脖子,他的目光与嬴政的目光交缠在了一起··原本徐福还维持着自身的清冷淡漠,但是目光交缠之后,似乎就有什么变得不对劲了,他的目光似乎受到影响,也变得缱绻了许多。
·嬴政的眸光越发柔和··谁让他从这个角度望下去,徐福的眼眸之中就像是盛着一汪深情温柔的水波一样呢至少恍惚间会让嬴政认为,徐福也是喜欢他的。
“看出了·”徐福闷声应道,但他却陡然转折道:“但我不敢如此去想·”··“为何不敢事实便是如此。”
嬴政居高临下地望着他,身上传递出的霸道气息越发浓重··哪怕是隔着衣袍,徐福也觉得自己能感受到嬴政身上传来的灼热温度··“那我也需要一个接受的过程。”
徐福面不改色地胡扯,反正秦始皇也不可能会知道,他从发现那一天,就很坦然地接受了··“那现在接受好了吗”嬴政追问。
“……没好·”·嬴政被堵得有点心塞,于是换了个方式来问:“你还与李斯同行吗”·“去·”李斯所言都挺吸引他的,只是理智告诉他不要那样容易答应,免得做出冲动之下的决定。
“哦·”嬴政淡淡地应了一声··徐福抬起手抵在了胸膛前,想说你“哦”完了倒是先起来啊··嬴政却突然低头吻住了徐福的额头,徐福怔了怔,嬴政的吻又挪动了位置,吻到了他的唇,嬴政轻松地用舌头顶开了他的唇,唇舌交缠,唇齿相依伴。
徐福的脸颊不自觉地飞上两抹绯色·柔软的……徐福恍惚了一阵,随手胡乱一抓,却是硬的·徐福默默地收回了手,又推了推嬴政的胸膛··我的初吻给了秦始皇……·想一想还特么有点牛逼呢·徐福的思绪有些飘忽。
嬴政此时却大手一揽,将徐福打横抱了起来,动作甚至有几分粗暴,他直起身子大步朝床榻边而去··徐福懵了懵……·不等等……不用再商量一下再下手吗·嬴政嘴唇轻抿,反手一拉就将床榻前的帷帘拉了下来。
然后徐福被单手摁在了床榻之上··徐福不自觉地舔了舔唇,原本脑子里挤满了乱七八糟的想法,但此刻却只剩下了一句话……据说处男很疼啊·徐福面瘫着脸,一副高冷之花的模样,嬴政心中越发躁动。
要寡人允你远行,可以,拿自己来换·走之前先翻来覆去上一遍,也算以慰寡人素食如此之久的悲惨了……·“不等等……”“哎等等……”“王上我们重新商量一下好吗”“诶我想看春宫图……”“不不不……可以学个姿势……”·……·徐福心中流下了宽面条泪,我特么不知道穿越还要赔上菊花啊·果然他应该先找个弱唧唧的男人压了,今日就不至于遭殃了……·……现在后悔还来得及吗···徐福眨了眨眼,盯着床帐,一脸生无可恋的表情。
哦,其实他平时也是这样冷漠的表情,所以其实看上去并没有什么区别··嬴政还未醒来··徐福突然双手撑住床沿,起了身,然后吩咐宫人备水,又沐了个浴,换上一身新的袍子便叫上内侍出宫去了。
哦,问昨日那身官服呢大约还能在床榻下找到布条吧,唔··那内侍有些忐忑,但是徐福有命,不敢不从·只能暗自祈祷,不会被王上迁怒到头上来了。
上了马车之后,徐福才觉得心中爽快了一些·至少他有种拔吊无情穿上裤子就走人的渣攻感,可以勉强骗自己一下,他是在上的了·就让秦始皇去做那个被拔吊无情惨兮兮抛弃的人好了。
马车颠簸得厉害,徐福原本端坐着,还拿捏着姿态,但是坐了会儿,他就觉得菊花不太舒服了··徐福犹豫了一会儿,觉得趴在马车中实在有些跌形象,于是硬生生地挺住了。
到了奉常寺,徐福又先去核查了一下月末卜筮的准备事务,之后才慢悠悠地往自己的地方走·等走进门的时候,徐福已经觉得头上隐隐冒汗了··身后突然伸来一只手扶住了徐福,徐福低头一看,才发觉自己差点不小心绊到门槛上了。
“多谢·”哪怕再不适,徐福也还是维持着冷清镇定的模样,他转过身来,却看见身后站着的是王柳··王柳啊……·还真令人有些惊奇啊。
“有事”若不是有事,王柳那心高气傲的,怎么会跑到他门外来还是说王柳脑子摔坏了,就好不了了唔。
王柳点了点头,面色严肃,“我欲请教徐典事一个疑问·”·“什么疑问”背过身来,徐福眉头就皱到了一起,还忍不住咬了咬唇。
王柳从袖中掏出竹简来,双手递给徐福··徐福踏入厅中,这才接过那竹简,“哦,我瞧一瞧·”·王柳的目光不自觉地落在徐福的唇上,还带着隐约的牙印,王柳不自在地别过了头,徐福翻动手中竹简,袖袍往后滑了滑,露出一截雪白的手臂来,但那一片白皙之上,还有点儿格外显眼的红痕。
王柳的脸色陡然就变了,喉咙里就跟堵住了什么一样,哪怕此刻他脑中百般猜测,却也一句都不敢说出来·说出来可能就是要命的事儿·王柳退了出去,突然问:“徐典事真是出自鬼谷子门下”·徐福头也不回地点了点头,看过竹简之后,他才抬起头来,下巴微抬,这模样瞧上去比王柳还像是世家子弟,“嗯。”
“徐典事可知,鬼谷子门下有一人将投奔至秦国来,那人应是徐典事的师兄”·徐福没想到会从王柳口中听到这么一句重磅炸弹,当即什么心思都没了。
出自鬼谷子门下,当初就是他当着秦始皇的面瞎扯的,那时为了保命,为了提高自身地位,别说胡扯鬼谷子是他老师了,就是胡扯他从天上来,他也会干啊··那鬼谷子门下的人前来投奔秦国,见了他之后,定然就能戳穿他了,那时该如何丢脸··徐福面上镇定不显分毫,他点头道:“竹简我已阅,若有事待卜筮之后再说。”
王柳知道自己曾经跟徐福结下了怨,徐福或许不会将他放在心上,但也就仅仅是如此了,不会再乐意与他多说上几句话·但他却还有事要问一问徐福··“于咸阳城中,眼界便日渐狭隘,我越发不知比我高明的人有多少。”
王柳淡淡道··徐福认真地瞧了瞧他脸上的表情··王柳还真的改邪归正了不成·“听闻徐典事同李长史有几分交情,便想请徐典事为我向李长史,求得与他同行的机会。”
王柳这才说完了后半句话··而此时徐福的注意力已经不在王柳是否改邪归正上了··……王柳要和他抢这个机会徐福不太高兴。
特么的他菊花都献出去了,要是不去,那不是亏了吗·“此事已有人选·”·王柳怔了怔,“谁”·“我。”
王柳登时就无话可说了,他看着徐福的神色有些复杂,过了许久,王柳才道:“……那可否多我一人”·“多你来给我做仆人吗”徐福不是在羞辱王柳,而是他真的不觉得带上王柳能有什么用。
但出乎意料的是,王柳却点了点头,“好·”·事出反常必有妖啊·一个往日嚣张跋扈心性高傲的纨绔,如今甘愿给他做个仆人,要改邪归正了,以往的嫉妒怨恨就此一笔勾销哪有这么样轻易一般人不是应当至少一两年,方才能走出这个泥沼吗·“那我便与李长史说一说,届时能否有你,我也不知。”
王柳目的已达,便拱手告辞,迅速离去··而徐福回转身来,心跳快了快·光是因为那鬼谷子的人要来,他便要先躲开一段时间啊,如此一来,同李斯远行,倒是个不错的选择了。
当日徐福回到王宫时,远远的,便见着了嬴政站在寝宫门口的身影·今日这么快便处理完政务了徐福有些惊讶·他调整了一下脸上的神色,露出若无其事的平淡表情,朝着嬴政迎面而去。
“可有不适”嬴政大步迈到了他的跟前来,脸上神色柔和,甚至还带着几分笑意··徐福没回答他的话,而是道:“王上,我要到偏殿去睡。”
嬴政脸色黑了黑,寡人还没来得及温存呢,你就要走寡人与你的角色是不是颠倒了·“不行·”嬴政一口拒绝。
“我要分床·”徐福瘫着脸提出要求··“不行·”嬴政再度一口否决,但随即他意识到自己的口吻稍微强硬了一些,忙又补上一句,“你同李斯前去,寡人不知何时你方能归来如此漫长一段时日,你叫寡人如何忍受”·徐福当然不会蠢到说什么,你不是有姬妾吗·这种破坏两人感情不讨好情商低至极点的话,他疯了才会说。
徐福有些遗憾,分床失败,要是有个铁内裤就好了··他绕过嬴政走了进去,“饿了,先用膳·”·若是平时,他这样没规没矩当然是不行的,只是徐福此刻心情不太痛快,被人压在身下爽了,但他菊花疼啊,此时不恃宠而骄一把,何时恃宠而骄一把若是连这点特权都没了,跟秦始皇搞在一起,还有何意趣有何意趣·嬴政此时正是无条件顺从徐福的时候,当即便命人将备好的饭食呈了上来。
用饭食的时候,徐福才突然想起郑妃的事来··“王上,前几日郑妃请我为她算了一卦·”·嬴政闻言,不由得皱了皱眉,却是想到之前蜡祭之后的宴会上,那些个姬妾望向徐福时热切的目光。
徐福的确比他更容易讨女子喜爱,难道郑妃也瞧上了徐福的模样嬴政心中的心情颇为复杂··“我为她将卦象写了下来,劳烦王上差一人替我送去。”
徐福道··听徐福如此坦荡之言,嬴政便知道只是自己多想了··只是不知道郑妃能有什么让徐福算的··徐福命人取来那布条,嬴政便当即命内侍送到后宫去了。
不多时,在院子里安静用着饭食的郑妃,便见到了这位内侍,那内侍笑道:“郑妃,这是徐典事为郑妃写下的卦象·”·郑妃怔了怔,接过那布条,她没有记错的话,这内侍应当是王上身边的人,他竟能……竟能驱得动王上身边的人为他送东西……郑妃忽地想起了胡姬还在时,宫中的流言,后来那些流言不攻自破,但如今想来却……郑妃打住思绪,待那内侍走后,忙小心翼翼地展开了布条。
许久之后,郑妃才缓缓吐出一口气,那沉默的脸上露出了些微的笑意来····天光初亮时分,咸阳城门口便有马车等待着出城了,那马车内的人闭上眼小憩,不慌不忙。
不知道等了多久,那人终于睁开双眼,掀起车帘,问马车外的人:“人还未至”·“还未·”马车外的人低头道··李斯掐了掐手掌,不得不掀起车帘从马车上下来,原本他是胸有成竹,但此时却并不是那样确定了……那人来回转了好几个圈儿,再转过身来,便看见一辆马车远远地行来,其后跟着几匹马,马上还有几名瞧上去身手矫健的年轻男子。
那人的心跳不自觉地快了快,“来了……”·马车却是直接掠过了他,奔向了城外··李斯:“……”是他猜错了吗·李斯轻叹一声,正要上马车,失望离去,却又见一马从城外疾驰进来,最后停在了李斯跟前,“可是李长史”·李斯嘴角带上笑意,忙道:“正是,阁下可是徐典事的随从”··那人生有一张秀美的面孔,正是蒹葭,蒹葭笑道:“是,徐典事已率先出城,劳烦李长史跟上来。”
人来了就好,哪管等没等他,李斯一撩衣袍,上了马车,立即吩咐车夫快快动起来··李斯行到城外,便见到了那马车··李斯当即下了马车,走到那辆马车前,道:“可是徐典事”·车帘被掀起,露出里面徐福一张微微疲倦的脸,“嗯,是我。”
徐福的发丝有些散乱,身上的衣袍穿得也并不规整,瞧上去,就像是慌忙出来的一样··李斯并未多想,只当徐福如今的模样是未休息好,与徐福寒暄几句,便回到了马车之上。
放下车帘后,徐福便立刻躺了回去,还懒懒地打了个呵欠··正是因为要离去了,秦始皇知道分寸,倒是没对他做什么过分的事,只是两个人吻了会儿,然后秦始皇便对他细细嘱咐起了注意事项来,或许是上次去蜀地的模样太过狼狈,秦始皇印象颇为深刻,这才变得啰嗦了起来。·堂堂秦始皇,如此啰嗦……·你简直不是我认识的那个秦始皇了啊……·徐福懒懒地又打了个呵欠,埋进了被子里。
他似乎忘了什么事儿是什么事儿呢想不起来了……那便不想了吧··此刻咸阳城门口,王柳骑着快马而来,望着空空如也的城门口,有些懵逼。
·第73章··李斯在竹简之中提出,韩国国弱,先灭韩,以恐他国的吞并顺序··而与秦国边境直接相接的有韩、楚、赵三国,另有魏国与秦国也十分接近··说起魏国,它与大秦结下的梁子就大了。
“周赧王二十二年,我秦国大将白起在伊阙歼灭韩、魏、东周的联合作战,之后更全歼韩魏联军二十多万人·如今韩国国弱,魏国却还曾是最先强盛而称雄的国家,若是魏国出手助韩,必然会使王上征途之上出现阻难。”
马车之上,李斯淡淡道,“如今我们便先往魏国而去,之后再辗转至韩国·”·然后挑完事儿就跑·徐福在心底接了后半句话。
这招儿挺贱的,但是不可否认,挺爽的··韩、魏毫无准备,稀里糊涂被下了套,等六国还未反应过来,韩国便被灭了,那才叫有意思··两人正挂着正经又高冷的表情,暗搓搓地交流着如何搞死韩魏两国,突然听见一阵疾行的马蹄声近了,李斯皱了皱眉,危机感顿生,当即掀起车帘,“瞧一瞧是谁。”
车夫向后看了看,摇头,“瞧不真切,是个年轻男子吧……”·他的话音刚落,骑马跟在一旁的蒹葭便凉凉地开口道:“是奉常寺的王太卜。”
徐福闻言,终于想起来自己遗忘的是什么了,不正是把王柳给55.000000000000000忘记了吗他掀起车帘,探出头去,“停车·”·那车夫闻言,马上停了马车,蒹葭等人也赶紧停了下来。
徐福虽然觉得王柳挺烦的,但是人家最近表现不错,他对事不对人,之前的报过仇了那就算了,现在他自然不会像对待熊义那样,来折腾王柳··王柳的马停在一旁,他从马上跳下来,刚要张嘴叫“徐典事”,结果脚一软,差点扑倒在马车轮子旁边,还是蒹葭皱了皱眉,一手将人拎了起来,差点没把王柳给勒死。
“李……李长史,我乃奉常寺中太卜王柳,我与徐典事同行前往·”王柳大口喘了喘气,半天才将话说清晰了··李斯淡淡地笑了笑,却并未露出多么热切的表情来,他不熟悉这位王太卜的底细,当然不会过分热切。
何况他与徐福同为秦王身边人,这人可不是·心中最基本的提防之心总是要有的··“那就麻烦王太卜乘坐那一辆马车了·”李斯抬手指了指自己之前乘坐的马车。
王柳点头,将马交给一旁的随从,然后便上了那马车··放下车帘,徐福和李斯都坐回了之前的位置之上,李斯打量了一番马车内的模样,笑道:“王上为徐典事准备的马车实在精致。”
其实哪里是精致,根本就是常人难以望其项背的待遇了··马车之中竟是布置得如同屋子一般,一应俱全·李斯心中暗自感叹,秦王果然大方,想来对待有能之士皆是如此,等他从韩国归去之后,应当也距离此不远了。
……·路途之中,有李斯时不时地同他交谈,倒也不算无趣··没了大雨,没了水患,没了崎岖山路,路途十分顺畅,连个山匪都见不着,一行人不知不觉的便驶入了魏国边境。
而此时秦王派遣使臣与魏国建交的消息已经传了出去,其余几国并未有何动作,他们知道好战的秦国哪里会和谁真正成为朋友尤其是魏国,应当是没有可能的。
要知道魏国从何时开始衰落的便是从西丧秦地七百余里,南辱于楚开始的··魏国会喜欢秦国吗当然不会·论起来,六国都不如何喜欢秦国的,哪怕是周天子都十分警惕秦国。
他国抱着看笑话的心情,想要瞧一瞧,秦国到魏国去,是要受如何羞辱··只是此时魏王心中所想,与众人皆有不同,他清楚魏国如今的国力,秦国如今正处于强盛时期,魏国并不想贸然与秦国作对,于是在收到消息后,便立即派人前往迎接使臣了。
进了魏国国境之后,徐福便要求,“走得慢一些,我要仔细瞧一瞧魏国风情·”·李斯笑着让人走慢一些,无条件地依从徐福的要求··马车慢悠悠地行过魏国街头,徐福掀起车帘朝外看去。
大体相似的穿着打扮,只是走路的姿势、说话的语调和口音,还有街头的食物,都有所不同,李斯见他好奇,便命人特意去买了些魏国食物来·徐福矜持地尝了些许,味道实在不怎么样,便就此放弃了。
最后还是桑中将那食物接了过去,吃掉了剩下的···再之后徐福便对魏国的食物兴趣缺缺了,只是一味瞧着千年前魏国街头的风貌,再时不时瞧一瞧魏国的女子和男子。
这边男子身量也不短,只是不及秦人魁梧罢了·而这边的女子也是个子高挑,她们皮肤未必有多么好,但笑起来的时候,举手投足也是极具风采的·当然不管这些人长得好看不好看,徐福也就只能看看而已。
他一直掀着车帘没放下,初时没有什么人注意到这边来,但是到了后面,难免会有人朝马车看来,这一看,便瞧见了掀起的车帘后,那张俊美无匹的年轻面孔··有的女子低声惊叫了起来。
甚至还有胆大的女子,朝徐福投去了香帕··徐福被吓了一跳,只能赶紧放下了车帘··他并不愿意等从这条街上走过时,马车内便塞满女子的物件了··只是徐福想得太好了,哪怕是放下了车帘,女子无门而入,但是一传十、十传百,很快便有人知道,这街上有一年轻男子,生得俊美异常,一颦一笑皆是令人沉醉。
等这些人蜂拥而至,自然将徐福他们的马车,围了个水泄不通··李斯叹道:“徐典事着实太吸引人了些·”·蒹葭骑马上前,想要将周围的人群驱走。
这年头,女子大胆也就罢了,还有些男子也八卦得很,想要凑上前来瞧一瞧这俊美的男子究竟长得如何模样··不过蒹葭倒是很快拉走了一部分火力,他被人团团围在中间,眉头微皱,眼中憋着火气,却又不能发出来,身下的马儿跟他一样急得团团转。
柏舟与车夫交换了位置,扬鞭催马,马儿拉着车厢立刻朝前奔去,人们连忙躲闪开,于是便这样轻轻松松地出了包围圈··徐福稍微有些心虚,道:“之后几日,我便再也不掀开车帘了。”
桑中在马车外笑道:“先生,无妨的,先生掀起车帘往外看就是,若是有事,我们自会为先生解决·”·桑中如此说,徐福当然要表达个谢意。
说完话,便听李斯叹道:“好贴心的随从·”·能不贴心吗从秦始皇那里弄来的啊·李斯还暗道,想来以后,他也便有这般随从了,不过想一想,这些随从都是秦王派下来的,总是跟在身边也未必是好事,于是李斯看着徐福的目光就隐约带上了点佩服。
君王在身边留了那么几人,而徐典事却仍能够镇定自若,毫不畏惧·胆量心胸实在都令人钦佩·入了魏国之后,徐福倒是没遇见什么像蜀地上那样的事情,没有人会到他跟前来求他算一卦,他也不会从谁的脸上,一眼便辨出或祸福旦夕来。
再往前走上一些,他们便遇上了前来迎接的队伍··那队伍之中为首的男子上前来,恭恭敬敬地朝李斯和徐福行了礼,这二人都是气度不凡,男子一时分不出谁才是做主的,半天才迟疑道:“两位大人,请随我前往大梁。”
徐福冷淡地点了点头,李斯倒是对那男子笑了笑,模样温和··这是徐福和李斯早在马车上就商量好了的··一人扮红脸,一人扮黑脸··徐福装作高冷出尘谁也不搭理,男子在他这里处处碰壁之后,在此对比下,自然会觉得温和有礼未言先笑的李斯好相处了,不知不觉,便会对李斯放下心房,也就方便李斯干坏事了。
不出徐福的所料,见他神色冷然之后,那男子便有些惶恐了,目光只敢频频朝李斯身上扫去··而后上马车时,又见李斯让出位置来,先让徐福上马车,那男子就更为惶恐了,直接将徐福当做了更高级别的使臣,不敢怠慢分毫。
马车很快重新动了起来,大梁城就在不远的前方··而此时,徐福离开咸阳已经足足有一月了,中途走走停停,倒也还算舒适,到达大梁城的时候,除了在马车内坐的久了些,四肢有些酸麻以外,倒并不觉得格外疲倦劳累。
魏王设宴款待秦国使臣,他们先被带到驿馆之中沐浴更衣之后,随后才跟着人进了魏王宫··魏王宫远不如秦王宫的厚重与巍峨,徐福并不大看得上眼,他淡然地扫了一眼,便收回了目光。
一个夜夜宿在秦王宫的人,哪里还会对这样的地方感觉到大惊小怪呢·引着他们进去的内侍,频频打量徐福,见徐福生得十分俊美,又模样冷傲,连李斯走在他身边,都失色了不少,内侍心中暗自赞叹,此人年纪轻轻便身居高位,难得的是还有如此颜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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