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秦国师 by 故筝(二)(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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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秦国师 by 故筝(二)(6)
·徐福不由得看了看扶苏··却见他小小的脸上,半分情绪也没有,像是早就知道会有这一日般··因为顾及到扶苏,以及那姜游同徐福的师兄弟关系,嬴政最后还是没能把人给宰了。
姜游是个四处行医的大夫,嬴政便令他去寻找徐福炼药所需的药材,每寻到之后便要送到咸阳来,这便是偿还他罪过之法··而郑妃偿还的方法,便是再也不见扶苏。
嬴政命人将他们送出宫去,不愿再多瞧上他们一眼··瞧这等糟心的人和事儿,还不如寡人多瞧一瞧徐福··郑妃同姜游跨出门去,扶苏这才动了动身子,语气平稳如同一个成年人,“你去吧。
我会在父王和老师庇佑下过得很好·你也应当与姜先生过得很好·”他的口吻俨然像是已经成长起来的大男孩,平等地同自己的母亲对话··郑妃看着他,眸光闪了闪,最后闭了嘴,转头同姜游头也不回地离去。
此时扶苏歪过头,瞧着徐福,语气骤然软糯了不少,听上去还有几分可怜,“老师如今可还生气吗”·“若我生气,扶苏公子也要想法子来偿还我吗”·“这是自然。”
扶苏认真道···徐福本也就是随口一说,他哪里需要扶苏一个小豆丁为自己做什么他有了一个嬴政,早就便是想要什么,便有什么了。
偏偏扶苏当真地应了·徐福犹豫了一刻,脱口道:“那便为我照顾胡亥吧·”·扶苏一怔,眸光闪动,“要照顾胡亥一辈子吗”·“随你啊。”
徐福道··若是到时候,这二人依旧走上不合的路,甚至手足相残,那他便不可能还要求扶苏照顾胡亥了··日后的事,谁说得准呢能照顾一时,那便是一时了。
扶苏拜别了徐福,笑道:“我这便去照顾胡亥了·”·徐福站在大殿门口,瞧着扶苏的矮个子在长廊上走过,不远处的天边霞光密布··而此时,王翦率军已经与魏国邺邑的大军打了起来。
邺邑难攻,第一场仗,秦军便败了··战报传回来时,已经是好几日之后了,这消息也并未能瞒过其它诸国·其余几国齐齐松了口气,心中多少有些看不上嬴政。
心道,秦王想要拿下魏国,实在想得太过天真这秦国恐怕还是要走上从前的老路啊·一时间诸国君王再难有之前的重重戒备警惕。
邺邑战场上,次将桓齮求教老将王翦,如何应对··王翦不慌不忙,甚至连半分忧色也无,“再攻一次,若攻不下,尔等便率人分兵攻打其它城池·”·有小兵传来消息,说他国中人嘲笑王翦老矣,再难为秦征战,王翦听罢,笑了笑,道:“如此便好如此便好”·旁人听不出他话里的意思,一头雾水地退下了。
……·奉常寺中,精神不再那样困倦的徐福,主持了月末的卜筮活动··奉常寺上下,同卜邺邑之战···第93章··太卜署内众人环坐一团,面前摆着卜筮工具。
而徐福却是独自立于一旁,全然不插手卜筮之事,其他人也已经习惯了徐福的这副模样,甚至他们很高兴徐福这样放开手的态度,至少给了他们表现的机会·不然,徐福若真是要一力包办,那谁还能比得过他的本事·此时邺邑之战战况激烈,第一战未能胜的消息传回咸阳以后,秦国上下,倒是比嬴政更为着急。
这次卜筮,便有不少人测此战的凶吉··徐福早早就放了心·如今凶兆已过,那接下来该应验的便是出征顺利了··既没有大的祸患,交给太卜署中人,慢慢卜筮,又有何妨·他们卜筮的时间实在花得太长了些,徐福站了会儿便觉得有些脚麻了,这做上司,还不如做小喽啰呢,起码可以随意坐地上。徐福让王柳盯着他们,随后便先回去坐着休息了。·直到当日散值时,写着卜筮结果的竹简方被送至了徐福的跟前··如今徐福的地位不一样了,他要直接将这竹简带到宫中去,也无人会说什么··徐福来不及细瞧那些竹简,便命人收拾好,用布兜起来,交由内侍,一同带回宫中去了。
太卜署中有人瞧他走远,不由得同旁人叹了口气,道:“不知道我们何时才能赶上他那位置……”·如今他们也都知晓徐福的出身来历,若说一个典事算不得什么,那他有了个做国尉的师兄,谁还敢小瞧何况论起师从,又有几人能比徐福更高·徐福不知身后数人正暗自艳羡自己呢,他坐着马车摇摇晃晃地离开奉常寺。
正要进王宫时,恰与一马车擦肩而过··那马车走得极慢,里头还不时传出两声咳嗽·那马车原本都已经越过徐福去了,偏偏它突然又停住了·里头有人掀起车帘,露出一张脸来,一看就像是谁欠了他钱一样。
他盯着徐福,冷笑道:“徐太卜倒是好生惬意……小小太卜,还整日进出宫中……比我等还要尊贵了……”·这话听着可实在太过恶意,徐福掀起了车帘,朝那人看去。
这不是昌平君吗·徐福方才想起,昌平君吃了不少苦,已经从蜀地回来了·如今见着他,再一想他那莫名其妙死了的儿子,自然心头怀恨,看他极不顺眼,会脱口而出这样的嘲讽之言,也不奇怪了。
徐福懒得与他计较,在道上反倒还挡了路··倒是那小内侍,笑了笑,道:“昌平君如今还不知晓吧,如今已是徐典事,可不是徐太卜了·”·他儿子去了蜀地便没能回来,反倒是这小子做了典事昌平君听完,当即气得喘气都不顺了。
内侍道:“王上有召,我等不便多留,昌平君请·”内侍说罢,便立即赶马车朝王宫去了··昌平君以为自己说出的话,能将徐福刺个痛快,可谁知道,对于徐福来说,半点影响也没有。
若这样的话便能刺到他那他还不知道要生多少气呢··昌平君只能干瞧着徐福坐着马车远去··昌平君心中不忿至极,心中将嬴政翻来覆去暗骂了一番。
若那赵政再蠢一些,他怎会落到如此境地·……·徐福初一入寝宫,便见嬴政已经坐在里头了,徐福心中有几分惊异,如今前方有战事,朝中大臣又多有不满,嬴政怎么还有如此闲暇的时刻·徐福走得近了,便见嬴政竟然手持自己平日里翻看的竹简,正在仔细地瞧着上面的内容。
见他走近来,嬴政当即便放下了手中的竹简,笑道:“阿福可知,王翦将军已为寡人传来了好消息·”·“什么好消息”其实徐福心知,打仗的好消息,无非就是赢了,有所不同的地方在于,赢了多少而已。
·“已夺下一座城”说完,嬴政脸上的喜色已然掩藏不住了··虽然夺下一城,算不得什么,但这无疑是个很好的开端·“可是邺邑”徐福又问。
·嬴政却摇头道:“邺邑乃魏国旧都,哪是那样好夺下的当日寡人送王翦将军离咸阳时,便与王翦将军料到了这个结果·一日攻打不下,不代表日后攻打不下。
王翦将军灵活应变,当即便令其余人分兵攻打其它城池去了,魏军救援不及,果真已轻松夺下一城”·徐福暗道一声果真厉害··真到了上战场的时候,卜筮算卦可就没什么用了,谋事还是在人的·身后小内侍抱着竹简进来了,徐福命他将竹简放在旁边的桌案上,嬴政见状,不由问道:“这是何物”·“今日奉常寺内惯例卜筮。”
嬴政突然一顿,“那侯生离秦之后,奉常寺中便空缺出了一个位置,不消几日,奉常定会寻你商讨人选之事·”·徐福一怔,点头道:“嗯,那我留意一下有谁合适。”
嬴政当然也不会多么关心这等小事,不过是因为徐福在奉常寺中,他才会关注一二,提过之后便就此带过不会再说了··“你身体可好些了”·“还行吧。”
只是没以前那样疲累了,因为这段时日,徐福也刻意放纵了自己不去过分用脑,过分行卜筮之道··“若是卜卦,可会觉得劳累”·突然听嬴政这样问,徐福心中疑惑,“王上可是有事需我起卦”·嬴政点头,并不隐瞒,“待到拿下魏国几座城池后,王翦将军便不会拘泥在魏国之中,他会率兵攻打赵国。”
“攻打赵国”徐福一愣,怎的这样快不过打仗之事,还是将军更擅此道,他只会卜卦,不理解倒也正常··“嗯。
届时,便随寡人上朝,在小朝时,卜一卦如何”嬴政出声问··嬴政难得有求,徐福当然不会拒绝,近来他已觉得舒服多了,何况这一卦若是不卜,他自己恐怕也难以放心。
嬴政笑了笑,“只要不会累着你……”·“不会累着我·”徐福当即截断了他的话··嬴政点了点头,“那日老太卜或许也会前去……”·如此隆重徐福心中起了疑惑,陡然生出了一个猜测,之前攻打魏国,嬴政是不顾所有人的反对,强硬地下了令,而这次有所不同,要打赵国了,他却特地令自己到朝上卜筮,这算是给君臣之间互相一个台阶也给全国上下一个安心的借口想来,这应当就是嬴政安抚众臣的手段了。
徐福领会到这一层,自然更想着要将此事办好··与嬴政约好两日后一同上朝,然后他们便收拾一番,用膳去了·今日,扶苏、胡亥同他们一起用膳,胡亥围着小兜,不安分地爬来爬去,虽然惹出不少麻烦来,但四人都在殿中,倒是有几分一家子的模样了。
徐福突地想起,他似乎许久都未见过嬴政的那群后宫了……·也不知他是如何处理的····第二日,徐福到了奉常寺后,便有意识地注意起了奉常寺中的人。
如今已要入夏,奉常寺中逐渐炎热起来,徐福与苏邑坐在一起闲聊几句,便不知觉地额上覆上了一层汗··苏邑比徐福更易出汗,他不自觉地抬手拭擦额上的汗水,却无意间露出了腰间的香包来。
徐福见状一愣,道:“恭喜邑有了心上人·”·苏邑注意到他的目光,顺着往自己腰间一看,脸却是黑了黑··徐福心中好奇,难不成这送香包的姑娘,还不得苏邑喜欢不成·谁料苏邑却咬着牙,道:“此乃我与王太卜打赌输了之后,便将他送我的香包挂在了身上。”
“王太卜王柳”徐福顿时感觉到怪怪的·不过他倒是并未继续往下想,因为他突然想到了一件事。
王柳这一年来的改变,他尽收入眼底,若说从前有多少不满芥蒂,现在倒是消得差不多了·王柳此人也并非大奸大恶之人,他有几分本事,如今性子也有所好转,能谦虚好学了……·他来做这个人选,似乎也无不可。
想着想着徐福便有些走神··苏邑不由问道:“徐典事在想何事”·“王太卜·”徐福脱口而出··苏邑看着徐福的目光登时就变了,那是一种说不出的……复杂意味,他起身道:“那我便不打扰徐典事了。”
说罢,苏邑快步离去··徐福:“……”他没什么让苏邑误会的地方吧·苏邑刚走,后脚那刘奉常便来了,如今徐福已是典事,那刘奉常可还时时记得,当初徐福对自己说过的话。
他那颗心至今都高悬着呢··“徐典事·”刘奉常热切地笑了笑,走到徐福的跟前来··不管徐福多么不待见刘奉常,但见了上司,他还是礼貌性地站起了身。
“徐典事,今日我来征求一下徐典事的建议……”刘奉常笑着在徐福对面坐下··“奉常请讲·”·“这太卜丞一职……不知徐典事心中可有推荐的人选呀”刘奉常此举便是给徐福卖个好,只要徐福选的人不是太离谱,十有八九便是此人了。
徐福也不隐藏,当即便道:“我心中有一人选·”·“哦”刘奉常双眼一亮,立刻竖起了耳朵··“王柳。”
两个字一脱口,那刘奉常便懵逼了··王、王……柳··第94章··刘奉常笑道:“徐典事不必、不必如此,直说心中人选便是”那刘奉常暗道,明明你与王太卜不对付,如今还要推选王太卜,若是我当真是个蠢人,恐怕还就当真了。
这人莫名其妙得很··徐福斜睨了他一眼,淡淡道:“我心中所选之人,确为王太卜·”·刘奉常懵了懵,这……这不对啊……怎么可能会选王太卜·“怎么有何不可吗”·刘奉常听见徐福追问的声音,这才回过神来,喃喃道:“……自然、自然是可以的,只是……”·“只是什么”·刘奉常盯着徐福的面孔,仔仔细细地瞧上了许久,最后确认从他的脸上,没有发现什么具有暗示性的表情,刘奉常这才满腹疑惑地应了,“那徐典事可还有其他推选之人”·“位置只有一个,我推一人足矣。”
刘奉常心中疑惑更甚,这世上真有不计前嫌的圣人吗这徐典事可不像是个不记仇的性子啊但是刘奉常要问的问题也已经得到答案了,他也不能再久留,于是只得退了出去。
不久之后名单被上报··王柳的综合实力的确不错,他家世不低,出身较好,本事不弱,资历也不短,何况他长得也算俊俏,走出去都不会堕了大秦官员的气派··很快人选定了下来。
王柳升为太卜丞··是有人拿着任职令,以及新的官服,来到奉常寺中当众宣布的,就像是当初徐福升官的时候一样,王柳也难得迎来了一次被众人仰望的感觉··宣完任职令之后,那人便离开了。
而王柳握着任职令,怀抱官服,还有些恍惚·……突然之间,就这样了·从王柳与徐福不对付之后,奉常寺中便隐隐有人开始站队的,有些昔日的狐朋狗友,却是渐渐不跟王柳混在一处了,大约是觉得王柳脾气太过倨傲,何况他得罪了徐福,如今再看,未来恐怕也很难有太大作为了。
他出身再好,能比得过徐福有个做国尉的师兄吗如此一合计,难免有人见势转了风向·王柳都已经习惯了,他本就知晓世间多是踩低捧高之人,便当做……当做是惩罚和磨砺好了。
可如今……他升为太卜丞了他顶替了那侯太卜的位置·身后众人尴尬不已,上前来匆匆与王柳道了声恭喜,然后便转身离去了。
此时徐福尚在自己的办公厅中,并不知晓外面发生了何事··唯有苏邑走到了王柳的身边,神色复杂地瞧了他一眼,道:“恭喜·”这一声倒是比其他人显得更真诚多了。
王柳斜睨了他一眼,不冷不热地说了句,“哦·”便转身离去了·王柳知晓苏邑从前便对他印象不好,曾经想起,王柳还觉得做人似乎有些悲哀,没几个真心实意的朋友,那些或尊敬或带笑的目光底下,不知道还隐藏着多少恶意和不屑。
苏邑瞧不上他,不过苏邑也从来不做掩饰··王柳心中咬牙,也算是个……真君子了·哼,如今他升为太卜丞,就是要叫苏邑好生仰望一番·不过王柳走着走着便顿住了,可是……好端端的,怎么就他被选为太卜丞了呢·王柳心中的疑惑越发强盛,他忍不住拔腿往回走,苏邑原本也要离开了,却又见王柳风风火火地走了过来,苏邑微微一挑眉,心道,正好。
“你……”王柳刚开了个口,便被苏邑一口截断了,“这香包,我还是还给王太卜吧,王太卜的红颜知己做的,如何能用在坑我的赌注上,今日徐典事见了,都险些误会了……”·王柳一怔,满脑子都是,徐典事见了,险些误会……·他陡然变了脸色,道:“你担心徐典事误会”·“自然。”
王柳瞪大眼,暗骂一句,苏邑疯了吗他竟然倾心于徐福他不是知道徐福如今是王上的人吗也是,从前苏邑初到奉常寺时,便主动与徐福交好,想来那时就已经对徐福有几分好感了。
这、这……真是太可怕了·短短的时间内,王柳的脸色已经来回变幻了好多次··苏邑将那香包取下来,还给了王柳,王柳将香包牢牢捏在手中,神色还有些恍惚。
苏邑给完香包便要离开,眼见着他的身影便要消失了,王柳忙追上去,“等一等……你可知,我为何无端被升为太卜丞了”·苏邑只当他是故意在自己跟前炫耀,摇头道:“我如何知你不如去问徐典事,或是刘奉常,想来他们更为清楚。”
王柳昔日便与刘奉常有几分交情,此时倒也正好过去问一问他·至于去问徐福,王柳还没这样厚的脸皮··他寻过去时,那刘奉常也还在纳闷呢,见王柳进来,忙将他迎进来坐下了。
“刘奉常可知,为何我会封为太卜丞可是奉常举荐了我”王柳知晓,这样的位置,一般都是需要有人举荐的,除非像侯生那样,盛名在外,一来便是空降。
而刘奉常心思却是百转千回·他有些心虚··他并未举荐王柳,因为他根本也没想到王柳真的能被任命·他推举的是本家的一位侄子,那侄子比他出身更好,为了牢牢巴结本家,他便写了这位侄子的名字。
尽管这人在奉常寺中还只是个新人,但是刘奉常态度要做出来,要做给家中看,证明自己有出力啊·他没想到王柳会问起来··王柳家中也是不好得罪的……·这可如何是好·刘奉常犯了难。
“刘奉常”见他出神,王柳不得不追问了一声··“噢我的确写了王太卜的名字·”刘奉常笑道,“还没恭喜王太卜得偿所愿,如今这个位置是王太卜应当得的。”
王柳没想到刘奉常还这样会办事,当即便笑道:“那便多谢了·”·“诶,不谢不谢”刘奉常假意推拒道··王柳道:“那刘夫人那胞弟之事……我便叮嘱家中,仔细一二。”
·刘奉常双眼一亮,忙点头,“好,好·”·二人又交谈一番,刘奉常亲自将王柳送了出去,这一幕落入了不少人的眼中,有人暗暗感叹,本以为王柳是要被踩在脚底下,再难翻身了,唯有等到那徐福离去之时,他方才可能回到过去的地位。
谁知道人家如有神助,这便好运来了,刘奉常这个见风使舵的,马上便又上赶着与人交好了·啧啧……·将王柳送走之后,刘奉常的心狂跳不已,他有些心虚,不过思及,王柳与徐福向来不对付,王柳不可能问到徐福跟前去,哪怕徐福说是他推举的,那王柳也未必会信,毕竟谁敢相信,一个死对头会推举自己呢要知道当初他从徐福口中得知这个名字的时候,都难以置信得很呢。
如此自我安慰一番,刘奉常倒也镇静下来了··这一日徐福早早离开了奉常寺,回到王宫中后,嬴政便问他:“寡人听闻太卜丞一职,换做王柳了”嬴政未必记得一个小小太卜是谁,但王柳与徐福打赌的事,实在叫他太过印象深刻,所以久不能忘,此次听见下面汇报,那王柳做了太卜丞,嬴政自然是惊讶不已。
·徐福也不隐瞒自己心中所想,当即就道:“上月月末卜筮,我看了王柳的竹简,他比过去更为细心了,结果也写得有理有据,水平应当比过去更精进了,何况如今他又不似过去那样骄傲自大,他还曾虚心请教过我。
我与他之间的恩怨,他也早已还清·去年入冬时,他还日日为我燃火盆,为我接水·”·这些徐福都看在眼中,自然不会忘记·他是个恩怨分明的人,你得罪我,我定然不会饶过你,毕竟他不是圣人心肠。
但既然恩怨已了,他也没必要揪着不放,如今既已证实王柳确实转了性子,那他为何不给王柳一个机会秦国重才能,王柳确实有几分本事,不能放过·听完,嬴政一怔,笑道:“阿福比寡人心胸更为豁达。”
嬴政从不觉得自己是心胸宽大之人,那嫪毐、吕不韦如何得罪他,看他是如何料理他们的,手下可是丝毫没有留情!·但徐福却摇了摇头,“王上心胸也宽大。
若是王上心胸不宽大,我那姜游师兄,早已没命了·”反正只要有他在,嬴政就绝不会像尉缭所说的那样,成为什么心胸狭隘的残暴之人·嬴政心道,寡人那是为了你啊。
二人也不就着这个问题争辩,随后便说起了朝上卜筮一事··这也是要讲规矩的,为了让徐福适应朝上的流程,嬴政便特地为他讲解了一番,徐福也听得仔细,二人之间气氛温馨,倒叫一旁的宫人看得羡慕不已,根本无人敢插进去。
王翦将军那一方久久再未有其他消息传来,嬴政便按捺住了,暂时没有携着徐福一同上朝··而这一面,姜游却是已经准备好,要与郑妃离开秦国,去他国远游,并为徐福寻找珍惜药材了。
郑妃早已与扶苏道过了别,心中尽管再有牵挂,但她也知晓自己不能再见扶苏了·倒是姜游自从见了徐福之后,便有些放不下,于是硬生生撑着在咸阳城中逗留了一段时间,打听到了徐福所在的地方。
他守在了奉常寺外,好不容易将徐福堵住了··徐福刚一跨出奉常寺,便见姜游一脸温和的笑意,很容易令人心生好感,也怪不得郑妃会还在年纪尚小时,就对他动心了。
虽然不太喜欢姜游的没头脑,但徐福还是规矩地叫了一声,“姜游师兄·”他占有了原身的躯体,就应当对原身的师兄尊敬一些··姜游听见他如此叫,顿时松了一口气,脸上的笑容更盛,问道:“可还生我的气”·徐福理直气壮道:“生气。”
“啊……”姜游脸上闪过一抹尴尬之色,“这、这事,我做得是不对……师兄这便要赎罪去了……”·徐福心道,赎罪不赎罪,那也是你们赚了·要知道你拐走的是秦始皇的姬妾啊扶苏公子他娘啊·干了冒犯秦王的事,还能光明正大和喜欢的女人私奔……徐福忽然觉得,嬴政真的好善良好善良下次一定要指着这件事给尉缭看,啪啪啪打他的脸。
“师兄可是有事”徐福挪动了几步,将姜游牵引到了一旁去,至少不会挡在奉常寺外,有碍观瞻··“师兄常年在外行医,从前便少与你一起,今后恐怕能见你的日子更少了……”姜游尴尬道,“于是这才……来见一见你……总归是要走了……”或许是心中的情绪有些激烈,姜游说话还有些颠三倒四的味道。
徐福思考了会儿,也不知道自己能对姜游说个什么,于是从喉间挤出了一句,“……师兄一路走好·”·诶这句话好像……不太对……·不过姜游根本不知道这句话哪里不对劲,听完之后,脸上还笑容灿烂,显然很受用师弟这样的祝福。
“对了,师兄都不知晓你的府邸在何处,四处打听都不得·只能到奉常寺外来寻你了·”姜游叹了口气,表情似乎有些伤心,就好像是辛辛苦苦养大的孩子,他有事瞒着自己一样。
顶着他的目光,徐福不自觉地打了个哆嗦,忙道:“我在咸阳城中没有府邸·”·“没有那如何行”姜游大惊失色,“快随师兄去,师兄这便去拿钱给你。
咸阳城中的东西可不便宜,处处都是需要钱的·师兄就说,怎的瞧你好似瘦了许多,一定是苦了自己……这如何行呢师兄多给你一些钱,要吃什么,便拿着买去。
还有府邸……唉,不如师兄为你买一座府邸吧……我听闻尉缭也在秦国做官,他还得秦王赏赐,有了个府邸……你要和你尉缭师兄一同住吗算了……尉缭为人啰嗦,嘴巴刻薄……还是不要同他住了……不过你要是没钱了,师兄又不在身边,你便伸手问尉缭要吧……”·徐福:……··……到底是谁啰嗦?·他怎么不知道姜游那皮子底下,是这么个内里呢·一番话全被姜游自己给说完了,徐福全然没有了插嘴的机会。
姜游说完,还拉着徐福便要走··徐福忍不住道:“师兄,可有那么多钱”·姜游道:“唉,你忘记了吗师兄的诊金很高的……”·徐福:“……”看来他完全能带着郑妃过好日子了。
“可惜师兄身上所带的金银不多·”说着姜游从袖中开始往外掏钱··一包……·两包……·三包……·徐福:“……”姜游是小叮当吗袖子里藏这么多东西,这叫所带不多不多·姜游将这些金银统统塞入了徐福的怀中,“先拿着这些吧……”·“这些就够了。”
徐福艰难地出声道,总算打断了姜游的话·其实他已经很有钱了啊·秦始皇都归他所有了,他还会没钱吗·姜游一怔,“这些……就够了吗”姜游叹了口气,“你到了秦国后,过的都是何般日子啊这点钱,竟是让你觉得足够了,从前,你都不是如此的……”·从前我难道还是个败家子吗徐福强忍住嘴角抽搐的冲动,听着姜游继续婆妈下去。
“也罢,你年纪小,带太多金银在身边也不好·那便……那便就如此吧,日后若是没钱了,定要记得寻你尉缭师兄,他虽然为人啰嗦,嘴巴刻薄�
晃掖蠓剑不岷煤谜展四愕�……”说到此处,姜游顿了顿,也不知怎的,突然像是悲从中来一般,哽咽道:“你年纪还如此小,便要孤身一人留在秦国做官了……”·不啊,还有尉缭啊,你把他忘记了吗·“来,还是跟师兄一起去挑房子吧……”·“不、不用了……”徐福面瘫着脸,强硬地拒绝了,“我已有住处了。”
“何处”姜游惊讶道··“便是王宫·”徐福也只是想给他一种,自己还是很受秦王重视,不会吃苦,所以你可以走了的感觉·而姜游脸上的神色却是变幻万千,哽咽良久,难以成句。
“……你……他……你……你和秦王……”姜游咬咬牙,问道:“你与那秦王,可是……可是好上了”·徐福顿了顿,有些惊讶。
迟钝的人见得多了,就好比尉缭,只当他是嬴政器重的臣子,却没往更深处想去,而姜游不过是见了一面,便从他寥寥数语之中,猜测出了真相·该说姜游是蠢,还是聪明·见徐福不语,姜游心中几乎已经肯定了自己的猜测,他痛声道:“师弟还尚且年幼,怎能……怎能受那秦王摧残”·徐福:……·“那秦王都不知娶过多少姬妾了,瞧瞧,儿子都有了……”·徐福不得不打断他,提醒他一个残忍的事实,“他儿子,是你媳妇儿生的。”
姜游面上痛色更甚,“……师弟·他待你好吗”·“很好啊·”平心而论,徐福觉得嬴政对自己简直是太好了尤其是见过嬴政如何对敌人之后,徐福就觉得,能与秦始皇做个枕边人,实乃幸福之事。
姜游却不信,“我曾听郑姬说起过,秦王最喜新厌旧不过,还好美色……”·郑妃真这么黑嬴政徐福脸色顿时就不好看了,声音硬邦邦地打断了姜游,“谁说的”·姜游反问:“难道不是如此吗秦王定也是瞧我师弟年少貌美……”·徐福突然觉得好像无从反驳。
因为自己的确长得很好看啊难有敌手啊·“师弟,你当真喜欢那秦王吗可他比你年长好几岁,如此年纪……”·徐福不得不再次提醒姜游,“师兄,你年纪比郑姬大十几岁啊。”
姜游哽了哽,“……好、好像也是如此·”·徐福道:“年长会疼人,不是吗”·姜游思及自身,“……好、好像是如此。”
“我生得好看,那秦王不是被我迷的神魂颠倒吗有何不好”徐福厚着脸皮道··“好、好像是……”·“府邸便不用了。”
徐福默默抱紧了怀中的金银,钱是可以留下的··姜游犹豫一阵,道:“……那、那便如此吧,只要你觉得好,那便好·你今日可是还要回王宫”·“是。”
姜游也不敢再耽搁徐福,姜游回忆一番那日大殿上,秦王的模样,便觉得这是个脾气不好的人,也不知他会不会动人打人……唉……可惜当初他相面之术没好好学,不然便可以瞧那秦王的命格了。
“那、那我也不再多留师弟了·”姜游一个快要步入中年的男子,竟是眼圈生生地红了·想一想他与那郑妃截然相反的性子,徐福觉得也是挺……奇妙的。
“好,师兄,就此别过·”徐福松了一口气,正要转身离去,姜游却又突然叫住了他,“等一等……”·嗯还有何事徐福不得不顿住脚步,转过身来,又见姜游从袖中取出一物来,姜游双眼微红地将那物塞入徐福怀中,再度哽咽道:“……此物……此、物润滑效用甚好……闺、闺房之乐,便用它吧……”··徐福:……·“还有药方……日后师兄不在,便也可以持此药方去配药……”姜游咬牙忍痛交出一块绢布来。
“……多谢师兄·”·“对了,尉缭说你如今是在秦王跟前做太卜是吗”·“是·”·“尉缭说他观秦王面相,不是个适合长期与之相交的人。
你要小心一些……”·徐福心头顿时又不爽了,尉缭说就说,怎么还到处传播呢他不快道:“我还观了秦王面相呢,我与尉缭师兄所得,就大不相同尉缭师兄卜错了,总有一日,我会让师兄们知道,那样粗暴地评判秦王,是错误的。”
姜游的立场一点也不坚定,马上道:“是是,一定是你卜对了,尉缭错了,师兄知道了·秦王是心胸宽大之人,日后必定是位英明的君主师兄知道了啊……”·徐福神色复杂,道:“……嗯,师兄你去吧。”
“嗯嗯好,那我走了·”说罢,姜游才一步三回头地离去了··徐福望着他的背影,心底突然涌现了一阵怪异的情绪·这姜游蠢是蠢了些,似乎对原身……倒还不错……·转过身,徐福才见那小内侍已经驾着马车在奉常寺门口等了许久了。
徐福快步走过去,将怀中的金银包裹交给那小内侍,小内侍接过去,惊呼一声,“徐典事,这是何物怎的如此沉”·徐福没说话,小内侍当然也不会多问,他小心地将金银包裹放置在马车内,之后便带由着一同回宫去了。
徐福走进寝宫来,嬴政正坐着与扶苏讲学,他抬头见小内侍手中捧着东西,只当又是竹简,便问:“今日可是还有事没处理完”·“没有。”
徐福摇头··“那这……”嬴政指着小内侍怀中问道··小内侍快步上前,蹲下身来,将怀中的东西放置在嬴政的跟前,顿时散落开来。
扶苏也好奇地看了一眼··嬴政这才看清楚,这些包裹里装的绝不可能是竹简·他抓起来一看,仅仅只是掂一掂重量,嬴政就猜到了里面应该是何物··“这些从何而来”嬴政还当是有人贿赂徐福,他便带回来了。
“我师兄姜游给我的·”·听到姜游二字,嬴政还有些不喜,“他如何给你这些金银”·“说是担忧我在咸阳城中过得不好。”
嬴政更不喜了,心道,有寡人在,徐福怎会过得不好·扶苏突然看见一只青铜制的小容器,模样十分精巧,像个缩小的盒子,又像个杯盏,他将那物拿起来,好奇地问道:“老师,这是什么”·徐福眼睛蓦地睁大了些,随后装作一脸淡定,将那物夺了过来,“我也不知。”
扶苏却又快手拾起那绢布,“老师,这又是什么”·嬴政也有些好奇,便将那绢布拿了过来,展开一看,“取当归……”嬴政突然顿住了,面色不改,道:“今日扶苏学得也差不多了,应当也有几分疲倦了,来人,送扶苏公子回殿中去。
扶苏茫然地左右看了一眼,宫人上前来将他往外送,扶苏虽然有些迷茫,但还是老老实实地跟着出去了·只是心中暗自嘀咕,老师拿了什么东西回来还不能让他瞧见吗·待扶苏走后,嬴政便也挥退了其余宫人,然后起身将徐福拉至怀中,“你师兄,送的是……脂膏”·徐福冷着一张脸,“嗯。”
嬴政嘴角带出了几点笑意,“既如此,那不能浪费了师兄的好意·”嬴政对姜游的不快,一下子就消去了一大半·虽然他还拿钱给徐福,给了徐福可以随时从自己身边离开的底气,但是……看在他又给了脂膏,增进他和徐福感情的份儿上,那便还是饶过他了。
徐福犹豫了一下,勉为其难地点头了,嬴政搂着他的腰将人往床上带,至于那堆金银就被弃在了一边··嬴政的手探到了徐福的腰间,松开革带,解开深衣,随后徐福便被摁倒在了床上。
徐福突然伸手抵住嬴政的胸膛,“你的肩……”·“无事·”嬴政脱去衣袍,装作若无其事地将徐福压在了身下··徐福面无表情地抬手一戳。
嬴政青筋一蹦,但是……真男人,这点痛算什么美人在怀,还是美人更重要啊·于是嬴政干脆捉住徐福作乱的手,将他圈在怀中动弹不得,让徐福只能跟随着自己的动作而晃荡。
床边的帷帘落下,自是一番云雨不谈··……·嬴政掀开帷帘,披上衣袍,从被子底下摸出那绢布,藏于袖中,冲躺在床榻上,软绵绵的徐福道:“此物,寡人将好生收藏。
日后一定拿着此方,令侍医去配药·”·徐福原本觉得有些窘迫,但是与嬴政多啪啪啪之后,好像脸皮也就……厚了那么一些了……·徐福面不改色道:“何须侍医我便会配药。”
嬴政一怔,随即大笑道:“是……”徐福如此配合,令他心情十分愉悦,徐福能说出如此之言,想来,徐福应当也是对他有情的……嬴政面上不自觉地温柔了些,道:“好,那便交给你了。”
徐福“嗯”了一声,将被子往上拉了拉,“困·”·嬴政抬手摩挲过他的头顶,“那便睡一会儿吧,晚些再同寡人一起用膳·”·“嗯……”精疲力竭的徐福当即就睡了过去。
嬴政起身下了床榻,将徐福的那些金银包裹,全都收拾起来,同徐福的家当放在了一起·那是嬴政特地命人为徐福留出来的柜子···徐福对这些物事似乎并不怎么上心。
嬴政心中相当放松·如此看来,徐福应当是很享受和他在一起的日子了·唯有过的舒适惬意,才会如此不在乎这等身外物··……···一辆马车慢吞吞地从咸阳城中离去,顶着一轮斜阳。
马车之内,姜游神色还有些黯然,郑妃也比他好不到哪里去··许久之后,姜游才出声问郑妃:“你可还思念扶苏”·“会,但知晓扶苏能过得更好,我觉得心中欢喜了。”
郑妃叹了口气,反问姜游,“你同师弟……”·“师弟长大了……”姜游一脸悲愤,“但师弟说秦王好,那不好也得好了……”·“你……”·“你我二人离咸阳后,便多处宣扬一番,秦王重贤才的英明吧……”·郑妃点了点头,但随即又有点疑惑,这真的不是在坑秦王吗到处去宣扬一番,其余六国心生芥蒂,越发提防怎么办···秦王政十一年,时六月,王翦将军率领大军,同次将,末将一同,连夺魏国几座城池·魏王怒极,令信陵君率军出征,信陵君称病不出,魏王怒极攻心,病卧于榻,满朝上下,若非前去求见信陵君,便是四处找寻龙阳君下落的。
而此时,龙阳君画了个新妆面,问蒹葭:“好看吗”·蒹葭皱眉,“……好看是好看,但是……”·“但是什么”·蒹葭憋红了脸,“老管家怀疑我不行了,为何你过门如此之久,竟都无身孕。”
龙阳君笑了笑,大大方方地拉开衣袍,“……多上一上我,说不定就有了,一定是夫君不够努力的缘故·”·蒹葭:“……不……行……我……要……吐……了……”·“啊,蒹葭,难道你要反过来做我夫人吗如此也好啊,便随我回魏国去,做个龙阳夫人……”·蒹葭:“……”···卯时三刻,徐福从床榻上坐起来,因为起得有些早,徐福的神色还有些混沌。
嬴政张开双臂将他抱入怀中,徐福马上伸手挡开了,“有些热·”·眼看着便是入夏了,夜间还算凉爽,但到了白日里,身穿这么多层衣衫,再与人的体温相接触,肯定会出一层薄汗裹在身上。
偏偏徐福身上多是冰凉,嬴政便越发搂住他的腰身,细细摩挲过他的每一寸肌肤··宫人轻手轻脚地进来了,“王上,该小朝了·”·嬴政“嗯”了一声,先起了身,在宫人的服侍之下换上了衣袍。
而后又有宫人捧了新的衣袍到徐福的跟前来··徐福低头一看,那衣袍白色作底,黑色和金色为纹路,一瞧便觉大气非凡··徐福跟着从床榻上下来,宫人笑了笑,恭敬小心地伺候着徐福换上了衣袍。
徐福将衣袍穿在身上,革带将腰一束,清冷倨傲,又带着些微的神秘气质·嬴政从后瞧了一眼,喉咙不自觉地干涩起来,心中一片炙热,想要紧紧将徐福的腰揽住……嬴政突然间觉得,有些不舍让徐福出现在朝上,让那么多人都瞧见他的出色了。
不过嬴政也只是想一想罢了··二人一同用了早膳,随后嬴政便带着徐福一同往殿中去了··那老太卜自然没有这等待遇,是要独自前往的··朝上卜筮,一拖便拖到了如此时候。
这是徐福头一次上朝,他小心落后嬴政半步,镇静自若地迈着步子,缓缓同嬴政一起绕过围屏,走到了殿前来··众人不知嬴政身旁跟了个徐福,只见有黑色衣袍闪入眼中,便当即跪地拜揖行礼,口中高呼,“王上”·嬴政面向南方而坐,其余众臣皆各自坐于殿下。
他们抬起头来,总算看见了嬴政身边多出的一人··他们大都是在蜡祭中见过徐福的,谁让徐福生了这样一张脸,倒是叫人想忘也忘不掉呢这些人心有疑惑,徐福身为奉常寺中人,如何被王上带到朝上来了·众人突地不约而同有了一个猜测。
难道王上是要……·还不等他们想个明白,又见赵高躬身道:“王上,老太卜来了·”·嬴政面色威严,“请进来·”·老太卜如何也来了众人心中的想法顿时更为乱糟糟一片了。
此时徐福却是在暗暗瞧嬴政的模样··与平日里是全然不同的,他模样英武威严,气势又外放出来,这些臣子想必要跟他呛声,都会不自觉地畏缩一下,谁让嬴政的气势如此压人呢·凌厉,威严。
无人敢轻易与之对视··这个模样的嬴政……实在太……帅了·徐福小心地将自己的目光收敛了起来··老太卜年迈,他在小童的搀扶下,拄着拐杖走了进来,他头发是花白的,他的模样有些矮小,或许是因为人老了,蜷着身子便会如此。
老太卜久居宫中,虽然未必没有多少人会喜欢这位老太卜,但朝中定然是没有人敢小瞧他的·老太卜毕竟可算是差不多经历三朝的人了·何况老太卜这样的人,哪里是能随意得罪的人家若是知晓些法子,将你悄悄弄死,你都还找不到是谁做的。
老太卜啊……必须得敬着·这些人都是如此想法,所以见到老太卜后,立即出声与他问好了··只有昌平君似乎还沉浸在儿子死了自己被虐的苦逼情绪之中,压根没搭理那老太卜。
·老太卜掀了掀眼皮,瞧了昌平君一眼,随后到了嬴政跟前,也依旧是跪地行礼,半分也不差了礼仪··行过礼后,老太卜坐到了一旁去··而此时嬴政也才缓缓站起身来,他面容冷峻,目光带着极强的感染力,令人不自觉地会想要仔细听他说话。
“我大秦受先祖庇佑,王翦将军如今已率军接连攻下几座城池,离大秦扫清六国之日,不远矣昔日先辈未能实现之事,定会在寡人手中的一一实现”嬴政说这话的时候,朝中大臣皆是一愣,随后也跟着涌现了喜色。
谁不乐意看见秦国强大·昔日魏国自诩大国,给予秦国之耻,如今便要狠狠还回去了·“王上英明”·“我王神武方能有此大捷啊”·“王上功名可传千秋也……”·嬴政并不是要听他们奉承自己的,当即便道:“寡人要的并非这点功名,而是更大的功名”他面色骤然一愣,高声道:“即今日起,寡人将令王翦将军分兵,攻打赵国”·有部分人已经被嬴政这番话说得热血澎湃不已,却还有一部分人,被嬴政的后半句话发给浇了个透心凉。
魏国之战尚且能取胜,那赵国呢如今不做半点休整,便要打赵国,那能打赢吗·这些人免不了瞻前顾后一番··嬴政也不管他们同意与否,又道:“出战在即,寡人便令奉常寺徐典事,于朝中,卜筮一卦今有老太卜在一旁观,诸位应当也可放心了”·“这……”·“王上,这……是否太急了些……”·嬴政当即便堵了回去,“难道诸位忘记了昔日老秦的坚持了吗我大秦怎能就此止步不前那魏国为何会从强国落为如今的地步便是魏国不思进取自满于其地位如今我大秦便要主动将他国都把握于手中……”·殿下的昌平君心都凉了。
赵政疯了吗他难不成还要将其余几国都灭了不成他……他何时又会将秦军指挥向楚国呢·昌平君的心狂跳不已,什么声音都听不进去了。
而此时徐福朝昌平君的方向扫了一眼,那一眼冷飕飕的,看得昌平君打了个激灵,只觉得好像自己的心思都被徐福窥见了一样·他不由得重重喘息了起来,身旁也无人注意到他的不对劲。
“诸位可还有异议”嬴政收了声··众臣抬头小心打量了嬴政,随后跪地,道:“臣等……无异议·”·“那便……请徐典事到殿中来吧。”
嬴政话音一落,众人的目光便落到了徐福的身上,其中掺杂了无数紧张的情绪··有人希望他给个不好的卜筮结果,好让王上打消这念头,而有的人却是希望他能给个好的结果,让大秦走得越发顺风顺水,一口气将那六国都扫个干干净净才好·这么多双眼睛都盯着徐福,莫说徐福自己了,就连那老太卜和站在一旁的赵高,都不自觉地心一紧,紧盯着徐福的反应。
此时却有个不和谐的声音,嗤笑道:“王上,卜筮这等大事,岂能交给一小儿”·那说话的人是谁正是瞧徐福不顺眼的昌平君·攻打他国,决定竟然全在徐福之口·儿戏·昌平君当然不会承认,他心中还有种恐惧,担心秦国将利刃对准楚国。
不管如何,他都是楚国王室中人啊如今他已失了宠爱的长子,届时他又要如何自处·嬴政登时就冷着脸看向了他··李斯和尉缭也几乎是同时目光冰冷地看向了他,十分不满于昌平君的打断。
李斯心道你懂个屁··尉缭心道妈的我师弟轮得到你来置噱·昌平君突然之间收到这么多道锐利的目光,还是慌了慌的,不过他心中的不满占了上风,心道,满朝上下这么多人,同他一样不满的,定然不止他一人。
他敢开口直言,其他人必然也会附议·“王上,既然老太卜在此,为何不请老太卜进行卜筮,而让这样一小儿来主持这等大事呢”昌平君义正言辞道。
不待嬴政开口斥责他,那老太卜已经在身边小童的搀扶下站了起来,怒道:“昌平君说话,可要仔细着些,昌平君口中的小儿,可是主持过蜡祭的若是这在昌平君眼中也能算作小儿想来满朝上下,也没几个人能被昌平君看进眼中了”·听见老太卜如此说,徐福都有些惊讶。
原来老太卜这么能说这一句话得把昌平君的脸都打肿啊·其他人还不得因此对昌平君心生不满·原来这老太卜,是人老心不老啊·这时嬴政才慢悠悠开口,“如此说来,昌平君岂不是连寡人也瞧不上了”嬴政这话说的分量可就极重了,便如同一座大山生生将昌平君压了下去。
“不、不敢……”昌平君如今是半点都不敢得罪嬴政,嬴政大权在握,不是过去那个可以随意拿捏的小儿了,现在反倒是他的身家在嬴政手中拿捏着。
他敢与徐福对上,也不过是胸中那口怨气没能发泄得出来罢了·如今被嬴政一眼看过来,昌平君便觉得自己一身的热气都嗖地没了,反倒心底泛着凉意·竟是连目光都不敢与嬴政对上。
老太卜冷笑道:“昌平君这话说得没头没脑的很,我年老了,许多卦也无法卜了,唯有奉常寺中徐典事,年纪尚轻,本事又好,乃是我亲自掌过眼的,我当他主持了蜡祭之后,诸位便知他是何本事地位了,不曾想,诸位心中原是不服气的。
可这卜筮与旁的不同,诸位乃是朝中肱骨,但却未必是卜筮好手·难道各位还信不过我的眼吗”·众人忙又道:“不敢不敢,我们自然是信的……”·“对对,是信的……”··卜筮之术莫说在秦国,在各国,在周朝,地位都是极高的,他们哪里敢不敬·老太卜满意了,却还是追问了一句,“若是诸位心中有何不满之处,便在王上跟前提出来,免得离了王宫,便说我老了,眼也花了,头也昏了,选个不好的人出来,误了王上的大事”·“不会不会,老太卜的眼光,我们是信的方才我们也并无不满,只有昌平君……”那人说到这里,古怪地笑了一声,便就此打住了。
昌平君脸色顿时变得极为难看,却也只能硬生生地吃下这个苦果··谁让他一时按捺不住,冲动地提出来了呢谁让他错估了形式,到在雨后,偏偏没有一人与他一同站出来呢现如今反倒成了,满朝上下都是赞成的,唯独他是不赞成的,就他一人成了这个遭人厌恶的“出头鸟”。
昌平君当真是气得不轻··嬴政有些不耐烦了·若非那昌平君横插一杠子,徐福已经顺利进行卜筮了·也不知在殿中站了许久,徐福可适应可会疲累·嬴政看向了他。
而此时徐福呢·他正一脸轻松地看着好戏呢·老太卜会为他出头,是他没想到的,而老太卜与众人的一干交锋,又令他觉得十分有趣·这满朝的人都不太想招惹老太卜,为什么呢是因为他有什么特殊能力令人生畏吗不过徐福转念一想,算命之人多少都会让人尊敬不敢得罪,只不过如今他还年少,难得到旁人尊敬罢了。
若是他到了老太卜的年纪,恐怕也能在秦国之中横着走了··“便请徐典事开始吧·”嬴政出声道,“来人,上火盆、龟甲·”·大热天,将个火盆端到殿中来,周围又围着这么多人,到时候都是满头大汗的,实在太不雅观,何况他与火盆挨得近,到时候一身袍子湿个透,哪还有半分风度可言·徐福当即出声道:“王上,不必了。”
众人都是一怔,不明白他这是闹什么呢··老太卜甚至拧了拧眉,有些不高兴,他当是徐福方才受了气,如今便撂挑子不干了,心中还暗道,年轻人就是气盛,这点委屈便受不了了。
这等大事,哪能是说不干就不干的老太卜正要叫身边小童扶自己起来,却就见徐福一撩衣袍,就这样在殿中跽坐下来··“王上,今日我卜我大秦出征的祸福,不用龟甲。”
“不用龟甲”·“他说什么他在开玩笑吧”·“年纪轻轻,还是过分张狂了些呀……”·“不用龟甲用什么实在好笑……”·刚才还规规矩矩的众人,这个时候就跟打开了嘴上的禁锢一般,当即便出声讽刺了起来。
老太卜也皱了皱眉,道:“你要如何卜筮”·反倒是已经见识过徐福无数神奇之处的嬴政,十分淡然,他不慌不忙地问道:“那你用何物来卜筮”·徐福从袖中取出一竹筒来。
众人见之,心中大笑不已,这是何物如何能卜筮这徐典事当真会开玩笑随便带个竹筒来,便说能卜筮了恐怕此次老太卜的颜面要不保了啊王上恐怕也要震怒……啧啧。
徐福不慌不忙,将那竹筒放在地面上,指着它道:“此物乃签筒,中间装有无数灵签,若是心中有求,有愿,那便手执签筒,真心实意地求上一卦,随后摇晃签筒,筒中掉出竹签来,拾得何签,便代表你所求之事的结果……”·不待徐福说完,就有人低声道了一句,“荒谬”·他们原本对徐福是没有什么抵触的,但徐福如今竟然舍弃了古时的龟甲占卜之法,捣鼓个什么签筒出来,那不是荒谬是什么那昌平君倒也没说错,徐福的确是将此事当做了儿戏啊·徐福也不生气。
他知道要在这个时代推行相面、抽签、测字之法十分艰难,但并不是没有可行之处·仅用龟甲占卜还是太拘泥了些,若是方法多了,以后奉常寺中擅长不同占卜之法的人便也多了。
那有何不好多掌握一些本事,便多一份神通·他为何选择大胆在朝上用求签的方式,那便是只要在朝上,征服了这一群人,那以后这法子便可以畅行无阻了·徐福将那说荒谬之人的声音记在心底,转过头来,寻到那人。
于是徐福从地上起身,慢步走过去,递出手中签筒,淡淡道:“大人可敢与我一试”·那人有些紧张,但见这么多双眼睛都盯着他,还有王上在上面坐着呢,当即倒是来了几分勇气,大义凛然道:“说吧,要如何试”·其他人倒也来了几分兴趣,他们都好奇,这徐福要如何将这出戏唱下去,若是搞砸了,那可就有意思了……说不得王上还会震怒呢……·“方才我已说过,心中想着所求之事,诚心诚意,随后摇晃竹筒,直到其中掉出一竹签来……便可以了。”
徐福的目光是淡漠的,却让对方有一种被徐福当白痴看的感觉,顿觉自己好像都低到泥土里去了··那种比不上的气度,平白让那人矮了一截,心中有些不大高兴,心道,你不过是个典事,如何还比我能端架子·于是这人冷硬道:“巧了我心中并无所求。”
所有人都看着徐福,都想瞧一瞧,接下来他要如何解决··徐福却依旧是那副不慌不忙的模样,他懒懒地掀了掀眼皮,漠然地瞧了那人一眼,道:“大人可是在胡说了,大人怎么会没有所求呢大人屋中多房如花美眷,偏偏却无一人有孕,大人不是急得很吗怎么是没有所求呢”·这一番话说出来,那人脸色又惊又怒,面带羞色,偏偏在嬴政跟前,他还不敢怒骂徐福,于是只能生生压住了。
倒是其他人闻言,忍不住憋笑出声··嬴政都忍不住笑了笑··那老太卜也极为惊讶,不由问道:“徐典事如何看出,这位大人,房中许多美人,却没有子息的”··那人脸色更为羞窘,却不敢与老太卜争辩,只能再度忍了。
心中暗怪自己活该,嘴上乱说,如此被人反杀一着,实在丢脸·徐福也不隐瞒,当即便道:“大家随我看,这位大人,身材圆润,想来平日里应当是保养极好的,但他的脸上却有一处违和之处。”
“何处”忙有人出声问道·看来,实在是被徐福刚才那一手,给惊住了·“这位大人眼下青黑一片,有着阳衰肾竭之象,若是单几房美人,哪里会如此”·那人登时脸色更为羞窘,忙低下头去。
偏偏嬴政此时也在打量他的面容,于是出声道:“抬起头来·我大秦的官员,低着头,像什么样子”·那人咬咬牙,只能又抬起头来,给人做个活标本了。
他心中也不知道骂了多少次,我这张破嘴叫你胡说·众人一瞧,似乎正是如此·若是人面黄肌瘦,眼下青黑,那定然是忙碌于事务,睡眠不足,又没有及时补身体,才会出现的症状。
而他却是身材圆润,面色不错,唯独眼下青黑,眼底带血丝,那可不就是纵欲过度的现象吗·“那子息又何处观得”·“每人的脸皆是不同的,这位大人的脸上,眼下青黑乾枯,人中短平,耳小眉浅,命宫又坐酉地,便有无子息的面相。”
前半句众人是听得明白的,但后半句又听得个迷迷糊糊的,一番话听下来,只觉得徐福这本事实在神之又神··“我说得可对”徐福突然转了话茬,问道。
那人虽然面色有些难堪,但还是点了点头,“……是、是如此·”他如今哪还敢找徐福的茬当即便道:“请徐典事将那签筒给我吧,我……我求一卦”·徐福也不再为难他,再度将签筒递给了他。
这一次,他可就老实多了,牢牢将签筒抱在手中,闭眼冥想,不多时,他摇动手中的签筒,签筒中的竹签相碰撞,发出清脆的声音··大殿之中静寂无声,所有人都不自觉地屏住了呼吸,等着见证更神奇的一幕。
这竹筒当真有那般神奇的力量吗·……叮··竹签从竹筒中掉出,落在地面上,发出清脆的声响··众人都紧张地盯着地面上的竹签,就连嬴政也丝毫没有放松,他甚至心中微微澎湃,他很期待见到徐福大展身手的模样。
徐福弯腰捡起那竹签,缓缓念道:“劝君耐守旧生涯,把定身心莫听邪,直待有人轻着力,圆满枯木再开花·”·他这番话念完,却是少有人能懂其中意。
唯有些聪明人,不需徐福解释,便已经从这浅显易懂的话中,瞧出几分意思来了··“什么意思”那人急忙问道·涉及到他的子嗣之事,如何能不急反正面子里子都已经丢了,当着这么多人,也没个什么可顾及的了。
“枯木生花之象,代表事情有转机了,安心等待,再离那些个美人远上一些,静下心来·多等上一段日子,便可实现了·”·“当、当真吗”那人有些不敢相信。
他没有子嗣,可不是一两年的事了,他四处求法子,毕竟膝下无子,说出去实在惹人笑话,后来还听人说,娶个能生的妾便可以了,他还特地寻了个农妇娶回家中,那农妇瞧上去便是好生养的,谁知道半点作用也无。
如今抽个签,便能解决他的问题实在太玄妙了些不,实在是太令人难以相信了些·注意到那人眼中的不信任,徐福也不在意,从他手中拿走签筒,再将那签扔回去,转身便走了,“信不信,随大人便是,我瞧大人也难以静下心来,日后恐怕还是要纵欲过度的。
大人此生便也是与子嗣无缘的模样了·”·那人听完这话,心中羞恼不已,但又不敢说什么··反倒是其他人见着这一幕,心思各异··这徐福若是当真如此神奇……那、那他们可得好好上门结交一番啊……·“如此,诸位可信了”徐福问道。
方才出声质疑他的那些人,此时都羞窘不已,只能出声道:“信了,徐典事便开始吧……”·“慢着”老太卜突然出声道。
徐福看向老太卜,有些疑惑,难道还不能说服他吗·“还请徐典事上前来·”老太卜道··徐福心中疑惑,不过还是拿着签筒上前去了。
老太卜紧紧盯着他手中的签筒,道:“徐典事可否允我,也来求一卦”·徐福当然不会拒绝,他二话不说,便递上了手中的签筒··老太卜闭眼,手摇竹筒,不一会儿,便从里头掉出了一只竹签,徐福正要弯腰去捡,老太卜却已经身手敏捷地将竹签捡了起来,捡起来后,老太卜看了一眼,便将那竹签合于掌心道:“徐典事这便请吧。”
徐福有点懵,我的竹签……不打算还我了·其他人也懵了懵··但眼看时间飞逝,徐福也不想再浪费时间了,便直接步上阶梯,到了嬴政的跟前,他紧紧盯着嬴政的面容,“请王上抽一签。”
二人目光交汇,是旁人看不出的暧昧意味··嬴政微微一笑,隐下眼底的温柔之色,接过签筒,无比配合地道:“好·”·徐福就站在他的身侧。
嬴政站起身来,两人便像是在众人的目光之下,并肩而立了·嬴政心中涌动着一股莫名的情绪·像是欣喜,像是期待,像是激动……他闭上双眼,沉下心来。
……叮·竹签掉在桌案之上··众人都不自觉地屏住了呼吸··求子嗣算得了什么求出征的祸福,那才是真正令所有人都悬在心上的大事叫他们如何能不紧张·徐福捡起竹签,声音清冷,缓缓道来,“姜太公渭水遇文王,出入营谋大吉昌,无瑕玉在石中藏,如今幸得高人指,获宝从心喜不常。”
·众人只听见了几个关键字,隐约觉得寓意是好的,但没听到徐福说话,他们谁也不敢就此放下心来,于是依旧紧紧盯着徐福·反倒是嬴政看着徐福的目光之中,已经带上了几分笑意。
嬴政十分放松,他很相信徐福··徐福抬头,目光环视一圈,将众人脸上的表情都收入眼底,等吊够了他们的胃口,这才道:“玉藏石中之象,贵人指出,可得宝,凡事皆称心如意。
无祸,只有福·至于这个贵人是谁,那我便不能算出了·”·嬴政笑道:“只知万事皆可如意,那便足够了·”·众人愣了愣,心中五味杂陈,最后跪地齐齐高呼,“王上威仪天下此战必胜”·无一人再敢站出来说不合时宜的话,说此战可能会败。
此时群臣激动,打赵国之事,板上钉钉·而徐福还站在嬴政的身侧,硬生生地享了这一礼··那老太卜不知是想起了什么,抬头看了一眼徐福,不由得微微皱眉。
徐福并未注意到老太卜的目光,也就直接忽视了··小朝过后,众臣散去,徐福正要同嬴政一起离去,却有大臣出声道:“……徐、徐典事·”那大臣笑得十分和蔼,但是总让徐福觉得有些不怀好意。
既然人家出声叫自己了,出于礼貌总该停住脚步才是··徐福便转过了身去,嬴政虽然有些不悦徐福被人叫住了,但他还是留下了徐福,先一步离去了··那大臣忙笑道:“我想请徐典事为我瞧一瞧,我这脸,我这……可看得出什么呀”·徐福:“……”感情是找他看面相啊·见徐福目光漠然地盯着他不语,那大臣稍微有些心虚,之前他还反对过徐福呢,不过现在他这不是改正错误了吗大臣忙道:“有劳徐典事,徐典事这份情谊,我必然记在心上。”
徐福慢吞吞地吐出一句话来,“求什么”·“这……瞧一瞧我的……子息……”·徐福打量了他一眼,怎么的,嬴政的臣子们,一个个都生不出孩子吗他们该去不孕不育医院啊·那人见徐福在打量自己吗,忙不好意思地笑了笑。
“大人命中子息单薄,平日多积福祉,少娶几房美妾,自然便好了·”说罢徐福就转身要走··偏偏此时又有其他人围了上来,低声道:“徐典事可否为我瞧一瞧”·“徐典事为我也瞧瞧吧……”·“徐典事我近来总是头疼……”·你们该去看侍医啊·徐福强忍着爆粗口的冲动,想要从包围圈中抽身出来。
而此时李斯和尉缭一左一右地走到徐福身旁,就像两个神武的士兵·李斯与尉缭,都是王上跟前的红人,一个掌文职,一个掌武职,都不是好惹的李斯还好,向来只用软刀子戳人,但尉缭却是脾气极为刚硬,拿着硬刀子就扎你个鲜血淋漓,多难受啊,你还不敢跟他正面杠。
在这二人的护卫之下,徐福脱离了包围圈,然后又在赵高的亲自牵引之下,离开了大殿··他人也只能望着徐福的背影,讷讷道:“敢问徐典事府邸何处我等好上门拜访啊……”·赵高闻言,心道,你们有那胆子拜访到秦王的寝宫去吗·啧···秦王政十一年,时七月,桓齮、杨端继续攻打魏国,王翦率军攻打赵国的阏与、橑杨。·有了徐福的批语,那王翦将军仿佛真的如有神助一般,截止到此,他已接连夺下魏国九座城池那魏王好不容易从病榻上起来,又给生生气得倒仰回去了。
魏国上下惊慌不已,朝中大臣求见魏王,恳求与秦国议和,这样打下去,如何了得·魏国百姓已是多有怨言了·别到时候连老祖宗留下来的本儿都给丢没了啊·魏王却一概不理,他想到秦国曾经派来的使臣,又想到那离奇失踪的龙阳君,魏王暗暗记恨,一定是秦国使臣带走了寡人的龙阳君若非这些人带走了龙阳君,信陵君又不肯襄助,魏国怎会如此怎会如此秦国之可恶怎能议和·打·当年魏国能将秦国打回老家去,今日便是一样,也能将秦国给打回去·魏王都病得神志不清了,还严令魏军要与秦军死战。
而此时有的大臣忍不住再度拜访到信陵君门前,那信陵君却正拥着美人,心中不满于兄长魏安釐王的做派,越发不肯出手相助了,只一味称病不出··如今魏国最有权势的两个男人都病了,魏国又有谁能做主·前方战况越发激烈,秦军一鼓作气,口中唱着《无衣》战歌,将魏军打得溃不成军。
当年魏军强盛,攻打秦军,秦军却不肯示弱,也是口唱《无衣》战歌,慷慨赴死,就连战死沙场,便也是直面敌人而死,他们无一人退缩,强硬坚韧··但如今溃不成军的魏军,却没有当年秦军的气势和坚持,他们自然是散得更快。
消息传回秦国,秦国百姓欢呼不已,为君王的神武而欣喜,为国家的强盛而激动·满朝上下,也重新被点燃了那颗热血的心··而此时徐福安稳坐于奉常寺中。
有内侍跨入奉常寺中,手中持任职令,众人见状,皆是一愣,忙问道:“大人何事”·内侍冷着脸直直往里走去,口中道:“还请将的徐典事请出来。”
众人心狂跳不已,脑中已经揣测了无数,但谁也不敢确定究竟是如何一回事··那刘奉常闻言也赶紧出来了··也只有徐福被请出来时,才能引得奉常寺上下都出来了。
徐福也不知发生了何事,听人来请自己时,还愣了愣,他不得不放下了手中的竹简,心中暗道,嬴政这是要做什么难不成还有什么惊喜给自己想一想,秦始皇竟然会耍浪漫……徐福一身鸡皮疙瘩。
·肉麻··见徐福出来了,那内侍脸上忙带笑,俯身道:“今日赵侍监去往他地了,便是我来寻徐典事·”那人担心徐福以为赵高不够重视,还特地解释了一番。
徐福虽然并不在乎这些,但是对方如此细心,他还是受用了·徐福点头道:“请说吧·”·见众人都已到齐,那内侍才笑道:“奉王上之命,今至奉常寺,告知徐典事一个好消息。”
旁人都暗自道,什么好消息难道是要把徐福给挪走了吗挪走了好快走吧奉常寺地方小,容不下他这样厉害的人,他留在这里,旁人哪里还有出头的机会·“什么好消息”徐福都被勾起了好奇心。
内侍高声道:“今令奉常寺典事徐福,撤去典事一职……”·众人的心都高悬了起来··那内侍顿了顿,才接着道:“改为奉常一职。”
什么·奉常·众人瞬间炸开了锅·而那刘奉常却是如同被一锤子砸到了头上,眼冒金星,脚下都站不稳了。
奉……奉常他脸色茫然,低声道:“……敢问,徐典事……若、若为奉常,那我……”·那内侍不冷不热地斜睨他一眼,“哦,刘奉常可以卸任了,刘奉常之前是什么位置,如今便退回什么位置。”
内侍这句话便如同一根针,狠狠扎在了刘奉常的心上··刘奉常半天都没能从这个晴天霹雳中回过神来·这……这怎么可能他被撤了奉常之职而那徐福却来接替他了他要回到原来的位置上原来的位置不……不行这怎么行若是回到原来的位置上,他的脸面岂不是丢光了他在家中,又如何能有容身之位昔日他得罪过的那些人,此后岂不是要忙不迭地上来踩他一脚了吗·日后的日子,刘奉常连想也不敢想,他的神色恍惚,半天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徐福也有些忡然·他没想到嬴政会送自己这样的一个大礼·奉常……掌整整一个奉常寺啊如此高的位置,便这样到了他的身下。
那刘奉常此时心底肯定十分不是滋味,说不好还要记恨他……徐福朝刘奉常扫去,果然见那刘奉常慢慢从混沌中回过神来,目光阴鸷地看向了他··徐福叹一声,早知如此,何必当初呢刘奉常可还记得他初入奉常寺时,欺压他的那些手段,上天是公平的,不是不报,时候未到。
刘奉常似乎也想到了这一点,他满脑子都是当初徐福漫不经心、神色淡漠地对他说的那句话··刘奉常,可要当心了,步子不要迈大了……·再一想到徐福那神乎其技的能力,刘奉常便觉得胸口被死死堵住了,难以喘息。
他怎么也没想到,都过去那样久了,徐福的批语……还是应验了·内侍有些瞧不上刘奉常如此模样,心中暗道,果然还是徐典事更适合来做这个奉常。
内侍笑着将手中的任职令和新的官服给了徐福·又笑道:“恭喜徐典事,哦不,徐奉常·”·那刘奉常被冷落在一旁,看着这一幕,越看便越觉得心如刀割,心中嫉恨愤懑层层叠叠。
与徐福交好的苏邑已经上前来祝贺徐福了·所以是打心底里为徐福高兴,他知晓徐福本事大,迟早也是会有这一日的,只是没想到会这样快罢了·如此也好,徐福能走到这一步,日后便也少有人能欺侮他了。
哪怕他同王上的事被抖落出去,应当也少了几分风险……苏邑不可抑制地又想到了以后的事··眼看着那些人都要上前去巴结徐福了··刘奉常终于忍不住了,脱口而出,道:“敢问徐典事有何本事,能挤开我,坐上这奉常之位”·内侍冷笑一声,“不知所谓此乃王上亲口下令的,难道你还有何不满吗若有不满,也不该是在这里狂吠平白失了大秦官员的气度”那内侍说话可是毫不留情的。
他是嬴政身边的内侍,当然比旁的人要高一等,他可以对徐福逢迎屈膝,但这个刘奉常算是什么玩意儿一个没甚本事的小人他难道还会给他留面子吗·刘奉常听了这话,气得不行,胸膛起伏个不停,差点会被一口气给呛住,喘不上劲儿来。
“我……我是有不服……”他嘶声道,看着徐福的目光,倒像是要将他生啃了一般··徐福暗叹一口气,果真是,夺人饭碗,如同杀人父母啊……·可这,能怪他吗·他初入奉常寺起,便知终有一日,这刘奉常是会咎由自取的。
·第95章··苏邑凉凉地看了他一眼,直接代替徐福出了声,“有何处不服徐典事……徐奉常本事卓绝,屡立大功·做个奉常,有何不对”苏邑这话就是在往刘奉常心上扎。
那刘奉常脸色臊红一片,不由得想到,打自己做了奉常后,的确是没办过什么令人称道的事儿,半点出风头的时候都没有·甚至有人都不记得他这个奉常的存在·反观徐福,虽为新人,但却从来了奉常寺后,就屡屡出风头。
·刘奉常心中憋着一股火气,他怎么能容忍自己被指为没本事呢或许刘奉常心中多少是有点感觉的,大约知晓自己是个什么货色,但越是知晓,才越不愿意承认,尤其是在这样的时刻,哪怕硬撑,他也要梗着脖子发泄出胸中的不服气。
不然的话,他的颜面……从何挽留·“他屡立大功”刘奉常冷笑一声,道:“不过是机会全到了他跟前去罢了他一介新人,乃是后辈,难道功劳还能越过我们去吗”刘奉常无非能抓住的也就是徐福是新人这一点了。
若是平日刘奉常哪敢这样说话也不过是因为奉常之位,就是他心头捂着的命根子罢了·怎么样都好,平日里他可以卑躬屈膝,处处巴结,可以忍受熊义之流的呼来喝去,但触碰到他这个位置的时候,他憋着的那股劲儿就全爆发出来了。
·他死死地盯着徐福,模样实在有些可怖··众人都是一怔,没想到刘奉常也会有这样的一面··……他莫不是受刺激大发了疯了吧·这内侍还没走呢,他就要与徐福争执起来,这是要连面子里子都不要吗·刘奉常或许平日自己不知,但他在奉常寺中得罪的人可着实不少了,这些人多数都是看着他的笑话,他和徐福搁一块儿,大家还更乐意留着徐福呢。
好歹徐福他恩怨分明,不会踩低捧高,行事公正啊他那气运旁人是羡慕不来了,但端看他做了典事之后,主持月末卜筮是个什么模样,众人心里便有个数了,知晓他会放纵手底下的人去露脸,而不是自己一味强占。
刘奉常并不知自己连人心都失了,他想到平日里奉常寺上下对徐福的议论,心中便觉得有了底气·这些人总不会甘心眼看着徐福上位吧·徐福的目光轻飘飘地落在了他的身上,徐福神色冷淡,瞧不出喜怒,只慢悠悠道:“原来刘奉常是这般看我的……”·刘奉常根本不敢对上徐福的目光,他避开了徐福的视线,暗暗咬牙,既然已经得罪他了,那今天势必要将徐福得罪个死了为了奉常之危……他决不能就此放弃刘奉常甚至连后果都不敢去想。
他本能地拒绝去思考徐福在王上跟前是个什么地位,若是这些细细一思考,他就什么勇气也没了,等他灰溜溜地离开这里,第二日,他便会成为奉常寺的笑柄·对于爱颜面的刘奉常来说,这如何能忍·那内侍已经有些不耐了,原本是个喜事,不知道从哪里出来一根搅屎棍,偏偏要将这喜事搅坏,那徐奉常还如何能高兴得起来此事办砸了,那还了得·“既然刘太卜如此说,那便与我干脆去仔细争辩一番哦,刘太卜可还要腆着脸皮去问一问,王上为何撤了你的职”内侍冷着脸走到他的跟前,那内侍却是比刘奉常高上一些,瞬间便令刘奉常感觉到了压迫。
刘……太卜·被当众如此一叫,刘奉常登时觉得丢脸至极,旁人投来的目光都像是带着嘲讽一般,如同根根锋利的针扎在他的身上,令他无地自容。
刘奉常的战力实在不怎么样,连内侍都说不过,还妄图挑衅自己夺回奉常之位·徐福瞧着刘奉常窘迫臊红的模样,都替他尴尬。
不过哪怕他如今的模样看上去再可怜,徐福也不会容忍他来抹黑质疑自己·你弱又不是理由,你自己本事不成,难道便能成为你肆意抹黑质疑他人的借口吗·“还请刘太卜说一说,我可曾抢了刘太卜表现的机会听刘太卜的口气,身为新人,不管做了何等有功于秦的事,那都不能算作功劳是吗”徐福顿了顿,回头问那内侍,“那日我在小朝上卜筮时,曾听王上说起,我大秦,皆是论功劳封赏,可是如此”·内侍笑道:“正是如此。”
若非这个命令,又怎么能吸引得他国有才之人,统统奔往秦国来呢·“看来刘太卜对王令有所不满啊……”徐福才不管那么多,这刘奉常非要找事,他便不客气,他做这奉常,光明正大,堂堂正正,他丝毫不心虚,他全凭本事而得,凭什么还要来看刘奉常的脸色于是当即便扣了个大帽子在刘奉常的头上。
他少在奉常寺中出现,也久久不与人进行口头上的交锋,这些人想必是忘记他的言辞能如何刺人了··“你……你胡说……我……我并无此意……”刘奉常一下子就慌了,甚至还往后退了退,他强自定了定心神,怒道:“徐典事何必如此污蔑我”·徐福打断了他,“哦刘太卜没有证据指责我,那不是污蔑而我用刘太卜自己说的话,来反驳刘太卜,反倒成了污蔑了”·一声声刘太卜响在耳边,点燃了刘奉常胸中的怒火。
“徐典事不过是报复我罢了”刘奉常气喘吁吁地高喝一声,“你初入奉常寺时,我不过是命你去洒扫茅厕,那时你便用言语威胁我……徐典事真是好宽厚的心胸”·众人都不由得竖起了耳朵。
用言语威胁·命徐福去洒扫茅厕·原来当初还有这么一出戏啊有趣有趣瞧上去今日之事不能轻易了了·哪怕这么多双眼睛都瞧过来了,徐福也是不慌不忙的,着重念了刘奉常话中的两个词,“不过威胁”徐福突然轻笑了一声,奉常寺上下都惊了惊,他们可还没见过徐福轻笑的时候,乍见徐福消去一脸冰霜,轻笑起来,除了被那抹笑容晕眩了一下以外,他们首先想到的便是,不常笑的人突然笑了,要么是极开心了,要么是心头极为不痛快了。
“刘太卜口中的话,也未免太过偏向自己了·”徐福面色骤然一冷,再不给刘奉常留面子,冷声道:“我初入奉常寺时,规规矩矩,不曾得罪于谁,刘奉常却恶意令身为太史的我,去做茅厕的洒扫,这叫‘不过’看来在刘奉常眼中,利用手中特权,恶意欺压他人,也不过是常态了我若记在心中,便是心胸狭隘了”·“这……你……”刘太卜被说得说不出话来。
这的确是常态,可站在这里,当着这么多人,他不能如此说何况旁边还站着一位内侍他若是这样说了,会不会传进王上耳中去呢·徐福哪会给他喘息的机会,当即便又道:“我初入奉常寺时,刘太卜恶意欺压我,我可曾责骂过刘太卜后来我升为典事,可曾故意与刘太卜不对付过如今奉常寺上下,哦不,如今想来秦国朝中官员,也都知晓我喜好为人相面。
我不过是出于习惯,为刘太卜瞧了面相,便将刘太卜的面相据实相告·怎的反倒成了我威胁刘太卜了那时我不过是个太史令半点权力也没有更尚未得到王上赏识,我如何能威胁堂堂奉常”·苏邑听罢,冷笑道:“怕是刘太卜搞颠倒了吧我瞧那时是刘太卜想要威胁徐奉常才是。
只是刘太卜未曾想到有一日,徐奉常会接替了他的位置·”苏邑可不惧刘奉常,从前就不见得将他放在眼中,如今便更是如此···被人赤裸裸地揭开心中所想,刘奉常当即便更觉羞窘,一脸怒色,指着苏邑,“……你……你”·徐福这才慢慢道:“刘太卜可还有话说不如我将当初为刘太卜下的批语,也说出来,同大家分享一番。”
其他人当然是求之不得的,他们如今都已知晓徐福那神通的本事,徐福那时究竟说了什么,能让刘奉常心中记到现在,他们可都好奇得很啊·“你……”刘奉常被气得喘不上气来,竟是无法出口堵住徐福的声音,或者说,刘奉常已经被这一串问责的话给弄昏头了,不知道该如何反驳徐福了。
他又羞又窘,最可怕的是,他发现,徐福说的话,似乎……没有错……·内侍忙道:“不如便请徐奉常说出来吧·”·有人笑道:“正是,我们也想学习一番,徐奉常的大本事。”
此时那王柳站在一旁,听完了全程,心中也如同一把火在灼烧般,羞窘至极·当初将刘奉常叫来的人,可是他啊若非他与徐福不对付,那刘奉常也不会不由分说,就罚了徐福。
如此说来,他也逃不过这个罪责·如今再想一想,便觉得自己当初的作为多么可笑再听刘奉常的辩解,也觉得十分可笑·当初他和刘奉常是什么心思,他们各自都清楚得很,绝不是刘奉常如今装的那样无辜。
“当初我对刘太卜说了一句,裤子还没套稳,步子可别迈大了·可是如此”·这话一出,没有听过这话的人,当即便笑出了声·暗道一句,这徐福的嘴其实也够损的啊只是平日里冷漠示人,看上去不声不响的,谁在知道这人内里根本不是能受欺负的呢·这话在众人面前被抖开,刘奉常如今哪还有半点面子可言他有些退缩了,不想要遭受更多的嘲笑和讽刺。
但是他已经骑虎难下了,从他开口表达心中不满开始,他就已经无法后退了··苏邑问徐福:“此话何解”·徐福道:“那时刘太卜刚做了奉常不久,又是意外得来了这个位置。
我从他的脸上瞧得一清二楚·偏偏他刚当了奉常,便行事肆意,半分稳重也无,那时我便想,被褫夺官位也是迟早的事了,这才出声提醒刘太卜,不要太过得意忘形,失了奉常应有的气度。
可惜……如今看来,刘太卜是半分也没将我的话听进去,反倒如今还倒过来指责我,实在威胁他·”·苏邑怒道:“这如何能算得威胁这话依我瞧,分明是徐奉常不与他计较,还好心提醒他,谁知道刘太卜自个儿心是黑的,看别人,倒觉得别人心也是黑的”·众人闻言,纷纷议论不已。
他们既为徐福的断言如此之准感觉到惊奇,又为刘奉常那不知死活的模样感觉到可笑··原来从那时起,刘奉常便已自己埋下祸根了,可笑他不知悔改,还倒打一耙。
内侍冷冷地看着刘奉常,不带半点笑意,问道:“如今,刘太卜可服气了”·刘奉常被旁人不屑的目光瞧得满头大汗,仿佛自己整个人都摊开来被人瞧了一般,他张了张嘴,急于辩解,但那内侍根本不想听他说话,于是直接打断了他,“服气不服气,也都是如此了,如今恐怕还要请刘太卜随我走一趟。
刘太卜罪名簿上可又要多一项了·”说罢,那内侍才凉凉地笑了··“罪名簿什么罪名簿”刘奉常愣住了,忙结结巴巴地问道。
众人也都愣了愣,心思敏锐的,自然知道这绝对不是什么小事·这刘奉常恐怕……是要完了啊……·莫说他们,就连徐福都怔了怔,还有什么罪名簿不过徐福心中可无半点同情。
落得什么下场,全都是有因才有果,当初刘奉常是如何作死的,如今可不是全都偿还在自己身上了吗·刘奉常懵了懵,脚下都有些站不稳了··“怎会……怎会如此……”他恍惚了一阵,突然间骤然回过神来,大喊一声,“我要见王上我要见王上”可话说完,刘奉常自己心中的害怕却更甚了。
是了,他找王上又有何用呢他连见王上一面都难,而徐福却能自由出入王宫·孰轻孰重王上能不知晓吗届时,说不定等着他却是更重的惩罚。
“见王上”徐福微微挑眉··刘奉常顿觉徐福身上气势逼人,平白又矮了他许多,连声音都不自觉地讷讷了起来,“我……不……我、我不见王上……”·旁人见状,不由得嗤笑出声来,瞧这模样,可不是心虚吗若不是心虚,怎么先说要见,后又不敢见了呢·苏邑冷冷地看着刘奉常,“刘太卜以后可不要将脏水往徐奉常身上泼了……”他顿了顿,突然道:“当然,以后刘太卜也没这个机会了。”
刘奉常心中恐慌更甚,目光胡乱一扫,便扫到了一旁的王柳··“王太卜……”刘奉常出声道,他的声音有些低,但随即他便更大声地叫道:“王太卜”仿佛抓紧了什么救命稻草。
众人朝王柳身上看去,暗暗咋舌,这刘奉常是要死也拉着王柳一块儿啊王柳这可才刚升了太卜丞呢,这刘奉常可真是够缺德的啊·王柳此时也羞窘不已,尤其是再看苏邑那样维护徐福,他便更觉得胸中焦灼,直想骂苏邑有病刘奉常也有病·“王太卜救我王太卜,当初为难徐福之人,可也有你在其中啊”刘奉常大叫道。
这话当即又引起了一片窃窃私语··这刘奉常的脑子当真是被驴踢了幸好他不再做奉常了·不然这样的人,指不准什么时候便寻着你来挡矛头了。
见谁咬谁,如恶狼一般,谁敢与之相交·王柳站在中间,也感受到了方才刘奉常那样被无数目光打量的滋味··当真是……自己种下的苦果,便要自己尝了·王柳是真想出口骂刘奉常的,但是想到前些日子刘奉常才推举了自己,他如何能这么快就翻脸不认人若是这样的话,他与那刘奉常又有何区别他在徐福眼中,是不是依旧是过去那个王柳··他憋着气,咬了咬牙,良久才道:“曾经莽撞之下,是与徐奉常起了龃龉,但之后,我与徐奉常已经和解。
刘太卜此时何必将此牵扯出来”·刘奉常却不信,如今徐福会对他冷眼相待,难道对王柳就能毫不计较了吗不可能·他惨笑道:“是,如今徐奉常便只记恨我一人了……”·“记恨我何时记恨你了说话要有证据,若是嘴皮子一碰便要污蔑我,刘太卜可别过了分。”
徐福冷声道,随即对王柳道:“我与王太卜之间恩怨已销,王太卜还是到一旁去吧·”·王柳悬在胸口的那口气陡然松了··而刘奉常没想到徐福真的会放过王柳,当即瞪大了眼,“不可能徐奉常如今可是刻意要为难我一人”·徐福实在懒得与他胡搅蛮缠下去,明明半分证据也没有,反倒是他自己罪行都可清晰数来,偏偏刘奉常就要装傻,非要往他刻意报复上扯。
面对一个装睡的人,你能如何那就是干脆给他一个永生难忘的疼痛教训·“烦请内侍将他请走吧,这等人,不配站在我跟前,与我说话。”
徐福一甩袖子,也不看他了,“真相如何,在场众人心中已有评判,到时候王上必然也另有评判·既然刘太卜不服,非要陷害我,那就让刘太卜去好好服一服气吧。”
你不是说我记恨你吗不是说我威胁你吗我现在不记恨你,也不威胁你,我当场就把仇给报了,让你感受一下,真正被我记恨,那是什么滋味儿。
那内侍也被闹得有些烦,只是碍于徐福不发话,他也不敢随意胡来,免得反倒污了徐福的名声,令他人胡乱往徐福身上抹黑,如今听徐福下了令,他哪里还能等·“把人带走”他高声道。
有人上前来要去抓那刘奉常··或许是破罐子破摔,他剩下的最后那点儿脸面,他自己也给撕了扔地上了··他竟然直接一屁股坐在了地上,赖在了那里,口中还喊道:“王柳你实在不厚道我如何对你的你如今却见着我被徐福欺侮也不肯施半点援手”·王柳面色冷了冷,心头十分不快。
刘奉常举荐他的事,他可是已经还了人情了·若不是他,刘奉常夫人的胞弟之事,哪会这样轻易解决王柳也是被刘奉常这副不要脸不要皮的模样,给气着了,脱口而出道:“刘太卜,你举荐我之事,我可是已经将情分还了,何必如今还故意在他人面前攀扯我实在太不要脸”·徐福注意到王柳口中所说的话,本能地觉得有些不对劲,当即便出声道:“什么举荐”·此时王柳也冷静了下来,低声道:“太卜丞之位的举荐。”
听完,徐福脸色一黑,皱眉道:“太卜丞之位,刘太卜何曾举荐过你”·王柳愣了愣,“……他,我去问刘太卜,他便说是他举荐的。
难道……不是”·而刘奉常此时已经蜷缩在了地上,恨不得将脸皮都藏到地里去才好,他心跳如擂鼓,咚咚咚,敲在胸膛里,他不自觉地紧了紧呼吸,脑子里眩晕一片,只剩下几个大字:他要被揭穿了·“当然不是。”
徐福是真的很想冷笑,他没想到刘奉常这样大的胆子,这也能往自己身上揽,何况自己还站在这跟前呢,刘奉常就敢以此来要挟王柳了,实在不知是说他胆子大好,还是说他实在蠢的没边儿了好。
内侍也惊讶道:“王太卜恐是误会了吧,当时竹简呈上来,刘太卜推举的却是他一个侄儿·并未推举王太卜·”内侍顿了顿,道:“推举王太卜的乃是徐奉常啊,王上极为重视徐奉常的意见,这才从众人中择选了王太卜,升为太卜丞。”
那内侍都还暗自道,徐奉常实在善心呢·听方才所言,王柳与徐奉常也是有过节的,但徐奉常却能大义举荐,让人家做了太卜丞……·这份心胸·实非常人能所及·其实不止这内侍,就是包括王柳、苏邑在内的奉常寺上下人等,听过之后,也都愣了愣,与那内侍想到了一块儿去。
他们不得不承认,人家年纪轻轻,为何能这样快便坐上奉常的位置,盖因他本就优秀,又心胸广阔,能容纳他人,这样的人……才是最适合卜筮的··而王柳回味过来之后,心中五味杂陈,又是震惊,又是愤怒,又是羞窘。
他没想到,徐福真的不与他计较了,他见平日里徐福对自己冷言冷语的,还当徐福依旧记着当初自己的错处呢,每当这时王柳都是暗道,这本该是自己承受的,若不是自己非要去为难徐福,又如何会惹得徐福不喜但他真的没想到,徐福早就不记在心上了……竟然还推举了他做太卜丞他知道徐福与王上是什么关系,徐福开口……他那太卜丞的位置的确是坐稳了。
可再看刘奉常··明明并未推举他,却厚着脸皮认了,他出手帮了刘奉常,如今刘奉常还拿着这份根本不存在的恩情,来要挟他·其卑劣,尽荆越之竹,犹不能书也·“刘太卜冒认他人之功,脸皮如此之厚,实在令我开了眼界”王柳冷笑一声,看着刘奉常的目光冰寒至极。
刘奉常打了个哆嗦,再难说出一句话来··完了……完了……如今什么都完了……·刘奉常并未觉得羞愧,并未觉得自己有何处错了,他先想到的却是自己恐怕要丢了官位,还要遭责难了……·内侍冷笑道:“我也未见过这样的人,恐怕王上听了都会觉得惊奇呢,我瞧刘太卜也应当觉得欢喜了,毕竟也能在王上面前露个脸了……”·要告知被王上·刘奉常如今还能忆得起,当初大傩时,因为有人晕死过去,王上对着奉常寺发起怒来,是何般模样,今日想起来,他都仍旧觉得双腿发软,内心蒙着一层恐惧。
越往下想,刘奉常便越觉得惊惧,甚至还联想到了那长信侯的死法……··这么一想,刘奉常竟是生生厥过去了··押住他的人,鄙夷地轻嗤一声,押着人便出去了。
而徐福也没了继续留下来的心思,那刘奉常恶心人的本事,实在是一等一的为了个奉常的位置,也是丑态毕露当初他的批语,可真心没冤枉刘奉常·众人见一场大戏落幕,这才心思各异地散去。
他们都不由得想,王柳这样得罪过徐福的人,尚且都能在徐福跟前讨到好处,那他们岂不是更容易了吗·只可惜徐福拔腿要走,他们也不敢上前拦,如今他们也算看出来了,徐福是个不好惹的人,他不惧任何人,若是在不合时宜的时候,上去得罪了人,那可就不好了。
方才刘奉常的做派,肯定让徐福心中不快,他们还是且等一等,再去与徐福结交也不迟··众人一散,便只剩下了王柳与苏邑··王柳暗暗咬牙,迟疑一会儿还是跟上了徐福。
“多谢徐奉常·”王柳恭恭敬敬地一拱手道··苏邑淡淡道:“我都未能想到,竟是徐奉常举荐了王太卜·”·王柳听完,当即便转头横了他一眼,颇不高兴地道:“难不成你觉得不配做这太卜丞吗”·苏邑摇头,“我可并非此意……”·“那刘太卜是个麻烦,我去瞧一瞧他的罪名簿,你们且自己聊去吧。”
徐福心思已经不在这边了,说完之后,便跨出了奉常寺的门··原本还等着好好感谢一番徐福的王柳愣了愣,心中有些不是滋味·也就只有刘奉常这样的人,才会将这种恩情捏在手中来要挟他人了,而徐福这样的人,却是压根未将这份恩情看在眼中。
刘奉常挟恩求报,他心中不快,而如今徐福不要他报答,他反倒心中觉得难受起来了··苏邑扫了一眼他的模样,皱眉道:“别看呆了·”·王柳回过神来,不悦道:“我何曾看呆了分明是你看呆了”·苏邑皱了皱眉,暗道一声不与王柳计较这边转身离去了。
王柳瞪了瞪他的背影,心中不快道,分明是苏邑不知死活,觊觎徐奉常怎么苏邑还反倒指责他果然是个怪脾气有毛病·苏邑也心道王柳有病,以前与徐奉常不对付,如今又倾慕徐奉常,这不是有病是什么···徐福并不知那刘奉常被带往何处了,而此也没有小内侍在外等他。
徐福也不耽搁,拔腿步行往王宫的方向而去·左右王宫的守卫都已经认识他了,哪怕不坐那马车,也没有什么所谓··而此时那宣布王令的内侍,跑得飞快,已经到宫中先寻嬴政禀报去了。
嬴政很早之前便知晓徐福在奉常寺中,曾经遭遇过责难了,只是那时他对徐福半点心思也无,二人之间陌生得很,徐福对他也只有一个可利用的作用·对于这样的人,他怎么会上心呢只是如今再听内侍提起,嬴政的记忆回笼,这才觉得愤怒不已·如今换了个身份,他成了徐福的情人,他自然难以容忍有谁欺侮了徐福。
那些过去,如今一想起来,嬴政便觉得刘奉常当真可恶·撤职便都是便宜了他··那内侍又将刘奉常在奉常寺中大闹的事托出,嬴政听了之后,面沉如水,半晌连句话也不说。
那内侍却战战兢兢低下头,知道嬴政这是真的怒了··“王上……那刘太卜……如何处置……”·嬴政手中的竹刀在竹简上划出长长的痕迹来,印痕深刻,可见他方才使了多么大的劲儿。
“当初寡人为何会选此人做了奉常”·赵高在旁闻言,躬身道:“王上,当初奉常之位,乃是吕不韦所选的人担任,后来便换成了逆犯嫪毐的人。”·怪不得了……那嫪毐也不过是个出身市井的混混,他能有什么选人的目光?选了此人上来,也不过是为了膈应吕不韦罢了!当初嬴政还未注意到这一茬,原本奉常寺也不是多么重要,他便也未撤去此人职务,但如今细数起来,嬴政才发现这人身上,竟有这么多令人难以忍受的罪过!·“将人带到寡人跟前来。”
嬴政冷声道··内侍愣了愣,扬起头来,“王上”那刘太卜如何配见王上杀了不是便好了·但内侍心中再疑惑,却也不敢出声质疑嬴政的决定,于是站起身来,道:“奴婢这便去。”
刘太卜……·好一个刘太卜·嬴政手中的笔刀插在了竹简之上··赵高在旁边斜睨了一眼那笔刀,暗暗在心中为那刘太卜点了根蜡。
不久之后,刘太卜便被带到了殿中·嬴政见地上蜷着一团软趴趴的玩意儿,不由问道:“他这是怎么了”·内侍道:“回王上,这是吓晕了。”
“吓晕了”嬴政嘴角翘起,露出个冷漠的笑容来,“将人泼醒·”这人可实在太没用了些·与徐福争执时,怎么不见他如此胆小想来是将徐福当做软柿子捏了可那也得看寡人让不让你捏·莫说如今成了太卜,就算是奉常,一个小小奉常算什么东西·给徐福提鞋都不配·有宫人拎了水来泼在他脸上,只是可惜,这时是盛夏时节,那水泼上去,可不是冰寒刺骨的,反倒是凉爽的。
不过就算如此,那刘太卜还是生生打了个寒颤,从昏迷中惊醒过来,一咕噜从地上爬了起来,“这是哪里这是哪里”他实在太过慌乱了,看也没看便喊出了声。
等到他平复下来,这才看清了坐在上位的嬴政·这一眼,差点让心中恐惧的刘太卜又生生晕过去··“王、王上……”刘太卜匍匐在地,头也不敢抬。
这还是他头一次单独面见王上,但他怎么也没想到,会是在这样的境地之下··就在此时,有宫女进门道:“王上,扶苏公子同徐奉常到了·”··刘太卜就听见了个“徐奉常”,当即又打了个哆嗦。
他这是追上来,要弄死自己啊……·刘太卜总算知道畏惧徐福了,不过此时也晚了··嬴政挑眉看向那宫女,“扶苏同徐奉常一起来的”·宫女点头。
“将人请进来·”嬴政的语气不自觉地柔和了些··不多时,徐福便牵着扶苏进来了,宫人们见他们如此姿态,也不觉得奇怪·就算哪一日,扶苏公子都认徐奉常做仲父了,他们也不会觉得奇怪。
徐福也是在路上遇见扶苏的,扶苏要来请教嬴政,而徐福是要来寻嬴政瞧个热闹,二人便一同进来了··见到徐福的面,嬴政顿时更为心疼了,想一想从前自己竟然对徐福的遭遇不放在心上,而那刘太卜竟然敢让徐福去洒扫茅厕嬴政便觉得胸中涌动着压抑不住的怒气。
扶苏一进来,先同徐福一起见了礼,随后便好奇地看向浑身湿了个透的刘太卜,问道:“父王,此人是谁”·嬴政冷着脸道:“此人乃是曾经欺侮过你老师的恶人。”
个中森寒意味,刘太卜皆听进了耳中,他不自觉地便又打了个哆嗦··“欺侮过老师”扶苏闻言,当即眉毛一扬,快步上前,命旁边的宫人道:“将此恶人的脸抬起来,且让我瞧一瞧,是何等利害的人物,才敢欺侮我扶苏的老师”·那刘太卜闻言,只觉得脑子一片晕眩。
什么……什么老师·徐福是长公子扶苏的老师·刘太卜已经连呼吸都变得小心翼翼起来了,他恨不得就此昏死过去。
他怎么……怎么就犯了这样的大错啊·“我还当他有两个鼻子,两张嘴呢……原来也长得如此普通……”·徐福在他身后淡淡道:“谁说他长得普通了比起常人来,他可是丑了不止半点……”·扶苏闻言,笑道:“老师说得不错,正是如此老师曾对我说起过,相由心生。
此恶人,面相如此丑陋,气质猥琐,可见其内心也何等卑劣”·扶苏转头看向嬴政,问道:“父王,他是如何欺侮老师的如今便让扶苏为老师讨回来。”
徐福和嬴政都有些惊奇地看了一眼扶苏··如今这个模样的扶苏才像是个正常同龄人的模样啊··扶苏身为秦王的长子,年纪小小,竟然没有半分得意竟然都不仗势欺负一下人平日里总是年幼却沉稳的模样。
而他如今叫着要为徐福讨回来,那冷厉和溢着怒气的脸,才更像是个出身高贵的小孩子啊··“也不是多么大的事,他曾令我去洒扫茅厕·不过我却没做。”
扶苏闻言,瞪大了眼··让老师去洒扫茅厕·让老师这样气质出尘的人……·“好大的胆子”扶苏抬脚便踹在了刘太卜的腰上,“揍他”·宫人闻言,抬头看嬴政,却见嬴政面带笑意,这还有何说的当然是上前开揍扶苏公子说得没错此人实在可恶竟然敢对徐奉常下如此命令徐奉常啊……·那可是如神仙下凡般的徐奉常啊……·此时扶苏也不知是想到了什么鬼主意,突然道:“父王,不如将胡亥抱来……”·“做什么”嬴政皱眉。
这样的场面,将胡亥带来做什么·扶苏道:“自然是让胡亥尿在他的身上……”·徐福:“……”·完了……·扶苏公子,当真被他带歪了··第96章··扶苏这句话实在带给了众人太大的冲击,王宫上下谁也没见过他这副模样。
嬴政低头看扶苏,却见扶苏睁着双眼,一派天真无邪的模样,同他平日里实在相差甚远·嬴政也只当是自己的儿子,终于抛下那些束缚与小心,童心起了·扶苏年纪还这样小,嬴政当然不会斥责他粗鄙。
见嬴政和徐福都不说话,扶苏笑了笑,命令身旁的宫人,“还不去将胡亥抱来·”·宫人满头大汗地出去了··刘太卜在地上已经抖成个筛子了。
扶苏公子怎能……怎能如此偏生这是王室的“赏赐”,他不敢反驳半分··不一会儿,那宫人便将胡亥抱来了,胡亥睡得迷迷瞪瞪的,朦胧间瞧见了徐福的身影,当即便伸手要徐福抱,而宫人却径直抱着他走到了扶苏的跟前去,胡亥不开心地一瘪嘴,还不待开口哭呢,便兜头尿了那徐太卜一身。
徐福:……·还真是……刚刚好啊·那刘太卜趴在地上,模样好不狼狈·扶苏笑道:“既然刘太卜如此喜欢茅厕之物,我便成全刘太卜了,刘太卜可觉心中欢喜了”·年纪小小,便能说出这等话来,刘太卜抬起头与扶苏对视一眼,不自觉地打了个寒颤,明明年幼,却硬是让人觉得诡怪的很。
刘太卜的心理压力极大,面前站着扶苏,那边还有个秦王,又有徐福冷飕飕的目光在后面盯着·此时刘太卜才知道后悔是个什么滋味··“刘太卜·”扶苏的脸色骤然一冷,稚嫩的声音在大殿中响起,颇有几分嬴政之风,“刘太卜为何不回我的话难道是觉得还不够满意吗”·胡亥骤然听见扶苏冷厉的声音,小身子猛地僵住了,抬起手捂住嘴,茫然四顾,倒也不敢哭了。
刘太卜身子又抖了抖,只能低声道:“……满、满意·”·宫人们忍不住笑出了声··扶苏笑着对嬴政道:“父王,喜爱与茅厕之物为伍的人,怎能做我大秦的太卜呢他日日挂心茅厕,不如便让他去洒扫茅厕吧,正是全了他心中所愿呢。”
·刘太卜脸色煞白,一句话也不敢辩驳,只有他自己知道此刻心中如何翻江倒海,如何难受之极··徐福看着刘太卜的模样,实在有些想笑,他没想到扶苏年纪小,但嘴巴可够利害的。
刘太卜不管说满意不满意,扶苏都挖了个坑给他,他怎么着都得乖乖跳进去·在奉常寺中时,刘太卜一味胡搅蛮缠抹黑他的手段,可就登时落了下乘,拍马也赶不上扶苏啊。
嬴政却并不打算如此轻易就绕过刘太卜··扶苏惩治他,那是扶苏为他老师出气,而自己却还没出手呢··“取罪名簿来·”·听嬴政如此说,内侍当即就去取罪名簿了,而刘太卜却是在浑身湿透的情况下,生生惊出了一身冷汗。
罪名……他有什么罪名……刘太卜自己都不记得了,但越是不记得,才越是令他心中彷徨·不记得,才说明他犯了的错误,可能不止一两条那样简单。
刘太卜直挺挺地倒在那里,若不是双眼还睁着,看上去真像是死了一般··罪名簿被摊到刘太卜的跟前,扶苏上前一瞧,惊道:“父王,此人好大的胆子拿着秦国的粮,却做着这等恶事纵容与他交好的人,反之却欺压与他无甚交情的人,随意罢免他人,驱使他人。
暗自压下手下的竹简,为了不获罪,饶是太卜署中卜出不详之兆,他也能压则压·妄图将奉常寺变为他私人的地方当真是未将父王放在眼中”·扶苏说一句,刘太卜便抖一次。
其实扶苏说的这些他自己都陌生得很,或许是做了太多,已经如同饮水吃饭一般了,他自然不会觉得有何不对·如今听到扶苏细数他的罪过,那一瞬间,刘太卜都还并不觉得自己有过。
·徐福凉凉地看了一眼刘太卜,他都没想到,这刘太卜能这样胡作非为··看来当初,他可不是头一个这样被刘太卜“惩罚”的人,若是他的脾气稍微软上一些,说不定便就此认了。
他实在想不明白这刘太卜,出身不高,好不容易得了个奉常之位,难道不应该是小心翼翼,守住位置,才更有光明未来吗这刘太卜却偏偏拿着点儿权力,就迫不及待地用着来掣肘他人,生生将自己逼到了如今的绝路上。
这是如嫪毐一般,一朝登高位,便失去平衡,爆发出来了吗?·“刘太卜,你可认罪”嬴政冷声问道··刘太卜抬起头,仰望座上的嬴政,嬴政高高在上的模样,令他越觉自己如同王上脚边的蚂蚁,轻轻一踩他便能死个透。
“……认罪·”刘太卜嗓音沙哑道·走到这一步,他已经无可辩驳了·在徐福跟前,他尚且还可以胡搅一番,但在王上的面前,除非他想要死得更快,那就梗着脖子喊不服吧。
“那便先依扶苏之言,明日便令他至奉常寺中洒扫茅厕·待到百日之后,再剥夺官职,打入牢中·”·洒扫茅厕……剥夺官职……打入牢中……·刘太卜脸上似笑似哭,像是疯癫了一般。
这三个惩罚,哪个都能让他羞愤欲死··若是他当时没有出声叫嚷不服气,他是否还能安稳做个太卜可是后悔也来不及了……若是真要后悔起来,从一开始,他便不应该早早得意忘形……他当初便应当将徐福之言听入耳中……可谁会想到呢那王柳欺压徐福的时候,不是也未曾想到,徐福能有一手卜筮算命的神技,又一身气运,能得王上赏识吗·随后有人上来,一脸厌弃地将那刘太卜拖了下去。
胡亥受到周围严厉气氛所影响,一直抬手捂着嘴,半点声音也不敢发出··待到刘太卜被拖下去了,他才小声道:“啊糊……啊糊……”·虽然因为带着口水音的缘故,口齿十分的不清晰,但徐福大概也能听出他在叫自己。
就在徐福犹豫着要不要上前抱一抱胡亥,奖励一下这个“小功臣”的时候,扶苏已经伸手将胡亥抱在怀中了·胡亥不高兴地挣扎了两下,没挣开··原先胡亥更小时,扶苏要抱起他都十分吃力,如今扶苏跟着王贲、嬴政学习一段时间之后,身体便强健了不少,好歹能将胡亥抱在怀中了,面上也不会露出苦色来。
扶苏抱着胡亥,朝嬴政告退后,便摇摇晃晃地抱着他出去了,宫人的心都提到嗓子眼儿去了,忙不迭地跟了上去··那刘太卜被拖下去后如何,倒也无人关注了··这样的人物,还没有谁会去仔细关注,方才看过戏也就罢了。
此时徐福心中的不快也早已平息,自然将刘太卜甩到了脑后去·他看着胡亥在扶苏怀中,不甘心地挣扎着,一只手朝自己伸着,一只手捂住了瘪着的嘴,看上去又滑稽又呆萌,徐福的心情瞬间便好了不少。
大殿之中还需清理水渍,嬴政自然不会同徐福继续待在这里,二人便也一同出了大殿,留下宫人在殿内清扫··二人并肩行在路上,徐福本以为嬴政要说什么安抚自己的话,谁知道,身后还跟着一干宫人侍从呢,嬴政便微微低头,在他耳畔轻声道:“那脂膏用完了,你何时去配呢”·以为嬴政会说重要大事的徐福:……·不过嬴政倒是提醒了他。
他有些日子没碰那两个鼎了,也没接着往下研究,究竟有个什么用··“我今日回去瞧一瞧·”徐福面不改色道··嬴政不由得低头又看了徐福一眼,却未能从他脸上寻到半点绯色。
淡定到徐福这般模样,要调戏一次,实在不易……可惜了……·身后宫人只见他们亲密交谈,却不知他们顶着那样严肃的面孔,那样冷淡的目光,说的却是那样羞耻的事。
徐福回到寝宫之后,便翻出了那小鼎,嬴政自然是去处理其他事务去了··不一会儿,扶苏便跟着来了寝宫中,见徐福手中的鼎,有些好奇,不由得伸手摸了摸,“老师,这是作何用”·“炼药。”
“鼎这样小,可以炼药吗”··“自然可以·”徐福说着便面不改色地往里扔了草药··嗯,这样精美大气的鼎,就沦为了他的捣药槽。
“这个鼎,好……好眼熟呀……”扶苏低声道··徐福也未放在心上,随口道:“想必以前见过吧……”·“可不是在老师这里见过的。”
“嗯”徐福手上的动作顿了顿,“那是在何处见过的”难道这鼎还有其它的“兄弟姐妹”·“从前母亲给我看过一个羊皮卷,上面绘有……不,不是鼎……”扶苏指着那鼎身道:“是有这样的花纹。”
徐福顿时来了精神,问道:“那羊皮卷现在何处可能取来与我瞧一瞧”·“我命人去找一找·”扶苏说完,补充了一句,“那羊皮卷记载的都是些奇怪的东西,我也不知是否真实。”
扶苏年纪小,自然难以判断,但他不同,只要拿在手中,翻阅一番,自然知晓··宫人听令,去寻羊皮卷去了··而徐福却再度拿起了那小鼎来,他的手指细细摩挲着上面的纹理,描画而过,但就在这个时候,徐福觉得自己眼前闪过了什么,那纹理像是随着自己的手指动了起来一般。
徐福再定睛去看,却又什么都没有·徐福眨了眨眼,就在他闭眼的时候,脑子陡然浮现了一幕画面··秃鹫迅疾飞来,掠走死尸的血肉··红霞漫天作背景,战场之上死气与杀气交织。
喊杀声陡然响起··整个画面像是被按了开关一样,突然间在徐福的脑海里动了起来·披着盔甲的战士就如同演皮影戏一般,出现在了徐福的脑海之中,有一面大纛被狂风吹得飞舞起来。
隐约间,徐福能窥见一个“秦”字··他一闭眼还能看见电影儿·徐福觉得实在奇妙,正分神时,一道强劲锐利的箭矢突地朝着徐福飞来,对,徐福感觉,那道箭矢就像是朝着他的视角飞来了一般,令人猝不及防,直要刺中他的双眼。
·徐福条件反射地睁开了双眼··“老师”扶苏见他突然睁开眼,有些疑惑地歪了歪头··扶苏的脸就在眼前,他的手中还托着那只鼎,鼎被草药染得乌漆墨黑,看上去有点丑。
脑子里的画面也已经骤然消失,仿佛刚才他只是在顷刻间做了一场梦··真奇怪··徐福又抬手摸了摸上面的纹理,再度闭眼,脑子里却是黑暗一片,什么画面也没了。
徐福将那鼎放回去,心中想要将它弄个清楚明白的欲望更为强烈了··正巧此时宫人进来了,手中正捧着一张羊皮卷,宫人跪地,将羊皮卷送到了徐福的手边··“老师请看。”
扶苏执起羊皮卷,将它送到了徐福的手中·徐福也不客气,当即就展开来看了··扶苏凑上前来,指着一处道:“喏,就是这里·”·徐福看了一眼,上面的确绘着一样的纹路,旁边的注解写着:日月星辰,取其明也。
徐福有些不明就里,再抓着那鼎翻来覆去瞧了瞧,这才隐约看清楚,上面的纹路,原是绘的金乌、玉蟾、星宿·方才徐福摩挲过的地方,便是连起来的星宿·正集成为日月星辰的纹路。
那另一只呢徐福忙又找出另一只,仔细辨认起来··但是这时代的绘画水平,实在抽象了些,加上工艺没有那样好,自然是很难辨出个准确模样的。
“可有这个纹路的图”徐福指着问扶苏··扶苏仔细瞧了会儿,却是摇了摇头,“没了·”·宫女在旁弯了弯腰,道:“徐奉常,胡亥公子寻哥哥了呢。”
徐福随口道:“那便将胡亥抱进来吧·”·宫女点了点头,命人将胡亥接进来··胡亥被抱进来后,便挣扎着要下地,宫人拗不过他,便将他放了下来,胡亥朝着扶苏的方向,噔噔跑了两步,然后“啪”摔了个大跟斗。
所有人都被他惊了一跳··忙围了上去,徐福也丢开了手中的鼎··谁知胡亥也不爬起来,就这么腿一蹬,往着扶苏的方向爬过来了··徐福:……·扶苏:……·胡亥爬过去了之后,便抓着扶苏的衣袍不放手,扶苏只能将他从地上拎了起来。
胡亥瞪着地上的鼎,指着鼎身,“鸟”·鸟·胡亥还知道鸟长什么样子徐福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那鼎身上,最后那一撇,是有点像是……鸟的羽毛,不,比鸟的羽毛更丰茂一些。
徐福抓着鼎又仔细看了起来··胡亥似乎也来了兴致,靠在扶苏怀中,不断伸手想要去抓那鼎,但他手短,个小,哪里抓得到·徐福倒也纵容,马上就将鼎递到胡亥跟前去了,胡亥抬手摸了摸鼎,好想凑上前去咬,但是他突然小脸一皱,撒手推开那鼎,转头靠在扶苏怀里,“哇”的一声大哭起来。
徐福愣了愣,心中却有了个猜测··不会是方才胡亥脑中也出现了什么画面吧·而胡亥此时已经哭得上气不接下气了,扶苏尴尬不已,也想让徐福看见,自己对胡亥的确是好的。
“老师,我哄一哄他·”说完便又抱着胡亥,两个人摇摇晃晃出去了··徐福拎起那鼎·有了刚才胡亥的无心之言,徐福也陡然打开了灵感的大门,渐渐将鼎身上的纹路串联了起来。
其颈毛及尾似蛇··像是锦雉··徐福心中隐隐有了一个猜测,不过才两只鼎,若是有巧合也说不准的··若真是那样的话,那这鼎也就没甚价值了。
相比之下,他现在更好奇,方才脑子里的画面是如何出现的,那箭矢最后又射向了谁,是射向了秦军吗他记得那大纛之上,飘着的是秦字·秦军应当不会出事吧一时间徐福脑子里挤了许多的思绪。
·宫女小声问道:“徐奉常,可还炼药吗”·“炼·”徐福收起思绪,沉声道·若是这鼎如他猜测的那样没甚价值,那它的价值也就剩在自己手中炼个药了。
宫女忙去寻了另外的药材来··徐福悠闲地忙活了一个下午,加入些油脂,等熬成膏状,再加入点花汁就好了·幸好他对花不过敏··加花汁不是徐福骚气娘炮,而是做出来不加点花汁染个色,那脂膏实在丑得让人没有使用的欲望,姜游也在方子中提到,可以根据自身喜好,酌情添加。
反正如今他才刚试验呢,做出来先瞧一瞧··待到嬴政归来,四人一起慢悠悠地用了晚膳,扶苏送着胡亥走了,嬴政就转头与徐福聊起了前方战事,聊着聊着,二人便聊到床上去了。
正巧那新的脂膏也凝成了,便被宫人小心地送到了床榻边··徐福抵住了嬴政的手臂,先认真又严肃地问了一句:“你对花过敏吗”若是过敏的话,就啪啪啪一次就得付出惨重的代价啊·嬴政不明所以,道:“过敏”·“就是闻见花的味道,被花粉触碰,是否会有不适的反应”·“不会。”
徐福这才放下心,大大方方地在床榻上摊开,“王上请·”·嬴政心中烈火灼烧得厉害,只觉得徐福这般坦率,倒是将他的欲望挑动得更加厉害了。
这日夜晚徐福自然睡得沉了许多,脸上还难免带上三分疲色·而嬴政却是披上衣袍,起身处理白日尚未处理完的事务··不多时,嬴政便听见了床榻上的徐福,发出了睡得不太安稳的声音。
这可不像是徐福平日的习惯啊……难道是生病了嬴政不由得起身朝床榻边去,他伸手探了探徐福的额头,并无滚烫的感觉·徐福的面色也不像是病了。
难道是一个人睡得不安稳嬴政命人撤了桌案,马上脱了衣袍,与徐福躺在了一起··而此时徐福却对外界毫无所觉,他的思维都已经飘远了,被挟裹着带入脑海更深处。
白日里脑海中曾浮现的画面,又再次涌现了出来,而这一次,则更完整了些··徐福强迫自己大睁着眼,瞧着那箭矢朝自己射来··“噗嗤”一声·徐福能清晰地听见那声音在耳边响起,他不自觉地身体颤抖一下。
他的思绪散了散,脑海里的画面模糊了些,徐福连忙收紧心思·再继续一瞧,画面清晰了些,他听人大呼了一声“将军”,徐福的视角慢慢地转了过去,才见披着盔甲的老将从马上坠落下来。
·徐福并不认得那人的面容,但他却能猜到··秦军之中,唯有一人年迈··王翦·徐福忙拼命地试图转换视角,想要看一看那箭矢出自谁的手,但是徐福视角却失了灵,只能盯着王翦被扶起,另一方则是突然来了气势,喊杀震天,朝着秦军而来。
徐福瞧不见旁人的面孔,耳边却隐隐响起了一个声音,“……什么大秦,什么王翦,不过如此·”那是个极为年轻的声音··徐福听完,心中腾地火气便起了。
或许是到了秦国久了,他便也将秦国视作自己的国家了,就如同上辈子听见他国冒犯中华,也会心中愤怒难忍一般·此时徐福倒是能理解那韩非的心境了··身为秦国之人,他便难容忍旁人这般瞧不起秦国。
这么一气,徐福又给活生生气醒了,接下来怎么样,他是半点也瞧不见了,连那说话的人长什么模样,他也瞧不见··他睁大眼,盯着帐顶,半天心中的火气都没能褪去。
嬴政似有所觉,也睁开了眼,嬴政还未休息够,眼底还带着浅浅的血丝,“你昨夜睡不安稳,可是梦见什么了”·徐福朝殿外看去,外面天光微亮,一夜竟是这样便过去了。
徐福定了定心神,决定不对嬴政隐瞒·不管那梦荒唐与否,都要说给嬴政听的·万一……万一是什么预兆……那可就不好说了。
想一想从前去蜀地前做的梦,徐福便觉得不能轻易放过这个梦境··“王翦将军如今到何处了”·晨起一开口,便听徐福提起王翦,若非王翦是个老将军,嬴政知晓徐福关心王翦,实则便是在关心自己的大业,不然嬴政肯定会又有醋意的。
“如今已到阏与了吧·”·“我做个不好的梦·”·见徐福面色肃然,嬴政忙道:“如何不好”·“王翦将军被箭矢射中了。”
徐福会这样严肃地同自己说起,想来也不能小觑这个梦的,嬴政立即问了那梦是怎么一回事·徐福将自己在梦中看到的画面都讲给了嬴政听,而对于最后那个年轻的声音,他只是略略提了一句。
“你怀疑梦境会成真”嬴政眉头微皱·宫女手捧衣袍上前来,都被嬴政挥开了··“我本是与这些玄妙之事打交道的,所以宁可信其有,我也不会将之视为荒谬之事。”
徐福淡淡道··听他如此说,嬴政难免上了心··徐福不会骗他,而徐福的本事又是摆在那里的,虽然梦境说起来是觉得玄妙了些,但是徐福也没说错,宁可信其有王翦将军的身份太过重要,他是秦军的砥柱,若是出了意外,那攻打赵国之事,必然也会出意外。
大业受阻,影响士气·不仅如此,还会引出后续一系列的麻烦……·比如朝中上下质疑徐福那日的签文,质疑他的能力,更甚者质疑自己的决定··这些虽然都未发生,也不一定会全部发生,但嬴政思考的时候,却是要纳入范围的。
“此事寡人会命人去处理,你且安心,一旦有了消息,寡人便会告知于你·”嬴政知道若是没个结果,徐福肯定是无法安心的··徐福却摇了摇头,从床上坐了起来,“王……阿政,我想去赵国。”
·嬴政脸色顿时就变了,眉头紧紧皱到了一起,眸光都变得锐利了几分,“为何如今两军交战,你去什么赵国兵器无眼,伤了你怎么是好”·徐福却毫无动摇之色,他定定地看着嬴政,与他的目光相接,认真地反问道:“若我不去,谁能说服王翦将军小心箭矢旁人说的话,王翦将军能信服吗”·“那你又为何笃定,王翦一定会信你”嬴政憋着不快,脱口的话自然语气就不太好了。
但徐福并未放在心上,这等细枝末节,他还不至于对嬴政生出不快来·反正每次他要离开咸阳,嬴政都是如此·嬴政也不过是,不乐意他离开而已··“我自有办法让他相信我。”
徐福顿了顿,目光冷了几分,故意道:“除非是阿政不信我……”“阿政”二字,难得在徐福的口中,被咬得这样亲昵,冷清的人骤然温和低沉起来,倒给人一种深情之感。
被他这样一叫,嬴政觉得自己的心顿时就软了几分··但是……·想一想那魏韩之行,想一想那蜀地之行……嬴政心中就十分的不放心。
若是被旁人知晓他对徐福的爱护,那就更糟了,他如今派兵攻打他国,说不准那些国家便会先下手为强,掳走徐福,再来威胁他·个中种种危险,嬴政单单只是想到一种,便已经觉得难以忍受了。
但是徐福也实在会抓他的心理··他如何会说出不信任徐福的话来·“寡人自然是信你的,但去往赵国,路途艰险,并非似去蜀地那样简单,也并非去魏韩那样顺畅。
你不再是使臣,而是他国的敌人,随时都有可能被人抓走·”嬴政很尽力地不在其中掺杂进自己的情绪,而是客观地向徐福叙述着途中可能会遇见的危险··但是徐福偏偏有一颗向往自由的心。
他在咸阳城中待的久了,便会想要出去走一走,在外久了,便会思念咸阳宫中的生活··如今他是有事前往,徐福自信,除了他,旁人绝对拿王翦将军是无法的··王翦将军在秦国是什么地位常人都不敢轻易与他争执的,若是王翦将军不听,那又怎么样呢绝没有人敢以下犯上,说不定被王翦将军扫上一眼,便登时失了所有的勇气。
徐福不同,他是个外来客,他对于上下尊卑,没有什么太深的感触,而且他常年伪装成冷漠的模样,对于旁人的目光都可以视若无睹,到时候哪怕王翦将军拿锐利又冰寒的目光扎他,他也可以做到若无其事。
有了他随军,那攻打赵国定然也会锦上添花一些··徐福定定地看着嬴政,丝毫不后退,“我想要去·”他这这话时,虽然脸上的表情没有多大的变化,但却能给嬴政一种撒娇的味道。
嬴政怔了怔,有些抵挡不住徐福这副模样··徐福想去赵国,还有一个原因··他猜测赵国会不会也有一只鼎但这还只是猜测,届时只要再找到一只鼎,他便能判断那鼎的价值了。
之后也就避免了瞎折腾的可能··如此一想,徐福便觉得自己出去放放风,那是有无比正当理由的·“我很想要去·”徐福加重了“很想”两个字的音,他的目光紧紧缠绕着嬴政的目光。
嬴政顿觉更难抵挡了··他狠狠咬牙,就知道徐福从魏韩回来之后,便不会一直安分下去的·或者说,鬼谷门下的弟子,没几个不是四处游荡的·就连尉缭之前不也是各国游说吗徐福还真是将骨子的不安分,如今毫不保留地倾泻出来给自己看了啊。
嬴政早就做好了心理准备,但做好心理准备和事情真正发生是两回事·现在见到徐福想要去赵国,他还是会觉得心中不痛快··“阿政可要早做决定,王翦将军的性命,还握在阿政手中呢。”
徐福面瘫着脸,说着口吻亲昵的话··真教嬴政又爱又恨,恨不得干脆把人拴在床榻之上得了··“你可还是要从前那几位侍从”嬴政臭着脸问。
听嬴政如此说,徐福就知道他已经默认了,当即笑道:“嗯,就他们吧,彼此也熟悉一些·”·“料理完此事之后,便必须马上回到咸阳·”既然拦不住徐福的脚步,嬴政就只有先和他约定好条件。
“好·”·见徐福眉梢眼角已经透着几分喜色了,嬴政更不爽了··离开寡人还能如此开心那还得了·嬴政脸色更臭了,“若是寡人思念你,那怎么办”·徐福淡定地抓过了嬴政的手掌。
嬴政微微眯眼,这次为了去赵国,徐福又要怎么安抚他·谁知道徐福撑开他的手掌,只往里头塞了个东西··嬴政低头一看……脂膏·“自力更生。”
徐福很认真地对他道··嬴政:……·嬴政头一次觉得,派兵攻打他国,是挖了个坑把自己埋进去了·打仗就打仗吧,但是连媳妇儿都跑了……不过嬴政随即想到,就算不打他国,徐福说不准也会寻些借口,出去游荡一番。
“如此便好了·”徐福说罢,拍了拍嬴政的手背,便先下了床榻··宫女一直在旁边听着,此时松了口气,忙围上来,为徐福披上衣袍·方才她还担忧王上发脾气呢,谁知道王上在徐奉常的跟前,硬生生地将脾气给压下去了。
徐奉常果然本事不凡啊·嬴政却突地想起一事,“你一走,奉常寺中如何处理别忘了,如今你已是奉常了·”·“那便要劳烦阿政下令,便让王柳与苏邑二人协同处理事务了。”
听到“阿政”二字,嬴政的眸光忍不住闪了闪,“过来·”·“嗯”徐福将衣袍拉了拉,不明所以地走上前去,嬴政却是将他衣袍一扯,又裸了大半个身子在外头,宫女忙低头不看。
待那宫女再瞧瞧抬起头时,帷帘已经落下,只能隐约瞧见嬴政将徐福压在下面的身影···“再多叫寡人几声‘阿政’·”嬴政的声音在徐福耳畔响起。
这个时候徐福总是非常顺从的··“阿政·”·“阿政……”·“阿……政……”·到了后面声音就不自觉地变了调了,宫女不敢再听下去,忙又抱着衣袍轻手轻脚地下去了。
她叹了口气,瞧来今日早膳是要推迟了··……·因为徐福做梦一事,实在太过玄妙,嬴政并未在朝中说起,只是道命徐福代表自己,随送粮的大军,前去犒劳奋战的秦军。
如今满朝上下都已知晓,那徐福在王上心中是个什么地位·王上连徐福都能派出去,足以可见王上对秦军的体恤·王上果然是仁德的·小朝散后,尉缭却是脸色一拉,当即便要求见嬴政。
他心中暗骂,秦王果真不是个好的·派谁去不可以哪怕是派他去也可以怎么偏偏就选了他那师弟他那师弟年幼体弱,手上半点力气都没有派去做个使臣也就罢了,如今可是要去打仗的地界他就不担心徐福出个意外吗秦王果真是好冷硬的心肠·尉缭却不知,这去赵国的机会,还是徐福自己“身体力行”换来的。
嬴政又平白背了一次黑锅··尉缭跨出大殿,众人上前来,“恭喜国尉,国尉的师弟如今升为奉常,又得封护军都尉未来必是前途不可限量啊”·尉缭却冷着一张脸,冷哼一声,抛开众人,当即便离去了。
众人被他这一声冷哼弄得有些莫名其妙·他们何处得罪他了吗竟是半点好脸色也无这徐福升官,他们祝贺可有错·恰好此时李斯从旁路过,便有人拉住他问:“难道这国尉与徐奉常不合”·李斯神色淡淡,微笑道:“并非不合,恰恰是太合了。”
这是何意旁人一头雾水,但抬头时,李斯也已经走远了··尉缭去求见嬴政,而李斯却是径直去寻徐福了·此时徐福还在寝宫之中,细数自己的家当,可以携带何物放进行李之中。
也不知蒹葭随自己一起走时,那龙阳君会如何·正想着,便有宫女走到了自己身边来,“徐奉常,李客卿求见·”·客卿·徐福怔了会儿,才想起来,如今李斯已经是客卿了。
“王上可知”·“想来是知晓的,正是王上跟前的内侍带客卿过来的·”·徐福暂时放下了手头的东西,起身出去,将李斯引到偏殿去了。
徐福带头走进去时,还觉得有些怪异,他怎么觉得自己越发习惯做这宫中的主人了呢徐福暗自摇头,将这些思绪都从脑子里驱逐出去··他转身请李斯坐下。
李斯与徐福关系已经十分熟稔了,当然不会客气··二人落座之后,徐福才问他:“客卿寻我可是有何事”·“听闻徐奉常要前往赵国战场,斯实在好奇,徐奉常为何突地起了这样的心思去战场实在与前往魏韩两国不同,危险太大,斯忧心徐奉常的安危。”
徐福当然不会告诉他,因为自己做了个梦,于是徐福便道:“还是为了鼎·”·“赵国也有那鼎”李斯惊讶道。
“我也不知,所以先去瞧一瞧,顺便将王令带到王翦将军跟前去,也让众军安心一些·”·李斯也是聪明人,瞧徐福这样,便知晓有什么话没说,但李斯却并没有要追问的意思,徐福心意已坚,肯定是必然要去的了。
·于是李斯转而道:“徐奉常之前那位名蒹葭的侍从,如今同龙阳君住在一处,可是如此”·“正是,怎么”·李斯低声道:“既如此,那徐奉常前去时,便带上龙阳君吧。”
“何出此言”·李斯笑道:“龙阳君乃是闻名各国的剑术高手,有他在身边,徐奉常的安危也多了几分保障·”·徐福想一想,似乎也是。
他虽然想去赵国,但他可不想拿自己的性命来开玩笑··或许真是凑巧,李斯刚与他说完,便有赵高带着蒹葭与桑中来了·柏舟、甘棠二人还在处理他事,便没过来,此次应当也无法同行了。
蒹葭臭着一张脸,还是见着徐福之后,他的脸色才稍有缓和··赵高笑道:“我只是奉命将人送到徐奉常跟前来,其它便不管了·”说罢,赵高还深深瞧了一眼那李斯,这才离去。
之前在魏韩之行中,蒹葭也与李斯熟悉了,此时自然也不拘束,当即便道:“先生,龙阳君也要与我们同行·”蒹葭说这话的时候,脸色不大好看·徐福总算知道,为什么蒹葭会臭着脸呢。
原来是不乐意龙阳君同行啊··不过他也挺希望有个龙阳君随行的··“那便请龙阳君一同吧·”徐福道··蒹葭瞪大了眼,登时委屈不已,冷着脸,就走到一边去了。
李斯笑道:“还真是说什么,便来了什么·”李斯相当会做人,要说他今日过来,特地与徐福说这些话是为了什么,不过是为了透着几分亲厚罢了··左右徐福的朋友也不多,徐福倒是很受用李斯这样的好心提议。
送李斯出去时,李斯还笑道:“如今李斯不能陪在徐奉常身边了,徐奉常一路小心·”·桑中闻言,目光怪异地看了李斯一眼,总觉得李斯这话听上去实在太叫人误会。
而李斯回程路上,还在默默地想,过不久他便也要离秦了,他也要手持重金前往他国,继续游说他国大臣·不知那时,他身边派来的侍从是个像蒹葭那样的,还是个像桑中那样的……·眼看着要走了,徐福还特地去见了苏邑。
苏邑早已听闻了小朝时的消息,他实在难以理解徐福举动···“恕我直言,徐奉常实在不该去阏与”苏邑在徐福面前,向来是有话便会说,此时也丝毫不做掩藏。
徐福知道苏邑会说出同嬴政一样的话来,一句话就给他堵了回去,“我心中都知晓,但却有不得不去的理由·”他知晓苏邑还有个脾气,那就是万事总是为他着想的,只要徐福是为事前去,苏邑定然不会出言阻拦,还会默默支持。
但徐福却不知道,苏邑他有个脾气,是自己特别能联想啊··听徐福如此说,苏邑心中当时便咯噔一下,凉了··不得不去的理由……·难道是秦王做了什么伤害徐奉常的事令徐奉常心中难过恼怒,不得不远赴战场去疗心上情伤又或者说,是秦王故意将徐奉常驱走的·苏邑顿时焦灼不已,王上与臣子之间出了什么问题,那可如何是好·苏邑顾及着徐福的脸面,又不敢当面点破,只能心中暗暗着急。
之后苏邑打量到徐福冷淡镇静的模样,心中先是道了一声,徐奉常非凡人啊,到了这种时刻,却也依旧稳坐如山,半分悲色都不露于人前·但转念一想,徐奉常如此,实在令人心疼。
明明心中已经十分悲苦愤然,却还不得不摆出这样的姿态……强忍痛苦……·苏邑心中难受至极··徐福一概不知,与苏邑见过之后,这才回到了王宫中。
而蒹葭跟着他出了宫之后,便没同他一路了,而是径直回了府邸,也不知他会和龙阳君如何商量··之后徐福又特地嘱咐了扶苏,看了胡亥··扶苏见他要走,多有不舍,便道:“老师要去赵国,请老师先留一书简给我,扶苏看着书简,便也当看做老师了。”
徐福立刻命人拿来自己平日里看的竹简,交给了扶苏··瞧扶苏这话说的,未来长大了,必然又是撩妹的能手··转眼便是出行之日··徐福做好了一切的准备,对未来旅途的期待,盖过了心中的不舍。
瞧上去,他倒是更像那小说中的渣攻··他随粮草大军出发,依旧乘坐马车··他如今是护军都尉,到了军中,便等同于监军·这一职可不小也就是他,才能得到嬴政如此提拔了·嬴政信任徐福,知晓他不会乱来,不会胡乱插手到打仗中,为了不让他到军中被欺压,嬴政这才给了个超然的地位。
这样一来,他也多少可以放心些了··护送粮草的大军,他们也是知晓徐福的地位的·当初徐福主持蜡祭,咸阳城中可是传遍了的··难得主持蜡祭的,换成了这样一个神仙似的人物,谁会不挂在口头多说上几句比起从前的太祝和老太卜,咸阳城百姓也是更喜欢徐福的。
不得不说,有一张好的脸,的确是事半功倍了些·或者说,有个好的气质,就更容易折服人··徐福坐在马车之中,马车摇摇晃晃出了咸阳城,桑中与他同坐在马车之中。
桑中摇头道:“久久不见蒹葭身影,他平日虽然不靠谱了些,但也不至于迟到许久啊,也不知是否出了事……”·他话音刚落下,便听见马蹄疾走的声音从马车后传来。
大军立刻停住了前进,士兵将那两匹马拦住了,“来者何人还不快速速离开押粮大军也敢冒犯”·“我乃都尉身旁的随从蒹葭”·“那你身后之人呢”·不待蒹葭回答,这厢徐福已经掀起了车帘,探出头去,高声道:“那二人皆是我的随从,将人带过来。”
有徐福发话,士兵们自然不敢再拦··蒹葭二人进了包围圈来,跟在蒹葭身后的不是龙阳君是谁·他们当即弃了马儿,交给一旁的士兵,随后便跟着上了马车。
“如何这样慢”桑中皱眉问道··蒹葭进了马车,脸色一下子就拉了下来··龙阳君立刻道:“是我之过·”·徐福的目光不自觉地在他二人身上扫过。
龙阳君今日自是换下了裙装,转而着了男装,不知是不是许久不见的缘故,乍一见,徐福总觉得有何处怪怪的··徐福收起目光,道:“委屈龙阳君与我做个随从了。”
·龙阳君却是笑了笑,脸上的冷淡褪去,道:“并不委屈,能与先生做个随从,倒是龙阳之幸·”偏偏他这话说得诚恳无比,惹得蒹葭看了他好几眼,直露出嫌恶的表情来。
……·押粮大军便如此朝着阏与而去··站在城楼上的嬴政看着大军化为一个个蚂蚁小点远去,这才冷着脸转身离去·赵高站在他的身侧,都不敢随意开口了。
等嬴政回到王宫后,有内侍来报,国尉又来了··嬴政心头正憋着一股郁气呢,闻言便立即让人带尉缭进来了··尉缭也是沉着脸,二人互相瞧了一眼,尉缭道:“王上如此对我那师弟,若我师弟出了事怎么办”·嬴政手中一用力,不自觉的,那笔刀便扎入了桌案之中。
站在旁边的内侍见状都不由得打了个哆嗦,暗道,这国尉还真敢说啊一次二次撩王上的虎须了,与韩非的臭脾气差不多··“那寡人便踏平赵国”嬴政声音冷厉如冰箭。
但尉缭却不吃这套,只淡淡道:“王上,若我师弟出了意外,踏平赵国可有何用莫说赵国,便是将六国都踏平了,可有何用”·嬴政心中憋得内伤。
寡人倒也是如此想的恨不得将徐福日日拴在身边,这才安全但徐福并非寡人可以随意搓揉的人,他有自己的主意,寡人如何能拦得住届时弄不好,反让徐福对寡人不喜,那可如何是好你个老光棍来给寡人赔个徐福给寡人修补破碎的感情吗·嬴政眸光锐利地看着尉缭。
尉缭也眼含不满地看着嬴政··这二人,谁瞧谁都觉得胸中憋气,不爽快,相看两相厌··如今徐福已走,尉缭也就是来膈应膈应嬴政,这样他心中才觉畅快。
尉缭一甩袖袍,向嬴政告退··等他走了,嬴政胸中怒火还未消呢,他满脑子都是徐福,气着气着,特么的小兄弟还起立了嬴政想到徐福留下来的脂膏,心中仿佛一把火灼烧得厉害,一面欲火升腾,一面怒火旺盛。
他一定是史上最憋屈的秦王···徐福等人行在路上时,天气已经十分炎热了,不过那些顶着烈日的士兵还未叫苦,徐福当然也不会叫苦·路是他非要走的,他可没什么能抱怨的。
只是见到士兵们顶着日头行军,徐福心中微微有些不忍·他不会叫他们停下来,因为这可能会延误了秦军用粮的时候··但他可以看天气啊·他可以算到,几时天气阴沉,几时下雨,几时天气凉爽啊。
如此观察几天后,到了这日下午,徐福便突然掀起了车帘,开口说了这么久以来的第一道命令··“找个山洞·”·“找山洞”距离徐福最近的士兵最先愣了,那士兵小心地问道:“都尉,为何要寻……寻山洞啊”·“天黑时,便会下大雨。
此时若是不寻,等再晚上一些,便迟了·”·众士兵面面相觑,不知是不是该信,但思及粮草的重要性,他们还是老实听从了徐福的话,去寻山洞了··他们人并不多,找个足够大的山洞,便完全可以容纳下他们。
一路缓缓前行,一路寻找,他们总算是赶在天黑前寻到了一处山洞··有人低声道:“躲树下不是也成吗为何偏要寻山洞”·“树是不能躲的。”
开口说话的却是龙阳君,“我曾见过有人躲在树下,恰巧被雷劈中,也不知那雷是否有灵性,但还是不要在树下躲雨为好·”·龙阳君说的话令众人齐齐打了个寒颤,哪里还敢质疑徐福之话他们联想到徐福在咸阳城中是个什么地位,顿时心中愈加膜拜徐福。
想来信他,是绝对不会错的·一行人很快进了山洞,又点起火堆,纷纷取出干粮来食用··桑中拿着食物递到徐福的手边,徐福却看向了洞外,“该来了……”·旁人听见,还道他在说什么呢,却听一声闷雷响在空中,将所有人都惊了一跳,唯有徐福还稳坐在那里,从桑中手中拿过食物,慢条斯理地吃了起来。
“要、要下雨了”不知道是谁结结巴巴地说了一句··接连几声雷响之后,外面便稀里哗啦地下起了大雨··看得人直咋舌。
“怪不得……就说咋这么闷热呢·”有人感叹了一句,随后看向徐福的目光便掺杂上几分崇敬畏惧了··连老天都能测的人,自然令人倍觉神秘尊崇。
徐福将众人的神色收入眼底,暗道一声,幸好是与士兵打交道·这些人只听军令,哪怕你随便说个什么,再不靠谱,他们也是会执行的,无形中少了许多麻烦事··可惜啊,他只是个奉常,这都尉也不过是临时的,不然与士兵做个上司,那才叫省心呢。
嬴政也不会答应啊……·桑中拿了袍子给徐福披上,“夜深有寒气·”·“多谢·”徐福抱着袍子紧了紧,靠在洞壁,听着淅淅沥沥的雨声,不知不觉倒也睡着了。
很快山洞里便安静了下来··这是行军这么久以来,士兵们休息得最舒适的一次,雨声都成为了催眠曲,反而令他们睡得更舒适·轮流休息过后,再醒来,天就亮了,路上虽然有些淅沥,但并不影响他们行军。
于是众人推着粮草,继续上路··一路上倒是未再发生什么事,这样也好,他们本是押送粮草去的,若是路上出了些意外,那才要命呢·只是到达阏与时,押粮大军对于徐福的态度与初见他时,又有所不同了。
若说初时,他们不过是碍于官位高低,才对徐福那样恭谨,那么现在他们就是出自真心地敬畏了··他们往前行着行着,便见了一抹抹灰色,像是坠在夕阳的边儿上。
有些精疲力竭的众人,这才来了力气,个个打起精神,派人先行与王翦大军接洽去了··徐福的马车还未走近,便有一行人朝着这边来了,看上去是来迎接他们的。
那为首的人穿着盔甲,面上覆着血迹和灰尘,看上去实在不大好看·徐福掀起车帘看了一眼,只觉得有些眼熟·龙阳君和蒹葭已经跳下马车了,桑中扶着徐福下来,便同那前来迎接的人一起,往大军驻扎地去了。
那为首的青年男子,频频朝徐福看过来,徐福有些疑惑,难道他身上有什么怪异之处不成·或许是那人的目光实在太不带掩饰了,弄得其他人也注意到了这一点。
桑中更是皱眉道:“这人什么来头怎的这样无礼”·跟随徐福而来的士兵倒是没想到那么多,他们暗自笑笑,道那位将军定然是从来没见过这么好看的人吧,所以才会忍不住频频回头来看吧,想当初他们知道护军都尉长这个模样时,也是吃惊不小呢。
很快,他们便进入了大军驻扎的包围圈里··抬头便可见秦军的大纛,正迎风飘扬··徐福转头打量了一番这个环境··远处一抹斜阳,染着浓重的胭脂色,近处有些干枯的老树,树上停着些模样奇怪的鸟儿,鸟儿口中发出怪异的叫声。
原本应是幅美景,但是徐福一联想到梦中的画面,便觉得这模样生生变得瘆人起来了··“王翦将军呢”徐福开口问那为首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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