剑网三策藏·一念成劫+番外 by 小莫离(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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剑网三策藏·一念成劫+番外 by 小莫离(3)
·“不要……不要”裴鬼卿看着向景手中的烙铁刺入沈骁后背，几乎崩溃地哭喊了出来··“唔……”刚才像雕像一样失去了气息的沈骁忽然狠狠地抖了一下，发出了一点声音。
“哦，醒了·”·沈骁的目光艰难地往后瞥了一眼，想到是向景了·向景没有继续动作，只是说道：“你看看谁来了·”·沈骁闻声抬头，见到面前正在奋力爬向自己的裴鬼卿，眼睛里刚刚露出一点光，想要开口，后背灼伤的痛苦再度袭来，沈骁紧闭起眼睛痛苦地喊出了声。
“不向景不要——住手”·“没可能·”向景的手握着烙铁一端缓缓移动，仿佛饶有兴致地在沈骁的后背上划着什么。
“除非……”·裴鬼卿抓紧着地上的铁链，挣扎着支撑起上身，伸手环抱住沈骁的颈，溢出眼眶的眼泪打落在沈骁肩上：“除非什么……你说”·“做我麾下军医，我只有这个要求。”
向景看着自己用烙铁在沈骁背上画出的图案，又看了一眼裴鬼卿，“你答应我就放他一条生路·”·“好，我……”··“别答应他”被抱住的沈骁忽然爆发出一声怒吼，只是几乎在吼完的同时，一大滩血毫无预兆地咳在地面上，沈骁再想要开口也变成了剧烈可怕的咳嗽声，血不断地从口中涌出来，体内本被烧伤压制下去的蛊虫仿佛又活了过来一样开始在体内不断地咬啮着自己的血肉。
“别……答应他……先生……”·“所以呢到底答不答应”向景看向裴鬼卿，这样威胁简单直白而又最有效果：“他这反应是噬血蛊，肖老和阿染的作品，听说过吧。”
“我答应……我答应，求你放过他，放过他·”·向景听到自己满意的答案，丢掉了手里握着的烙铁，“爽快·”·“没事的。
沈骁，你好好活着，我等着你把我救出来·”裴鬼卿握着沈骁的肩，也不知是苦笑还是什么心情，泛着水光的眼睛望着沈骁，“好好活着·”·“先生——”·沈骁无力地嘶吼着，被刘海遮住的眼角染成红色，挤出的泪花消失在黑暗里。
然而他只能眼睁睁地看着裴鬼卿被向景带走，连对现状作出哪怕一丝丝改变的能力都没有··“哦，对了·”向景最后留下了一句：“我可以保证裴鬼卿没有性命之忧，不过，你家那位少爷，可就不一定了。”
· ·☆、二十九· ·“难道……在这上面……”·叶君虔顺着那陡峭的褐红岩石抬头往上看——那高崖可能有二十丈，峭壁上延伸出的栈道狭窄无比，难怪这周围守卫甚少，若是真的被囚禁在这高崖上面了，任谁都难以逃脱。
“咴——”黑色的战马不安地啸着，在这高崖脚下不断打着转，擦着自己的蹄子··叶君虔伸手去抚顺战马的鬃毛，“乖，噤声·”战马偎在叶君虔身侧，这才稍稍安分下来。
也不知道那已经过了几天了，自有关沈骁的消息完全断绝之后·他乔装成叶出云的样子，混进了恶人谷里面去，因体型相似，又都是藏剑弟子，一路潜入的还算顺利。
走到了北门附近的时候，忽然听到墙根处的声音，叶君虔原以为是被发现，躲在屋子一侧，稍探出头循声看去，才发现那是沈骁的战马··不详的预感真的应验了，而且看上去情况非常严重，沈骁可能已经身处险境。
他去解开了战马的缰绳，马儿立刻一路狂奔到了这高崖底下，叶君虔跟了过来··正在观望情况的时候，高崖上突然传来了动静·隐约能看见那巨大的风车基部开了一道木门，叶君虔心念道不好，立刻拽着马一起掩藏到了峭壁另一侧有栈道遮挡的地方。
不过片刻，遍有一白袍道士落地，叶君虔见此人内力高明，立刻屏住呼吸不让他察觉，只是这道士似乎面露急迫的神色，没待叶君虔看清他的侧颜，就顾自匆匆往二阶平台走去了。
如此内力，又能来去内城高处不受阻，叶君虔虽未见过，但猜想，那只可能是向景··看来这高崖之上果真有一探的必要·如果沈骁真的在上面，那么向景离开也是个好时机。
叶君虔不敢大意行事，借着身法优势，一面掩饰着自己的气息和脚步声音翻上高崖·到了那暗室边，愈加小心翼翼，贴着墙壁挪动着身子，一面侧耳聆听里头的动静，生怕中了埋伏。
直到走到门边，便能嗅到里面传来的血腥味，叶君虔左手按在轻剑剑柄，伸右手摸到木门门框··呼吸一紧的刹那，木门从外头被猛地推开，叶君虔闯入暗室里头，好在里面并没有别人——里头浓烈的血腥味道刺的让人作呕，叶君虔眉心紧扣，从身后照来的白光将叶君虔的身影拉的很长，叶君虔一点点睁大了眼睛，往前走了一步，终于敢确定眼前这个伤痕累累的人是谁。
·“骁……阿骁……”叶君虔蠕动着嘴唇，飘忽不定的声音从喉间漏出，颤抖的尾音里头说不清是由恐惧还是由愤怒折出的难以置信。
叶君虔手里握着的轻剑啪嗒掉在了地上，四周猛地就陷入了死寂··叶君虔长长地呼出一口气，俯身捡起地上的轻剑，仿佛是在竭力压抑着自己的恐惧，勉强镇定下来，但几乎连步子也开始发抖起来，快步走到沈骁跟前，挥手劈断锁链，也不知是想要蹲下还是腿一软跪倒了下去，伸手抱住了将要倒下的沈骁，然后解下自己的外袍披在了沈骁身上。
叶君虔垂下的长发遮住他的眼睛，他将沈骁狠狠的抱紧，冰冷的就像是死人一样的身体，微弱到几乎没有的呼吸，若不是隔着自己的那一层衣物能感受到的那缓慢地快要停止的心跳声还能证明这个人还活着，还能给叶君虔站起来的勇气。
带沈骁离开，无论如何，立刻离开这地狱一般的地方·叶君虔用力地咬紧着牙关，将几乎要溢出胸腔的怒火压下，将沈骁背了起来，左手握着轻剑，走出那萦绕着血腥味道的木屋。
“下路吃紧”·王遗风皱了皱眉，按着长须却并不说话·莫雨在一旁望了王遗风一眼，冷声解释道：“浩气中路和下路的人汇合了，夹攻下路，黑龙沼的两个点已经被拿下了，可能下一步就是往融天岭了。”
“陆劫呢”·“掉头往下路赶去了·”·向景挑眉作沉思状，细长的眼睛里映着外头火盆里冒出的焰光·对面中路的想必是叶君虔作为，陆劫就算是全速赶去，时间也非常吃紧，为了一个沈骁丢了下路说来不值，何况沈骁中了噬血蛊，若不是裴鬼卿这样的神医来为他诊治，就算离开了这恶人谷，也是凶多吉少。
“贫道这便带曲兮折回，勿用谷主和少爷操心·”·“向景，”莫雨在向景转身之际叫住了他，对视了两秒过后，莫雨才开口，意味深长地问了一句：“在这恶人谷里有什么记挂着的”·向景眸色一深，忽然勾起嘴角，笑道：“贫道记挂着的，可多了……”··向景离开恶人谷之前回了一趟暗室，推开门之后发现沈骁不见了。
他站在门口冷笑了一声，没有半点恼怒的意思，反倒像是预料之中··早就怀疑恶人谷里头有内鬼在暗中帮着沈骁，按自己离开暗室到王遗风屋内议事的时间来看，那人应该还未走远，出入恶人谷的又只有南门外三生路这一条路。
向景去牵了马立刻出了南门，向守卫一问，听到了一个稍许有些意外的名字，自然意外的不止是向景，还有他身边跟着的小五毒曲兮··“叶出云少爷方才经过了。
约莫半个时辰前·”·现正逢战时，主将都在前线，绝无这回恶人谷的道理·叶出云性情跳脱行事随意，不像是会出于心思来帮沈骁的人·要说是受指示，那只有可能是他上面的那位——陆劫。
“呵……有意思·”·曲兮望了一眼向景的表情，向景的眼神就好像要将剑锋指向陆劫那般·曲兮由衷地担忧起来··不久之前昆仑下过很大一场雪，雪积的很厚，现在放晴风亦不算太大，雪地上马蹄留下的印子还算清晰，只凭借蹄印的深度便能轻易找到逃脱者的踪迹——·叶出云带着沈骁出逃，一马载两人，加上叶出云身上重剑的重量，留下的马蹄印子明显要比其余人的深一些。
或许是重伤加上昆仑天寒地冻的关系，在离开恶人谷不久之后沈骁身上便趋于发烫·叶君虔用长衣和披风裹紧了沈骁，但完全不抵作用，高热让沈骁的呼吸声变得相当艰难。
只能抽动马缰用最快的速度往前赶，只能找地方先行落脚，这样恐怕沈骁是撑不过那么长时间的赶路的··一面祈祷着沈骁的安危，但心底却彻底地变得慌乱了·仅仅是动摇的一瞬间，身后杀气哗然而来。
叶君虔惊觉追兵已至，一回头只见泛着寒光的气剑已然迫近眼前，容不得考虑的时间，叶君虔立刻抱着沈骁翻身滚下马去，才勉强躲了过去··熟悉的道袍，熟悉的内息，叶君虔足矣确认这就是之前他见到的那个纯阳，向景。
看见他的一瞬间叶君虔锁起了眉头，目光在刹那间变得锋锐起来··向景并不废话，见叶君虔下马，故技重施，聚气目标瞄准了被护着的沈骁·不过眨眼间，气剑已然往沈骁那里飞去，只是出乎向景预料，对面的动作他都没能看清，只听铮然一声，自己的招式居然被原路打了回来——·“叶出云”横执轻剑，让沈骁倚着战马，自己却站起身走上了前。
向景猛然意识到这人并不是叶出云·正在疑虑的刹那，叶君虔提步一跃而前，向景回过神来已然被近了身，想不到袭来的这剑势竟是从未见过的魄力惊人，仅仅只是两把剑架在一起，溢出的剑气居然已经将自己的脸划伤出一道。
“啧……想不到·”·向景被迫往后跳开，翻身同时念咒，挥袖站定，内力化作气场在脚边晕开·叶君虔只从腰间撤出两枚暗镖，先后一左一右掷开去，随后再度上前，却并不攻击，只是闪到向景身后虚刺一剑，趁向景回身，又转回去，金色剑花在另一侧挽出。
料到了向景会出剑招架，抬起空闲的右手猛扣住向景手腕，左手向向景腰部横斩出一剑，却因向景气场影响，速度不及方才，被向景挣脱去一剑落空··“叶出云倒是绝不会有如此寒意渗人的剑法，不知阁下是”·向景一面说着，一面借力退回气场中央与叶君虔拉开距离，身形将下落之时俯身劈袖，道剑剑身白光大盛，剑气斩开阴阳阵法，往叶君虔往的方向飞过去。
远距离对自己不利·叶君虔往旁边跳开一步先是避开向景这招，单手撑在地面压低重心，反手抽剑乘下下一招两仪化形·向景剑中的内力被剑气击散，叶君虔顺势将轻剑收回剑鞘中，同时右手撤出重剑来，双手擎重剑飞身砸上前去。
自重剑与地面相触之处炸裂出刺眼金光·向景闪避之际叶君虔已然再挥一剑，惊雷般的剑气随重剑而舞动··向景万万没有想到叶君虔换出这数十斤的重剑之后竟然也能有这样骇人的速度，让自己仅仅是避闪都相当吃力。
而叶君虔立刻收回了左手，右臂带动身体将重剑挥出，倾泻的剑气化作一帘金色霞光将向景逼退数尺·刚刚站稳的向景低头瞥了一眼自己的右臂——·道袍被撕裂开来，血色从里头晕开一片。
·已经换出轻剑的叶君虔闪现在身前，两把剑反复相撞，向景在交手间却是渐渐不敌叶君虔的攻势·只待叶君虔凌空往下斩下之时，随着叶君虔的心绪而激荡的内息，使得那一斩的力道竟然威如千钧滚雷，生生从当中劈断了向景握着的长剑。
“纳命来——”·向景并不慌张，丝毫没管断开的长剑，只是并指从剑柄沿着剑身一路抚过，时间如静止一般，向景脚下腾生出方圆八尺缥缈薄雾，转而渗出内力的明蓝色，无形中仿佛出现一道屏障将叶君虔弹开出去。
叶君虔见势不妙，立刻退回到沈骁身边·向景只站在自己的法阵之中将长剑丢到空中，双手掐剑诀，由脚下气场掀起的风凝成十来把长剑的模样，随向景指向，纷纷往叶君虔的方向飞去。
叶君虔只能用剑一一将其打回，再定睛之时，向景却已然不见了踪迹··向景在凛风堡半山腰处落了脚，望着山脚下远处掠过视线的一点——既然不是叶出云，又确实是藏剑弟子，又是来救沈骁的，那么也就只有可能是叶君虔。
前几年交战里向景从未见过叶君虔，只是听人说江川有这么一个弟子，但单刚才那一次交手而言，透过叶君虔那货真价实的杀气，向景逐渐能肯定一件事，这非常有意思——·叶君虔是被人雪藏起来的利剑。
·☆、三十· ·“阿骁，阿骁，听得到我说话吗”·叶君虔凑在沈骁耳边试着唤醒他，试了许多次却没有任何效果·沈骁一直在昏迷状态，眼看着沈骁身上的温度越发高热的吓人，去往长乐坊的路途却仿佛遥远的没有尽头一般。
现在也顾不得向景还会不会追上来了，再不找个地方落脚的话，以沈骁现在的情况决计熬不过长时间的赶路···“驾——”·临近冰原出口的地方，空中又飘起了雪。
冷风迎面雕琢着面部的轮廓，口中呼出的热气不消片刻就被寒意吞噬·叶君虔稍稍压低上半身护着沈骁，紧紧贴着沈骁的面庞，那是他现在所能传递给沈骁的唯一温度。
“阿骁……”·听见了··“阿骁，撑住，长乐坊就快到了·”·明明是听见了，叶君虔的低语传入心里·明明是听见了，听到叶君虔的声音，听到他喊着自己的名字，听到那掩饰在风声之中隐隐约约的抽噎声。
沈骁知道，有人一直在守着自己，那个人是叶君虔·正如在噬血蛊所造成的梦魇里看见的一样，无论身处如何危险的境地，叶君虔一直守在身边··自面庞传来一道不属于自己的温热。
沈骁知道叶君虔在哭，这个时候要是能像往常一样伸手去触碰他的眼角就好，但是现在，头脑一片混沌，意识像是下一秒就要消失一样，肢体沉重的好像已经不受自己的操控。
不能伸手抚摸，不能开口回答，甚至连睁开眼睛看他一样都做不到··该是愧疚自己的无能为力好，还是替如此执迷的叶君虔而心痛，还是庆幸就算沦落到这般境地叶君虔也依旧不离不弃……沈骁无力去多想，伴随剧痛铺天盖地地袭来的，还有无边无际的空洞和孤独，尽管叶君虔就在这里。
这一点或许叶君虔也一样··“阿骁……”·抽噎的声音愈加明显，叶君虔间断地吸着气，眼角胀痛，尽管告诫着自己无论如何都不能哭，不要慌，但事实却是，当亲眼看到沈骁后背烙印的伤口，听到沈骁正在鬼门关挣扎着的心跳声，想象着沈骁如何的受尽煎熬苦痛，叶君虔没有能力抑制住自己。
到底还是无助地让眼泪不断涌上眼眶，模糊了自己的视线··为什么每次都是沈骁要遭受这样的折磨，叶君虔宁可能帮沈骁承下这一切··抽泣的声音已经藏不住了，叶君虔只能抿着嘴唇，心里一遍一遍地念着沈骁的名字，只期盼着若是依旧心有灵犀，那么沈骁或许会听见，或许就会苏醒过来，发出一点声音，睁开眼睛看着自己。
如果能将这份思念传达过去，或许就能将沈骁从那个可怕的世界拉回来··然而沈骁就像是把叶君虔一个人丢在了这里·大雪如鹅毛漫天飞舞，转眼同冰封的狭窄路途一起，埋没了那道脆弱的背影。
凌晨快马赶到长乐坊的陆劫甚至没掩饰自己的气息，推门而入的时候只看见叶君虔触了电一样回过身，紧握着轻剑，像是被逼到绝路后随时要扑上来将你撕碎的豹子··陆劫在门口发怔了一秒，细看了叶君虔一眼，通红的有些许发肿的眼眶和冲了血丝的眼睛，想是一夜没合过眼。
陆劫仿佛在犹豫如何开口让叶君虔知道自己没有敌意一样，对视了许久之后，陆劫将自己的兜帽摘了下来··披下的银白色打着卷的头发，异色的琉璃瞳，平日挂在脸上的笑意消失的找不到半点踪迹。
开口只是平平淡淡的语气：“我不是来取他性命的·”·“我凭什么相信你”叶君虔冷声反问，语气也没有半点冲动的意思，话倒是沉得让陆劫一时间想不出该如何应答的好。
僵持了大概有数秒时间，陆劫才回答道：“……如果我是来害他的话，就不会那么毫无防备地出现在你面前了·暂且放下阵营恩怨如何”·一年前沈骁也是陆劫救下的，陆劫应是没有要加害于沈骁的道理。
叶君虔迟疑了一会，最后仍然是收回了剑，虽说仍对陆劫保持着一些警觉·两个清醒着的人在屋子里没说上一句话，陆劫没什么动作，叶君虔也就当他不存在，叶君虔每隔半个时辰便给沈骁换一次毛巾敷在额上，又下楼去煎了一次药，陆劫帮忙扶沈骁坐起来，叶君虔便给沈骁喂药，好歹是喝下去了。
大约半个上午的时间过去，沈骁呼吸的声音才渐渐平和一些·叶君虔俯身凑近沈骁胸口聆听，又伸手摸进被窝里头，探了下沈骁手上的温度，确认沈骁在慢慢退烧之后，叶君虔才能稍稍松一口气。
陆劫出了门，听声音是到了屋顶，马上又回到了这里，手里拿着一叠纸走进了屋子，说了半日来的第一句话：“看得懂药方么”说着便将纸递到了叶君虔手里。
“懂·”叶君虔伸手接过，只是药房上的字迹几乎让叶君虔诧异地愣在那里——“裴……先生这是裴先生的字”·陆劫朝他点了点头，“你放心，他现在性命无忧。
裴鬼卿被向景带离了恶人谷，在黑龙沼恶人营帐里，他知道沈骁的事·”·叶君虔恍然回想起曾经裴鬼卿对自己说过的话··“有的时候剑不能保护身边的人，但是药可以。”
在浩气盟的时候裴鬼卿就教过他药理，总说着以后自己不在的时候，万一沈骁江川他们遇到了危险，或许就能用得上·现在看来的确是这样··叶君虔捧着药方子一路看到最底，大多药材在长乐坊的药铺里就能买到，只是有几味较为少见，里面“仙茅”叶君虔注意到冰原上有，其余的两味不得而知。
陆劫见叶君虔的目光停滞在最底列举的几味药材上犯愁，顺口问道：“你知道缺的药材长什么样子么”·叶君虔看了陆劫一眼，仿佛是默认。
陆劫理解叶君虔的顾虑，便又补充了一句：“你画出来·你不方便离开他身边的话我去给你找·我知道昆仑有一处世外之境，里头种着许多药草·”·盘算了一下现在的情况，叶君虔选择相信陆劫。
于是陆劫拿着叶君虔画的图纸飞身出了门··叶君虔坐在沈骁床边一动不动地守着，像是痴情的雕塑·一直到傍晚，叶君虔走回来点上屋里的烛火，烛光摇曳着映着那稍显单薄的人影，叶君虔偶尔也会转头望一眼窗外，最后将手探进被褥里去，握着沈骁的手。
令人稍微能安心的温度，暖上掌心··夜里陆劫回来的时候，衣服上落满了积雪和尘渍·叶君虔看着他揣在怀里包起来的药材，才完全褪去了对陆劫的警惕。
他走上前接过药材，垂下头低声道了一句“多谢”，便下楼走去了厨房方向，忙活了大概有一个时辰，陆劫站在屋里守了一个时辰·后来这屋里便是床沿坐着一樽雕塑，门口倚着一樽雕塑，尽管到了深夜，这两人也没合眼。
·曲兮给陆劫的信上说，叶君虔是乔装成叶出云的样子潜入的恶人谷，向景本来怀疑到自己头上但是和叶君虔交手之后打消了这点怀疑·陆劫的目光偶尔会停在叶君虔身上，叶君虔和叶出云两个人的气质相差太远了。
叶君虔无论何时都很安静，像是不愿与人说话一样，而且眼里就只有沈骁··曲兮还说，叶君虔打伤了向景，而且折断了向景的剑·这点的确让陆劫要大吃一惊。
向景的武艺相当高明，若是对等情况下单挑的话，沈骁、他陆劫、江川，可能都没多少胜算，而叶君虔居然能轻易折断被灌注了内力的道剑··从前在浩气盟里头那次交手也完全没有看出来叶君虔实际的实力有这样惊人，为何竟被一直埋没到现在——陆劫的目光转向躺在那里的沈骁，又看了看叶君虔的目光。
陆劫舒开眉头，多多少少能够明白一点个中缘由··“你，”将近二更天的时候陆劫开了口：“你想杀了向景么”·“那时候是的。”
叶君虔从容地回答，这让陆劫的想法得到了一点证实·陆劫继续沉默，大概又过了半柱香的时间，才又缓缓说道：“不知为谁挥着手中的剑，湮没了剑的锋芒，真是件可悲的事情。”
坐在床沿的叶君虔身形似乎有过一愣··经陆劫提醒，叶君虔回想起那时与向景交手的情况，那一瞬间，他是真的想杀了向景·这是曾经从未有过的的想法，他从未有过想要杀死别人的想法，即使是面对着恶人谷的人，叶君虔也从未有过要置别人于死地的心思。
唯独这一次，唯独关乎沈骁性命的这一次·叶君虔很清楚地感受到，难以遏制的怒火驱使着自己挥动着手中利器，这种怒火叫做杀气··为什么在剑冢进修半年却未能有所突破，为什么这一次可以折断向景的剑；为什么曾经都是站在沈骁身后，为什么这一次会护在沈骁身前；为何收敛着锋芒，为何曾经懦弱地站在中间期望破裂的两人可以重归于好，为谁而挥舞手中的利器……·一切为何，叶君虔在听到陆劫的话之后，刹那间都得到了答案。
叶君虔在自己的视野里面，看见了沈骁··但是解开这一串的疑问之后，更进一步的问题却像高墙一样横亘在自己面前··叶君虔亲眼看到了沈骁背后那骇人的烙痕，图案是——交叉的双斧，恶人谷标志。
正如赶到这里的同样身为恶人的陆劫一样，衣袍上绣着的身体上烙着的血红色无不在向自己宣告着阵营两隔这件事情··他的眼里是沈骁，但是或许，沈骁眼里的，不仅仅是他一个人。
叶君虔向着沈骁熟睡的脸庞伸出手去，似乎想要向往常一样安抚他，却在指尖触及皮肤的那一刹那，启唇却又没能说出半个字来，僵滞在那里许久，最后却握成拳，收回了手。
他知道自己又一次在胆怯，在逃避，又一次的，不敢面对这道隔阂，还有自己对沈骁早就已经根深蒂固的这一段感情·· ·☆、三十一· ·“君……”·眼睫有了一丝颤动，几乎低到听不见的声音，立刻就消失在渗透着寒意的空气里。
灯光微微地一晃，晕开的暖橙色不知何时又将烛泪燃尽一滴，悄无声息的滑落，凝固··从噬血蛊的梦境里面渐渐恢复了神智的时候，已不知距离他回到恶人谷里已经过了几天。
沈骁的眉头皱起来，挣扎着动了动手指，力气好像被寻回了一些，但是睁开眼睛的过程还是相当艰难，模糊的视线缓缓变得清明··“你醒了·”·并不是叶君虔的声音。
沈骁更加清醒了些，试着转头循着声音来源的地方看——陆劫端着药站在门口··“是你……救了我吗”长久没有开口让沈骁的声音沙哑了大半。
陆劫摇了摇头，将药碗暂时摆在桌上，走上前扶着沈骁坐了起来，一面解释道：“是你家少爷·我只是来跑腿·”·后背伤口显然还没愈合，加上被蛊毒侵蚀的缘故，沈骁现在一举一动都艰难无比，就算有陆劫帮忙，每挪动一点都会牵出钻到骨骼里的剧痛。
单是坐起来这一个动作，几乎就耗尽了沈骁全部的力气··“呼……”沈骁喘着气试图缓和自己身上的疼痛，好容易舒开眉头，沈骁望了一眼陆劫，低声道：“君虔……呢”·“他回去了。
半天前·”·陆劫赶到长乐坊的第五天凌晨，叶君虔将研磨好的药膏和煎药用的药材包起来留在桌子上，附上一张字条，“多谢相助·”便不见了影子。
原因可能是那一晚上陆劫问他的话·在问他是否想杀了向景之后·按理说，这个问题不该是由他问，或许由沈骁亲自问他才比较合适··“来恶人谷么”·叶君虔听到这个问题的时候，既没有表现出惊讶，也没有表现出恼怒，只是垂眸望着昏迷过去的沈骁，那样的眼神里所蕴含的情绪是，伤感。
或许叶君虔的离开就算是回答·陆劫没有告诉沈骁这些事情·而沈骁，听到了陆劫的话，也没有什么情绪的波动，只是坦然接受，仿佛早已知道了结果一般，什么也没说，只是默默地仰头喝完了那一碗药汤。
陆劫一直抱胸倚靠在门边合着眼凝神，傍晚的时候，睁开眼睛望着窗外，风雪刚刚停·泛黄的天色在雪地上映出一片深浅变幻的华光，这景象尚且算得上让人神怡。
屋里的沈骁忽然转过头唤了自己一声，“陆劫·”·“嗯”·“可以告诉我，你想要反向景的理由吗”·沈骁正严肃地看着他。
陆劫望见沈骁这样的神情，异色的瞳孔里面划过一道亮光··“那就，从头开始说吧·”陆劫合眼，挑起嘴角，消失了多日的微笑重新浮现在脸上。
“如你所见，我是西域人·”·陆劫下意识地抬头望了一眼西北方向，仿佛是在回忆自己遥远的故乡那般，语气变得比往日要温和一些，尽管缓缓道来的，听上去却并不是太温馨的回忆。
·“我们家族做杀手为生，里面的人收养被遗弃在沙漠上的孤儿，然后把他们当做杀手来养大·我们专门找悬赏榜上的目标猎杀，用赏金来养活小孩·不过有一天，向景循着传闻找过来，问我们要不要跟他走。”
“然后呢”·“我们拒绝了·几个大人觉得不大妙，把族里尚未成年的少年乔装混进了一个商队里，送我们先离开，避免被向景找到。
只是没想到那个商队遭了马贼截杀·我们动手想要保护商队，但是那些马贼知道我们的弱点，结果年纪稍大一些的都死了，年纪小的被带走不知所踪·”·沈骁听到这里内心猛地一紧，直觉催促着他打断了陆劫的回忆，追问道：“那个商队里有一个叫做穆索尔的男孩”·陆劫的点头让沈骁肯定了心里的想法，陆劫随即伸手拽下了挂在腰间的铜铃。
清脆的声音在耳畔跳动，打破了一片寂静·陆劫继续说道：“一年前在浩气盟里面同他交手的时候我确认了·叶君虔是当年在队伍里的孩童之一·”·陆劫平静的就像是在讲着别人的故事一样。
“我逃脱了，在沙漠里面走了两日，垂死之际向景把我带回了恶人谷·”·“那会向景身边有个万花弟子跟着，向景喜欢他·不过后来向景夺下统领的位置之后，恶人接连遭受诡异的溃败。
某天我偶然发现了哪个万花真实身份是浩气的内奸，我杀了他·”·“向景……后来对你做了什么吗“·陆劫轻笑了一声，转过身来背对沈骁，侧首撩起了自己披下来的头发——在近肩颈的位置，沈骁清清楚楚地可以看到一个手掌大小烙痕，恶人双斧的图案。
沈骁知道自己后背上也有同样的血淋淋的图案··“你……”沈骁似乎想象到了后来发生的事··陆劫回想到曾经他也被锁在那个昏暗的囚室里头的那几天。
忍过皮肤灼烧的一阵阵剧痛之后，发呆了一阵子，向景推开门带入外头的天光··“想报仇吗”向景问··“没想过。”
陆劫随口应道··“为什么不想”向景再问··而陆劫只是抬起头，露出了神秘的微笑神情，低声反问向景：“你不是也没想过给那个万花报仇么”·陆劫记得那时候自己心里或许发生了什么变化，陆劫也知道自己是第一次对别人露出那样的神情，从那以后陆劫脸上时常挂着那样的微笑。
结果那么多年下来他带着这样的微笑看过了不少有趣的事情，比如向景和江川私下的沟通和互相算计，浩气恶人因此得以一直以来维持的平衡，实际上是建立在两边互相牺牲己方利益的基础上；比如向景将自己的反对者一个个逼疯，将可能对自己造成威胁人斩草除根；还比如向景将不少天真地相信自己的人赚进恶人谷里，当那些人意识到走上不归路之后，向景潇洒地让他们认识到一件事——除了这里，除了被当做棋子，没有别的活路，没有别的去处。
陆劫丝毫不为那些为向景卖命的人感到惋惜，在陆劫眼里那些人只是把自己的命运的掌控权送到了别人的手里而已·但是陆劫不想自己也沦为任向景摆布的提线人偶。
叶出云，曲兮，先后找到这样志同道合的人，一面又带着温顺的面具将自己的势力发展到现在·陆劫只等着一个能带领着他们反咬这一口的人出现，直到飞沙关那一战，陆劫见到了沈骁。
交手的一刹那陆劫就确信了沈骁和自己是一路人，不仅仅是一路人，而且确信沈骁一定会是带着他们，让恶人谷摆脱向景投下的阴影的人··另外还有一点收获——陆劫想到这里，翻过护臂，看了一眼藏在下面的一支短箭。
入夜，沈骁仰躺在塌上，睁着眼睛望着屋顶，回想着傍晚陆劫讲述的事情·这片刻难得的分神倒是让身体内蛊毒的作祟显得不再那么猖獗··陆劫说自己知道许多内幕，向景操纵别人和丢弃棋子的手段，曾经的苍云峰凌和七秀苏梨约就是活生生的例子，但沈骁回过头来一想，自己的师傅江川何尝不是和向景一样，为了那虚假的平衡将裴鬼卿送到了恶人手中，曾经被传言死去的洛白鸿，可能也是一样。
沈骁曾经想过要打破这道所谓的“平衡”，顾临走到了他身边，但是他和顾临一路来取得的战果，全都被莫名其妙地抹去·师徒间的观念相差越来越远，直到自己成为了江川眼里有威胁的人，江川宁可帮着苏梨约来除掉自己。
纵使是现在他走进恶人谷，江川也没打算放过自己··原来说到底，他和陆劫的情况是一样的，陆劫在反抗着向景，他在反抗着江川··只是不同在，沈骁身边还站着，放不下自己而被无辜卷进来的叶君虔。
向景曾经留下过会对叶君虔动手的话语，这一次叶君虔来救走自己，又将向景的长剑折断，几乎是锋芒毕露，向景绝对不会善罢甘休·江川若是知晓叶君虔实际记挂着自己这件事，必定不会给叶君虔多余的庇护。
若再不动手，沈骁只怕叶君虔会成为下一个牺牲品··明黄色的人影浮现在脑海中的时候，沈骁一皱眉，突如其来的阵痛窜上胸口·沈骁伸手拽进了自己的衣领，无声地忍耐了一会，终于将疼痛压制下去。
·噬血蛊··他听到了一点向景和肖药儿的谈话，说中了噬血蛊的人必死无疑，沈骁不知自己还能活多久，他甚至还没来得及救出裴鬼卿，就凭现在的身体状况，他甚至没法去保护叶君虔。
念及于此，不甘腾生出怒气翻上心头，刚刚被压制下去的蛊毒像是被唤醒了一般，在身体的每一个角落撕咬不停··该死……·“没事吧”·专心与蛊毒挣扎的沈骁没有注意到陆劫的靠近，沈骁听见陆劫的声音，回过神，开口说了声：“没事。”
陆劫望见沈骁神色不太对劲，想是噬血蛊发作，便伸手打住沈骁胸口两处穴道，“裴鬼卿让你不要去多想·噬血蛊会在你发怒的时候蚕食你的精血·”·“我明白了。
多谢·”··可不能那么懦弱地尚且一事无成的时候就像这小小蛊虫低头送命·沈骁长长地缓了一口气，合眼清空思绪，试着入眠·陆劫见窗外夜色渐深，便按熄了烛火，倚在门边同样闭目养神。
沈骁的伤势好转的很快，第二日已经能吃些面食，第三天的时候恢复了一点行动的能力·到第七天的时候，力道回来了大半，陆劫不得不感慨裴鬼卿不愧为一代名医，沈骁也是体格强壮到惊人。
随着沈骁的恢复，前线的探子送来了消息，确认了向景确实是去了下路，叶君虔回到浩气军中，在同江川一道夹击向景的人·恶人退守融天岭，浩气在黑龙沼站稳之后，叶君虔就回了中路卧龙坡。
他们也不耽搁，第八日便收拾行装打算离开长乐坊，毕竟中路日月崖还有一场鸿门宴在等着他——·沈骁穿戴好护甲，披上御寒用的披风，策马临行之际，旁边一道的陆劫忽然听到他唤了声自己。
陆劫回头，清晨初升的朝日在沈骁眼里印下灼目的光耀，沈骁笑着正视着自己，伸出了手··“请与我联手·”·不错的表情··陆劫微笑回应，同样伸出手去，搭上沈骁，双手相握。
·☆、三十二· ·“你猜对了·唐昇有猫腻·”唐翮说着，将隐元会的传信展开摆在叶君虔桌案上，解释道：“他用假的炼铁秘方和在黑戈壁的居民交易换矿石，不久后被村民发现，他就用武力将原着居民给赶走，霸占了那里的矿区。”
叶君虔自窗户望了一眼日月崖方向：“也难怪他用短短一年的时间就大发横财，想不到也是个忘恩负义的人·”·“现在他名声大了，背地干的这些事情风声走漏，唐家堡将他从弟子中除名。”
“浩气容不得这样的人·”叶君虔摇了摇头，轻叹一声，本都盘算着要放弃时，忽然念及什么，眼里灵光一闪，转而提议道：“不过若是能借机除了唐昇，将地方归还给被赶走的居民，说不定对浩气盟也是一个机会。”
“所以这家伙才急着要投靠阵营·”陆劫闲坐在椅子上，怀里抱着一只雪白色毛皮的波斯猫·那猫咪和陆劫一样有着蓝色与金色的异瞳。
陆劫抚摸着猫咪的毛皮，又向沈骁问道：“后天就是鸿门宴·是你的话，不会放着他给浩气盟抢走吧·”·“那是自然·”·“所以呢，你打算怎么做”·沈骁站起身往兵器架那走去，取了摆在那里的长枪背到后背，笑道：“唐昇不是把做法都告诉我们了吗”·陆劫抬眼看了看沈骁的神情，大致就懂了沈骁的意思。
自己的确预想到了沈骁不会错过唐昇这块肥肉，却未料到沈骁想的更进一步，陆劫会意，不得不赞叹了一声：“你真狠·”·“过奖了·彼此彼此。”
只是打了句暗语陆劫就能明白自己的打算，说到底陆劫也是个狠角色·“我得回一趟世外坡作点准备，还劳烦你先往白龙口去了·”·“小事。”
陆劫轻轻用手指挠了挠猫咪的后背，白龙口那里也有一只让他感兴趣的“猫咪”，提早动身两天也正好可以去观望一下··“唐先生觉得如何”·面前的白衣道士在谈判的时候时刻保持着这样非常温和的微笑，提出的交易条件倒是让唐昇气得直咬牙。
同样是恶人谷的来使，这白羽和沈骁不一样，白羽代表的是向景，恶人谷除了六位首领之外最大的一头··显然，向景已经探清了自己的底子·作为投靠恶人麾下并且受到庇护继续在黑戈壁发展生意的条件，向景要他共享炼铁的秘方，以及将四分之一面积的采矿地的管辖权交给向景。
“嘁……”唐昇冷冷地瞪着白羽，白羽是只身前来，既然如此倒不如让他有来无回的好，杀了白羽转投浩气盟··白羽察觉到唐昇的杀意，自然是没有半点惧怕的意思，反倒合眼勾起嘴角，“有一点可以告诉先生，同为唐家堡弟子，想必唐翮这个名字先生应该有所听闻”·“哼，情报网贯穿隐元会的人，我自然听过。”
“唐翮是浩气盟手下大将之一，有关于先生的事迹，想必也早就查的一清二楚·浩气盟将前来与先生赴宴的人是个正直的主，想必不会因贪图先生的实力而收先生入盟，进一步讲，说不定还想拔了先生的基业，直接将先生……”白羽话讲至此便收了，见唐昇铁青的脸色，知道自己的威胁起了效果，进一步又劝诱道：“比起那样，恶人谷提出的条件一点都不过分吧”·白羽说这些无非就是在警告自己动不得他半根汗毛。
白羽是恶人谷的，要是他将白羽给杀了，投靠恶人谷这条路必定封死，而浩气盟又绝对不会容他·唐昇冷哼，弃了暗杀白羽这个念头：“如果我不答应，向景会怎么做”·“向先生不是像贫道一样好说话的人，若先生执意拒绝向先生的好意，那向先生调兵来收了这日月崖，也是迟早的事情。”
白羽从容地端起茶碗，边缘抵到唇边，细细嗅着茗香，却不急着饮，只是维持这姿势，低声说道：“反之若是先生答应了，向先生会直接提你为军阶十三阶，号祸世魔君，与贫道同等军饷待遇，又不限制先生的生意，又能给先生做靠山，不是一举两得”·“……”唐昇逐渐握紧的拳头已经出卖了自己动摇的内心。
投靠向景虽然会暂时亏一截，但眼下似乎只有这一条路，总比丢了命强··白羽睁开眼睛，呷了一口茶水，故作漫不经心状，“哦对了·向先生对采矿地的管辖权并不太过要求，弃了这一条也是可以的。
不过嘛，先生得顺手帮个忙·”·有这等好事唐昇闻言眼睛立刻亮了起来，飞快地转过头来，问道：“什么忙”·“在下听说两日之后先生将在此日月崖设宴。”
“不错，这宴席怎么了吗”··“到时恶人这边来赴宴的将是一名叫沈骁的天策将军，先生应当早就见过·”白羽站起身来，踱步走到唐昇身边，与唐昇面向相对并肩站着，刻意压低了声音。
“只是向先生信不过沈骁将军，所以，先生若想凑成这交易，不妨做些什么以示诚意”·唐昇本来还以为沈骁和向景是一道的，想不到恶人谷内部也有争斗，向景要借他的刀杀人。
采矿地的管辖权不占一分，这条件着实让人心动，既然如此顺便帮他一把除个心头患也无妨，唐门远扬江湖的手艺，除了机甲，还有制毒··唐昇把玩着手里的酒杯，意味深长地扬起嘴角。
这两日时间他花了点心思去查沈骁的底，结果倒是收获颇丰——沈骁原先是浩气的主将，也难怪向景会想要除掉他·另外一点收获则是，浩气盟将来赴宴的那个叶君虔，是沈骁的旧相好。
天赐的良机··“先生·”身后传来护卫的声音，唐昇回头，护卫躬身禀报：“浩气盟的人到了·”·原定的计划是唐翮带一小队人埋伏在外，等天色黑了，制伏日月崖城墙上的守卫占据箭塔，瓮中捉鳖逼唐昇投降。
叶君虔屏退了自己的护卫，随唐昇走进了日月崖据点内·唐昇面上相当热情，一路与他闲谈着铸造兵器的事情，不过想那话语背后应当是没什么真情实意··就在唐昇邀叶君虔坐下，刚过半柱香的时间，守卫又报恶人谷的人到了。
“啊，来的正巧·”·叶君虔听到守卫的声音，心下里也是一怔·随即站起身来，对唐昇道：“既然都是来赴宴的，在下同先生一道去迎接吧。”
唐昇笑了笑：“好·”·走到正门，不远处那身影，果然是沈骁和他的护卫，护卫抬了三个箱子来，不知里头装的是什么··叶君虔站定，一眼就注意到了沈骁身后的披风，皱了皱眉头，想是沈骁伤还未痊愈，这几日入冬之际，白龙口山地要冷得多，难怪沈骁穿的看上去比平日厚了些。
从自己离开长乐坊那日算到现在，也就过了十一二日的时间，沈骁内伤外伤外加毒蛊折磨，能醒过来也就谢天谢地，叶君虔之前还担忧沈骁能不能赶来·现在看沈骁的气色似乎能让他暂时松一口气。
沈骁朝叶君虔投去一个礼节性的笑容，叶君虔偏过头，没有回应·沈骁并未在意，转而向东家唐昇抱拳，“先生久见，既先生设宴，那么今日便不醉不归·”·“将军赏脸了，不知将军身后这箱子里是”·“噢，”沈骁侧身打开了一个箱子，唐昇走上前来，见里头摆着许多酒坛，沈骁便取了一坛出来，笑道：“末将想，空手而来未免不够厚道，为表诚意，送上一点薄礼。
对于先生来说，宝甲金银都不足为奇，于是末将便带来这恶人谷酿制的烈酒，西市腔·若是先生不介意，今日开坛畅饮如何”·“好。
那就，多谢将军了·”·唐昇唤人来将三个箱子抬进了西北角的仓库里头，沈骁同样屏退了自己的护卫，走进大堂·正逢傍晚夕阳落山之际，余晖渐渐沉下山谷，天色暗下来，唐昇令人点上了大堂里的灯火，晚宴开始了。
“这箱子里可真沉·这是最后一箱子了吧”一人抱怨道··一道抬箱子的那个护卫便接了话：“里头都是酒坛·小心别把里头酒给打了。”
“难怪这么香·想是好酒·”两人小心将箱子放到地上，一人直起身擦了擦汗，“说起这个，我那里还收了两坛女儿红，要不先回去喝两盅”·“一会还有任务，喝酒误事。
你怎么想的”·“不就是放个烟火……”·“哦——”从两人对话中忽然插出一道磁性而陌生的声音，背后竟不知道什么时候出现了两把漂亮的弯刀，交叉架在两人的颈边。
这两人惊觉来敌却不敢有轻举妄动，而背后敌人宽大的白色兜帽加上室内昏暗，让人完全看不到他的长相，只听那轻蔑而戏谑的声音：“原来是放个烟火啊……”·“别……别动手，有话好说……”·室内寒光划过，陆劫飞手反转刀刃，用刀背将两个人击昏在地。
与此同时那三个箱子也传出动静——翻盖从里头被打开，零零落落的传出瓷坛碰撞的声音·六个人从箱子里爬了出来··陆劫低声笑了笑·“小心别把酒坛给打碎了，还有用处。”
“先生，这两个人怎么办”·“绑起来封了嘴，塞箱子里藏着好了·唐昇手下的人武功底子还不错，沈骁建议不能下杀手，等事成了要是肯归恶人谷倒是好事。”
陆劫压着脚步走到门边，从门缝探望出去，确认了方才的动静没有引来守卫，又回头说道：“等天色完全黑了就行动·我放烟火扰乱他们，你们假扮成日月崖里护卫，趁轮班占了箭塔，山崖那边会有人来接应你们。”
“是，下属明白·”·陆劫手中握着的弯刀泛着莹亮的光芒，翻转刀身的时候一闪而过的清光将陆劫的面庞映亮了一瞬间·陆劫饶有兴致地注视着自己的双刀，压低了声音。
“下面就，又有戏看了·”· ·☆、三十三· ·唐昇接过酒来亲自开坛，为沈骁和叶君虔斟满·随口闲扯了几句客套话，三个人都坐了下来，侍从便奉命上菜。
宴会上的菜肴大多辛辣的很·唐昇细眼一撇，笑道：“这是故土巴蜀的味道，中原少见的菜色·两位应不会吃不惯吧”沈骁见唐昇神色，大致就猜到他是故意的——裴鬼卿信里还千叮万嘱避免辛辣，沈骁猜想向景的人恐怕已经来找过唐昇，借唐昇来算计自己，否则也不会放沈骁走了那么久也没一个追兵。
真要是这样的话恐怕这酒杯里面也有玄机·唐昇敢将酒换成他带来的西市腔，碗筷是镶银的，真要下毒应该会是在酒杯上··这会只能暂时找个话题一面同唐昇闲谈一面掩饰着。
叶君虔想是也猜到了这些，旋即加入了话题里头···“对了，”被叶君虔带起了据点归属的话题，唐昇说道正兴，忽然提道：“在下听说两位其实是老相识”·沈骁和叶君虔对视了一眼。
沈骁轻笑一声，想不到这一回倒是给唐昇抓住把柄牵着走了，沉下心从容应道：“对·我与君虔是旧友·”·“我与将军是旧友·”叶君虔几乎同时开口。
话落两人都是一愣，又对视了一眼··唐昇只觉得这两人提道这茬的反应的确有趣，“哦——如此好办·”·“敢问先生有何高见”·“打打杀杀本就煞风景，在下本想在此设下擂台让两位一决高下以决定归属。
既两位相识，擂台也可免了，不如，来拼酒量吧——”·沈骁应证了自己刚才的猜测——酒杯有问题，“不错的方案。”
“不知叶公子是否也同意”唐昇摆着热情到有些虚假的笑脸望向叶君虔··“先生好提议·在下自然同意。”
沈骁微微皱了眉，目光有意无意往叶君虔那边偏了一瞬·听唐昇这意思，难不成叶君虔的杯子里也有问题难怪刚才唐昇要提到自己与叶君虔相识这茬，莫不是想拿叶君虔当人质·“那便有请了。”
沈骁与叶君虔一道端起了酒杯，见叶君虔瓷杯凑近唇边，唐昇眯起眼笑的愈加冰冷，沈骁眉心愈加紧扣··自屋顶忽然传来了声响——唐昇心里一紧抬起头，以为是敌袭，只听咻的一声拖长尾音，沉寂片刻之后，啪的一声，炸裂的响声。
屋里的三个人都放下了酒杯··唐昇听这声音，又望见大堂外头夜空红红绿绿的光辉变幻，立刻恼羞成怒，走到门口喊道：“怎么回事”·叶君虔站起身却没跟着上前。
放烟火没有在自己的计划之内，唐昇也是一脸诧异的样子，难道是沈骁的人回头一看沈骁的神色，仿佛尽在预料之中的模样，果真如此·沈骁也是暗里埋伏了人要夺下日月崖。
陆劫这一下来的当真及时·沈骁作势要上前但其实却没有移动脚步，看了一眼桌上的三个酒杯——既然要对两边都下毒的话，唐昇的酒杯显然是没有动过手脚的。
唐昇的目标是自己，如果唐昇是要把自己生擒给向景，那么自己杯子上涂的应当是蒙汗药之类·如果要拿叶君虔作人质来要挟，那么……·算不上有什么头绪。
如果换他自己是唐昇的话，如果给目标下蒙汗药没成功要动用人质，那么他会给人质下剧毒，自己藏着解药，以此来威胁是最简单最有效的办法··想到这里沈骁立刻伸手端起了桌上的杯子。
叶君虔疑惑，看到沈骁向自己投来的目光，启唇但没有做声，看着沈骁把唐昇的酒杯和叶君虔的酒杯换了位置··“怎么回事守卫呢”唐昇在门口大声喊着。
守卫应声跑来，唐昇呵斥道：“有让你放烟火么”·“哎，先生也别上火·”沈骁悠闲地坐下来，拿起自己的酒杯：“烟火助兴不是挺好我等酒还没喝呢。
这上好的酒，凉了可就没味道了·”·唐昇扭回头，心里头暗暗骂了几声·反倒是被沈骁给算计了——能潜入日月崖不被发觉，又摸清了放烟火示意远处的白羽事成，来者显然不是简单人。
沈骁那边埋伏的人恐怕是陆劫了·叶君虔细想，陆劫这么大胆地放出烟火来，必定会把唐翮给引过去，唐翮武力方面不敌陆劫·担忧泛上心头来，最好尽早结束了这酒宴借口出去救唐翮。
“正是·烟火而已，下人一番好意，先生不会介怀吧”叶君虔附了沈骁的话，也一道坐下来··“呵，不会，自然不会。”
唐昇的声音已经有些要压不住心头气了··“浩气盟的小猫咪，好久不见了·”陆劫站在屋顶上毫不客气地把唐翮抱在怀里，一手将弯刀架在唐翮颈边，若无其事地抬头望着夜空。
“你也来一同赏月”·唐翮咬牙——想不到日月崖里也给清了场，恶人和浩气两边都存了心要占据箭塔，城墙那边刚刚打了起来，凭手下伏兵来看本来不惧恶人那仅仅五个，不过现在情况反到是僵持，因为自己被陆劫给擒住。
明晃晃的弯刀几乎贴在了皮肤，陆劫就是在告诉下面的浩气敢动手我就敢杀了唐翮··“哼·”唐翮冷冷地哼了一声，尚可以挪动的左手摸到腰间暗器，大堂里叶君虔似乎还没解决唐昇，现在他只能暂时等陆劫分心的机会反击。
“你在我眼前，我怎么会分心”·凑到耳边的低沉而暧昧的声音将唐翮心里吓了一跳，自己的心思像是被陆劫看透一样，左手一瞬间的僵直让用手指拨出的梅花镖慢了一秒，只是划破了陆劫的兜帽。
立刻陆劫就用锁链将唐翮的左手也束缚住了··唐翮恼怒回过头，只见到帽子上的白色布料被拉开了一道长长地口子，随风落了下去·这人原本的面目显露在月光之下，银白色打着卷的头发披到肩后，明蓝色和金黄色的异色瞳孔，灼人的目光毫不避讳地聚焦在自己身上，仿佛时刻能够把自己看穿。
唐翮没有察觉到自己心漏跳了一拍··“看傻了”陆劫小声调笑他··唐翮立刻又摆回自己冷冰冰地脸色，“放肆·”·“哼，你来这一手我也不惧。”
唐昇从后堂里走了出来，看了一眼趴到在桌子上的沈骁和叶君虔——想是沈骁刚才趁自己走去查看情况的时候把酒杯给调换了，给叶君虔下的毒药被自己喝了下去，还好自己有解药，就是给折腾了一阵子，现在头还有点昏。
好歹是把这两个人给放倒了，这样人质也能有，沈骁绝对想不到，自己为了预防这种情况，在原本是自己的杯子里也放了蒙汗药··一个唐门装扮的侍从从门口走进来，唐昇抬头看了他一眼，问道：“外头什么情况”·“浩气和恶人打了起来，我们自己的人全被弄昏了绑在仓库里头。”
·“一群没用的·”唐昇有气，回头看了桌上趴倒的两个人，“算了，让浩气和恶人两边掐，我们事成了就行·你把这人扛出去。”
唐昇目光示意了一下那边的叶君虔，侍从听命将人背了起来走出了门··“下来就是你了·”唐昇走到沈骁身边，伏下身：“把老子整的头痛成这样，有两手啊难怪姓向的要除了你。”
“先生，”门口又传来侍从的声音，唐昇有些不耐烦，直起身一面问道：“什么事，人不是让你……”·见到那人之后瞪大了眼，并不是自己的下属。
唐昇惊觉不妙，撤手到腰后正要抽出匕首来，却万万没有想到后面多出一只手来狠狠钳住了自己手腕··“……什么”唐昇惊慌回头，一面要对付后面的人，抽手挣脱之际，那人已经猝不及防拽住了自己的另一条手臂反转过来，居然是擒拿手唐昇只刚猜到偷袭自己的人是谁，只是那力道和速度惊人到唐昇都没来得及反应过来，就已经受擒，回过神来自己腰后的匕首，锋芒已经抵到了颈边。
“唐门的兵器应是都涂了毒的吧那是不是我往下面刺一点你就会死了”熟悉的声音带着高傲的调子··“沈骁”唐昇怒不可遏地咬着牙，“你不是……”·“这点蒙汗药还想撂倒我”沈骁嘲笑了一声：“你是不是不知道我教你，只要点了穴道，药物就能不下食道，回头吐掉就好了。”
“哼，叶君虔在我手里·你若是敢对我出手，他一样小命不保·”·唐昇的冷声讥笑对沈骁没有起什么作用，唐昇皱眉，只听沈骁慢悠悠开口：“这点小伎俩能放倒君虔我就要困扰了……”·“什么意思”·“不懂么你既然知道我和君虔是老相好，怎么对付蒙汗药的方法，我怎么会不教给他”·唐昇哑口无言，紧攥着拳头，而沈骁又补充了一句：“这会他大概要去帮外面的唐翮一把了吧。”
“将军·”站在门口的侍从从衣层里摸出了一张纸来：“唐昇的秘方找到了·”·“什么!”·唐昇听闻，大惊失色，下意识地猛低头看了看自己胸口。
沈骁抓到了这一动作，想不到唐昇这么容易就中了自己下的套，朝侍从点了点头，侍从走上前来·唐昇这才意识到是沈骁的计策骗他透露真秘方所在，万分不甘地想要挣扎起来，沈骁稍稍加了一点力道，便将唐昇锁地动弹不得。
“原以为你有多厉害，想不到也就仅此而已·手下多少杀手都是虚张声势，你自己想必没怎么钻研唐门的武功吧”·“放手——”·侍从毫不费力的就找到了藏在唐昇胸口衣层的真秘方。
沈骁完全不理会唐昇的怒气，顾自一句一句扎人地刺激唐昇：“秘方这东西，公开了就不值钱了·”·“将军，那些酒也全部布置好了·”·“辛苦。”
“布置，布置什么”·“当然是，做引线烧了你的仓库啊·”沈骁笑的愈发渗人：“我听说你用阴招占了黑戈壁的矿地，现在，这块地方可以归我了。
还有，你的杀手全被我绑在仓库里，要是仓库着了火，出口又只有恶人守着，你说，他们会怎么做”·唐昇脸色彻底变成了惨白色·想不到这局棋自己输的一败涂地。
当真是看错了，眼前的这个沈骁，不是前任的浩气主将，是一个货真价实的恶人·· ·☆、三十四· ·浩气和恶人两边保持着僵持的情况，谁都没有出手，但也没有要后撤的意思。
库房那升起的火苗在转眼间蔓延开来化作红焰点燃了半边夜空·填满这沉寂的空气的只有从一旁的火光里传来的噼里啪啦的木材燃烧发出的炸裂声音··沈骁往前走了一步，面庞被火光映亮半边。
对面的叶君虔手紧按着轻剑剑柄，见沈骁收回了枪，才敢松手放松戒备··两个人之间隔着几步的距离对视·如果不是隔着这一道阵营的高墙，或许这几步的距离根本不算什么，谁都会走上前去把想问的想说的全倾泻出来。
只是现在，这几步的距离反倒让人望而生畏了··或者再退一步，如果身边没有同样在僵持着的陆劫还有唐翮，恶人和浩气的精兵，对于叶君虔而言，或许就有勇气靠近沈骁，哪怕仅仅是问一句“伤好点了没”。
现在他从沈骁眼里看见了和自己一样的犹豫·两边都在期待着对方先开口··“……”最后是沈骁先启唇，可仅仅是迟疑了一小会，还没说出话来，库房附近倒是先传来了动静。
叶君虔转头观察，原是恶人的人带着原本是唐昇属下的守卫和杀手走了出来，列队站到了沈骁和陆劫身后，看样子是已经投了恶人谷，唐昇也早就被击昏·如此这日月崖最后的归属，也不言而喻了。
叶君虔转身，对身边唐翮说道：“我们走吧·”唐翮应声点了点头，有些尖锐的目光与陆劫的笑意相交一瞬，随即回身，浩气的队伍随之收回兵器，跟在叶君虔身后离开了日月崖。
沈骁他们今夜暂时还不能离开日月崖·他派了一个人将昏迷的唐昇带去恶人谷，一个人传信世外坡的守军带往这里，还有一个人是负责去把原先在日月崖的中立兵力召回。
现有的人暂时整肃了一番之后，库房的火也差不多熄了，焦味被山间的风吹散开去，风停了之后，只有一缕细烟缓缓地升向晴朗的夜空，明月高悬··其他人奉命解散歇息去了。
沈骁没有回房，而是带着一坛酒爬上了一侧的山崖——陆劫果然坐在那里，抬头望着月亮·和往日沈骁找到他的时候不大一样，兜帽被唐翮割破的关系，披下的银白色卷发，发梢在微风里扬起。
“身为主将偷懒可不好·”·陆劫没回头，提起嘴角轻笑了一声，“来吹风么”··沈骁走到他身边坐了下来，将酒坛递到陆劫眼前。
“看你不见了影，跑来找你闲扯·”·“有关兵力的问题”·“对·”沈骁掐指算了算：“收了日月崖之后，我这加起来大概有两千人。”
“不止·回头莫雨会将你军阶提升，届时按理还会调配一千人这边·”·“加上你和叶小少爷麾下的能有两万吧·你知道向景手下有多少人么”·陆劫往沈骁那边，比了一个“四”的手势。
“四万多·明里的·”·沈骁半低下头，眉心紧扣着陷入冥思·陆劫与自己联手的事情，依向景的手段，或许不久之后就会发现·不像收这日月崖这么简单，对面是向景，两派人间必定会有一战，且恐怕是血战。
以现在的人手，若出奇招，风险太大，胜算太小，一旦失败后果极有可能是，牵连着陆劫的人一起全军覆没··仍是缺了一支力量，一支足以在危急关头扭转战局的力量。
“别总是摆着这么紧张的脸·”·陆劫的声音暂时打断了沈骁的思考，沈骁回头，看见陆劫一如既往的笑容，像是什么担忧都没有一般，“中原不是有句话，船到桥头自然直。”
沈骁有时候很佩服陆劫，看起来总是一副事不关己的样子，实际上什么都在他的预料之中，让人不知不觉之间就会按照他说的去做··也是，船到桥头自然直。
沈骁一下轻松了许多，笑道：“多谢·”·陆劫把酒坛递给了他，沈骁接过酒坛，结果放在手里一掂，空的·沈骁的眉头拧成了非常奇怪而好笑的角度，“你居然也不给我留一口”·“裴鬼卿不让你喝酒，别指望我会给你破戒。”
陆劫大有逗弄沈骁的意思·“你也没让我给你留，我就喝光了·”·“有你的·”·沈骁无奈哀叹一声，将酒坛摆到了一边。
这会的工夫忽然听闻远处传来一阵羽翼扑打的响声·沈骁抬起头，见是一只信鸽往他俩的方向飞了过来·陆劫也有些疑惑，打了个口哨，伸手让信鸽停在了自己小臂，一面取下附在信鸽腿边的信纸。
沈骁见那性格脖子上围着一条金色流苏，问道：“叶出云的”·“恩·”陆劫刚展开信纸，扫了一眼，人就僵在了那里，握着信纸的手似乎是抖了一下，人发怔了几秒，忽然噗嗤一声笑了出来，顺便把信纸丢给了沈骁。
沈骁不明所以，对着月光刚看到那字迹，心里也少许吃了一惊——·潇洒到有点潦草的字，沈骁一眼就认出来了，是顾临的字·只不过用的信纸和信鸽确是叶出云的，还寄给了陆劫。
“哈……哈哈哈，顾临这家伙”方才沈骁脸上凝重的神色在看见顾临的信之后完全就给这会的哭笑不得取代了··信上寥寥的就一句话，沈骁可以从那里头想象到顾临那嚣张而又充满挑衅味道的表情——“姓陆的小猫你再不来上路叶出云就跟本将军姓了。”
最后还大大方方留了自己的大名“顾临”两个字··“我像猫吗”陆劫问··“像·”沈骁答。
“你在遇上唐翮的时候，特别像·”·陆劫沉默了一会，开口，“我对他很感兴趣·”·“介意我问一句原因吗”·陆劫似乎是盯着那轮月亮冥想了几秒钟，而后开启酒坛，饮了一口，说道：“没什么特别的原因。
大漠上的行人都爱望着月亮的方向走，天性如此·”·“真像是你会说的话……”虽然沈骁听得半懵··“话说回来·”陆劫借机立刻转开了话题，“你刚才是不是还有话没对你家小少爷说”·“我想问他要不要和我回恶人谷。”
沈骁同陆劫一道抬起头，视野里那一轮满月，温和的白里晕着淡青色的柔光，悬在头顶仿佛伸手就能触及的地方，清冷，又有些高傲地照亮着下界正仰望着它的两人。
他和陆劫两个人都在追着一轮月亮··“你俩真别扭·”·“怎么说”·“学学上路的那两个·”·“……”是说顾临和叶出云。
沈骁心里明白得很，自己和叶君虔和顾临叶出云那对不一样，他们两个都不是那样可以毫无顾忌的人，所以现在才会这么尴尬地被隔开·明明想要关心，想要触碰，得知对方有危险的时候会毫不犹豫地护到对方身边，甚至是可以不惜自己的生命。
但是现在反而是，连一句简单的问候都说不出·叶君虔想必也是有许多话要对自己说，可以的话沈骁想找个只有自己和叶君虔两个人的时候和叶君虔好好聊聊··当然只可能是在扳倒向景之后。
向景在面前，现在的，周围的人无法安生··“……”沈骁想到这里，忽然刷得站了起来，陆劫回头看沈骁，沈骁的眉头再度锁紧，但是眼里的亮光却比往常还要耀眼了几倍。
“哈……陆劫·”·“想到什么主意了”·“对·”沈骁的声音带着一度的狂喜，回过头来，表情让陆劫都觉得有点吃惊。
陆劫是第一次见到沈骁现在的神情——以往的沈骁大多数时间都皱着眉头；面对敌人拿定主意或者对阵的时候，会露出有些冷酷的笑容；对叶君虔的时候则是非常温柔；不过现在，沈骁的表情，俨然是胜券在握、成竹在胸的豪情，某种程度上讲，陆劫觉得，这样爽朗而毫无畏惧的笑容，才最称得上沈骁。
“我代你去上路·”·陆劫会意，安然收回目光，“我又有戏看了·”·进攻失败的后果就变成了这样·上路的战线在枫华谷到金水镇这一线僵持了有一个多月的时间了，叶出云前前后后发起了三次大规模的进攻，还有七八次小规模的偷袭，只是每次都铩羽而归。
·顾临就是个流氓，死守在青云坞，也不往前进攻枫湖寨，金门关地势又太偏，叶出云连声东击西的计策都使不出来，每回都气到跳脚··作者有话要说：（拉灯内容已手动和谐，全文微博@雪魔武卫小莫离，tag#一念成劫#）· ·☆、三十五· ·比跟人打了一架还要累人。
叶出云第二天晚上愤愤地咬着牙扶着腰回到了枫湖寨里头，对于一向朝气焕发的小少爷来说，现在他脸上的神色已经称得上有点狼狈··随手把大堂的门给推开了，跨进屋子才察觉到屋里有人，叶出云动作一滞，猛地抬起头来，看见了一个穿戴着护甲的人——沈骁正闲坐在侧椅上，好像是在这里等着自己的样子。
沈骁穿着的和顾临那身很像，不过是恶人的血红色制式，虽然清楚这一点，不过叶出云也不知道为什么，看见天策府的爷们儿就莫名的有点来气··“哎·”叶出云长叹了一声，总之不是顾临就好。
“话说，你怎么来上路了”·“代陆劫来上路的·”·叶出云拧着眉头越发听不懂了，“哈”陆劫来上路干什么·沈骁笑了笑站起身来，把怀里揣着的信纸丢给了叶出云。
叶出云读了那信的内容，脸色铁青了好一阵子，气的把信纸给攥紧成了一团，手越抖越厉害，手臂上额头上青筋爆出好几条，好一副随时要出去杀人的样子··“顾临似乎嫌和你对阵不够有意思。”
沈骁还好死不死地喝了口茶微笑着冒出来一句··大堂里爆发出的怒吼险些震碎了沈骁的茶杯·“操他娘的顾临小爷咒你这辈子生孩子没屁眼”这话不说倒好，一出口，话尾在屋子里回档了几圈消失在空气之中之后，叶出云立刻就后悔了。
少爷帅气逼人的形象毁了，带着远在青云坞的顾临打了个喷嚏··但是沈骁仔细想了想现在的情况，顾临和叶出云这么个折腾法估计也是不会生孩子了·沈骁干咳了一声，虽然有点想笑，不过还是忍了回去：“冷静点，小少爷。”
本阴沉着的叶出云听见沈骁的声音，脑子里一机灵，眨了眨眼睛，忽然扭头直直盯着沈骁：“我没记错的话顾临是你带出来的”·“对。”
“那你是不是知道怎么对付他”叶出云的眼睛一下子发亮起来··“一方面，我就是为此来上路的·”沈骁合上茶碗摆在小桌上，附了一句：“不过我不会出战。”
“啊”闹哪出·背着长枪的人站在黑龙沼的山崖上，山间的凉风扬起他身后天蓝色的披风·他的面容比往日看上去更要沧桑了许多，阴云散去，阳光移到这里将他所站立的地方照亮，发冠之下夹杂在黑发里几根银白闪闪发光。
风停了，他微微偏过头，往后看了一眼··“你来了，白鸿·”江川开口··身后的纯阳弟子，白羽，走上前来，躬身向江川行礼：“师傅。”
“特意来见为师，是出了什么事吗”·“唐昇手下的人，还有日月崖，已经归了师兄了·”·江川回头，继续眺望着黑龙沼广袤碧绿的沼泽，声音平静如水：“恩，这我知道。
背后有人在帮他吗”·“帮他的人可能是陆劫·”·“陆劫”江川皱眉，声音稍微透出了一丝讶异的意思。
“虽不确定，但极有可能·”洛白鸿停顿了一会，“弟子尚且未将这件事情报给向景·”·江川望了一眼远方隐隐的恶人营地的轮廓，喃喃道，“如果他真的和陆劫联了手，他们这是要反向景……”·“师傅，弟子认为可以先放开师兄这边，趁此时机先除掉向景。”
“不·”江川回过身来面对洛白鸿：“养虎为患·沈骁比起向景威胁更大·”·洛白鸿不经意地皱了皱眉，陷入了沉默之中，许久，才开口说道：“……即使到这一步师傅也不会放过沈骁师兄么”·江川看着洛白鸿的目光变得锋利了一瞬，又回复到之前的沉静里，低沉如同往日的声音掩盖了那仅仅是一闪而过的不悦。
“重新踏入这片江湖里，这是他自己的选择·既然选择，那么就该做好觉悟·沈骁他自己明白这一点·”·“那君虔师弟呢”·“君虔……”江川垂眸：“听说他打伤了向景。”
“是……君虔师弟为了救师兄·”·从江川口中传来了一声少见的叹息声·“君虔啊……”江川如同自言自语一般念着叶君虔的名字，思忖了片刻，先行转回话题，对洛白鸿说道：“白鸿，你只需将沈陆联手的消息放给向景，等下路的纷争定下，为师回去找君虔谈一谈。”
“是·”洛白鸿应声退下··“顾临脑子转的快得很，所以你要斗的过他的话，只有脑子转的比他快一步·”叶出云架着马带人飞奔在金水镇的竹林里头，他记得沈骁是这么对他说的，随后叶出云又问要怎样比顾临多想一步，沈骁又说：“他要是下定决心死守一个据点，不是十万火急绝对不会出城。
不能拘泥于青云坞，倒不如直接带大军绕到他后边去抄了金门关，枫湖寨不留一人·”·“但是我若奇袭金门关的话，顾临必定会调人来救援·金门关地势本就易守难攻，而且没有打下青云坞的话，金门关打不了两日，恶人就会缺乏物资。”
“不错，所以要夺金门关，只能速攻·但是你在进攻之前，先派几带人赴金门关途中，大部队抄近路，让一队人绕远路往金门关后山方向走·”·“这怎么说”叶出云被弄昏了。
·“剩下的大部队，到达在金门关之前，让四分之三的人继续绕路，到金门关后山去埋伏着·”沈骁借了盘围棋来，将黑白棋子打比方成恶人浩气的军队，摆在金水镇地图之上示意，“顾临调来的第一批人在路途中，你剩下的一小队人先到达金门关正门与正门的守军交战，差不多就收，在顾临的援军到前先撤退，往青云坞方向，不要走太远，找个隐蔽的地方折回，到金门关后山汇合。
顾临知道金门关只有一小队的恶人而且还撤退的消息，肯定会认为你真正的目标是相对难守的青云坞，因而调回前来支援的人·”·叶出云的队伍在山林之下弃了马，徒步沿山路攀登上去。
“山地是最难行军进攻的地方，同理也是最难设防的地方·”叶出云在半山腰附近的地方找到了自己家的伏军，用眼神打了一个招呼，压低身子探着灌木丛走上了前，观察了一下下面金门关的情况，下了决定握紧剑柄，朝后面一挥手。
“进攻·”·沈骁握着那几颗黑白棋子，放在手里抛向上空又接住，这么把玩着缓缓踱步走出了枫湖寨的大堂，抬头闲看着高处火焰一样连绵的霜叶··顾临听到金门关被叶出云带人给拔了的消息之后，第一反应并不是惊讶，而是板起了脸来蹙眉沉思——从这两日先后得到的情报的来看，的确是自己被绕进了恶人的战术里头，怪在这恶人的战术里，每一步都像是已经料到了自己会怎么行动一般，包括将自己会猜是对面声东击西因而把援军调回来重点守青云坞也算在了里面。
顾临总觉得自己被谁给看透了，但单凭叶出云是想不到这么多的，背后铁定有人在帮他··得会会这个人·顾临起身去取了自己的枪来，自己在上路闲了那么久，枪再不耍几招就要生锈了。
顾临和叶出云明里的互掐，变成了顾临和沈骁暗地里的互掐·尽管这两人在战场上尚未碰面过，但这两人的确是在无形的博弈·上路的形势又一次陷入了僵局，直到有天顾临突然分了兵，北上火速攻下了枫湖寨。
·“这小子学聪明了啊……”分兵作战的话恶人这里就要吃亏了，叶出云的人比顾临少，顾临手下的又是机动性强的骑兵为多，顾临这么一分兵，若大部队和叶出云正面交锋，骑兵的机动性会把叶出云绕的团团转吃不到好处；若是叶出云去带小队的人，顾临会杀回马枪回来击溃恶人大部队。
毕竟一半也是自己亲手带出来的精锐，威力如何沈骁一清二楚·沈骁借了叶出云手下所有的骑兵来，组成了一支小队，自己穿戴好戎装，戴上了黑色面罩，趁着夜色往青云坞的方向奔袭而去，不花一日时间就把青云坞给占了。
两边都在拼速度，青云坞竖起了恶人旗帜之后沈骁立刻掉头回去支援在金门关的叶出云，特意抄了林间小道的近路·只是战马在道上飞奔的声音帮忙掩盖了林子里伏军的气息，沈骁察觉到不对劲的时候，侧面横飞出来一支冒着火星的箭矢，沈骁往后一仰，全队的人都急刹停住，那支箭刚刚好好击碎了沈骁的面罩，在沈骁脸上擦出一道细红。
“哈·我就说·骁哥，别来无恙”洪亮轻快的语调··被算计了一把，顾临像是特意来找他的一样，收了弓箭，带着自己的伏军从侧面林子里飞身而出，毫不客气地提枪突上前来，这比较像是顾临会用的打招呼方式。
沈骁看着眼前一点没变的老兄弟，笑着策马横枪·以这两个人带头两支小队在林子里交战了起来··浩气盟与恶人谷两边开始争斗之后，年月渐久，队伍不堪看不到尽头的交锋，才慢慢多了一条两边约定俗成的停战协定。
每年入冬十二月至次年腊月，入夏六月至八月是两边休战的时期，两边养兵修整，不会有这么大规模的冲突··现在眼看已经到了十一月·下路的局势已经稳了，江川前几日来了趟白龙口找叶君虔。
师徒两聊了半日，最后江川让叶君虔带人动身去支援上路的顾临··江川牵着马走出了卧龙坡，抬头望了一眼白龙口的天空，驻足的时候，唐翮来到了自己身后··“怎么了吗”江川问。
“我不明白将军为何要这么做·处于何种考虑”唐翮走上前，“沈骁在上路，叶君虔会撞上他的·”沈骁这一条消息，唐翮传给了江川，但是还没告诉叶君虔。
“看看君虔放不放的下他·”·这个问题的答案是很明显的，唐翮并不信江川会不清楚这一点，但仍是多问了一句：“如果君虔放不下沈骁，将军会怎么做”·看出叶君虔和沈骁相互喜欢之后，一直以来江川想避免将最宠的小徒弟叶君虔拉入自己和沈骁的内斗里，怕误伤了他。
在叶君虔被卷进来之后，也想进硬的软的手段要拉叶君虔出来·谁会想到性情疏冷的叶君虔唯独对沈骁陷得那么深，真真是应了当年为他起名为“君虔”时留下的谶。
江川回答的声音连威严都没有了，只多了一分沉闷来·“那就成全他们·”· ·☆、三十六· ·上路的两边人斗的最不可开交，本来应该是这样的。
金水镇破例迎来了一个多月来最宁静的一日，半轮月亮卧在山顶，晴朗的夜空干净地找不到一丝云气··本应该是敌对的两边·沈骁和顾临坐在河边搭起的木架高台上，两坛酒放在正中。
河边聚集着镇子上的居民，都在放河灯，这是这个镇子的习俗，在入冬河水结冰之前，必定要放河灯许愿··叶出云和叶君虔两个人都在下面，显然是对面不相往来的样子，叶出云嫌叶君虔冷冰冰没意思，两个人隔了老远，一个人陪着一堆小孩耍剑招，另一个孤零零站在河边望着河流上漂浮着的花灯出神。
叶君虔望着花灯，沈骁望着叶君虔·叶君虔仿佛是注意到了身后的目光一样，回过头，沈骁这才抓了酒坛过来仰头灌了自己一口掩饰了过去··按理裴鬼卿不让他喝酒，不过现在，老友重逢另当别论。
“你俩这都没掰也是厉害·”顾临朝沈骁笑了一句·“真佩服你俩的耐心，换我早急了·”·沈骁默不作声·顾临开口又把话题拉了回来：“扯正题吧，骁哥你入恶人谷怎么也不知会兄弟一声”··沈骁拽出自己的恶人谷铭牌来抛给了顾临，“南屏山那天陆劫把我救了回去。
现在入恶人谷，本来打算着救出裴先生，只是想不到被向景倒打一耙·”·“哇靠，姓向的老不死把你怎么了”·“没什么。
吃了点苦头而已·”沈骁伸手将顾临贴上来的脸给推开，怕顾临担忧，也就没把噬血蛊和烙伤的事情说出来·“现在裴先生还是在向景手中，先生为了救我答应给向景做军医，性命虽然无忧，但只怕向景不会轻易放过他。
因此我和陆劫联手，打算扳倒向景·”·顾临倒是毫不犹豫，“说吧，需要兄弟帮什么忙”·“帮我演一出戏·过段时日，我会动点心思把向景的人引到上路来包夹。”
沈骁张口停滞了片刻，又道，“你若不介意的话，祝我一臂之力吧·”·“哈，瞧你这话说的可真见外”顾临一把拍在沈骁肩上，沈骁吃痛皱了皱眉稳住上身，转头看，顾临的神情可是半点迷茫的意思都没有：“别说一臂之力，让我把老命豁出去都可以。”
沈骁一时不知道怎么表达自己的心情好，良久，才抿唇扬起嘴角，把自己的酒坛拿过来，往顾临的酒坛上碰了碰··两个人饮空了整坛，顾临将酒坛往旁边一拍，说道：“你人不见了之后我留在上路都懒得动弹，懒得往前进攻，也懒得回浩气盟里头去。
要不是陆劫把叶出云给整来上路，估计我都要觉得生活没什么意思了·骁哥，你不厚道啊，兄弟们都在等你回来·”·“我不会回浩气盟了·”沈骁无奈笑了一声。
“谁他娘的在乎这个”顾临朝沈骁伸出手，换了正经认真的脸色，“兄弟们都是你带出来的，没有你就没有我等的今日，所以我们只跟着你走鬼才会在乎什么浩气盟还是恶人谷”·沈骁搭上顾临的手，被顾临堵得除了一句谢，别的什么话都说不出。
“话说，”顾临指了指在河边发呆的叶君虔，对沈骁说道：“难得我给你俩创造的好机会，你真的不打算去说点什么吗骁哥·”·年少的时候，似乎是十五岁那年，叶君虔记得也有一次放花灯的经历。
当时沈骁，师傅江川，顾临，裴鬼卿，唐翮还有洛白鸿都在，不过那次是在扬州河边，中原过七夕··江川给他们带来了纸笔，俯身告诉叶君虔说，写上愿望放在河灯里然后把河灯放在水面上，让河灯漂走。
叶君虔因为写愿望的事情犯了愁，回头看了看别人的——顾临写了找个媳妇，唐翮和洛白鸿还有江川都写了浩气长盛，裴鬼卿对愿望保密没有告诉他，叶君虔又去问沈骁，沈骁的河灯已经随着水流往河中央漂了过去，同样没把愿望告诉他。
犹豫了一会的叶君虔，最后还是动笔写了句“师门安乐”，寄在了河灯里··似乎也是在那一天，沈骁对自己说，喊师兄太生硬，喊阿骁就好了··现在叶君虔看着这似曾相识的画面，忽然想到从前的事情，蓦地有些感慨。
“以前是不是也有过这样的情景”·沈骁的声音听起来比往日温和了些，叶君虔怔了一下，注意到的时候沈骁已经走到了自己身边，与自己并排站着，一道看着水面上漂浮的河灯。
“嗯·”叶君虔应了一声，下意识的想走开一步，但是脚下却像扎了根，动不了··距离更加近了，比起不久前在日月崖的那一次，近的一伸手就能触碰到，近的让人反倒畏怯。
叶君虔猜到，今日顾临是刻意的，约了暂时停战，又把他们都喊来放河灯，估摸着是想推一把他们两个·好意是心领了，只是果然，他和沈骁之间还是没那么容易就回到从前那样。
“当年你在河灯上写的愿望是什么”·沈骁笑了笑，回答道，“我忘了·”·叶君虔收回望着沈骁的目光，他并不惊讶。
沈骁记性很好，也不会把这样的事情忘掉，如果在意的话·沈骁说忘了，只可能是不想说出口·叶君虔也就多少能想到，那个愿望或许和自己有关吧，沈骁才不想说。
结果两句话之后，更加安静了··金水镇不比扬州热闹，河边的人不算太多，几对镇民来到他们旁边放了河灯之后，驻足了一会就离开了，谁也没注意到沉默着的这两个人。
“你，”叶君虔迟疑着开了口，“背后伤口，还有噬血蛊，好些了么”·“托你们的福，恢复的还不错·”·“这样。”
找不到话题可以说，明明曾经的两人有许多话可以讲，就算是沉默着，也不会像现在这样觉得尴尬·也不知道是否真的是因为现在相互对立的立场··这次是沈骁先出了声，唤了叶君虔的名字。
“君虔·”·“嗯·”·“那天为什么要来救我”·叶君虔转过头——沈骁早就没在看河灯，而是在看着自己，眼中的光芒犹如是一张网，把自己束缚笼罩在此，让自己同样也移不开视线。
两道目光直直地相撞，交织，纠缠在一起··叶君虔做了一次深呼吸，沉下心来，回应道：“因为放不下·”·身后的河灯随着静静流淌的河水漂过，一盏一盏，氤氲的柔光渐渐模糊了花的轮廓，织成一片，连绵往远处去，犹如落在凡间的星河。
“那天在日月崖，我想问你一件事·”沈骁靠近了一步，在叶君虔想要退后之前，先伸手揽住了叶君虔的腰，俯首，温柔地衔住叶君虔的双唇·这样让时间静止了一会，沈骁睁开眼睛，望着叶君虔的眼底，浅吻不着痕迹地消失在深秋的凉意里。
“要不要和我回恶人谷”·被压低的轻声，明明没有一点威胁性，结果就这么让人毫无防备的直接传到了心底··回过神来的叶君虔，僵硬地挪动着手指，慢慢握成拳，带着谁也发觉不了的颤抖。
发觉了内心所给出的真实答案之后，叶君虔未来得及开口，便感觉到了随之而来的一阵慌乱·身体违背着意志，叶君虔抬手从沈骁的怀里挣脱，往后退了一步，与沈骁站开。
·“别开玩笑了·”挣扎着说出这一句话的叶君虔已然不敢再看着沈骁的眼睛··得到了答案的沈骁只是默默地注视着叶君虔，看着他在面前垂着头窘迫的手足无措的样子，或许叶君虔的心底比自己还要五味杂陈。
沈骁知道叶君虔在面对自己的时候是最脆弱的··“我回去了·”叶君虔转身，头也不回跑了开，狼狈地像是落荒而逃的遇难者··“那就，下次见吧。”
截然相反的表情，沈骁喃喃低语着，脸上没有半点失落，反而戴回了微笑，回头，朝相反的方向迈步走了··“心疼骁哥·”·“我也心疼。”
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到一起的顾临和叶出云目睹了这些，不约而同地摇头叹气起来··“所以说你本来是想给他俩创造个机会的”叶出云抬头问顾临。
“对啊·小叶子被喊来上路帮忙之后这边天天打，再这么打下去这对非掰了不可，我才想着让他俩缓一下，哪能知道他们一个比一个磨叽·”顾临毫不客气的搭上叶出云的肩，把人往自己这边一抱，“阵营立场有那么重要吗”·结果叶出云挥手就给顾临打开了，“流氓放开小爷。”
叶出云转过身面对顾临，往前压了一步抬起头直瞪着顾临，一字一句道：“这当然重要了你一直是个浩气小爷不得烦死”·“我还没嫌你烦你倒烦起我来”顾临一样瞪大眼睛贴上前，两个人几乎鼻尖对鼻尖各自比谁眼睛瞪得大似得。
“我怎么不烦啊，最烦这身浩气蓝”叶出云说着伸手就给顾临把衣领就揪住带人一起提了过来，“是个爷们赶紧从了我嫁来恶人谷。”
顾临打心底啐了一声，他娘的被叶出云这么一说，总觉得难以言喻的不想转去恶人谷，感情自己成了小媳妇儿一样，难道不应该是入赘吗·说入赘也是说不出的别扭。
总之不管是嫁还是入赘，比起不知道在磨蹭着什么的那一对都好得多了·顾临瞅了一眼沈骁的背影，又回头望着现在正在粗暴地揪着自己衣领的恶人谷小少爷，眨了眨眼睛。
阵营立场真的那么重要吗·叶出云看见顾临这样盯着自己的目光，也呆愣了一秒，对着顾临眨了眨眼睛，手里力道不知不觉就松了··“你傻了”叶出云问。
“哼哼……”下一秒的顾临立刻摆出坏笑来，叶出云心里暗叫了一声不好，顾临已经顺手把人捞了过来揉到了怀里，凑上前用吻把叶出云的唇给堵了。
叶出云支支吾吾地挣着又挣不过顾临，慌乱地都忘记了要怎么呼吸，憋气憋到脸红成朝天椒，顾临才松开了他··刚一松开叶出云就抄出重剑砸了过来，明明说好的这几日暂时停战。
作者有话要说：他们放河灯许的愿望和后面剧情有关·裴鬼卿的愿望是永远和江川在一起·沈骁的愿望是永远和叶君虔在一起· ·☆、三十七· ·暂且休战的这一日过后，以此为起点，冥冥之中总觉得，现在阵营的局面开始被谁慢慢地改变了，无形中似有一只大手在推动着头顶风云的变换。
是从上路开始的·再度开战之后，以沈骁为首的恶人连克青云坞、金门关两座据点，顾临一军败退至洛道·向景闻讯之后，立刻带着所有的人马全部赶往了上路，而江川亦传信叶君虔，急召叶君虔回武王城镇守，令中路的唐翮赶往上路查探。
江川策打马缰，带领麾下的人往南，日夜兼程·在这个节点，几乎所有涉及到这场斗争的人，都集中在了上路·毫无疑问，向景与沈骁必有一战，这一战，若是两败俱伤，浩气可坐收渔翁之利；但若非如此，赢了的一方将直接威胁到浩气据点的大本营——位于南屏山，连接浩气盟与前方据点的要塞，武王城。
江川的预感更趋于这后一种结果··这半月之后，站在面前的人，将会是谁·江川锁眉，这强烈的不安的预感，深邃的眼瞳里映着的那个背影，不是与自己撕咬了多年向景，而是与自己相仿的——英翎随风，银甲寒光，七尺□□。
他看见那个人回过头来·熟悉的高傲的目光昭然若揭地告诉着自己，属于自己的时代，已然到了尾声··夜晚，令人彻夜不眠的·烛火，沙盘，旗帜，甲胄，兵书，布阵。
或是期望着什么，或是担忧着什么，或是在盘算着什么，或是，什么也没想，只是在寂静中度过了夜晚··十一月十五凌晨·沈骁擦拭着手中□□的锋芒，从座椅站起身，将□□握在手中朝身侧一挥，迈步，走出营帐。
陆劫倚在门框边，仰头望着洛道的天空，低沉的气压和凛冽的寒意，随时渗过护甲·空中阴云密布，明明已经是深冬了，却看起来仍是有一场大雨要下··“想不到，这么快就到了……”陆劫没有回头看沈骁，像是自言自语道，“和向景的决战。”
“嗯·”·沈骁也一并抬起头，低声问，“你猜，结果会如何”·“成王败寇，没什么好猜的·”·“也是。”
沈骁合上眼睛，空中落下一丝冰冷的细雨，落在眉心处，沿着鼻梁的轮廓滑落··“洛道一直在下雨·”·洛道一直在下雨，无色的，又或者是血红色的。
染上了鲜血颜色的雨滴留在唐翮的面具上面，浸红了视线，纵使是下雨也没有掩盖下自战场上传来的浓烈腥气··江川让他将这场交锋的所有情报都记录下来并告知自己。
唐翮站在红莲岗最高的一处，凌乱的树杈更好地掩饰住了自己的身形，而又不阻挡纵观整片战场的视野··而现在战场之上，同样是身披血红色恶人纹样的两支军队，正在自相残杀。
豫山古道地形狭长，西面靠山，东侧是洛水·沈骁这边的人先行动手，且战且退，将向景的队列全部引入这豫山古道之后，交锋线处，沈骁抬手另队伍拉长了阵型，队列一下子由左翼沿西侧展开，逐渐形成长阵，将向景的人全部包围聚拢在内。
与此同时，沈骁手臂朝下挥，只听闻西侧山崖处传来了朗声高喝···“放箭——”·箭雨自山崖伏军铺天射出，如一道青黑色水瀑，俯冲向下面惊慌的人。
沈骁这边的人位置正好在山崖之下，以弓箭手的角度，不会造成误伤·而相反向景的队列全部在射程之内，不少本想后退躲避的人全部落了水·箭矢贯穿肢体，前排一个个倒下，趁一轮箭雨过后，沈骁立刻令人进攻，更加包围圈缩小一步。
血泊如红色花海，在脚下褐色光裸的地面四处晕染开，沿着坡度淌入洛水，沿岸水色鲜红一片··向景挥剑打开这支箭矢，回头望了一眼伤亡，不甘咬牙，提步朝着沈骁的方向，一面下令道：“莫乱了阵脚，弓箭手到后列，枪盾兵前方突围”·向景的阵型收拢起来，对于阵线相对分散的沈骁而言，专注于一点进攻的方式，一下就突破了沈骁这一侧的防线。
同样被令收拢的沈骁一边则是自侧面插入向景的阵列里，开始混战··观战的唐翮皱起眉来，凭借着兵戈连接的趋势，大概能看到向景慢慢占据了主导地位，与沈骁的队列交换了方位，向景在南侧，沈骁靠北。
沈骁并不能占人数上的优势，如此缠斗恐不久之后就会被击溃··内力化作的剑光将沈骁打落下马·沈骁放低重心站稳脚跟，反手用枪杆架住向景的剑锋·向景空余的手掐出剑诀，受内力影响，沈骁渐觉得动作沉重，被这气场吞噬之前，沈骁先行振臂挡开向景，旋即一挽枪花，□□锋芒触及地面之处，霎时升腾起华丽的焰云来，挡住向景视线。
沈骁趁机将□□劈向向景脚边，惊人力道自枪身传至前头，自放才的火光被分成三道扇状飞出，将向景击退了十几尺··沈骁立刻提枪，一个箭步突向了向景，却不想竟只是虚晃一枪，干扰了向景重心，便反身折回，一面抬手打了一个马哨。
在后方的战马应声奔上前，沈骁顺势拽住缰绳翻身上马，腿夹马腹，战马一跃而起带着沈骁冲向向景··唐翮曾听隐元会的人说过，向景坐拥恶人的半壁江山，不仅仅是手段残忍，就论个人实力而言也是相当可怕。
江川几年前曾经与向景交手过，负伤而回，在那之后江川会避免和向景一对一的正面交锋··只是唐翮实在没想到向景居然强到这种地步·沈骁的实力是高于江川的，这一回沈骁开头攻势猛烈尚且可以占上风，但却始终没能给向景造成致命一击，时间拖得久了，向景转守为攻，沈骁居然渐在下风。
向景一收长剑，转手运内力聚于掌心，趁沈骁对自己这一式龙吟出招收势不回，往前一掌击在沈骁胸前，□□的锋芒刚好擦着向景肩膀而过，与此同时，沈骁被向景的内力震退，拖着脚步后滑出数尺，才停了下来。
向景在这会工夫已然聚气在周身化出一道蓝色气焰护体··“四象轮回·”·手握剑柄，手指抚剑而过，拂袖展开太极阵法之时，凌空横亘出两道交叉的刀光打回了直逼沈骁而去的气剑。
惊讶的不止是向景，还有在远处观望着的唐翮··刀光之下缓缓现出人形，拴着锁链的双刀，正如主人那双眼睛一样的蓝金异色，此刻正闪耀着比往常更加明亮的光芒。
·“来的正好·”沈骁拔起竖在地面的□□，擦了擦嘴角血迹，再度吹响了马哨··“哼，果然是你·”向景将长剑指向现在挡在沈骁之前的这个人，抬起下颌，目光似刀子一般直直对着他，低沉地念出了对方的名字。
“陆劫·”·剑风掀开陆劫的兜帽，陆劫没有回话，偏过头回望了一眼沈骁，沈骁会意点头，策马提枪，一瞬间压到向景面前，陆劫趁机将自己的身形隐匿于战场上。
向景自知被近身不利，一面挥剑挡开沈骁的枪势，步步后退，沈骁全然放弃了防守周围，只一心咬死向景不断出招进攻·擅长的马上战斗的进攻优势渐显，左右变换而来的□□，挥舞间喷薄的烈火，立刻打破了向景护体的屏障。
向景招架的动作幅度变得稍大了些，又受着沈骁攻势的限制·只在停顿的一瞬，自背后猛然袭来一道寒意，莹蓝色弯刀拉长锁链随陆劫手臂而斩出一道弯月，弧状飞出的鲜血溅在陆劫脸上。
“嘁，浅了吗……”·向景回头，俯身出腿扫向沈骁的战马，持剑的手反刃在陆劫身上留了一道伤·沈骁的□□亦从后面刺来，向景腾身另脚步离地，仰头，□□正好与自己的身体平行而过。
因主人松手，长剑插入地面，向景在空中躲避开陆劫的下一刀，翻身将要落地之时，合上眼手掐剑诀引出全身内力··陆劫和沈骁立刻退开，长剑竟震动着发出铮然剑鸣声，自剑身周围轰然炸开一圈清光，地面八尺方圆内升腾起的烟雾，蕴含的内力沿着地面朝四周扫开去。
“你以为，留下了血的味道，”向景站在阵法中央，握起长剑，飞手直刺向右后方·“还能逃出我的视线吗”·陆劫的行踪被发现了，沈骁随即往陆劫方向冲过去，拼命送出的□□刚好将剑锋打偏一点，避开了要害，在陆劫手臂上划出一道血口。
却不料向景空余的左手在背后蓄力，气场周围烟雾在向景出这一剑的同时凝作了十几道光刃来，沈骁刚替陆劫打开这一剑实的，来不及回头，那十几道光刃已经紧随之后朝他们飞了过来。
“退后”陆劫张口大喊着，抢到沈骁身前·举刀正准备迎击之时，却见到十几道青色箭矢一一穿透了向景的剑阵，钉在周围地面上。
远处的唐翮收回了千机匣··“嘁……”向景抽身退回到自己的队列里，只恐是沈骁那边的弓箭手·方才的剑阵没能给沈骁陆劫两人造成致命一击实在可惜，现在自己连施镇山河、六合独尊剑阵两招，内力所剩不多，只能靠人数来压制沈骁。
沈骁的阵列现在已经较为集中，向景却占据了主动，一步一步不经意间将战线前推了数丈距离——再往前就是洛水折弯的地方，河岸也有很大的落差，沈骁已然是被逼到角落的困兽。
“看来是我赢了·”向景再度提剑上前，看着沈骁被血污染脏的护甲，“不是每次以少打多的战役都可以逆转，沈骁·”·沈骁提枪，架住向景剑身，剑身顺着枪杆摩擦出一串火花，最后卡在突出的枪锋部位，而剑锋几乎逼近沈骁的面颊。
本应是处于绝境的沈骁反而勾起嘴角，低声笑道，“是吗”··自向景队列后排传出异乱同时，沈骁发力，用□□压断了向景的长剑剑身。
“统领红莲岗来了一支浩气骑兵抄了我们后排——”·向景闻声惊诧回头，远远地望见后方不断倒下的人员的同时，又猛地抬起头，这才猛然察觉到——不知不觉间，被沈骁引诱，孤军深入这狭长的古道里·“退位让贤吧——向景”·沈骁加了左手，双手紧握着□□，手臂上爆出几根青筋来，灌注了全身力道的穿刺，正如怒龙吐焰一般骇人的压迫力，全速逼向向景眼前。
·☆、三十八· ·“慢着——”·沈骁回过神注意到这一声清亮的呼喊之时，一道金色的影子自后方窜上了前来，本要贯穿向景身体的□□，突然被不知何时横穿出来挡在向景身前的一支轻剑给拦住去路，沈骁一惊收势，□□刚刚触及到那轻剑之上，握着轻剑的那个人显然也是受不住这一击，连剑带人被沈骁的力道击飞，金色的影子“哇靠”地骂了一声，摔在地上连着滚了好几圈，终于被谁从后面顺手捞了一把，才停了下来。
“呼……多谢·”小少爷爬起来回头看搭住自己的人，话尾刚落下就白起了眼··“客气客气·”顾临笑道··“叶少爷”沈骁疑惑地望了那边一眼，拦自己的的确是叶出云没错。
陆劫见情况有变，为了避免向景趁机偷袭，便出手用锁链束缚住了向景，并抬手打了向景上身大穴··叶出云站直身拍了拍自己被弄脏的长衣，沈骁本想问他出了什么事，又见顾临的队伍那边有了动静，一会儿，后列有两个护卫搀扶着谁走了出来。
熟悉的玄色长袍，渐显瘦削的面容，墨一样的长发披到腰间··“先生……”·“沈骁，不能杀向景·”裴鬼卿由两位扶着，挪动着想要到前方，沈骁立刻迈步跑上去接住了裴鬼卿，裴鬼卿抬起头，目光冰冷地望了望向景的背影，缓缓对沈骁说道，“他在自己身上种了噬血蛊的双生蛊虫，如果他死了，你也会死。”
所有人或是愤怒或是惊诧的目光全都聚焦在了向景身上，·向景只轻蔑地笑了一声，全然一副不惧的模样，仿佛是在看着别人的戏码··沈骁胜，向景败。
顾临全军投入恶人麾下，叶出云负责押送向景回恶人谷·沈骁暂时在洛道驻扎修正，不日将同陆劫一起带领上路的恶人往南——进攻武王城··江川的预感真的应验了，摆在浩气眼前的将是一场巨大的危机。
纤细的墨色字迹在信纸的最后收了尾，战报大致就是这些·唐翮将信纸卷起，用一根细绳缚在信鸽背上，顺手将信鸽放飞··白色的一点直往正南方向飞去。
唐翮正准备动身一同赶往南屏山，却又听不远处羽翼不和谐的拍打声，抬头往信鸽离开的方向一望，只见到自己才放飞的信鸽竟没飞出多远距离，就像是中了什么暗器一样，垂直掉落了下来，血迹在白色的羽毛上清晰可见。
糟……只恐怕是被恶人发现·唐翮一紧拳，伸手握住背在腰后的千机匣，合眼令自己静下来，翩然一跃在树枝上落了脚，立刻将身形消隐了··这四周是山崖上一片稀疏的桉林，就视野观望而看，附近除了零落可数的枝桠和散落在地的枯叶之外，并没有其余人在。
对方极有可能也是会掩藏自己气息的杀手··空气中有非常细微的血的味道，显然是对面的·唐翮有一个不好的预感，愈加绷紧了意识细细聆听着周围的动静。
一阵凉风穿过这片疏林，卷起两片快要腐烂的叶子·树叶飘摇了几下，风停下，再度落地的一刹那，树梢处忽然飞来一道青光，闪电一般劈开了那片树叶·弩箭插入后方树干的同时，方才那树叶的落地点凭空起了一道旋花将四周落叶都卷起来，接连发出的弩箭紧追着那道影子在地面上列成了一道障，最后一支射去的时候，林间陡然一道刀光，唐翮立刻偏身躲开那支被打回的箭矢，被捕捉到之前翻身落到地面倚在树干之后。
不远处的人也躲在一棵树的树干后面，熟悉的带着慵懒和轻佻的声音传到唐翮耳边··“猫捉老鼠啊……谁是猫呢”陆劫背靠着树干，悠闲地抬起头来，望着洛道空中漂浮的层云。
唐翮知道了陆劫的方位，袖手从护臂一边撤出两枚梅花镖，转身从树后现身同时，在视角正对陆劫的一瞬，弹指将银镖掷出，立刻，空中听见先后两声暗器相撞的声音，唐翮一翻身，闪到另一棵树后，再度消隐身形。
谁也看不见谁，唐翮这边比较不利，唐门暗杀用于掩饰自己气息的一招“浮光掠影”，并不容许自己大幅移动，只能现身出招制伏敌人，或现身后再度运功掩藏自己的身影。
但明教焚影心法的“暗沉弥散”就不一样了，唐翮听闻过世间数一数二的明教弟子，整个暗杀过程中几乎不会现身··一直这么僵持的局面他是敌不过陆劫的，既然是陆劫，必定不会放弃来捉自己，如此也就只有一个办法——在自己停步的地方设下陷阱机关。
唐翮在树林间现了身，果不出所料，弯刀即刻便压到身前·唐翮面对那交叉的弧刃，弯腰下身，左手朝身侧丢出飞星遁影机关，右手用机关弩朝上射出弩箭之后立刻拉动细线将自己一瞬间拉至了飞星机关之处。
刀光消失的那一刻唐翮又再度举起千机匣，追着树叶响声连发了三支··树林里两道看不见的风的对弈，甚至连喘气的机会都没有，兵戈相撞的声音毫无顺序地在林子的这一端到另一端发出，仅仅只能看见依稀的亮光与人影，别的什么都追寻不到。
本是他在追捕陆劫，现在被转换成了陆劫在追着自己·追逐战持续了几乎有一炷香的时间，始终没能将陆劫甩开··思考着下一步的招数，但树林已经快到头了。
唐翮目光一闪，立刻运力跳到树梢，接连几步也是在枝杈间穿梭，树林尽头的亮光一下子出现在眼前，视野豁然开阔···正是现在——机关翼刹那间展开，带着唐翮升到空中，陆劫是飞不起来的，只有现在能逃离那片树林。
正要趁风滑翔开去之时，只听皮革被撕裂的刺耳利响，机关连接处随之轰然折断，如同飞鸟的羽翼被斩断了半边·从树梢掷出的弯刀，冰冷的刀锋贴着背后穿出·陆劫站在山崖边，伸手将锁链往回一拽，在空中失了重心的唐翮翻身便朝高崖之下坠去。
“被抓到的信鸽·”·陆劫的锁链来捆住了下坠的唐翮··“下一个，就是你·”·轻剑斩断冷风的一刹那，沈骁的声音仿佛传到了耳畔，仅仅只是一合眼的工夫，叶君虔仿佛出现了幻觉。
两天前浩气盟与唐翮完全失去了联系，唐翮在洛道失踪了·与此同时传来的还有沈骁胜了向景，顾临投恶人谷，恶人进军武王城的消息·江川今日凌晨赶了回来，正整顿着军队，也就是说，终于要对上了，江川和沈骁。
那是一个非常不好的梦，悬崖的对面，兜帽拉的很低的陆劫出现在沈骁身后，锁链像一条蛇飞过了悬崖，随着锁链被拉回去的，是满身是血的唐翮··“下一个，就是你。
君虔·”沈骁笑着，看着自己··僵滞在那里的动作，高喝声猛然打破寂静的空气，叶君虔撤出身后重剑朝地面劈去，狰狞的裂痕与刺目的金光过后，剩下叶君虔慌张的喘息。
而武王城正厅之内，燃烛在不觉间又短了一截，火光愈发的微弱·江川背着烛光而站立，挂在面前墙壁上的是一张巨大的沙盘绘图，上面布满了朱红和靛蓝色笔画。
上路的据点全部染成了恶人红色，战线一路横穿过来，直接指向了位于沙盘最下方的，现在他身处的浩气最大据点，武王城··一直以来，处于弱势地位的恶人从未甚至打到浩气盟防线内侧的经商据点，而如今却是兵临城下。
浩气盟从未面临如此险境··他和他最骄傲又最恨的徒弟，沈骁的对决·布阵方面，既然是师徒，两边会如何规划阵法，两边心里都有数；论兵力两边相差不大，沈骁一边人数较少，不占优势；武王城也是易守难攻的据点，沈骁必然要从江岸开始进攻，往山上推进，亦不占优势；而后方补给，武王城背后就是浩气盟，而恶人营地陶唐岭距后方无论巴陵县或是洛道据点都很远，沈骁亦不占优势。
只有彻底击溃江川自己的军队，才有可能拿下武王城·沈骁若是想攻克武王城，那必定会亲自来江岸指挥布阵，且战力最强的骑兵应也布置在江岸·若说有花招，那则是有可能让陆劫或者顾临带着一小队的人从侧路抄上山。
江川让叶君虔守在武王城内，这样就避免了让叶君虔直接对阵沈骁·叶君虔性格一向较谨慎，旗下也是精英，加之武王城四周箭塔环绕，山崖陡峭，对偷袭的一方反而更加危险。
形势如此，明明将诸多因素都考虑在内了，江川却不知为何，内心始终笼罩着一层不安··枕戈待旦··天光从山岫洒来铺满江岸，平静的水流泛着粼粼白光，充斥浑身的冬日的寒意却始终不能被驱散。
随着又一阵寒风卷来的，是对岸的绵长的号角声··“来了·”江川骑在战马之上，将手中的□□渐渐握紧··远处登上江岸的人群轮廓渐渐在光芒下显露，待到定睛刚好能看见在最前方的人之时，江川却大吃了一惊。
战鼓在他惊讶之余即刻擂响，江川回过神，号令浩气全军进攻·红蓝两方色块自中央到两翼相交，穿插在了一起·喊杀之声中，泛光的弯刀架住江川的□□，江川发力挥开，陆劫转身避过江川随之而来的下一枪。
“将军该不会以为恶人谷现在只有沈骁吧”陆劫抬臂，反手用刀背挡下江川的劈斩，回身借着旋转的力道，挥刀往江川面部挥去一刀·弯月状弧形滚过一环火一样炽热的艳红。
·陆劫一面与江川交手，一面又低声贴近江川说道：“沈骁的确是来了·或许将军在疑惑，不过，谁也没说过，他的目的是攻下武王城吧……”·□□枪锋处传来有如龙啸般可怕的声响，凌厉的枪势隔空在陆劫胸前留下了一道伤，陆劫后撤了一步，无奈笑了一声。
“我个人不太喜欢明尊琉璃体这心法下的招数，我还是喜欢藏在黑夜里，不过，”·陆劫将锁链拉长，一端泛着金色光芒的弯刀被抛到半空之中，光耀自刀身向周围挥开数圈光环，自金色慢慢变幻到火红色，巨大的圣火图纹浮现在陆劫背后。
江川失算了··沈骁的目的不是武王城，而是，在武王城内的叶君虔·· ·☆、三十九· ·四周有些沉闷的空气随着门被推开的声音而扰乱。
铁履走过的脚步声，来者一步步靠近自己，沿床沿坐下，然后将手伸过来，“好心”解开了蒙住自己眼睛的布料··布料从脸上落下来，昏暗一片的视线随之得到了解放。
大概会看到谁，叶君虔大概也想到了··目光相交的一瞬，沈骁稍稍翘了嘴角，笑容温和，望着自己的眼神却锐利扎人·只给人感觉，像是一只在盯着猎物的狼。
“放开我·”叶君虔只能说是冷冰冰地开口··沈骁将他劫回了恶人营地，之后便打昏了自己·之后估计是下了什么类似软筋散的药物之类的，现在自己双手手腕被一根粗绳捆在一起吊在床头，整个人呈跪坐的姿势在床上，一点力气都使不上，没法活动手指去解开绳结，更别说动武了。
“放开你会逃么”沈骁笑着问道·不用叶君虔来回答，答案沈骁自然心知肚明·叶君虔想要逃，只是现在还没法逃出去罢了。
自然，叶君虔也只是看着自己，眉心微微皱着，仿佛不愿多说什么一样，保持着沉默··叶君虔努力回想着那日自己被击昏之前的情景，他和师傅江川都中了沈骁的圈套，知道沈骁的目的不是武王城之后，江川被陆劫拖在江岸，分回来支援的小队人也中了沈骁事先设好的埋伏。
武王城犹如孤岛，而沈骁轻而易举的就擒获了在这孤岛上的自己···江川将陆劫的战线慢慢压回至临水，沈骁劫持着自己出现在了江川面前·摆着甚至是有些嚣张的神情刻意激怒江川，然后抽出自己的轻剑，利刃抵在自己颈边。
“我不信你会对他动手·”江川横眉··沈骁冷笑了一声，剑锋立刻在颈边开了一道细红·浩气后方的人见状正要冲上前去之时，江川挥手另人后退。
于是之后，回复意识后就变成了现在的场景··“这是哪”·“烈风集·”沈骁往后面补充了一句，“我的屋子里。”
恶人谷内城，难怪会觉得稍有些冷·被打昏之后想是已经过了很多天，只恐怕现在已经到了两边暂时停战的日期·也不知道后来武王城和师傅江川怎样了。
叶君虔偏开目光，沈骁就像是看破了他心里的想法一般，开口说道：“你放心，之后我就撤军回谷了·之前之所以给隐元会放出要打武王城的消息，只是为了借机捕获你而已。”
带着粗粒的茧的手指，扣住了叶君虔的下颌，叶君虔被迫转回头来面对凑上前的沈骁·两张脸贴得很近，鼻翼相拂，沈骁的气息轻易就将叶君虔自己的呼吸打乱了。
沈骁将自己的声音压得很低却并不沉重，脸上的笑意渐渐消失：“金水镇那日，我问你愿不愿意跟我回恶人谷，你既然拒绝，那我就只好把你抢回来了·”·“为何那么执着于我”·“为何执着，原因你不是比我还清楚吗”沈骁反问，拈着叶君虔下颌的手转而顺着他的面庞往下抚摸，最后停在了叶君虔颈上的那道纤细的疤痕上，轻轻摩挲。
叶君虔僵持在原地，想握起拳的手却只能颤抖着失去力气，动弹不得··“你呢为何又要执着于浩气盟你剑下所守护的，是所谓那浩然正气吗”沈骁接连开口问道，在叶君虔哑口无声的时候，沈骁俯首到叶君虔颈边，湿热的舌头轻轻舔过那道伤疤。
“你还想逃我多久，叶君虔·”·沈骁眼中闪过一道失落，低着头的缘故，叶君虔没有看见·藏在那低语之中的无奈，叶君虔却是听出来了··“……”·叶君虔启唇，仿佛要说些什么的时候，叩门的轻响插断了屋子里两人的对话。
沈骁收敛，又回复了往常一样凌厉的神色，抬头向外边问道，“何事”·“将军，谷主和莫少爷邀您前去一叙·”·“嗯，知道了，马上去。”
沈骁随之站起身，叶君虔的目光追在沈骁身上，随之仰头看他，沈骁回过头来，朝叶君虔笑了笑，伸手解开了束缚着叶君虔手腕的粗绳·没有粗绳吊着的双手没了支撑，用不上力气的叶君虔半身倒在床榻上，勉强支撑起上半身。
沈骁走去了屏风边，取下挂在那的红色披风挥开披在背后，简单整理了一下外表，便往门口走去了，合上屋门之前只留了一句：“乖乖待着等我回来·”·王遗风背对着正门，手里握着笛子。
莫雨双臂交叉抱在胸前，垂头倚在墙边·屋子里的气氛算不上友好，谁都是一副压抑着的模样·沈骁站在门口，两旁的雪魔武卫引沈骁进了屋，便退了下去。
十有八九是为了向景的事情找他的，毕竟这一个冬天的功夫，恶人的领军忽然就成了阶下囚，要几位首领装作没事人一样坦然接受，果然还是痴人说梦··“谷主，莫少爷。
久候了·”沈骁抱拳躬身，先行行礼··“来了啊·”王遗风抚着自己的长须，带着人过半百特有的延缓的语调·“莫雨，你来问吧。”
莫雨点了点头，站直身走到沈骁面前，两人平视，莫雨的眼神里没有敌意，却也没有善意，“开门见山·谷内消息，十几日前你在洛道和向景交战·”·“正是。”
“那么，向景现在人在哪里”·沈骁观察了莫雨的神色，猜莫雨大概也早就知道了答案，只是此刻故意来质问自己·欺瞒倒是大可不必了，便如实应：“暂时收押炎狱山地牢内。”
“罪名是”·“谋害同袍·”·两人都是从容不迫的语气，但言辞却锋利的很，宛如对峙··某种程度上讲，莫雨觉得，沈骁也不愧是能击溃那个向景的人，自周身气场来看，光是与自己平视便能感受到那双眼睛里灼人的威慑力。
自打沈骁入恶人谷的那一日他们就猜到沈骁最终会走上和向景相悖而行的道路·向景为了打压沈骁而所做的，莫雨知道，并默许了这种压制·陆劫在计划着反向景，莫雨也知道，同样默许。
另莫雨感到惊讶的是，原以为本因内战而被迫离开浩气的沈骁会在恶人谷中收敛锋芒，想不到这对于长年累月的阵营纷争而言，几乎是一瞬间的事情，他就将向景拉下了马。
王遗风听着身后两人的对话，一道也陷入了沉思··明明论军阶而言只是小小九阶十恶总司，手下人数也远不如向景，向景战败于沈骁手下的消息传回恶人谷的时候，多少预料到了发展的他们仍然对结果有些难以置信。
胆敢这么明目张胆地对一个阵营的领军者动刀，想必向景是触碰到了他的哪条底线··只不过，向景深谙这恶人谷中种种道理，尽管手段残忍，却无人可替代·一直以来在背后的陆劫，虽同样懂得恶人谷里的规则，但并不想站上向景的位置。
而突然出现在这军旗的沈骁，有实力又有胆魄，若是真的坐了统领之位，兴许对恶人有利无害·只不过，他的锋芒毕露的太早··在沈骁的话音落下不久之后，王遗风低沉的声音传了过来。
“谋害同袍，只恐怕这罪名，扣错了人吧”·王遗风的意思沈骁自然清楚，猜到了会被这么反问，沈骁只坦然说道：“向景以谷内无辜弟子试毒蛊，谷内军医裴鬼卿先生亦遭毒手，一位军医可救得千百兵士，向景此番做法，莫非不是坐实了这谋害同袍的罪名”·被沈骁这么一说，王遗风和莫雨反倒没法还击。
裴鬼卿身上的毒蛊是肖药儿下的，但显然，王遗风和莫雨不会将肖药儿的私仇摆上台面·沈骁反倒利用了这一点，把罪名扣到向景身上···“既如此，为何不私信告知我等，而是私自交战将人收押论军阶而言，向景一届恶人统领，有权讨伐其人的，只有恶人六位首领而已。”
“向景剑锋已然逼到末将颈边，末将只是为求自保，不得不起身反抗·”如自己所料，王遗风和莫雨的已然松了口关·沈骁见王遗风和莫雨并不继续驳下去，便又接着补充解释，“恕末将直言，权者交替，正如草木枯荣般，最自然不过。
事实上，谷主也亲自经历了，不是么”·莫雨锁眉白了沈骁一眼——虽说王遗风不是因为提到往事就会恼怒的人，不过这年轻人的气焰实在太过狂妄了些。
“莫要放肆·”·“呵，说的不错·”王遗风转回身，将声音稍稍提高了些，脸上多了两分威严，亦多了两分笑意·“恶人谷沈骁，私自挑起谷内内战，不尊军纪，现降其军阶至七阶，杖责三十，俸禄减半，原麾下顾临一军，洛道一战向景全军，收归谷内，暂交予莫雨掌管。”
沈骁屈膝半跪，同样回以微笑·“末将领罚·”·沈骁走了后过了两柱香，守卫据说是奉了沈骁的命将糕点送进了屋，随后又退了出去。
沈骁去了很久，似乎有大半日的时间·叶君虔支起身之后，便在床榻上打坐调息，软筋散的药效渐渐的退了一半，力气恢复了一些，但也仅仅只是能背起重剑了，但还没回到可以使用自如的地步。
方才听外头的脚步声来判断，沈骁的屋子所在的这一处守卫并不太多，但基本都是高手，凭自己现在的情况还不能逃出去··逃……吗··叶君虔缓缓睁开了眼睛，他想起了沈骁刚才对他说过的话。
那迫近在眼前的沈骁的面容和沈骁的声音，回想之时，犹能让叶君虔觉得畏怯··为何会这样的动摇，因为沈骁说的一点都没有错·金水镇的那一晚，在沈骁问他要不要跟他回恶人谷的时候，叶君虔便已经慌了神。
对于阵营，他剑下所守护的，叶君虔不知究竟那究竟是何，但也绝对不再是那身披着天蓝色军装口口声声说信仰着的浩然正气··对于沈骁，他一直在逃避·仿佛若不是关乎到沈骁性命的事情，他就会永远选择逃避。
庄主叶英对自己说了几乎同样的话，现在他更清晰地意识到铁一样的事实摆在了他面前，沈骁是他命中注定要经历的劫数，再怎么逃，都逃不开的··“你还想……逃多久。”
叶君虔自言自语着，他想得到答案，却又踟蹰着站在原地，不敢去向答案迈出那一步·· ·☆、四十· ·突如其来的杀意·唐翮立刻掩藏了自己的气息，莫雨若无其事地走过树下，唐翮的目光紧随，树下那人猛回过头来，短刃与弩箭同时出手，而短刃却带着更加强的力量，打飞了弩箭之后轨迹朝上了一些，唐翮一惊，仰头躲避之际，短刃刚好擦着自己的面具而过。
恶人谷的树杈没南方的那么有韧性，唐翮这会重心后移的功夫，树杈已然折断，从树上跌落下来的唐翮一下子就暴露了踪迹·刚要翻身借屋顶先行站稳，刚才还在树下的莫雨就已经迫近眼前，如同寒冰化成的手臂蓄力，狠狠一拳打了上来。
避闪不及，一拳打在胸口，唐翮整个人都被击飞出去，撞在山岩上，压不住气血上涌，猛地一滩吐在地上·莫雨走上前抽出自己的短刃，锋芒刚刚触及唐翮颈边，杀意却忽然收了回去，莫雨的动作随之停下。
“你再不赶来，我就杀了他·”莫雨盯着唐翮，但似乎是在对别的人说话·唐翮循着气息变动的方向转过头，陆劫站在那里，弯刀刚刚出鞘··陆劫笑了声，弯刀收回背后，缓缓走上前。
“莫少爷既然是为了找我，何必为难无关的人呢”·“浩气盟的人为何会在这里”莫雨同样收回短刃··陆劫蹲下身搭住唐翮肩膀，将人扶起来靠在身上，回应道：“我缺一个副手，就把人绑回来了。”
“哼·”莫雨回过身，“我只当试探一下他，下手不重·人交给曲兮照顾，你，来雪魔堂找我·”·“是·”·陆劫话音落下，见莫雨走远了些，抬手摸了摸唐翮的头发，小声说道：“抱歉了。”
前后经过屋外的守卫脚步声都是一样的，因而沈骁回来的时候，叶君虔马上就捕捉到了·沈骁打开屋门的刹那叶君虔正好抬起头往那边看，比起方才出门之前，衣袍交叠处似乎变了一些，袖子上多了一点尘土，另外手腕上有一道淤青。
·沈骁进屋，望着叶君虔对自己上下观察皱起眉头思考的样子，倒是觉得有些开心·他轻笑了一声合上屋门，扫了一眼桌上的糕点，向叶君虔问道：·“怎么没吃”·叶君虔收回目光，维持先前打坐的姿势，回应道：“不饿。”
“因眠蛊昏睡多日，再加软筋散的药效，我本来想着你会需要些食物来恢复体力·”沈骁迈步走到床边，一面解开肩上结扣，背后红色的披风落在地上，然后是上身的软甲。
眼前的人坐在床边凑近自己，“既然你这么说，我也不怕你过会支撑不住·”·“沈，”叶君虔下意识地想挥手推开沈骁，话到一半，却又像是无形之中被什么拉扯住了一样，动作僵滞在那里。
仅仅是一瞬间，有无数个画面闪过自己的脑海——往日沈骁爽朗的笑颜和他现在的模样重叠在一起，这一瞬间的迟疑，后果是沈骁就这么顺理成章地将他一把推倒在了床榻之上。
启唇却什么也没能说出口的叶君虔，干干张大着眼睛，眼瞳里映着沈骁的样子··作者有话要说：（拉灯部分已手动和谐，全文微博@雪魔武卫小莫离，tag#一念成劫#第40章，开车开的我要萎了呜呜呜）· ·☆、四十一· ·“沈骁说你负伤休养，好个负伤休养。”
莫雨在雪魔堂外面的空地上抱胸站着，回瞪了一眼走上前来的陆劫，虽然话语里面倒是没听出来有怒气···“少爷莫生气，我去了也帮不上什么忙，还是称病请了的好。”
陆劫停顿片刻，又补充道，“谷主想必是想试探沈骁，看沈骁的回答是否让他满意，也好决定怎么处理我们与向景内斗的这件事·”·“师傅对沈骁可一点都不满意。
他提到了师傅入恶人谷时的事情，太狂妄了·”·真像是沈骁的作风，就算是面对十恶之首的雪魔不曾示弱·只是在这个节骨眼上，沈骁的两句话起到的作用却和预料完全相反。
从结果来看，收归莫雨的军队迟早会还到沈骁手下，降军阶俸禄，沈骁比起镇守内城，更喜欢出谷到前线去列阵·面上是被罚了，实际是正中下怀··王遗风何止是对掀起恶人谷大乱的人轻罚，倒不如说，是挺喜欢沈骁这个人吧·“扳倒向景，做都做了，若是面对谷主的质问就退缩的话，那就不是沈骁了。”
陆劫笑了起来·“这样的人坐统领之位，才是这几年来一度被浩气压制的恶人所真正需要的，事实上莫少爷您也是这么想的，不是吗”·莫雨望了一眼烈风集南门的方向，恶人蜷居太久了。
向景虽整合了恶人谷，但这么多年也无能将恶人谷引向反咬浩气的道路·现在向景被迫下台，对沈骁只下了轻罚的王遗风，是在沈骁身上看到了可能性·“就怕谷里不是人人都像师傅一样的想法。”
莫雨话落，沉默了一会，又开口说道，“老骨头们对浩气本来就厌恶，若是听说一个前身是浩气主将的人来做了他们的领军，想必不会轻易服从吧·”·这些事情陆劫自然也想过，但却不会给他造成困扰。
“迟早大家都会意识到，沈骁生来就是个恶人·”·莫雨望了陆劫一眼·陆劫一向看人看的很准，为了反向景他用这种无形的能力给恶人谷招来了诸多精英乃至主将，善于进攻风格狂放的叶出云，年纪不过十四就担起随行军医大任的曲兮，向景麾下的郭酹也是由陆劫引荐的。
某种程度上讲，莫雨也有些期待这一次陆劫带来的沈骁会有什么作为··头顶重重，游移着遮挡着天光的层云，会散开吗·不知怎么的，就醒了过来。
□□之后的困倦仍是让人有些昏昏沉沉的，只是软筋散的药效不复存在，力气大概是恢复了·叶君虔仰躺着，转动脑袋，视线自沈骁肩膀望向外头，看天色依旧是深夜，估计自入睡到现在也就过了两三个时辰。
更清醒一些了的时候叶君虔听到了沈骁呼吸的声音··叶君虔这才想起来，刚才迷迷糊糊的好像是听到了谁的呼吸声，然后就莫名其妙醒来的·原来是沈骁。
沈骁是面对着叶君虔侧睡的，叶君虔犹豫了一会，支撑着自己翻过身来面对沈骁，小心翼翼地，怕是把本来就不会睡很沉的沈骁给吵醒·叶君虔往沈骁那边挪动了一下身子，让自己更加靠近沈骁。
虽然仍是一片黑，但是借着室内微弱的冷光，叶君虔还是能看见，沈骁皱起的眉头··是做了什么不好的梦吗·叶君虔望着沈骁，眨了眨眼睛，发愣了一会，又向沈骁摸索着伸出手去，本想要抱着沈骁后背的，只是触及到他后背上结痂的伤口时，叶君虔的手猛然一僵。
那块面目骇人的烙伤，还有噬血蛊··每当触碰到这个地方，或者是想到这道伤口，叶君虔总会抑制不住自己回想起那日闯入恶人谷时，所看见的遍体鳞伤的奄奄一息的沈骁，还有沈骁在鬼门关不断徘徊的那段日子。
沈骁身上的伤口像是一双无形的手掐住了自己的心脏，担忧还有一丝恐惧涌上叶君虔心头，只想把沈骁从这篇江湖恩怨的泥潭之中拉出来，永远脱离噩梦··如果做不到，那就一直留在沈骁身边。
窸窸窣窣的布料摩擦声音，在叶君虔抱着沈骁漫无边际地瞎想的时候，对方的手臂伸了过来稳稳地揽住了自己的腰·叶君虔一怔，从被窝里探出头来，看见沈骁睁开了眼睛。
“睡不着吗”沈骁问他··“没……抱歉弄醒你了·”低低的细语，尾音消失在黑夜之中，叶君虔迟疑着，再度开口，“你做了噩梦了吗”·沈骁没有马上回答，只是把叶君虔往自己怀里揽了过去，叶君虔蜷着身子把自己的脸埋在沈骁胸膛，沈骁合上眼睛。
“我也不知道……那算不算噩梦·”·噬血蛊所营造的梦境，每一晚的梦里都有叶君虔·幼时的叶君虔，长大之后的叶君虔·护在身后的叶君虔，抱在怀里的叶君虔。
每一晚入睡之后，无论外表或是情节如何，叶君虔准时的在梦里出现，靠近自己，然后，所有梦境的最后，叶君虔转身离开··留下伤痕累累的自己孤寂地站在那片令人作呕的又望不见边际的血海里。
终究是个梦罢了·除了偶尔在体内作祟的蛊毒掀起的穿心刺骨的疼痛感，还有有时忽然就会想到，会不会自己哪天忽然死了，叶君虔该怎么办··这么畏首畏尾可一点都不像你，沈骁。
沈骁在心底对自己念了两句·向景虽然以性命来要挟自己，不过也不能这么坐以待毙··明明地处昆仑以西以北，李唐江山最偏远的一处·平日所能感受到的，不是风刀霜剑，便是寒意刺骨。
这一处囚犯地牢，除了暗无天日之外，还有一种异样的闷热··向景自然知道这座地牢的结构·设立于炎狱山岩壁之内，牢狱并不大，总共只有十间囚室，相隔一条直的通道。
入口出口只有自悬崖伸出的一处仅容十几个人站立的平台，山崖之下流淌着的是岩浆··这座地牢和白骨陵园的地牢不一样，这地牢只关押重犯·现在地牢里面只关着向景一个人。
脚边腐烂的人骨散发出腥臭的气味，向景没记错的话，这里关押的上一个人是江川之前的浩气统领··束缚自己的锁链外表来看并不特殊，机关在于手腕镣铐处暗藏的细针，精确地封锁了穴道和关节，截断内力流转，效果如同斩断了双手。
入口处传来的声音扰了他的清静·听脚步是一个人，还有一阵小轮滚动的声音·直到那声音停在自己的囚室前，向景缓缓地睁开细长的双目··预料之中的墨发和玄袍。
裴鬼卿坐在轮椅上，因为被自己切断了脚筋·向景瞥了一眼囚室左侧墙壁那处，蓦地冷笑了一声，对着裴鬼卿开口道：“怎么，一个人来不放心，带个护卫么”语气如往常一样的冰冷，仿佛现在沦为了阶下囚的是对面的裴鬼卿一般。
·裴鬼卿并不搭理向景的讥讽·是裴鬼卿提出的要来会一会向景，沈骁被莫雨派去了昆仑凛风堡，陆劫怕裴鬼卿行动不便一个人去不太放心，便随之一道来了这里。
“陆劫，你沉默了那么久，现在也不打算和我聊些什么”向景撤去了话语里的轻蔑，顾自合眼悠然打坐·尽管是落了兽笼里一样的落魄，举止之间却依然没有掩盖去他曾身为王者的气魄和从容，“直说吧，今日怎么有闲心来探望我”·“我来讨教噬血蛊解蛊的办法。”
裴鬼卿摇动着轮椅靠近了牢房的铁门··“向敌人讨教可不是什么好主意·”向景睁眼，锋利的目光的焦点落在裴鬼卿的双眸，“先生便不怕我胡诌一个假的，直接送他过黄泉么”·“双生蛊顾名思义，你死了沈骁就会死，同样的，如果沈骁死了你也会死。”
“我向景是会怕死的人吗”向景缓缓站起身，铁链在地面上发出拖动的擦响，向景一步一步地朝裴鬼卿迈步过去·陆劫见状立刻现了身形，上前用双刀将裴鬼卿护在身后，向景的脸色如同是在嘲笑面前畏惧着自己的两人。
“我内力被封锁，大可不必如此紧张·只是，”铁链长度的限制，向景所能行走的最远离铁栅门还有几步的距离·“若你们觉得，将我封锁内力关入这地牢便已经赢了这场内斗，那么就大错特错了。”
“什么意思”·“只要沈骁活着，我就还活着·只要我还活着，这一切就不会结束·”·陆劫收回警惕，向景站定在此，望着裴鬼卿的目光充斥着危险的气息。
那分毒辣和高傲，像是正要仅仅缠住自己将自己生生勒死的冷血的蛇··“不过，是你往生使裴鬼卿的话，区区一个噬血蛊，不在你为难顾虑之内吧”·裴鬼卿愤恨地望着向景，握紧着的拳头，指甲仿佛要刺破手掌心一样，不经意的颤抖。
沈骁从凛风堡里面走出来·视线里细雪簌簌，长天如明镜一般，大幅挥开一幕清蓝色·那抹明黄色的身影痴痴站在视线的中央，山崖与苍穹相接之处，发梢披着一缕白雪。
沈骁将手里抱着的披风抖开，走上前去，披在叶君虔身上··“昆仑天寒，当心着凉·”沈骁走到叶君虔身边，同叶君虔并排站着，“在看雪么”·叶君虔点头，“嗯。”
记忆之中只来过两次昆仑，上一次还是从向景手里救走沈骁的时候·那时疲于奔命，根本无闲暇去欣赏昆仑冰天雪地的美景，只觉得这片寒意让人不安··现在站在这里，脚下是无垠洁白的雪原，头顶空旷而澄澈的天空，迎面拂来的风撩起长发，风停了，四周宁静无声，只有落雪如梨花漫天飘摇。
如同幻境一般的美景，冥冥之中，似要让人迷失自己··叶君虔的头发被一只大手轻轻揉了揉，隔着一层皮手套，感觉不到那人的体温·叶君虔回头看沈骁，“在这等一下我。”
沈骁话落转回身往凛风堡里面大步走去·叶君虔正不解，那背影消失在转角后面不久，又自那传来了由远及近的马蹄声··乌黑色的马匹载着沈骁一路小跑而来，沈骁牵住缰绳在叶君虔面前停下，俯身朝叶君虔伸出手。
“光站在这看没什么意思·走，带你去冰原上面·”·清亮的天光斜斜洒在沈骁身上·泛着漂亮银光的护甲，随动作扬起的披风，英挺的身姿，熟悉的笑容，尽管中间已经经历了种种变故和生死，沈骁伸出手的这一刻，却让叶君虔恍然间有一种回到了过去的错觉。
·☆、四十二· ·睁眼醒来，沈骁没在，估计很早就起床了·叶君虔从床榻上坐起，将衣物穿上系好衣带，又翻手将被褥叠好，再下床俯身套好长靴。
正往屏风那边走去时，抬眼却是一愣··沈骁将自己带来恶人谷之后，为了避免冲突换掉了浩气盟蓝色制式的锦衣，一直以来自己都穿着普通藏剑制式的长衣，纹饰皆是金黄色的。
但是现在挂在屏风上的这一件长衣，却不知道什么时候，布料上的绣花和纹边都变成了血红色·原先的衣服不知所踪··鲜明的恶人谷制式··叶君虔在屏风前呆立了良久，抿着唇，过会，合眼轻叹了一声，最终是伸手向了那一件新的长衣。
屋里窗前柜子上有一面铜镜，算不上大·叶君虔对着镜子整理着衣冠的时候，沈骁轻轻推门进来，带进了外头的光亮·叶君虔转头看沈骁，牙齿还叼着发带的一端，另一端缠在手上正要束起发辫。
“我就猜这会你醒了·”沈骁走向叶君虔，惯例站到叶君虔身后，从铜镜边拿起木梳，叶君虔便低下头放下了长发，将发带握在手心··沈骁一言不发。
专心地替叶君虔梳理着长发，整理起高束的马尾，又从叶君虔手里牵来了那一条金色的发带，伸手捧着发辫根处，将发带细细缠上，束紧，最后打了一个结将缀着珍珠的缡络理到一侧，手指帖子着发鬓两侧的刘海，顺到发梢，然后收回。
叶君虔的这条发带用了好多年了，是他十五岁那一年，去扬州放河灯那回沈骁给他买的··叶君虔转回身面对沈骁·沈骁的目光沿着叶君虔领口往下一路描摹逡巡，穿着这身恶人谷制式锦衣的叶君虔站在面前，比起往日似乎更多了一分禁欲感，或许是自己的错觉。
沈骁的笑容里除了赞叹之外，还有点不经意间漏出的不怀好意的意味··结果都是天策府的和藏剑山庄的一对儿，好不容易都聚来了恶人谷，顾临和叶出云这边就天差地别了。
“嘁，”被打飞了轻剑的小少爷偏过头避开朝自己颈边刺来的长枪，两人僵持在那，对面的顾临收了长枪，叶出云便回头去拔起自己的轻剑，将切磋旗帜重新插到了顾临面前。
“还打”·叶出云不甘地将轻剑指向顾临·“再来”·“不来了不来了”顾临甩手正要背过身去，叶出云也不管三七二十一，跳上前去提剑就出招。
顾临被这么逼着打也是无奈，只好回头招架·一面挡开叶出云的剑招，一面喊道：“这怎么还带耍无赖的呢”··“打到小爷趴下为止”·“不是我不想陪你打”叶出云正要换出重剑的时候，顾临压低重心往前压了一步，抬手用肘关节在叶出云肩头一击，趁叶出云握着重剑的手还没稳，又将长枪反转，钝的一端打在叶出云腹部，再出腿扭住叶出云，一用力把人掀翻在了地上。
“听我把话说完啊小少爷”·“鬼才听你”·叶出云抄起一拳就要朝顾临的脸上揍上去，顾临眼疾手快接住了叶出云的拳头，趁叶出云要反抗之前把人手腕按在了地面。
“你放开我”·“你先听我说完”·“你先放开我”·“你先听我说完”·这两人倒是就地较劲起来了，拌嘴的声音一声比一声高，毕竟也是在烈风集的一阶平台，来来往往过路的恶人想着“闹哪出呢”瞅了一眼，凑近一看是小夫妻吵架就又散了去。
但这两个人争得没完没了，顾临正为叶出云忽然那么倔的脾气犯愁，想着这么吵下去不是个办法，只好先下毒手，俯身对着躺地上的叶出云吻了下去··“呜呜唔——”·叶出云紧紧闭着眼着眼眉头都要拧到一块去了，喉咙里使劲咿咿呀呀发出声音来表示极度的不满。
为了让小少爷安分下来的顾临也只好一口气憋到底，伸舌一面纠缠着叶出云一面加深着凶吻·看叶出云的脸已经因为喘不过气而变得通红才悻悻放过人家··叶出云大口大口喘着气，把自己身子支起半边，然后一双眼睛死死盯着顾临。
“冷静点没可以让我说话了吗”·话落两秒之后顾临脸上就啪地挨了一掌·这一记响亮清澈的耳光声音在烈风集上空回旋了有一阵。
“……”奇怪的甜腥味道从鼻腔里传了出来，顾临放下手一看，嚯，不愧是练过武的小少爷，抽起人耳光来也那么狠·鼻血都淌了出来，估计脸上也是个红叶似的巴掌印子。
顾临讶异地捂着脸回过头来看叶出云，叶出云的眼神就像是还不解气还要抽他一掌似的·这么僵持了好久，叶出云又挣扎着把顾临撂在一边自己爬起身站起来，在自己心虚之前把自己的声音用愤怒给掩盖了起来，“无聊，你不陪我打我走了”·“喂”·意识到可能有点大事不妙的顾临赶紧也站起身追上去伸手抓住叶出云手腕。
结果被叶出云死命打开还恼怒地还了一句：“放手别碰我”·“你总得让我先说话呀”·“你说”·“……”顾临几乎也快没辙了，虽然他并不知道叶出云今天为什么会如此反常：“你今天整个人状态都不对啊。
明显急躁，我想让着你不成这样一把把你打不过我也不成，所以我才说不打了不是真不想陪你打啊”·叶出云鼓起腮帮子双臂在胸前一交叉，哼了一声，不说话了。
“你生我气了”顾临问的小心翼翼··“谁敢生你的气”·“这还不是生气吗……”顾临自言自语着，说罢又长长叹了一声，“能告诉我为什么生气吗总得让我有个改过机会不是”·叶出云也不肯转过身来，只低头看向另一侧，声音又闷又低，的确是生气了，但莫名其妙的还有些委屈。
“你顾大将军天天公务繁忙哪用得着为我来改什么……”·“是因为我这半个月没时间理你所以生气”·结果顾临这话不说还好，一说直接引燃了叶出云的导火线。
叶出云转过身来，怒目圆睁，嗓音霎时就提高了好几倍：“没时间理我有时间去醉红院和漂亮妹妹喝花酒”·“等等”顾临没回过神来，“喝花酒”·“老子那天去找米丽古丽亲眼看见的”·“……”·这就麻烦了，顾临才回想起来这一茬。
向景被扳倒之后手下的心腹萧楚，郭酹，白羽就不知所踪，现在自己这支归莫雨管，莫雨让他去把向景旧部给找回来，打听了一转儿消息说萧楚藏身在醉红院所以顾临才来了这么一茬。
醉红院表面上看起来只是给谷里人花天酒地的地方，暗地里却也是恶人谷内部情报的集散处，作用相当于浩气盟的情报楼·只是新来的要打听消息只有一条规矩，比酒量比过花魁，顾临费了半天劲喝酒放倒花魁，最后才打听到一条消息，说萧楚最后一次现身是在三天之前，出了醉红院追着郭酹的隼一路离了恶人谷。
这条消息不算有用也不算没用，顾临喊了手下两个马快的人去追了，本来以为在得到消息之前事情暂时就这样，结果万万没想到自己喝酒哄人的那一幕给叶出云看见了··事到临头也只有好好解释了，顾临开口：“我是为了去追萧楚，向景被俘之后他就失踪了，消息说他在醉红院，我一个新进恶人谷的也不得不听那里的规矩行事啊……”·“那米丽古丽为什么告诉我你还留宿在那里”·米丽古丽这是存了心要他顾临的老命啊，这么说也太容易引起叶出云误会了吧。
“花魁告诉我醉红院里面有一位小姑娘是萧楚的师妹所以我找人去了我想从她口中打听点消息……”·“打听消息用得着把人带屋里”·“我看那姑娘听到向景下台萧楚失踪的消息都要哭出来的样子……出云你是吃醋了吗”·叶出云倒宁可顾临表现出委屈的样子，或者大声质问自己凭什么怀疑他之类，但事实却是，顾临只是对自己笑，摆着那样似乎是无关痛痒的表情，抓到叶出云把柄的时候，顾临就会变得轻浮无比。
·话说，本来顾临的性格也就是这样，和自己一样的轻浮，还有比自己更加坏心眼···本来在上路掐架的时候在一起的时间也算不上多所以没这么明显的感觉，自打顾临来了恶人谷之后，叶出云愈发对自己和顾临的这一段关系觉得别扭了。
“我没吃醋·”叶出云垂头重复了一遍，“我没吃醋·”·一向跳脱的小少爷神色上浮现出少有的低沉，叶出云紧握着拳头，叶出云的如此反应又让顾临忽然就慌了神，用来哄人的一大堆话在顾临看到叶出云表情的那一刻全部从脑海里消失了。
本来不爱沉默的两个人现在面对面哑口无言··“吃醋”这个字眼真的是太刺人了，像是针扎进了叶出云脑子里——当初在上路掐架的时候不是还清楚得很，明明只是因为好斗而混在了一起，互相挑衅着滚上了床，可能连滚上床也只是一时冲动。
尽管如此他们两个和沈骁叶君虔又不一样，不是恋人更加不是夫妻，也没有什么深层的羁绊··而且，他和顾临两个人，互相之间谁也没说过喜欢·这段关系或许在顾临眼里什么也不是。
那有什么醋可吃的·平白无故去束缚别人也太过自私了吧何况自己本来就没这个权利··那自己现在又在做什么像个傻子一样。
自从认识了顾临之后自己一直就像个傻子一样··“出云……”顾临仿佛想要说些什么，只是刚这么唤了一声，就被叶出云开口打断了··“别那么喊我。”
叶出云的回应让顾临愣在当场·僵硬的安静慢慢传开来，带着掐死人的窒息感·叶出云再度开口，明显是装出来的冷淡的若无其事的语调，“又不是夫妻。”
理所当然的一点也不错的话，说出来的时候不知道怎么的忽然觉得胸口很闷·叶出云咬住自己的嘴唇，顾临没有回答，在快要装不下去的时候叶出云转身迈步往反方向走，顾临站在原地望着叶出云的背影，没有追上去。
叶出云知道自己后悔了·可能后悔的也不止叶出云一个·· ·☆、四十三· ·叶出云来找陆劫切磋··顾临动身离开恶人谷·正逢沈骁要前去黑戈壁处理那次日月崖留下的矿地，凛风堡无人管理莫雨又脱不开身，顾临便请缨前去暂代。
现在也不是战期，只能说顾临在非常精准的时间点上，消失在了叶出云眼里·闲在恶人谷里头心情烦闷的小少爷只能跑去找陆劫切磋，输了一把又爬起来，又输又爬起来。
两个擅长短兵近身战的人，屋子外头的空地上面几乎整天铛铛铛刀柄相撞··被陆劫安排在隔壁的唐翮嫌那声音实在太过恼人，索性悄悄出了门去，离开了烈风集找了处安静的地方。
唐翮在烈风集东门外丐王坡的枯木下头倚着合眼凝神，顺便施了一招浮光掠影掩藏起了自己的踪迹··偶尔拂过的微风并不起眼，风中凛冽的寒意却是让人感受地真真切切。
荒芜的土地上的枯木本就光秃秃的没有树叶遮蔽，现在时近深冬，盘虬似得裂纹在树干上生长着，似乎只要再稍微加一道力，裂痕就会吞噬了这本就死寂着的生命··在这里站了大半天，眼看着本就不养眼的天色渐渐转阴，遮蔽了天光的阴云之下，脚下的土地愈加荒凉。
和心里所念着的浩气盟，完全不一样的景观·没有四季青葱的龙隐山，没有澄澈见底的漓水河，没有那凌空栈道上挥写着“浩气长存”四个字的大旗··说来讽刺，自打进了恶人谷之后，陆劫没有限制他的行动自由，但是他和以往浩气盟在隐元会里的联络员的联系全部断了。
纵使没有被押入牢狱拷问，没有人逼着他去为恶人卖命，唐翮心仍旧在浩气，但用于飞翔的羽翼已经被折断，无形的镣铐将他锁在这名为恶人谷的金丝笼里面··“……”·自背后逐渐靠近的气息打断了唐翮的冥想，一瞬间唐翮牵出了暗器夹在指尖，睁眼循着那动静的方向，屏住呼吸，直到什么东西一点点接近到自己的身后。
暗器正要出手的时候，唐翮一愣，什么东西靠在了自己脚边——唐翮疑惑着低下头，只见一团小小的白绒绒的东西··猫·唐翮撤去了自己的警戒心，收回暗器。
不知道是哪里来的猫咪，雪白色的毛皮，脖子上系着铜铃，小小的脸颊在唐翮小腿上轻轻蹭着··唐翮是将自己的身形藏起来了的，现在碍于这只猫咪，唐翮不得不暂时现身。
唐翮启唇，犹豫着应该怎么处理这只猫咪的时候，猫咪抬起头来，就像是注意到了唐翮的目光··“喵——”·很可爱很漂亮的猫咪，但是并不讨人喜欢。
因为唐翮看见了那一对异色的猫瞳·亮蓝色和金黄色，总是让他想到那个有着一样异色眼瞳的，银白色卷发，像猫一样神秘莫测的人··迟疑的功夫，水滴滴落在后颈。
下雨了，虽然只是几丝细雨·给他疗伤的曲兮对他说过，恶人谷虽地处极北，但风停的时候基本都会下雨·每回都是这样什么感觉都没有的细雨，也顶多只下两三个时辰。
附近的空气里不知什么时候带上了潮湿，不如浩气盟的水气那般沁人··唐翮轻叹了一声，俯下身来，将那只猫咪抱了起来，手臂和手掌遮在猫咪雪白的皮毛上面，依旧倚在那树下，出神地望着天空。
也不知道这样发呆了多久，兴许已经到了夜晚了·恶人谷昼夜天色差异并不大，因为本就昏暗封闭·怀里安静的猫咪忽然发出细细的嘤咛，柔软的耳朵动了动，挪动爪子借唐翮的手臂。
唐翮察觉到猫咪的动静便站直身，猫咪身子轻灵地朝下面一跃，往着唐翮身后的方向小跑了两步··唐翮的目光追寻着猫咪望过去，猫咪在不远的地方停下，本来站立在那里的谁蹲下身，伸手温柔地抚摸着猫咪的雪白色的皮毛。
视线沿着那双手，那人抱着猫咪站起身朝自己走了过来··像猫一样神秘莫测的人啊……·莫名其妙出现在生命里，时近时远的距离，猜不透他心里所想的，也不知究竟是在伤害还是在保护着自己。
“这是我养的猫·”陆劫微笑，“它好像挺喜欢你的·”··唐翮并不回答，只是重新板起脸，背过身靠回树干上·陆劫没有走到自己面前，而是停下脚步，靠在自己背后一侧的树干。
“我把小少爷给哄回去了·”·沉默之间陆劫偶尔会冒出一两句话来，唐翮并不打算出声，仿佛陆劫说的什么与自己都没有半点关系，陆劫的声音也只可以说是有一搭没一搭。
·在陆劫的声音也消失了很久很久之后，唐翮冷漠地开口，“你是来把我带回烈风集的吗”·“不·”·猫咪钻到陆劫胸前，明教宽敞的衣袍刚好够给猫咪搭出一个狭小的空间来躲雨，陆劫伸手在逗弄猫咪，温和的声音落在细雨里。
“我只是来找我的猫·”·只是来找猫咪的话，现在为什么又要陪着自己一块淋雨·延伸到视线里的枝杈，从高处落下来的雨滴，阴沉的天空·唐翮并不能看见隔着大树树干的陆劫此时在做什么，又大概能猜到，同样喜欢隐藏在黑夜里面的人，现在也无声无息掩藏起了自己的行迹。
真是……无趣的两个人·唐翮承认··“那只猫，有名字吗”唐翮问··“没有·”·陆劫怀里的猫咪仰头对着陆劫眨了眨莹亮的眼睛，撒娇似的“喵”了一声。
“你若有闲心，给它起个名字如何”·“不·”唐翮立刻回绝··唐翮并不能理解此刻的自己在做什么··被绑来了恶人谷的第一日，他满脑子只想着要如何逃离这里，和浩气盟的人取得联系，回到浩气盟去。
逐渐意识到这些办法都行不通之后，为了生存，又不得不压着自己的想法，以避免莫雨等首领起疑引起争斗··于是现在待在陆劫身边是他最好的选择，尽管并不情愿。
唐翮知道自己的本性是理智和务实，冷静判断对自己有利的话，无论何种情况都能接受··唐翮垂眸，他的确不懂陆劫到底想要做什么，不过就现状来看，陆劫不会更进一步加害于自己。
那么，如果能借陆劫的庇护来另自己在这恶人谷里面生存下去，或许长久往后有一日就能看见希望··从昆仑到黑戈壁的路不远也不近，快马加鞭是三日的行程·途中他们在长乐坊寄宿了一夜，只是到了龙门飞沙关后，深冬的夜里荒漠上刮起沙暴。
沈骁他们便又不得不在飞沙关停了两日，沙暴停了之后，第四日穿越了龙门荒漠，时近傍晚赶到了黑戈壁··与龙门荒漠类似，黑戈壁亦是一片荒芜之地，只是景观与龙门荒漠完全不同。
黑戈壁的地界，地面上并不是龙门那般柔软的黄沙，而是灰赫色的硬土和黑色的石，放眼望去只叫人滋生出压抑又寂寥的感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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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要……不要”裴鬼卿看着向景手中的烙铁刺入沈骁后背，几乎崩溃地哭喊了出来··“唔……”刚才像雕像一样失去了气息的沈骁忽然狠狠地抖了一下，发出了一点声音。
“哦，醒了·”·沈骁的目光艰难地往后瞥了一眼，想到是向景了·向景没有继续动作，只是说道：“你看看谁来了·”·沈骁闻声抬头，见到面前正在奋力爬向自己的裴鬼卿，眼睛里刚刚露出一点光，想要开口，后背灼伤的痛苦再度袭来，沈骁紧闭起眼睛痛苦地喊出了声。
“不向景不要——住手”·“没可能·”向景的手握着烙铁一端缓缓移动，仿佛饶有兴致地在沈骁的后背上划着什么。
“除非……”·裴鬼卿抓紧着地上的铁链，挣扎着支撑起上身，伸手环抱住沈骁的颈，溢出眼眶的眼泪打落在沈骁肩上：“除非什么……你说”·“做我麾下军医，我只有这个要求。”
向景看着自己用烙铁在沈骁背上画出的图案，又看了一眼裴鬼卿，“你答应我就放他一条生路·”·“好，我……”··“别答应他”被抱住的沈骁忽然爆发出一声怒吼，只是几乎在吼完的同时，一大滩血毫无预兆地咳在地面上，沈骁再想要开口也变成了剧烈可怕的咳嗽声，血不断地从口中涌出来，体内本被烧伤压制下去的蛊虫仿佛又活了过来一样开始在体内不断地咬啮着自己的血肉。
“别……答应他……先生……”·“所以呢到底答不答应”向景看向裴鬼卿，这样威胁简单直白而又最有效果：“他这反应是噬血蛊，肖老和阿染的作品，听说过吧。”
“我答应……我答应，求你放过他，放过他·”·向景听到自己满意的答案，丢掉了手里握着的烙铁，“爽快·”·“没事的。
沈骁，你好好活着，我等着你把我救出来·”裴鬼卿握着沈骁的肩，也不知是苦笑还是什么心情，泛着水光的眼睛望着沈骁，“好好活着·”·“先生——”·沈骁无力地嘶吼着，被刘海遮住的眼角染成红色，挤出的泪花消失在黑暗里。
然而他只能眼睁睁地看着裴鬼卿被向景带走，连对现状作出哪怕一丝丝改变的能力都没有··“哦，对了·”向景最后留下了一句：“我可以保证裴鬼卿没有性命之忧，不过，你家那位少爷，可就不一定了。”
· ·☆、二十九· ·“难道……在这上面……”·叶君虔顺着那陡峭的褐红岩石抬头往上看——那高崖可能有二十丈，峭壁上延伸出的栈道狭窄无比，难怪这周围守卫甚少，若是真的被囚禁在这高崖上面了，任谁都难以逃脱。
“咴——”黑色的战马不安地啸着，在这高崖脚下不断打着转，擦着自己的蹄子··叶君虔伸手去抚顺战马的鬃毛，“乖，噤声·”战马偎在叶君虔身侧，这才稍稍安分下来。
也不知道那已经过了几天了，自有关沈骁的消息完全断绝之后·他乔装成叶出云的样子，混进了恶人谷里面去，因体型相似，又都是藏剑弟子，一路潜入的还算顺利。
走到了北门附近的时候，忽然听到墙根处的声音，叶君虔原以为是被发现，躲在屋子一侧，稍探出头循声看去，才发现那是沈骁的战马··不详的预感真的应验了，而且看上去情况非常严重，沈骁可能已经身处险境。
他去解开了战马的缰绳，马儿立刻一路狂奔到了这高崖底下，叶君虔跟了过来··正在观望情况的时候，高崖上突然传来了动静·隐约能看见那巨大的风车基部开了一道木门，叶君虔心念道不好，立刻拽着马一起掩藏到了峭壁另一侧有栈道遮挡的地方。
不过片刻，遍有一白袍道士落地，叶君虔见此人内力高明，立刻屏住呼吸不让他察觉，只是这道士似乎面露急迫的神色，没待叶君虔看清他的侧颜，就顾自匆匆往二阶平台走去了。
如此内力，又能来去内城高处不受阻，叶君虔虽未见过，但猜想，那只可能是向景··看来这高崖之上果真有一探的必要·如果沈骁真的在上面，那么向景离开也是个好时机。
叶君虔不敢大意行事，借着身法优势，一面掩饰着自己的气息和脚步声音翻上高崖·到了那暗室边，愈加小心翼翼，贴着墙壁挪动着身子，一面侧耳聆听里头的动静，生怕中了埋伏。
直到走到门边，便能嗅到里面传来的血腥味，叶君虔左手按在轻剑剑柄，伸右手摸到木门门框··呼吸一紧的刹那，木门从外头被猛地推开，叶君虔闯入暗室里头，好在里面并没有别人——里头浓烈的血腥味道刺的让人作呕，叶君虔眉心紧扣，从身后照来的白光将叶君虔的身影拉的很长，叶君虔一点点睁大了眼睛，往前走了一步，终于敢确定眼前这个伤痕累累的人是谁。
·“骁……阿骁……”叶君虔蠕动着嘴唇，飘忽不定的声音从喉间漏出，颤抖的尾音里头说不清是由恐惧还是由愤怒折出的难以置信。
叶君虔手里握着的轻剑啪嗒掉在了地上，四周猛地就陷入了死寂··叶君虔长长地呼出一口气，俯身捡起地上的轻剑，仿佛是在竭力压抑着自己的恐惧，勉强镇定下来，但几乎连步子也开始发抖起来，快步走到沈骁跟前，挥手劈断锁链，也不知是想要蹲下还是腿一软跪倒了下去，伸手抱住了将要倒下的沈骁，然后解下自己的外袍披在了沈骁身上。
叶君虔垂下的长发遮住他的眼睛，他将沈骁狠狠的抱紧，冰冷的就像是死人一样的身体，微弱到几乎没有的呼吸，若不是隔着自己的那一层衣物能感受到的那缓慢地快要停止的心跳声还能证明这个人还活着，还能给叶君虔站起来的勇气。
带沈骁离开，无论如何，立刻离开这地狱一般的地方·叶君虔用力地咬紧着牙关，将几乎要溢出胸腔的怒火压下，将沈骁背了起来，左手握着轻剑，走出那萦绕着血腥味道的木屋。
“下路吃紧”·王遗风皱了皱眉，按着长须却并不说话·莫雨在一旁望了王遗风一眼，冷声解释道：“浩气中路和下路的人汇合了，夹攻下路，黑龙沼的两个点已经被拿下了，可能下一步就是往融天岭了。”
“陆劫呢”·“掉头往下路赶去了·”·向景挑眉作沉思状，细长的眼睛里映着外头火盆里冒出的焰光·对面中路的想必是叶君虔作为，陆劫就算是全速赶去，时间也非常吃紧，为了一个沈骁丢了下路说来不值，何况沈骁中了噬血蛊，若不是裴鬼卿这样的神医来为他诊治，就算离开了这恶人谷，也是凶多吉少。
“贫道这便带曲兮折回，勿用谷主和少爷操心·”·“向景，”莫雨在向景转身之际叫住了他，对视了两秒过后，莫雨才开口，意味深长地问了一句：“在这恶人谷里有什么记挂着的”·向景眸色一深，忽然勾起嘴角，笑道：“贫道记挂着的，可多了……”··向景离开恶人谷之前回了一趟暗室，推开门之后发现沈骁不见了。
他站在门口冷笑了一声，没有半点恼怒的意思，反倒像是预料之中··早就怀疑恶人谷里头有内鬼在暗中帮着沈骁，按自己离开暗室到王遗风屋内议事的时间来看，那人应该还未走远，出入恶人谷的又只有南门外三生路这一条路。
向景去牵了马立刻出了南门，向守卫一问，听到了一个稍许有些意外的名字，自然意外的不止是向景，还有他身边跟着的小五毒曲兮··“叶出云少爷方才经过了。
约莫半个时辰前·”·现正逢战时，主将都在前线，绝无这回恶人谷的道理·叶出云性情跳脱行事随意，不像是会出于心思来帮沈骁的人·要说是受指示，那只有可能是他上面的那位——陆劫。
“呵……有意思·”·曲兮望了一眼向景的表情，向景的眼神就好像要将剑锋指向陆劫那般·曲兮由衷地担忧起来··不久之前昆仑下过很大一场雪，雪积的很厚，现在放晴风亦不算太大，雪地上马蹄留下的印子还算清晰，只凭借蹄印的深度便能轻易找到逃脱者的踪迹——·叶出云带着沈骁出逃，一马载两人，加上叶出云身上重剑的重量，留下的马蹄印子明显要比其余人的深一些。
或许是重伤加上昆仑天寒地冻的关系，在离开恶人谷不久之后沈骁身上便趋于发烫·叶君虔用长衣和披风裹紧了沈骁，但完全不抵作用，高热让沈骁的呼吸声变得相当艰难。
只能抽动马缰用最快的速度往前赶，只能找地方先行落脚，这样恐怕沈骁是撑不过那么长时间的赶路的··一面祈祷着沈骁的安危，但心底却彻底地变得慌乱了·仅仅是动摇的一瞬间，身后杀气哗然而来。
叶君虔惊觉追兵已至，一回头只见泛着寒光的气剑已然迫近眼前，容不得考虑的时间，叶君虔立刻抱着沈骁翻身滚下马去，才勉强躲了过去··熟悉的道袍，熟悉的内息，叶君虔足矣确认这就是之前他见到的那个纯阳，向景。
看见他的一瞬间叶君虔锁起了眉头，目光在刹那间变得锋锐起来··向景并不废话，见叶君虔下马，故技重施，聚气目标瞄准了被护着的沈骁·不过眨眼间，气剑已然往沈骁那里飞去，只是出乎向景预料，对面的动作他都没能看清，只听铮然一声，自己的招式居然被原路打了回来——·“叶出云”横执轻剑，让沈骁倚着战马，自己却站起身走上了前。
向景猛然意识到这人并不是叶出云·正在疑虑的刹那，叶君虔提步一跃而前，向景回过神来已然被近了身，想不到袭来的这剑势竟是从未见过的魄力惊人，仅仅只是两把剑架在一起，溢出的剑气居然已经将自己的脸划伤出一道。
“啧……想不到·”·向景被迫往后跳开，翻身同时念咒，挥袖站定，内力化作气场在脚边晕开·叶君虔只从腰间撤出两枚暗镖，先后一左一右掷开去，随后再度上前，却并不攻击，只是闪到向景身后虚刺一剑，趁向景回身，又转回去，金色剑花在另一侧挽出。
料到了向景会出剑招架，抬起空闲的右手猛扣住向景手腕，左手向向景腰部横斩出一剑，却因向景气场影响，速度不及方才，被向景挣脱去一剑落空··“叶出云倒是绝不会有如此寒意渗人的剑法，不知阁下是”·向景一面说着，一面借力退回气场中央与叶君虔拉开距离，身形将下落之时俯身劈袖，道剑剑身白光大盛，剑气斩开阴阳阵法，往叶君虔往的方向飞过去。
远距离对自己不利·叶君虔往旁边跳开一步先是避开向景这招，单手撑在地面压低重心，反手抽剑乘下下一招两仪化形·向景剑中的内力被剑气击散，叶君虔顺势将轻剑收回剑鞘中，同时右手撤出重剑来，双手擎重剑飞身砸上前去。
自重剑与地面相触之处炸裂出刺眼金光·向景闪避之际叶君虔已然再挥一剑，惊雷般的剑气随重剑而舞动··向景万万没有想到叶君虔换出这数十斤的重剑之后竟然也能有这样骇人的速度，让自己仅仅是避闪都相当吃力。
而叶君虔立刻收回了左手，右臂带动身体将重剑挥出，倾泻的剑气化作一帘金色霞光将向景逼退数尺·刚刚站稳的向景低头瞥了一眼自己的右臂——·道袍被撕裂开来，血色从里头晕开一片。
·已经换出轻剑的叶君虔闪现在身前，两把剑反复相撞，向景在交手间却是渐渐不敌叶君虔的攻势·只待叶君虔凌空往下斩下之时，随着叶君虔的心绪而激荡的内息，使得那一斩的力道竟然威如千钧滚雷，生生从当中劈断了向景握着的长剑。
“纳命来——”·向景并不慌张，丝毫没管断开的长剑，只是并指从剑柄沿着剑身一路抚过，时间如静止一般，向景脚下腾生出方圆八尺缥缈薄雾，转而渗出内力的明蓝色，无形中仿佛出现一道屏障将叶君虔弹开出去。
叶君虔见势不妙，立刻退回到沈骁身边·向景只站在自己的法阵之中将长剑丢到空中，双手掐剑诀，由脚下气场掀起的风凝成十来把长剑的模样，随向景指向，纷纷往叶君虔的方向飞去。
叶君虔只能用剑一一将其打回，再定睛之时，向景却已然不见了踪迹··向景在凛风堡半山腰处落了脚，望着山脚下远处掠过视线的一点——既然不是叶出云，又确实是藏剑弟子，又是来救沈骁的，那么也就只有可能是叶君虔。
前几年交战里向景从未见过叶君虔，只是听人说江川有这么一个弟子，但单刚才那一次交手而言，透过叶君虔那货真价实的杀气，向景逐渐能肯定一件事，这非常有意思——·叶君虔是被人雪藏起来的利剑。
·☆、三十· ·“阿骁，阿骁，听得到我说话吗”·叶君虔凑在沈骁耳边试着唤醒他，试了许多次却没有任何效果·沈骁一直在昏迷状态，眼看着沈骁身上的温度越发高热的吓人，去往长乐坊的路途却仿佛遥远的没有尽头一般。
现在也顾不得向景还会不会追上来了，再不找个地方落脚的话，以沈骁现在的情况决计熬不过长时间的赶路···“驾——”·临近冰原出口的地方，空中又飘起了雪。
冷风迎面雕琢着面部的轮廓，口中呼出的热气不消片刻就被寒意吞噬·叶君虔稍稍压低上半身护着沈骁，紧紧贴着沈骁的面庞，那是他现在所能传递给沈骁的唯一温度。
“阿骁……”·听见了··“阿骁，撑住，长乐坊就快到了·”·明明是听见了，叶君虔的低语传入心里·明明是听见了，听到叶君虔的声音，听到他喊着自己的名字，听到那掩饰在风声之中隐隐约约的抽噎声。
沈骁知道，有人一直在守着自己，那个人是叶君虔·正如在噬血蛊所造成的梦魇里看见的一样，无论身处如何危险的境地，叶君虔一直守在身边··自面庞传来一道不属于自己的温热。
沈骁知道叶君虔在哭，这个时候要是能像往常一样伸手去触碰他的眼角就好，但是现在，头脑一片混沌，意识像是下一秒就要消失一样，肢体沉重的好像已经不受自己的操控。
不能伸手抚摸，不能开口回答，甚至连睁开眼睛看他一样都做不到··该是愧疚自己的无能为力好，还是替如此执迷的叶君虔而心痛，还是庆幸就算沦落到这般境地叶君虔也依旧不离不弃……沈骁无力去多想，伴随剧痛铺天盖地地袭来的，还有无边无际的空洞和孤独，尽管叶君虔就在这里。
这一点或许叶君虔也一样··“阿骁……”·抽噎的声音愈加明显，叶君虔间断地吸着气，眼角胀痛，尽管告诫着自己无论如何都不能哭，不要慌，但事实却是，当亲眼看到沈骁后背烙印的伤口，听到沈骁正在鬼门关挣扎着的心跳声，想象着沈骁如何的受尽煎熬苦痛，叶君虔没有能力抑制住自己。
到底还是无助地让眼泪不断涌上眼眶，模糊了自己的视线··为什么每次都是沈骁要遭受这样的折磨，叶君虔宁可能帮沈骁承下这一切··抽泣的声音已经藏不住了，叶君虔只能抿着嘴唇，心里一遍一遍地念着沈骁的名字，只期盼着若是依旧心有灵犀，那么沈骁或许会听见，或许就会苏醒过来，发出一点声音，睁开眼睛看着自己。
如果能将这份思念传达过去，或许就能将沈骁从那个可怕的世界拉回来··然而沈骁就像是把叶君虔一个人丢在了这里·大雪如鹅毛漫天飞舞，转眼同冰封的狭窄路途一起，埋没了那道脆弱的背影。
凌晨快马赶到长乐坊的陆劫甚至没掩饰自己的气息，推门而入的时候只看见叶君虔触了电一样回过身，紧握着轻剑，像是被逼到绝路后随时要扑上来将你撕碎的豹子··陆劫在门口发怔了一秒，细看了叶君虔一眼，通红的有些许发肿的眼眶和冲了血丝的眼睛，想是一夜没合过眼。
陆劫仿佛在犹豫如何开口让叶君虔知道自己没有敌意一样，对视了许久之后，陆劫将自己的兜帽摘了下来··披下的银白色打着卷的头发，异色的琉璃瞳，平日挂在脸上的笑意消失的找不到半点踪迹。
开口只是平平淡淡的语气：“我不是来取他性命的·”·“我凭什么相信你”叶君虔冷声反问，语气也没有半点冲动的意思，话倒是沉得让陆劫一时间想不出该如何应答的好。
僵持了大概有数秒时间，陆劫才回答道：“……如果我是来害他的话，就不会那么毫无防备地出现在你面前了·暂且放下阵营恩怨如何”·一年前沈骁也是陆劫救下的，陆劫应是没有要加害于沈骁的道理。
叶君虔迟疑了一会，最后仍然是收回了剑，虽说仍对陆劫保持着一些警觉·两个清醒着的人在屋子里没说上一句话，陆劫没什么动作，叶君虔也就当他不存在，叶君虔每隔半个时辰便给沈骁换一次毛巾敷在额上，又下楼去煎了一次药，陆劫帮忙扶沈骁坐起来，叶君虔便给沈骁喂药，好歹是喝下去了。
大约半个上午的时间过去，沈骁呼吸的声音才渐渐平和一些·叶君虔俯身凑近沈骁胸口聆听，又伸手摸进被窝里头，探了下沈骁手上的温度，确认沈骁在慢慢退烧之后，叶君虔才能稍稍松一口气。
陆劫出了门，听声音是到了屋顶，马上又回到了这里，手里拿着一叠纸走进了屋子，说了半日来的第一句话：“看得懂药方么”说着便将纸递到了叶君虔手里。
“懂·”叶君虔伸手接过，只是药房上的字迹几乎让叶君虔诧异地愣在那里——“裴……先生这是裴先生的字”·陆劫朝他点了点头，“你放心，他现在性命无忧。
裴鬼卿被向景带离了恶人谷，在黑龙沼恶人营帐里，他知道沈骁的事·”·叶君虔恍然回想起曾经裴鬼卿对自己说过的话··“有的时候剑不能保护身边的人，但是药可以。”
在浩气盟的时候裴鬼卿就教过他药理，总说着以后自己不在的时候，万一沈骁江川他们遇到了危险，或许就能用得上·现在看来的确是这样··叶君虔捧着药方子一路看到最底，大多药材在长乐坊的药铺里就能买到，只是有几味较为少见，里面“仙茅”叶君虔注意到冰原上有，其余的两味不得而知。
陆劫见叶君虔的目光停滞在最底列举的几味药材上犯愁，顺口问道：“你知道缺的药材长什么样子么”·叶君虔看了陆劫一眼，仿佛是默认。
陆劫理解叶君虔的顾虑，便又补充了一句：“你画出来·你不方便离开他身边的话我去给你找·我知道昆仑有一处世外之境，里头种着许多药草·”·盘算了一下现在的情况，叶君虔选择相信陆劫。
于是陆劫拿着叶君虔画的图纸飞身出了门··叶君虔坐在沈骁床边一动不动地守着，像是痴情的雕塑·一直到傍晚，叶君虔走回来点上屋里的烛火，烛光摇曳着映着那稍显单薄的人影，叶君虔偶尔也会转头望一眼窗外，最后将手探进被褥里去，握着沈骁的手。
令人稍微能安心的温度，暖上掌心··夜里陆劫回来的时候，衣服上落满了积雪和尘渍·叶君虔看着他揣在怀里包起来的药材，才完全褪去了对陆劫的警惕。
他走上前接过药材，垂下头低声道了一句“多谢”，便下楼走去了厨房方向，忙活了大概有一个时辰，陆劫站在屋里守了一个时辰·后来这屋里便是床沿坐着一樽雕塑，门口倚着一樽雕塑，尽管到了深夜，这两人也没合眼。
·曲兮给陆劫的信上说，叶君虔是乔装成叶出云的样子潜入的恶人谷，向景本来怀疑到自己头上但是和叶君虔交手之后打消了这点怀疑·陆劫的目光偶尔会停在叶君虔身上，叶君虔和叶出云两个人的气质相差太远了。
叶君虔无论何时都很安静，像是不愿与人说话一样，而且眼里就只有沈骁··曲兮还说，叶君虔打伤了向景，而且折断了向景的剑·这点的确让陆劫要大吃一惊。
向景的武艺相当高明，若是对等情况下单挑的话，沈骁、他陆劫、江川，可能都没多少胜算，而叶君虔居然能轻易折断被灌注了内力的道剑··从前在浩气盟里头那次交手也完全没有看出来叶君虔实际的实力有这样惊人，为何竟被一直埋没到现在——陆劫的目光转向躺在那里的沈骁，又看了看叶君虔的目光。
陆劫舒开眉头，多多少少能够明白一点个中缘由··“你，”将近二更天的时候陆劫开了口：“你想杀了向景么”·“那时候是的。”
叶君虔从容地回答，这让陆劫的想法得到了一点证实·陆劫继续沉默，大概又过了半柱香的时间，才又缓缓说道：“不知为谁挥着手中的剑，湮没了剑的锋芒，真是件可悲的事情。”
坐在床沿的叶君虔身形似乎有过一愣··经陆劫提醒，叶君虔回想起那时与向景交手的情况，那一瞬间，他是真的想杀了向景·这是曾经从未有过的的想法，他从未有过想要杀死别人的想法，即使是面对着恶人谷的人，叶君虔也从未有过要置别人于死地的心思。
唯独这一次，唯独关乎沈骁性命的这一次·叶君虔很清楚地感受到，难以遏制的怒火驱使着自己挥动着手中利器，这种怒火叫做杀气··为什么在剑冢进修半年却未能有所突破，为什么这一次可以折断向景的剑；为什么曾经都是站在沈骁身后，为什么这一次会护在沈骁身前；为何收敛着锋芒，为何曾经懦弱地站在中间期望破裂的两人可以重归于好，为谁而挥舞手中的利器……·一切为何，叶君虔在听到陆劫的话之后，刹那间都得到了答案。
叶君虔在自己的视野里面，看见了沈骁··但是解开这一串的疑问之后，更进一步的问题却像高墙一样横亘在自己面前··叶君虔亲眼看到了沈骁背后那骇人的烙痕，图案是——交叉的双斧，恶人谷标志。
正如赶到这里的同样身为恶人的陆劫一样，衣袍上绣着的身体上烙着的血红色无不在向自己宣告着阵营两隔这件事情··他的眼里是沈骁，但是或许，沈骁眼里的，不仅仅是他一个人。
叶君虔向着沈骁熟睡的脸庞伸出手去，似乎想要向往常一样安抚他，却在指尖触及皮肤的那一刹那，启唇却又没能说出半个字来，僵滞在那里许久，最后却握成拳，收回了手。
他知道自己又一次在胆怯，在逃避，又一次的，不敢面对这道隔阂，还有自己对沈骁早就已经根深蒂固的这一段感情·· ·☆、三十一· ·“君……”·眼睫有了一丝颤动，几乎低到听不见的声音，立刻就消失在渗透着寒意的空气里。
灯光微微地一晃，晕开的暖橙色不知何时又将烛泪燃尽一滴，悄无声息的滑落，凝固··从噬血蛊的梦境里面渐渐恢复了神智的时候，已不知距离他回到恶人谷里已经过了几天。
沈骁的眉头皱起来，挣扎着动了动手指，力气好像被寻回了一些，但是睁开眼睛的过程还是相当艰难，模糊的视线缓缓变得清明··“你醒了·”·并不是叶君虔的声音。
沈骁更加清醒了些，试着转头循着声音来源的地方看——陆劫端着药站在门口··“是你……救了我吗”长久没有开口让沈骁的声音沙哑了大半。
陆劫摇了摇头，将药碗暂时摆在桌上，走上前扶着沈骁坐了起来，一面解释道：“是你家少爷·我只是来跑腿·”·后背伤口显然还没愈合，加上被蛊毒侵蚀的缘故，沈骁现在一举一动都艰难无比，就算有陆劫帮忙，每挪动一点都会牵出钻到骨骼里的剧痛。
单是坐起来这一个动作，几乎就耗尽了沈骁全部的力气··“呼……”沈骁喘着气试图缓和自己身上的疼痛，好容易舒开眉头，沈骁望了一眼陆劫，低声道：“君虔……呢”·“他回去了。
半天前·”·陆劫赶到长乐坊的第五天凌晨，叶君虔将研磨好的药膏和煎药用的药材包起来留在桌子上，附上一张字条，“多谢相助·”便不见了影子。
原因可能是那一晚上陆劫问他的话·在问他是否想杀了向景之后·按理说，这个问题不该是由他问，或许由沈骁亲自问他才比较合适··“来恶人谷么”·叶君虔听到这个问题的时候，既没有表现出惊讶，也没有表现出恼怒，只是垂眸望着昏迷过去的沈骁，那样的眼神里所蕴含的情绪是，伤感。
或许叶君虔的离开就算是回答·陆劫没有告诉沈骁这些事情·而沈骁，听到了陆劫的话，也没有什么情绪的波动，只是坦然接受，仿佛早已知道了结果一般，什么也没说，只是默默地仰头喝完了那一碗药汤。
陆劫一直抱胸倚靠在门边合着眼凝神，傍晚的时候，睁开眼睛望着窗外，风雪刚刚停·泛黄的天色在雪地上映出一片深浅变幻的华光，这景象尚且算得上让人神怡。
屋里的沈骁忽然转过头唤了自己一声，“陆劫·”·“嗯”·“可以告诉我，你想要反向景的理由吗”·沈骁正严肃地看着他。
陆劫望见沈骁这样的神情，异色的瞳孔里面划过一道亮光··“那就，从头开始说吧·”陆劫合眼，挑起嘴角，消失了多日的微笑重新浮现在脸上。
“如你所见，我是西域人·”·陆劫下意识地抬头望了一眼西北方向，仿佛是在回忆自己遥远的故乡那般，语气变得比往日要温和一些，尽管缓缓道来的，听上去却并不是太温馨的回忆。
·“我们家族做杀手为生，里面的人收养被遗弃在沙漠上的孤儿，然后把他们当做杀手来养大·我们专门找悬赏榜上的目标猎杀，用赏金来养活小孩·不过有一天，向景循着传闻找过来，问我们要不要跟他走。”
“然后呢”·“我们拒绝了·几个大人觉得不大妙，把族里尚未成年的少年乔装混进了一个商队里，送我们先离开，避免被向景找到。
只是没想到那个商队遭了马贼截杀·我们动手想要保护商队，但是那些马贼知道我们的弱点，结果年纪稍大一些的都死了，年纪小的被带走不知所踪·”·沈骁听到这里内心猛地一紧，直觉催促着他打断了陆劫的回忆，追问道：“那个商队里有一个叫做穆索尔的男孩”·陆劫的点头让沈骁肯定了心里的想法，陆劫随即伸手拽下了挂在腰间的铜铃。
清脆的声音在耳畔跳动，打破了一片寂静·陆劫继续说道：“一年前在浩气盟里面同他交手的时候我确认了·叶君虔是当年在队伍里的孩童之一·”·陆劫平静的就像是在讲着别人的故事一样。
“我逃脱了，在沙漠里面走了两日，垂死之际向景把我带回了恶人谷·”·“那会向景身边有个万花弟子跟着，向景喜欢他·不过后来向景夺下统领的位置之后，恶人接连遭受诡异的溃败。
某天我偶然发现了哪个万花真实身份是浩气的内奸，我杀了他·”·“向景……后来对你做了什么吗“·陆劫轻笑了一声，转过身来背对沈骁，侧首撩起了自己披下来的头发——在近肩颈的位置，沈骁清清楚楚地可以看到一个手掌大小烙痕，恶人双斧的图案。
沈骁知道自己后背上也有同样的血淋淋的图案··“你……”沈骁似乎想象到了后来发生的事··陆劫回想到曾经他也被锁在那个昏暗的囚室里头的那几天。
忍过皮肤灼烧的一阵阵剧痛之后，发呆了一阵子，向景推开门带入外头的天光··“想报仇吗”向景问··“没想过。”
陆劫随口应道··“为什么不想”向景再问··而陆劫只是抬起头，露出了神秘的微笑神情，低声反问向景：“你不是也没想过给那个万花报仇么”·陆劫记得那时候自己心里或许发生了什么变化，陆劫也知道自己是第一次对别人露出那样的神情，从那以后陆劫脸上时常挂着那样的微笑。
结果那么多年下来他带着这样的微笑看过了不少有趣的事情，比如向景和江川私下的沟通和互相算计，浩气恶人因此得以一直以来维持的平衡，实际上是建立在两边互相牺牲己方利益的基础上；比如向景将自己的反对者一个个逼疯，将可能对自己造成威胁人斩草除根；还比如向景将不少天真地相信自己的人赚进恶人谷里，当那些人意识到走上不归路之后，向景潇洒地让他们认识到一件事——除了这里，除了被当做棋子，没有别的活路，没有别的去处。
陆劫丝毫不为那些为向景卖命的人感到惋惜，在陆劫眼里那些人只是把自己的命运的掌控权送到了别人的手里而已·但是陆劫不想自己也沦为任向景摆布的提线人偶。
叶出云，曲兮，先后找到这样志同道合的人，一面又带着温顺的面具将自己的势力发展到现在·陆劫只等着一个能带领着他们反咬这一口的人出现，直到飞沙关那一战，陆劫见到了沈骁。
交手的一刹那陆劫就确信了沈骁和自己是一路人，不仅仅是一路人，而且确信沈骁一定会是带着他们，让恶人谷摆脱向景投下的阴影的人··另外还有一点收获——陆劫想到这里，翻过护臂，看了一眼藏在下面的一支短箭。
入夜，沈骁仰躺在塌上，睁着眼睛望着屋顶，回想着傍晚陆劫讲述的事情·这片刻难得的分神倒是让身体内蛊毒的作祟显得不再那么猖獗··陆劫说自己知道许多内幕，向景操纵别人和丢弃棋子的手段，曾经的苍云峰凌和七秀苏梨约就是活生生的例子，但沈骁回过头来一想，自己的师傅江川何尝不是和向景一样，为了那虚假的平衡将裴鬼卿送到了恶人手中，曾经被传言死去的洛白鸿，可能也是一样。
沈骁曾经想过要打破这道所谓的“平衡”，顾临走到了他身边，但是他和顾临一路来取得的战果，全都被莫名其妙地抹去·师徒间的观念相差越来越远，直到自己成为了江川眼里有威胁的人，江川宁可帮着苏梨约来除掉自己。
纵使是现在他走进恶人谷，江川也没打算放过自己··原来说到底，他和陆劫的情况是一样的，陆劫在反抗着向景，他在反抗着江川··只是不同在，沈骁身边还站着，放不下自己而被无辜卷进来的叶君虔。
向景曾经留下过会对叶君虔动手的话语，这一次叶君虔来救走自己，又将向景的长剑折断，几乎是锋芒毕露，向景绝对不会善罢甘休·江川若是知晓叶君虔实际记挂着自己这件事，必定不会给叶君虔多余的庇护。
若再不动手，沈骁只怕叶君虔会成为下一个牺牲品··明黄色的人影浮现在脑海中的时候，沈骁一皱眉，突如其来的阵痛窜上胸口·沈骁伸手拽进了自己的衣领，无声地忍耐了一会，终于将疼痛压制下去。
·噬血蛊··他听到了一点向景和肖药儿的谈话，说中了噬血蛊的人必死无疑，沈骁不知自己还能活多久，他甚至还没来得及救出裴鬼卿，就凭现在的身体状况，他甚至没法去保护叶君虔。
念及于此，不甘腾生出怒气翻上心头，刚刚被压制下去的蛊毒像是被唤醒了一般，在身体的每一个角落撕咬不停··该死……·“没事吧”·专心与蛊毒挣扎的沈骁没有注意到陆劫的靠近，沈骁听见陆劫的声音，回过神，开口说了声：“没事。”
陆劫望见沈骁神色不太对劲，想是噬血蛊发作，便伸手打住沈骁胸口两处穴道，“裴鬼卿让你不要去多想·噬血蛊会在你发怒的时候蚕食你的精血·”·“我明白了。
多谢·”··可不能那么懦弱地尚且一事无成的时候就像这小小蛊虫低头送命·沈骁长长地缓了一口气，合眼清空思绪，试着入眠·陆劫见窗外夜色渐深，便按熄了烛火，倚在门边同样闭目养神。
沈骁的伤势好转的很快，第二日已经能吃些面食，第三天的时候恢复了一点行动的能力·到第七天的时候，力道回来了大半，陆劫不得不感慨裴鬼卿不愧为一代名医，沈骁也是体格强壮到惊人。
随着沈骁的恢复，前线的探子送来了消息，确认了向景确实是去了下路，叶君虔回到浩气军中，在同江川一道夹击向景的人·恶人退守融天岭，浩气在黑龙沼站稳之后，叶君虔就回了中路卧龙坡。
他们也不耽搁，第八日便收拾行装打算离开长乐坊，毕竟中路日月崖还有一场鸿门宴在等着他——·沈骁穿戴好护甲，披上御寒用的披风，策马临行之际，旁边一道的陆劫忽然听到他唤了声自己。
陆劫回头，清晨初升的朝日在沈骁眼里印下灼目的光耀，沈骁笑着正视着自己，伸出了手··“请与我联手·”·不错的表情··陆劫微笑回应，同样伸出手去，搭上沈骁，双手相握。
·☆、三十二· ·“你猜对了·唐昇有猫腻·”唐翮说着，将隐元会的传信展开摆在叶君虔桌案上，解释道：“他用假的炼铁秘方和在黑戈壁的居民交易换矿石，不久后被村民发现，他就用武力将原着居民给赶走，霸占了那里的矿区。”
叶君虔自窗户望了一眼日月崖方向：“也难怪他用短短一年的时间就大发横财，想不到也是个忘恩负义的人·”·“现在他名声大了，背地干的这些事情风声走漏，唐家堡将他从弟子中除名。”
“浩气容不得这样的人·”叶君虔摇了摇头，轻叹一声，本都盘算着要放弃时，忽然念及什么，眼里灵光一闪，转而提议道：“不过若是能借机除了唐昇，将地方归还给被赶走的居民，说不定对浩气盟也是一个机会。”
“所以这家伙才急着要投靠阵营·”陆劫闲坐在椅子上，怀里抱着一只雪白色毛皮的波斯猫·那猫咪和陆劫一样有着蓝色与金色的异瞳。
陆劫抚摸着猫咪的毛皮，又向沈骁问道：“后天就是鸿门宴·是你的话，不会放着他给浩气盟抢走吧·”·“那是自然·”·“所以呢，你打算怎么做”·沈骁站起身往兵器架那走去，取了摆在那里的长枪背到后背，笑道：“唐昇不是把做法都告诉我们了吗”·陆劫抬眼看了看沈骁的神情，大致就懂了沈骁的意思。
自己的确预想到了沈骁不会错过唐昇这块肥肉，却未料到沈骁想的更进一步，陆劫会意，不得不赞叹了一声：“你真狠·”·“过奖了·彼此彼此。”
只是打了句暗语陆劫就能明白自己的打算，说到底陆劫也是个狠角色·“我得回一趟世外坡作点准备，还劳烦你先往白龙口去了·”·“小事。”
陆劫轻轻用手指挠了挠猫咪的后背，白龙口那里也有一只让他感兴趣的“猫咪”，提早动身两天也正好可以去观望一下··“唐先生觉得如何”·面前的白衣道士在谈判的时候时刻保持着这样非常温和的微笑，提出的交易条件倒是让唐昇气得直咬牙。
同样是恶人谷的来使，这白羽和沈骁不一样，白羽代表的是向景，恶人谷除了六位首领之外最大的一头··显然，向景已经探清了自己的底子·作为投靠恶人麾下并且受到庇护继续在黑戈壁发展生意的条件，向景要他共享炼铁的秘方，以及将四分之一面积的采矿地的管辖权交给向景。
“嘁……”唐昇冷冷地瞪着白羽，白羽是只身前来，既然如此倒不如让他有来无回的好，杀了白羽转投浩气盟··白羽察觉到唐昇的杀意，自然是没有半点惧怕的意思，反倒合眼勾起嘴角，“有一点可以告诉先生，同为唐家堡弟子，想必唐翮这个名字先生应该有所听闻”·“哼，情报网贯穿隐元会的人，我自然听过。”
“唐翮是浩气盟手下大将之一，有关于先生的事迹，想必也早就查的一清二楚·浩气盟将前来与先生赴宴的人是个正直的主，想必不会因贪图先生的实力而收先生入盟，进一步讲，说不定还想拔了先生的基业，直接将先生……”白羽话讲至此便收了，见唐昇铁青的脸色，知道自己的威胁起了效果，进一步又劝诱道：“比起那样，恶人谷提出的条件一点都不过分吧”·白羽说这些无非就是在警告自己动不得他半根汗毛。
白羽是恶人谷的，要是他将白羽给杀了，投靠恶人谷这条路必定封死，而浩气盟又绝对不会容他·唐昇冷哼，弃了暗杀白羽这个念头：“如果我不答应，向景会怎么做”·“向先生不是像贫道一样好说话的人，若先生执意拒绝向先生的好意，那向先生调兵来收了这日月崖，也是迟早的事情。”
白羽从容地端起茶碗，边缘抵到唇边，细细嗅着茗香，却不急着饮，只是维持这姿势，低声说道：“反之若是先生答应了，向先生会直接提你为军阶十三阶，号祸世魔君，与贫道同等军饷待遇，又不限制先生的生意，又能给先生做靠山，不是一举两得”·“……”唐昇逐渐握紧的拳头已经出卖了自己动摇的内心。
投靠向景虽然会暂时亏一截，但眼下似乎只有这一条路，总比丢了命强··白羽睁开眼睛，呷了一口茶水，故作漫不经心状，“哦对了·向先生对采矿地的管辖权并不太过要求，弃了这一条也是可以的。
不过嘛，先生得顺手帮个忙·”·有这等好事唐昇闻言眼睛立刻亮了起来，飞快地转过头来，问道：“什么忙”·“在下听说两日之后先生将在此日月崖设宴。”
“不错，这宴席怎么了吗”··“到时恶人这边来赴宴的将是一名叫沈骁的天策将军，先生应当早就见过·”白羽站起身来，踱步走到唐昇身边，与唐昇面向相对并肩站着，刻意压低了声音。
“只是向先生信不过沈骁将军，所以，先生若想凑成这交易，不妨做些什么以示诚意”·唐昇本来还以为沈骁和向景是一道的，想不到恶人谷内部也有争斗，向景要借他的刀杀人。
采矿地的管辖权不占一分，这条件着实让人心动，既然如此顺便帮他一把除个心头患也无妨，唐门远扬江湖的手艺，除了机甲，还有制毒··唐昇把玩着手里的酒杯，意味深长地扬起嘴角。
这两日时间他花了点心思去查沈骁的底，结果倒是收获颇丰——沈骁原先是浩气的主将，也难怪向景会想要除掉他·另外一点收获则是，浩气盟将来赴宴的那个叶君虔，是沈骁的旧相好。
天赐的良机··“先生·”身后传来护卫的声音，唐昇回头，护卫躬身禀报：“浩气盟的人到了·”·原定的计划是唐翮带一小队人埋伏在外，等天色黑了，制伏日月崖城墙上的守卫占据箭塔，瓮中捉鳖逼唐昇投降。
叶君虔屏退了自己的护卫，随唐昇走进了日月崖据点内·唐昇面上相当热情，一路与他闲谈着铸造兵器的事情，不过想那话语背后应当是没什么真情实意··就在唐昇邀叶君虔坐下，刚过半柱香的时间，守卫又报恶人谷的人到了。
“啊，来的正巧·”·叶君虔听到守卫的声音，心下里也是一怔·随即站起身来，对唐昇道：“既然都是来赴宴的，在下同先生一道去迎接吧。”
唐昇笑了笑：“好·”·走到正门，不远处那身影，果然是沈骁和他的护卫，护卫抬了三个箱子来，不知里头装的是什么··叶君虔站定，一眼就注意到了沈骁身后的披风，皱了皱眉头，想是沈骁伤还未痊愈，这几日入冬之际，白龙口山地要冷得多，难怪沈骁穿的看上去比平日厚了些。
从自己离开长乐坊那日算到现在，也就过了十一二日的时间，沈骁内伤外伤外加毒蛊折磨，能醒过来也就谢天谢地，叶君虔之前还担忧沈骁能不能赶来·现在看沈骁的气色似乎能让他暂时松一口气。
沈骁朝叶君虔投去一个礼节性的笑容，叶君虔偏过头，没有回应·沈骁并未在意，转而向东家唐昇抱拳，“先生久见，既先生设宴，那么今日便不醉不归·”·“将军赏脸了，不知将军身后这箱子里是”·“噢，”沈骁侧身打开了一个箱子，唐昇走上前来，见里头摆着许多酒坛，沈骁便取了一坛出来，笑道：“末将想，空手而来未免不够厚道，为表诚意，送上一点薄礼。
对于先生来说，宝甲金银都不足为奇，于是末将便带来这恶人谷酿制的烈酒，西市腔·若是先生不介意，今日开坛畅饮如何”·“好。
那就，多谢将军了·”·唐昇唤人来将三个箱子抬进了西北角的仓库里头，沈骁同样屏退了自己的护卫，走进大堂·正逢傍晚夕阳落山之际，余晖渐渐沉下山谷，天色暗下来，唐昇令人点上了大堂里的灯火，晚宴开始了。
“这箱子里可真沉·这是最后一箱子了吧”一人抱怨道··一道抬箱子的那个护卫便接了话：“里头都是酒坛·小心别把里头酒给打了。”
“难怪这么香·想是好酒·”两人小心将箱子放到地上，一人直起身擦了擦汗，“说起这个，我那里还收了两坛女儿红，要不先回去喝两盅”·“一会还有任务，喝酒误事。
你怎么想的”·“不就是放个烟火……”·“哦——”从两人对话中忽然插出一道磁性而陌生的声音，背后竟不知道什么时候出现了两把漂亮的弯刀，交叉架在两人的颈边。
这两人惊觉来敌却不敢有轻举妄动，而背后敌人宽大的白色兜帽加上室内昏暗，让人完全看不到他的长相，只听那轻蔑而戏谑的声音：“原来是放个烟火啊……”·“别……别动手，有话好说……”·室内寒光划过，陆劫飞手反转刀刃，用刀背将两个人击昏在地。
与此同时那三个箱子也传出动静——翻盖从里头被打开，零零落落的传出瓷坛碰撞的声音·六个人从箱子里爬了出来··陆劫低声笑了笑·“小心别把酒坛给打碎了，还有用处。”
“先生，这两个人怎么办”·“绑起来封了嘴，塞箱子里藏着好了·唐昇手下的人武功底子还不错，沈骁建议不能下杀手，等事成了要是肯归恶人谷倒是好事。”
陆劫压着脚步走到门边，从门缝探望出去，确认了方才的动静没有引来守卫，又回头说道：“等天色完全黑了就行动·我放烟火扰乱他们，你们假扮成日月崖里护卫，趁轮班占了箭塔，山崖那边会有人来接应你们。”
“是，下属明白·”·陆劫手中握着的弯刀泛着莹亮的光芒，翻转刀身的时候一闪而过的清光将陆劫的面庞映亮了一瞬间·陆劫饶有兴致地注视着自己的双刀，压低了声音。
“下面就，又有戏看了·”· ·☆、三十三· ·唐昇接过酒来亲自开坛，为沈骁和叶君虔斟满·随口闲扯了几句客套话，三个人都坐了下来，侍从便奉命上菜。
宴会上的菜肴大多辛辣的很·唐昇细眼一撇，笑道：“这是故土巴蜀的味道，中原少见的菜色·两位应不会吃不惯吧”沈骁见唐昇神色，大致就猜到他是故意的——裴鬼卿信里还千叮万嘱避免辛辣，沈骁猜想向景的人恐怕已经来找过唐昇，借唐昇来算计自己，否则也不会放沈骁走了那么久也没一个追兵。
真要是这样的话恐怕这酒杯里面也有玄机·唐昇敢将酒换成他带来的西市腔，碗筷是镶银的，真要下毒应该会是在酒杯上··这会只能暂时找个话题一面同唐昇闲谈一面掩饰着。
叶君虔想是也猜到了这些，旋即加入了话题里头···“对了，”被叶君虔带起了据点归属的话题，唐昇说道正兴，忽然提道：“在下听说两位其实是老相识”·沈骁和叶君虔对视了一眼。
沈骁轻笑一声，想不到这一回倒是给唐昇抓住把柄牵着走了，沉下心从容应道：“对·我与君虔是旧友·”·“我与将军是旧友·”叶君虔几乎同时开口。
话落两人都是一愣，又对视了一眼··唐昇只觉得这两人提道这茬的反应的确有趣，“哦——如此好办·”·“敢问先生有何高见”·“打打杀杀本就煞风景，在下本想在此设下擂台让两位一决高下以决定归属。
既两位相识，擂台也可免了，不如，来拼酒量吧——”·沈骁应证了自己刚才的猜测——酒杯有问题，“不错的方案。”
“不知叶公子是否也同意”唐昇摆着热情到有些虚假的笑脸望向叶君虔··“先生好提议·在下自然同意。”
沈骁微微皱了眉，目光有意无意往叶君虔那边偏了一瞬·听唐昇这意思，难不成叶君虔的杯子里也有问题难怪刚才唐昇要提到自己与叶君虔相识这茬，莫不是想拿叶君虔当人质·“那便有请了。”
沈骁与叶君虔一道端起了酒杯，见叶君虔瓷杯凑近唇边，唐昇眯起眼笑的愈加冰冷，沈骁眉心愈加紧扣··自屋顶忽然传来了声响——唐昇心里一紧抬起头，以为是敌袭，只听咻的一声拖长尾音，沉寂片刻之后，啪的一声，炸裂的响声。
屋里的三个人都放下了酒杯··唐昇听这声音，又望见大堂外头夜空红红绿绿的光辉变幻，立刻恼羞成怒，走到门口喊道：“怎么回事”·叶君虔站起身却没跟着上前。
放烟火没有在自己的计划之内，唐昇也是一脸诧异的样子，难道是沈骁的人回头一看沈骁的神色，仿佛尽在预料之中的模样，果真如此·沈骁也是暗里埋伏了人要夺下日月崖。
陆劫这一下来的当真及时·沈骁作势要上前但其实却没有移动脚步，看了一眼桌上的三个酒杯——既然要对两边都下毒的话，唐昇的酒杯显然是没有动过手脚的。
唐昇的目标是自己，如果唐昇是要把自己生擒给向景，那么自己杯子上涂的应当是蒙汗药之类·如果要拿叶君虔作人质来要挟，那么……·算不上有什么头绪。
如果换他自己是唐昇的话，如果给目标下蒙汗药没成功要动用人质，那么他会给人质下剧毒，自己藏着解药，以此来威胁是最简单最有效的办法··想到这里沈骁立刻伸手端起了桌上的杯子。
叶君虔疑惑，看到沈骁向自己投来的目光，启唇但没有做声，看着沈骁把唐昇的酒杯和叶君虔的酒杯换了位置··“怎么回事守卫呢”唐昇在门口大声喊着。
守卫应声跑来，唐昇呵斥道：“有让你放烟火么”·“哎，先生也别上火·”沈骁悠闲地坐下来，拿起自己的酒杯：“烟火助兴不是挺好我等酒还没喝呢。
这上好的酒，凉了可就没味道了·”·唐昇扭回头，心里头暗暗骂了几声·反倒是被沈骁给算计了——能潜入日月崖不被发觉，又摸清了放烟火示意远处的白羽事成，来者显然不是简单人。
沈骁那边埋伏的人恐怕是陆劫了·叶君虔细想，陆劫这么大胆地放出烟火来，必定会把唐翮给引过去，唐翮武力方面不敌陆劫·担忧泛上心头来，最好尽早结束了这酒宴借口出去救唐翮。
“正是·烟火而已，下人一番好意，先生不会介怀吧”叶君虔附了沈骁的话，也一道坐下来··“呵，不会，自然不会。”
唐昇的声音已经有些要压不住心头气了··“浩气盟的小猫咪，好久不见了·”陆劫站在屋顶上毫不客气地把唐翮抱在怀里，一手将弯刀架在唐翮颈边，若无其事地抬头望着夜空。
“你也来一同赏月”·唐翮咬牙——想不到日月崖里也给清了场，恶人和浩气两边都存了心要占据箭塔，城墙那边刚刚打了起来，凭手下伏兵来看本来不惧恶人那仅仅五个，不过现在情况反到是僵持，因为自己被陆劫给擒住。
明晃晃的弯刀几乎贴在了皮肤，陆劫就是在告诉下面的浩气敢动手我就敢杀了唐翮··“哼·”唐翮冷冷地哼了一声，尚可以挪动的左手摸到腰间暗器，大堂里叶君虔似乎还没解决唐昇，现在他只能暂时等陆劫分心的机会反击。
“你在我眼前，我怎么会分心”·凑到耳边的低沉而暧昧的声音将唐翮心里吓了一跳，自己的心思像是被陆劫看透一样，左手一瞬间的僵直让用手指拨出的梅花镖慢了一秒，只是划破了陆劫的兜帽。
立刻陆劫就用锁链将唐翮的左手也束缚住了··唐翮恼怒回过头，只见到帽子上的白色布料被拉开了一道长长地口子，随风落了下去·这人原本的面目显露在月光之下，银白色打着卷的头发披到肩后，明蓝色和金黄色的异色瞳孔，灼人的目光毫不避讳地聚焦在自己身上，仿佛时刻能够把自己看穿。
唐翮没有察觉到自己心漏跳了一拍··“看傻了”陆劫小声调笑他··唐翮立刻又摆回自己冷冰冰地脸色，“放肆·”·“哼，你来这一手我也不惧。”
唐昇从后堂里走了出来，看了一眼趴到在桌子上的沈骁和叶君虔——想是沈骁刚才趁自己走去查看情况的时候把酒杯给调换了，给叶君虔下的毒药被自己喝了下去，还好自己有解药，就是给折腾了一阵子，现在头还有点昏。
好歹是把这两个人给放倒了，这样人质也能有，沈骁绝对想不到，自己为了预防这种情况，在原本是自己的杯子里也放了蒙汗药··一个唐门装扮的侍从从门口走进来，唐昇抬头看了他一眼，问道：“外头什么情况”·“浩气和恶人打了起来，我们自己的人全被弄昏了绑在仓库里头。”
·“一群没用的·”唐昇有气，回头看了桌上趴倒的两个人，“算了，让浩气和恶人两边掐，我们事成了就行·你把这人扛出去。”
唐昇目光示意了一下那边的叶君虔，侍从听命将人背了起来走出了门··“下来就是你了·”唐昇走到沈骁身边，伏下身：“把老子整的头痛成这样，有两手啊难怪姓向的要除了你。”
“先生，”门口又传来侍从的声音，唐昇有些不耐烦，直起身一面问道：“什么事，人不是让你……”·见到那人之后瞪大了眼，并不是自己的下属。
唐昇惊觉不妙，撤手到腰后正要抽出匕首来，却万万没有想到后面多出一只手来狠狠钳住了自己手腕··“……什么”唐昇惊慌回头，一面要对付后面的人，抽手挣脱之际，那人已经猝不及防拽住了自己的另一条手臂反转过来，居然是擒拿手唐昇只刚猜到偷袭自己的人是谁，只是那力道和速度惊人到唐昇都没来得及反应过来，就已经受擒，回过神来自己腰后的匕首，锋芒已经抵到了颈边。
“唐门的兵器应是都涂了毒的吧那是不是我往下面刺一点你就会死了”熟悉的声音带着高傲的调子··“沈骁”唐昇怒不可遏地咬着牙，“你不是……”·“这点蒙汗药还想撂倒我”沈骁嘲笑了一声：“你是不是不知道我教你，只要点了穴道，药物就能不下食道，回头吐掉就好了。”
“哼，叶君虔在我手里·你若是敢对我出手，他一样小命不保·”·唐昇的冷声讥笑对沈骁没有起什么作用，唐昇皱眉，只听沈骁慢悠悠开口：“这点小伎俩能放倒君虔我就要困扰了……”·“什么意思”·“不懂么你既然知道我和君虔是老相好，怎么对付蒙汗药的方法，我怎么会不教给他”·唐昇哑口无言，紧攥着拳头，而沈骁又补充了一句：“这会他大概要去帮外面的唐翮一把了吧。”
“将军·”站在门口的侍从从衣层里摸出了一张纸来：“唐昇的秘方找到了·”·“什么!”·唐昇听闻，大惊失色，下意识地猛低头看了看自己胸口。
沈骁抓到了这一动作，想不到唐昇这么容易就中了自己下的套，朝侍从点了点头，侍从走上前来·唐昇这才意识到是沈骁的计策骗他透露真秘方所在，万分不甘地想要挣扎起来，沈骁稍稍加了一点力道，便将唐昇锁地动弹不得。
“原以为你有多厉害，想不到也就仅此而已·手下多少杀手都是虚张声势，你自己想必没怎么钻研唐门的武功吧”·“放手——”·侍从毫不费力的就找到了藏在唐昇胸口衣层的真秘方。
沈骁完全不理会唐昇的怒气，顾自一句一句扎人地刺激唐昇：“秘方这东西，公开了就不值钱了·”·“将军，那些酒也全部布置好了·”·“辛苦。”
“布置，布置什么”·“当然是，做引线烧了你的仓库啊·”沈骁笑的愈发渗人：“我听说你用阴招占了黑戈壁的矿地，现在，这块地方可以归我了。
还有，你的杀手全被我绑在仓库里，要是仓库着了火，出口又只有恶人守着，你说，他们会怎么做”·唐昇脸色彻底变成了惨白色·想不到这局棋自己输的一败涂地。
当真是看错了，眼前的这个沈骁，不是前任的浩气主将，是一个货真价实的恶人·· ·☆、三十四· ·浩气和恶人两边保持着僵持的情况，谁都没有出手，但也没有要后撤的意思。
库房那升起的火苗在转眼间蔓延开来化作红焰点燃了半边夜空·填满这沉寂的空气的只有从一旁的火光里传来的噼里啪啦的木材燃烧发出的炸裂声音··沈骁往前走了一步，面庞被火光映亮半边。
对面的叶君虔手紧按着轻剑剑柄，见沈骁收回了枪，才敢松手放松戒备··两个人之间隔着几步的距离对视·如果不是隔着这一道阵营的高墙，或许这几步的距离根本不算什么，谁都会走上前去把想问的想说的全倾泻出来。
只是现在，这几步的距离反倒让人望而生畏了··或者再退一步，如果身边没有同样在僵持着的陆劫还有唐翮，恶人和浩气的精兵，对于叶君虔而言，或许就有勇气靠近沈骁，哪怕仅仅是问一句“伤好点了没”。
现在他从沈骁眼里看见了和自己一样的犹豫·两边都在期待着对方先开口··“……”最后是沈骁先启唇，可仅仅是迟疑了一小会，还没说出话来，库房附近倒是先传来了动静。
叶君虔转头观察，原是恶人的人带着原本是唐昇属下的守卫和杀手走了出来，列队站到了沈骁和陆劫身后，看样子是已经投了恶人谷，唐昇也早就被击昏·如此这日月崖最后的归属，也不言而喻了。
叶君虔转身，对身边唐翮说道：“我们走吧·”唐翮应声点了点头，有些尖锐的目光与陆劫的笑意相交一瞬，随即回身，浩气的队伍随之收回兵器，跟在叶君虔身后离开了日月崖。
沈骁他们今夜暂时还不能离开日月崖·他派了一个人将昏迷的唐昇带去恶人谷，一个人传信世外坡的守军带往这里，还有一个人是负责去把原先在日月崖的中立兵力召回。
现有的人暂时整肃了一番之后，库房的火也差不多熄了，焦味被山间的风吹散开去，风停了之后，只有一缕细烟缓缓地升向晴朗的夜空，明月高悬··其他人奉命解散歇息去了。
沈骁没有回房，而是带着一坛酒爬上了一侧的山崖——陆劫果然坐在那里，抬头望着月亮·和往日沈骁找到他的时候不大一样，兜帽被唐翮割破的关系，披下的银白色卷发，发梢在微风里扬起。
“身为主将偷懒可不好·”·陆劫没回头，提起嘴角轻笑了一声，“来吹风么”··沈骁走到他身边坐了下来，将酒坛递到陆劫眼前。
“看你不见了影，跑来找你闲扯·”·“有关兵力的问题”·“对·”沈骁掐指算了算：“收了日月崖之后，我这加起来大概有两千人。”
“不止·回头莫雨会将你军阶提升，届时按理还会调配一千人这边·”·“加上你和叶小少爷麾下的能有两万吧·你知道向景手下有多少人么”·陆劫往沈骁那边，比了一个“四”的手势。
“四万多·明里的·”·沈骁半低下头，眉心紧扣着陷入冥思·陆劫与自己联手的事情，依向景的手段，或许不久之后就会发现·不像收这日月崖这么简单，对面是向景，两派人间必定会有一战，且恐怕是血战。
以现在的人手，若出奇招，风险太大，胜算太小，一旦失败后果极有可能是，牵连着陆劫的人一起全军覆没··仍是缺了一支力量，一支足以在危急关头扭转战局的力量。
“别总是摆着这么紧张的脸·”·陆劫的声音暂时打断了沈骁的思考，沈骁回头，看见陆劫一如既往的笑容，像是什么担忧都没有一般，“中原不是有句话，船到桥头自然直。”
沈骁有时候很佩服陆劫，看起来总是一副事不关己的样子，实际上什么都在他的预料之中，让人不知不觉之间就会按照他说的去做··也是，船到桥头自然直。
沈骁一下轻松了许多，笑道：“多谢·”·陆劫把酒坛递给了他，沈骁接过酒坛，结果放在手里一掂，空的·沈骁的眉头拧成了非常奇怪而好笑的角度，“你居然也不给我留一口”·“裴鬼卿不让你喝酒，别指望我会给你破戒。”
陆劫大有逗弄沈骁的意思·“你也没让我给你留，我就喝光了·”·“有你的·”·沈骁无奈哀叹一声，将酒坛摆到了一边。
这会的工夫忽然听闻远处传来一阵羽翼扑打的响声·沈骁抬起头，见是一只信鸽往他俩的方向飞了过来·陆劫也有些疑惑，打了个口哨，伸手让信鸽停在了自己小臂，一面取下附在信鸽腿边的信纸。
沈骁见那性格脖子上围着一条金色流苏，问道：“叶出云的”·“恩·”陆劫刚展开信纸，扫了一眼，人就僵在了那里，握着信纸的手似乎是抖了一下，人发怔了几秒，忽然噗嗤一声笑了出来，顺便把信纸丢给了沈骁。
沈骁不明所以，对着月光刚看到那字迹，心里也少许吃了一惊——·潇洒到有点潦草的字，沈骁一眼就认出来了，是顾临的字·只不过用的信纸和信鸽确是叶出云的，还寄给了陆劫。
“哈……哈哈哈，顾临这家伙”方才沈骁脸上凝重的神色在看见顾临的信之后完全就给这会的哭笑不得取代了··信上寥寥的就一句话，沈骁可以从那里头想象到顾临那嚣张而又充满挑衅味道的表情——“姓陆的小猫你再不来上路叶出云就跟本将军姓了。”
最后还大大方方留了自己的大名“顾临”两个字··“我像猫吗”陆劫问··“像·”沈骁答。
“你在遇上唐翮的时候，特别像·”·陆劫沉默了一会，开口，“我对他很感兴趣·”·“介意我问一句原因吗”·陆劫似乎是盯着那轮月亮冥想了几秒钟，而后开启酒坛，饮了一口，说道：“没什么特别的原因。
大漠上的行人都爱望着月亮的方向走，天性如此·”·“真像是你会说的话……”虽然沈骁听得半懵··“话说回来·”陆劫借机立刻转开了话题，“你刚才是不是还有话没对你家小少爷说”·“我想问他要不要和我回恶人谷。”
沈骁同陆劫一道抬起头，视野里那一轮满月，温和的白里晕着淡青色的柔光，悬在头顶仿佛伸手就能触及的地方，清冷，又有些高傲地照亮着下界正仰望着它的两人。
他和陆劫两个人都在追着一轮月亮··“你俩真别扭·”·“怎么说”·“学学上路的那两个·”·“……”是说顾临和叶出云。
沈骁心里明白得很，自己和叶君虔和顾临叶出云那对不一样，他们两个都不是那样可以毫无顾忌的人，所以现在才会这么尴尬地被隔开·明明想要关心，想要触碰，得知对方有危险的时候会毫不犹豫地护到对方身边，甚至是可以不惜自己的生命。
但是现在反而是，连一句简单的问候都说不出·叶君虔想必也是有许多话要对自己说，可以的话沈骁想找个只有自己和叶君虔两个人的时候和叶君虔好好聊聊··当然只可能是在扳倒向景之后。
向景在面前，现在的，周围的人无法安生··“……”沈骁想到这里，忽然刷得站了起来，陆劫回头看沈骁，沈骁的眉头再度锁紧，但是眼里的亮光却比往常还要耀眼了几倍。
“哈……陆劫·”·“想到什么主意了”·“对·”沈骁的声音带着一度的狂喜，回过头来，表情让陆劫都觉得有点吃惊。
陆劫是第一次见到沈骁现在的神情——以往的沈骁大多数时间都皱着眉头；面对敌人拿定主意或者对阵的时候，会露出有些冷酷的笑容；对叶君虔的时候则是非常温柔；不过现在，沈骁的表情，俨然是胜券在握、成竹在胸的豪情，某种程度上讲，陆劫觉得，这样爽朗而毫无畏惧的笑容，才最称得上沈骁。
“我代你去上路·”·陆劫会意，安然收回目光，“我又有戏看了·”·进攻失败的后果就变成了这样·上路的战线在枫华谷到金水镇这一线僵持了有一个多月的时间了，叶出云前前后后发起了三次大规模的进攻，还有七八次小规模的偷袭，只是每次都铩羽而归。
·顾临就是个流氓，死守在青云坞，也不往前进攻枫湖寨，金门关地势又太偏，叶出云连声东击西的计策都使不出来，每回都气到跳脚··作者有话要说：（拉灯内容已手动和谐，全文微博@雪魔武卫小莫离，tag#一念成劫#）· ·☆、三十五· ·比跟人打了一架还要累人。
叶出云第二天晚上愤愤地咬着牙扶着腰回到了枫湖寨里头，对于一向朝气焕发的小少爷来说，现在他脸上的神色已经称得上有点狼狈··随手把大堂的门给推开了，跨进屋子才察觉到屋里有人，叶出云动作一滞，猛地抬起头来，看见了一个穿戴着护甲的人——沈骁正闲坐在侧椅上，好像是在这里等着自己的样子。
沈骁穿着的和顾临那身很像，不过是恶人的血红色制式，虽然清楚这一点，不过叶出云也不知道为什么，看见天策府的爷们儿就莫名的有点来气··“哎·”叶出云长叹了一声，总之不是顾临就好。
“话说，你怎么来上路了”·“代陆劫来上路的·”·叶出云拧着眉头越发听不懂了，“哈”陆劫来上路干什么·沈骁笑了笑站起身来，把怀里揣着的信纸丢给了叶出云。
叶出云读了那信的内容，脸色铁青了好一阵子，气的把信纸给攥紧成了一团，手越抖越厉害，手臂上额头上青筋爆出好几条，好一副随时要出去杀人的样子··“顾临似乎嫌和你对阵不够有意思。”
沈骁还好死不死地喝了口茶微笑着冒出来一句··大堂里爆发出的怒吼险些震碎了沈骁的茶杯·“操他娘的顾临小爷咒你这辈子生孩子没屁眼”这话不说倒好，一出口，话尾在屋子里回档了几圈消失在空气之中之后，叶出云立刻就后悔了。
少爷帅气逼人的形象毁了，带着远在青云坞的顾临打了个喷嚏··但是沈骁仔细想了想现在的情况，顾临和叶出云这么个折腾法估计也是不会生孩子了·沈骁干咳了一声，虽然有点想笑，不过还是忍了回去：“冷静点，小少爷。”
本阴沉着的叶出云听见沈骁的声音，脑子里一机灵，眨了眨眼睛，忽然扭头直直盯着沈骁：“我没记错的话顾临是你带出来的”·“对。”
“那你是不是知道怎么对付他”叶出云的眼睛一下子发亮起来··“一方面，我就是为此来上路的·”沈骁合上茶碗摆在小桌上，附了一句：“不过我不会出战。”
“啊”闹哪出·背着长枪的人站在黑龙沼的山崖上，山间的凉风扬起他身后天蓝色的披风·他的面容比往日看上去更要沧桑了许多，阴云散去，阳光移到这里将他所站立的地方照亮，发冠之下夹杂在黑发里几根银白闪闪发光。
风停了，他微微偏过头，往后看了一眼··“你来了，白鸿·”江川开口··身后的纯阳弟子，白羽，走上前来，躬身向江川行礼：“师傅。”
“特意来见为师，是出了什么事吗”·“唐昇手下的人，还有日月崖，已经归了师兄了·”·江川回头，继续眺望着黑龙沼广袤碧绿的沼泽，声音平静如水：“恩，这我知道。
背后有人在帮他吗”·“帮他的人可能是陆劫·”·“陆劫”江川皱眉，声音稍微透出了一丝讶异的意思。
“虽不确定，但极有可能·”洛白鸿停顿了一会，“弟子尚且未将这件事情报给向景·”·江川望了一眼远方隐隐的恶人营地的轮廓，喃喃道，“如果他真的和陆劫联了手，他们这是要反向景……”·“师傅，弟子认为可以先放开师兄这边，趁此时机先除掉向景。”
“不·”江川回过身来面对洛白鸿：“养虎为患·沈骁比起向景威胁更大·”·洛白鸿不经意地皱了皱眉，陷入了沉默之中，许久，才开口说道：“……即使到这一步师傅也不会放过沈骁师兄么”·江川看着洛白鸿的目光变得锋利了一瞬，又回复到之前的沉静里，低沉如同往日的声音掩盖了那仅仅是一闪而过的不悦。
“重新踏入这片江湖里，这是他自己的选择·既然选择，那么就该做好觉悟·沈骁他自己明白这一点·”·“那君虔师弟呢”·“君虔……”江川垂眸：“听说他打伤了向景。”
“是……君虔师弟为了救师兄·”·从江川口中传来了一声少见的叹息声·“君虔啊……”江川如同自言自语一般念着叶君虔的名字，思忖了片刻，先行转回话题，对洛白鸿说道：“白鸿，你只需将沈陆联手的消息放给向景，等下路的纷争定下，为师回去找君虔谈一谈。”
“是·”洛白鸿应声退下··“顾临脑子转的快得很，所以你要斗的过他的话，只有脑子转的比他快一步·”叶出云架着马带人飞奔在金水镇的竹林里头，他记得沈骁是这么对他说的，随后叶出云又问要怎样比顾临多想一步，沈骁又说：“他要是下定决心死守一个据点，不是十万火急绝对不会出城。
不能拘泥于青云坞，倒不如直接带大军绕到他后边去抄了金门关，枫湖寨不留一人·”·“但是我若奇袭金门关的话，顾临必定会调人来救援·金门关地势本就易守难攻，而且没有打下青云坞的话，金门关打不了两日，恶人就会缺乏物资。”
“不错，所以要夺金门关，只能速攻·但是你在进攻之前，先派几带人赴金门关途中，大部队抄近路，让一队人绕远路往金门关后山方向走·”·“这怎么说”叶出云被弄昏了。
·“剩下的大部队，到达在金门关之前，让四分之三的人继续绕路，到金门关后山去埋伏着·”沈骁借了盘围棋来，将黑白棋子打比方成恶人浩气的军队，摆在金水镇地图之上示意，“顾临调来的第一批人在路途中，你剩下的一小队人先到达金门关正门与正门的守军交战，差不多就收，在顾临的援军到前先撤退，往青云坞方向，不要走太远，找个隐蔽的地方折回，到金门关后山汇合。
顾临知道金门关只有一小队的恶人而且还撤退的消息，肯定会认为你真正的目标是相对难守的青云坞，因而调回前来支援的人·”·叶出云的队伍在山林之下弃了马，徒步沿山路攀登上去。
“山地是最难行军进攻的地方，同理也是最难设防的地方·”叶出云在半山腰附近的地方找到了自己家的伏军，用眼神打了一个招呼，压低身子探着灌木丛走上了前，观察了一下下面金门关的情况，下了决定握紧剑柄，朝后面一挥手。
“进攻·”·沈骁握着那几颗黑白棋子，放在手里抛向上空又接住，这么把玩着缓缓踱步走出了枫湖寨的大堂，抬头闲看着高处火焰一样连绵的霜叶··顾临听到金门关被叶出云带人给拔了的消息之后，第一反应并不是惊讶，而是板起了脸来蹙眉沉思——从这两日先后得到的情报的来看，的确是自己被绕进了恶人的战术里头，怪在这恶人的战术里，每一步都像是已经料到了自己会怎么行动一般，包括将自己会猜是对面声东击西因而把援军调回来重点守青云坞也算在了里面。
顾临总觉得自己被谁给看透了，但单凭叶出云是想不到这么多的，背后铁定有人在帮他··得会会这个人·顾临起身去取了自己的枪来，自己在上路闲了那么久，枪再不耍几招就要生锈了。
顾临和叶出云明里的互掐，变成了顾临和沈骁暗地里的互掐·尽管这两人在战场上尚未碰面过，但这两人的确是在无形的博弈·上路的形势又一次陷入了僵局，直到有天顾临突然分了兵，北上火速攻下了枫湖寨。
·“这小子学聪明了啊……”分兵作战的话恶人这里就要吃亏了，叶出云的人比顾临少，顾临手下的又是机动性强的骑兵为多，顾临这么一分兵，若大部队和叶出云正面交锋，骑兵的机动性会把叶出云绕的团团转吃不到好处；若是叶出云去带小队的人，顾临会杀回马枪回来击溃恶人大部队。
毕竟一半也是自己亲手带出来的精锐，威力如何沈骁一清二楚·沈骁借了叶出云手下所有的骑兵来，组成了一支小队，自己穿戴好戎装，戴上了黑色面罩，趁着夜色往青云坞的方向奔袭而去，不花一日时间就把青云坞给占了。
两边都在拼速度，青云坞竖起了恶人旗帜之后沈骁立刻掉头回去支援在金门关的叶出云，特意抄了林间小道的近路·只是战马在道上飞奔的声音帮忙掩盖了林子里伏军的气息，沈骁察觉到不对劲的时候，侧面横飞出来一支冒着火星的箭矢，沈骁往后一仰，全队的人都急刹停住，那支箭刚刚好好击碎了沈骁的面罩，在沈骁脸上擦出一道细红。
“哈·我就说·骁哥，别来无恙”洪亮轻快的语调··被算计了一把，顾临像是特意来找他的一样，收了弓箭，带着自己的伏军从侧面林子里飞身而出，毫不客气地提枪突上前来，这比较像是顾临会用的打招呼方式。
沈骁看着眼前一点没变的老兄弟，笑着策马横枪·以这两个人带头两支小队在林子里交战了起来··浩气盟与恶人谷两边开始争斗之后，年月渐久，队伍不堪看不到尽头的交锋，才慢慢多了一条两边约定俗成的停战协定。
每年入冬十二月至次年腊月，入夏六月至八月是两边休战的时期，两边养兵修整，不会有这么大规模的冲突··现在眼看已经到了十一月·下路的局势已经稳了，江川前几日来了趟白龙口找叶君虔。
师徒两聊了半日，最后江川让叶君虔带人动身去支援上路的顾临··江川牵着马走出了卧龙坡，抬头望了一眼白龙口的天空，驻足的时候，唐翮来到了自己身后··“怎么了吗”江川问。
“我不明白将军为何要这么做·处于何种考虑”唐翮走上前，“沈骁在上路，叶君虔会撞上他的·”沈骁这一条消息，唐翮传给了江川，但是还没告诉叶君虔。
“看看君虔放不放的下他·”·这个问题的答案是很明显的，唐翮并不信江川会不清楚这一点，但仍是多问了一句：“如果君虔放不下沈骁，将军会怎么做”·看出叶君虔和沈骁相互喜欢之后，一直以来江川想避免将最宠的小徒弟叶君虔拉入自己和沈骁的内斗里，怕误伤了他。
在叶君虔被卷进来之后，也想进硬的软的手段要拉叶君虔出来·谁会想到性情疏冷的叶君虔唯独对沈骁陷得那么深，真真是应了当年为他起名为“君虔”时留下的谶。
江川回答的声音连威严都没有了，只多了一分沉闷来·“那就成全他们·”· ·☆、三十六· ·上路的两边人斗的最不可开交，本来应该是这样的。
金水镇破例迎来了一个多月来最宁静的一日，半轮月亮卧在山顶，晴朗的夜空干净地找不到一丝云气··本应该是敌对的两边·沈骁和顾临坐在河边搭起的木架高台上，两坛酒放在正中。
河边聚集着镇子上的居民，都在放河灯，这是这个镇子的习俗，在入冬河水结冰之前，必定要放河灯许愿··叶出云和叶君虔两个人都在下面，显然是对面不相往来的样子，叶出云嫌叶君虔冷冰冰没意思，两个人隔了老远，一个人陪着一堆小孩耍剑招，另一个孤零零站在河边望着河流上漂浮着的花灯出神。
叶君虔望着花灯，沈骁望着叶君虔·叶君虔仿佛是注意到了身后的目光一样，回过头，沈骁这才抓了酒坛过来仰头灌了自己一口掩饰了过去··按理裴鬼卿不让他喝酒，不过现在，老友重逢另当别论。
“你俩这都没掰也是厉害·”顾临朝沈骁笑了一句·“真佩服你俩的耐心，换我早急了·”·沈骁默不作声·顾临开口又把话题拉了回来：“扯正题吧，骁哥你入恶人谷怎么也不知会兄弟一声”··沈骁拽出自己的恶人谷铭牌来抛给了顾临，“南屏山那天陆劫把我救了回去。
现在入恶人谷，本来打算着救出裴先生，只是想不到被向景倒打一耙·”·“哇靠，姓向的老不死把你怎么了”·“没什么。
吃了点苦头而已·”沈骁伸手将顾临贴上来的脸给推开，怕顾临担忧，也就没把噬血蛊和烙伤的事情说出来·“现在裴先生还是在向景手中，先生为了救我答应给向景做军医，性命虽然无忧，但只怕向景不会轻易放过他。
因此我和陆劫联手，打算扳倒向景·”·顾临倒是毫不犹豫，“说吧，需要兄弟帮什么忙”·“帮我演一出戏·过段时日，我会动点心思把向景的人引到上路来包夹。”
沈骁张口停滞了片刻，又道，“你若不介意的话，祝我一臂之力吧·”·“哈，瞧你这话说的可真见外”顾临一把拍在沈骁肩上，沈骁吃痛皱了皱眉稳住上身，转头看，顾临的神情可是半点迷茫的意思都没有：“别说一臂之力，让我把老命豁出去都可以。”
沈骁一时不知道怎么表达自己的心情好，良久，才抿唇扬起嘴角，把自己的酒坛拿过来，往顾临的酒坛上碰了碰··两个人饮空了整坛，顾临将酒坛往旁边一拍，说道：“你人不见了之后我留在上路都懒得动弹，懒得往前进攻，也懒得回浩气盟里头去。
要不是陆劫把叶出云给整来上路，估计我都要觉得生活没什么意思了·骁哥，你不厚道啊，兄弟们都在等你回来·”·“我不会回浩气盟了·”沈骁无奈笑了一声。
“谁他娘的在乎这个”顾临朝沈骁伸出手，换了正经认真的脸色，“兄弟们都是你带出来的，没有你就没有我等的今日，所以我们只跟着你走鬼才会在乎什么浩气盟还是恶人谷”·沈骁搭上顾临的手，被顾临堵得除了一句谢，别的什么话都说不出。
“话说，”顾临指了指在河边发呆的叶君虔，对沈骁说道：“难得我给你俩创造的好机会，你真的不打算去说点什么吗骁哥·”·年少的时候，似乎是十五岁那年，叶君虔记得也有一次放花灯的经历。
当时沈骁，师傅江川，顾临，裴鬼卿，唐翮还有洛白鸿都在，不过那次是在扬州河边，中原过七夕··江川给他们带来了纸笔，俯身告诉叶君虔说，写上愿望放在河灯里然后把河灯放在水面上，让河灯漂走。
叶君虔因为写愿望的事情犯了愁，回头看了看别人的——顾临写了找个媳妇，唐翮和洛白鸿还有江川都写了浩气长盛，裴鬼卿对愿望保密没有告诉他，叶君虔又去问沈骁，沈骁的河灯已经随着水流往河中央漂了过去，同样没把愿望告诉他。
犹豫了一会的叶君虔，最后还是动笔写了句“师门安乐”，寄在了河灯里··似乎也是在那一天，沈骁对自己说，喊师兄太生硬，喊阿骁就好了··现在叶君虔看着这似曾相识的画面，忽然想到从前的事情，蓦地有些感慨。
“以前是不是也有过这样的情景”·沈骁的声音听起来比往日温和了些，叶君虔怔了一下，注意到的时候沈骁已经走到了自己身边，与自己并排站着，一道看着水面上漂浮的河灯。
“嗯·”叶君虔应了一声，下意识的想走开一步，但是脚下却像扎了根，动不了··距离更加近了，比起不久前在日月崖的那一次，近的一伸手就能触碰到，近的让人反倒畏怯。
叶君虔猜到，今日顾临是刻意的，约了暂时停战，又把他们都喊来放河灯，估摸着是想推一把他们两个·好意是心领了，只是果然，他和沈骁之间还是没那么容易就回到从前那样。
“当年你在河灯上写的愿望是什么”·沈骁笑了笑，回答道，“我忘了·”·叶君虔收回望着沈骁的目光，他并不惊讶。
沈骁记性很好，也不会把这样的事情忘掉，如果在意的话·沈骁说忘了，只可能是不想说出口·叶君虔也就多少能想到，那个愿望或许和自己有关吧，沈骁才不想说。
结果两句话之后，更加安静了··金水镇不比扬州热闹，河边的人不算太多，几对镇民来到他们旁边放了河灯之后，驻足了一会就离开了，谁也没注意到沉默着的这两个人。
“你，”叶君虔迟疑着开了口，“背后伤口，还有噬血蛊，好些了么”·“托你们的福，恢复的还不错·”·“这样。”
找不到话题可以说，明明曾经的两人有许多话可以讲，就算是沉默着，也不会像现在这样觉得尴尬·也不知道是否真的是因为现在相互对立的立场··这次是沈骁先出了声，唤了叶君虔的名字。
“君虔·”·“嗯·”·“那天为什么要来救我”·叶君虔转过头——沈骁早就没在看河灯，而是在看着自己，眼中的光芒犹如是一张网，把自己束缚笼罩在此，让自己同样也移不开视线。
两道目光直直地相撞，交织，纠缠在一起··叶君虔做了一次深呼吸，沉下心来，回应道：“因为放不下·”·身后的河灯随着静静流淌的河水漂过，一盏一盏，氤氲的柔光渐渐模糊了花的轮廓，织成一片，连绵往远处去，犹如落在凡间的星河。
“那天在日月崖，我想问你一件事·”沈骁靠近了一步，在叶君虔想要退后之前，先伸手揽住了叶君虔的腰，俯首，温柔地衔住叶君虔的双唇·这样让时间静止了一会，沈骁睁开眼睛，望着叶君虔的眼底，浅吻不着痕迹地消失在深秋的凉意里。
“要不要和我回恶人谷”·被压低的轻声，明明没有一点威胁性，结果就这么让人毫无防备的直接传到了心底··回过神来的叶君虔，僵硬地挪动着手指，慢慢握成拳，带着谁也发觉不了的颤抖。
发觉了内心所给出的真实答案之后，叶君虔未来得及开口，便感觉到了随之而来的一阵慌乱·身体违背着意志，叶君虔抬手从沈骁的怀里挣脱，往后退了一步，与沈骁站开。
·“别开玩笑了·”挣扎着说出这一句话的叶君虔已然不敢再看着沈骁的眼睛··得到了答案的沈骁只是默默地注视着叶君虔，看着他在面前垂着头窘迫的手足无措的样子，或许叶君虔的心底比自己还要五味杂陈。
沈骁知道叶君虔在面对自己的时候是最脆弱的··“我回去了·”叶君虔转身，头也不回跑了开，狼狈地像是落荒而逃的遇难者··“那就，下次见吧。”
截然相反的表情，沈骁喃喃低语着，脸上没有半点失落，反而戴回了微笑，回头，朝相反的方向迈步走了··“心疼骁哥·”·“我也心疼。”
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到一起的顾临和叶出云目睹了这些，不约而同地摇头叹气起来··“所以说你本来是想给他俩创造个机会的”叶出云抬头问顾临。
“对啊·小叶子被喊来上路帮忙之后这边天天打，再这么打下去这对非掰了不可，我才想着让他俩缓一下，哪能知道他们一个比一个磨叽·”顾临毫不客气的搭上叶出云的肩，把人往自己这边一抱，“阵营立场有那么重要吗”·结果叶出云挥手就给顾临打开了，“流氓放开小爷。”
叶出云转过身面对顾临，往前压了一步抬起头直瞪着顾临，一字一句道：“这当然重要了你一直是个浩气小爷不得烦死”·“我还没嫌你烦你倒烦起我来”顾临一样瞪大眼睛贴上前，两个人几乎鼻尖对鼻尖各自比谁眼睛瞪得大似得。
“我怎么不烦啊，最烦这身浩气蓝”叶出云说着伸手就给顾临把衣领就揪住带人一起提了过来，“是个爷们赶紧从了我嫁来恶人谷。”
顾临打心底啐了一声，他娘的被叶出云这么一说，总觉得难以言喻的不想转去恶人谷，感情自己成了小媳妇儿一样，难道不应该是入赘吗·说入赘也是说不出的别扭。
总之不管是嫁还是入赘，比起不知道在磨蹭着什么的那一对都好得多了·顾临瞅了一眼沈骁的背影，又回头望着现在正在粗暴地揪着自己衣领的恶人谷小少爷，眨了眨眼睛。
阵营立场真的那么重要吗·叶出云看见顾临这样盯着自己的目光，也呆愣了一秒，对着顾临眨了眨眼睛，手里力道不知不觉就松了··“你傻了”叶出云问。
“哼哼……”下一秒的顾临立刻摆出坏笑来，叶出云心里暗叫了一声不好，顾临已经顺手把人捞了过来揉到了怀里，凑上前用吻把叶出云的唇给堵了。
叶出云支支吾吾地挣着又挣不过顾临，慌乱地都忘记了要怎么呼吸，憋气憋到脸红成朝天椒，顾临才松开了他··刚一松开叶出云就抄出重剑砸了过来，明明说好的这几日暂时停战。
作者有话要说：他们放河灯许的愿望和后面剧情有关·裴鬼卿的愿望是永远和江川在一起·沈骁的愿望是永远和叶君虔在一起· ·☆、三十七· ·暂且休战的这一日过后，以此为起点，冥冥之中总觉得，现在阵营的局面开始被谁慢慢地改变了，无形中似有一只大手在推动着头顶风云的变换。
是从上路开始的·再度开战之后，以沈骁为首的恶人连克青云坞、金门关两座据点，顾临一军败退至洛道·向景闻讯之后，立刻带着所有的人马全部赶往了上路，而江川亦传信叶君虔，急召叶君虔回武王城镇守，令中路的唐翮赶往上路查探。
江川策打马缰，带领麾下的人往南，日夜兼程·在这个节点，几乎所有涉及到这场斗争的人，都集中在了上路·毫无疑问，向景与沈骁必有一战，这一战，若是两败俱伤，浩气可坐收渔翁之利；但若非如此，赢了的一方将直接威胁到浩气据点的大本营——位于南屏山，连接浩气盟与前方据点的要塞，武王城。
江川的预感更趋于这后一种结果··这半月之后，站在面前的人，将会是谁·江川锁眉，这强烈的不安的预感，深邃的眼瞳里映着的那个背影，不是与自己撕咬了多年向景，而是与自己相仿的——英翎随风，银甲寒光，七尺□□。
他看见那个人回过头来·熟悉的高傲的目光昭然若揭地告诉着自己，属于自己的时代，已然到了尾声··夜晚，令人彻夜不眠的·烛火，沙盘，旗帜，甲胄，兵书，布阵。
或是期望着什么，或是担忧着什么，或是在盘算着什么，或是，什么也没想，只是在寂静中度过了夜晚··十一月十五凌晨·沈骁擦拭着手中□□的锋芒，从座椅站起身，将□□握在手中朝身侧一挥，迈步，走出营帐。
陆劫倚在门框边，仰头望着洛道的天空，低沉的气压和凛冽的寒意，随时渗过护甲·空中阴云密布，明明已经是深冬了，却看起来仍是有一场大雨要下··“想不到，这么快就到了……”陆劫没有回头看沈骁，像是自言自语道，“和向景的决战。”
“嗯·”·沈骁也一并抬起头，低声问，“你猜，结果会如何”·“成王败寇，没什么好猜的·”·“也是。”
沈骁合上眼睛，空中落下一丝冰冷的细雨，落在眉心处，沿着鼻梁的轮廓滑落··“洛道一直在下雨·”·洛道一直在下雨，无色的，又或者是血红色的。
染上了鲜血颜色的雨滴留在唐翮的面具上面，浸红了视线，纵使是下雨也没有掩盖下自战场上传来的浓烈腥气··江川让他将这场交锋的所有情报都记录下来并告知自己。
唐翮站在红莲岗最高的一处，凌乱的树杈更好地掩饰住了自己的身形，而又不阻挡纵观整片战场的视野··而现在战场之上，同样是身披血红色恶人纹样的两支军队，正在自相残杀。
豫山古道地形狭长，西面靠山，东侧是洛水·沈骁这边的人先行动手，且战且退，将向景的队列全部引入这豫山古道之后，交锋线处，沈骁抬手另队伍拉长了阵型，队列一下子由左翼沿西侧展开，逐渐形成长阵，将向景的人全部包围聚拢在内。
与此同时，沈骁手臂朝下挥，只听闻西侧山崖处传来了朗声高喝···“放箭——”·箭雨自山崖伏军铺天射出，如一道青黑色水瀑，俯冲向下面惊慌的人。
沈骁这边的人位置正好在山崖之下，以弓箭手的角度，不会造成误伤·而相反向景的队列全部在射程之内，不少本想后退躲避的人全部落了水·箭矢贯穿肢体，前排一个个倒下，趁一轮箭雨过后，沈骁立刻令人进攻，更加包围圈缩小一步。
血泊如红色花海，在脚下褐色光裸的地面四处晕染开，沿着坡度淌入洛水，沿岸水色鲜红一片··向景挥剑打开这支箭矢，回头望了一眼伤亡，不甘咬牙，提步朝着沈骁的方向，一面下令道：“莫乱了阵脚，弓箭手到后列，枪盾兵前方突围”·向景的阵型收拢起来，对于阵线相对分散的沈骁而言，专注于一点进攻的方式，一下就突破了沈骁这一侧的防线。
同样被令收拢的沈骁一边则是自侧面插入向景的阵列里，开始混战··观战的唐翮皱起眉来，凭借着兵戈连接的趋势，大概能看到向景慢慢占据了主导地位，与沈骁的队列交换了方位，向景在南侧，沈骁靠北。
沈骁并不能占人数上的优势，如此缠斗恐不久之后就会被击溃··内力化作的剑光将沈骁打落下马·沈骁放低重心站稳脚跟，反手用枪杆架住向景的剑锋·向景空余的手掐出剑诀，受内力影响，沈骁渐觉得动作沉重，被这气场吞噬之前，沈骁先行振臂挡开向景，旋即一挽枪花，□□锋芒触及地面之处，霎时升腾起华丽的焰云来，挡住向景视线。
沈骁趁机将□□劈向向景脚边，惊人力道自枪身传至前头，自放才的火光被分成三道扇状飞出，将向景击退了十几尺··沈骁立刻提枪，一个箭步突向了向景，却不想竟只是虚晃一枪，干扰了向景重心，便反身折回，一面抬手打了一个马哨。
在后方的战马应声奔上前，沈骁顺势拽住缰绳翻身上马，腿夹马腹，战马一跃而起带着沈骁冲向向景··唐翮曾听隐元会的人说过，向景坐拥恶人的半壁江山，不仅仅是手段残忍，就论个人实力而言也是相当可怕。
江川几年前曾经与向景交手过，负伤而回，在那之后江川会避免和向景一对一的正面交锋··只是唐翮实在没想到向景居然强到这种地步·沈骁的实力是高于江川的，这一回沈骁开头攻势猛烈尚且可以占上风，但却始终没能给向景造成致命一击，时间拖得久了，向景转守为攻，沈骁居然渐在下风。
向景一收长剑，转手运内力聚于掌心，趁沈骁对自己这一式龙吟出招收势不回，往前一掌击在沈骁胸前，□□的锋芒刚好擦着向景肩膀而过，与此同时，沈骁被向景的内力震退，拖着脚步后滑出数尺，才停了下来。
向景在这会工夫已然聚气在周身化出一道蓝色气焰护体··“四象轮回·”·手握剑柄，手指抚剑而过，拂袖展开太极阵法之时，凌空横亘出两道交叉的刀光打回了直逼沈骁而去的气剑。
惊讶的不止是向景，还有在远处观望着的唐翮··刀光之下缓缓现出人形，拴着锁链的双刀，正如主人那双眼睛一样的蓝金异色，此刻正闪耀着比往常更加明亮的光芒。
·“来的正好·”沈骁拔起竖在地面的□□，擦了擦嘴角血迹，再度吹响了马哨··“哼，果然是你·”向景将长剑指向现在挡在沈骁之前的这个人，抬起下颌，目光似刀子一般直直对着他，低沉地念出了对方的名字。
“陆劫·”·剑风掀开陆劫的兜帽，陆劫没有回话，偏过头回望了一眼沈骁，沈骁会意点头，策马提枪，一瞬间压到向景面前，陆劫趁机将自己的身形隐匿于战场上。
向景自知被近身不利，一面挥剑挡开沈骁的枪势，步步后退，沈骁全然放弃了防守周围，只一心咬死向景不断出招进攻·擅长的马上战斗的进攻优势渐显，左右变换而来的□□，挥舞间喷薄的烈火，立刻打破了向景护体的屏障。
向景招架的动作幅度变得稍大了些，又受着沈骁攻势的限制·只在停顿的一瞬，自背后猛然袭来一道寒意，莹蓝色弯刀拉长锁链随陆劫手臂而斩出一道弯月，弧状飞出的鲜血溅在陆劫脸上。
“嘁，浅了吗……”·向景回头，俯身出腿扫向沈骁的战马，持剑的手反刃在陆劫身上留了一道伤·沈骁的□□亦从后面刺来，向景腾身另脚步离地，仰头，□□正好与自己的身体平行而过。
因主人松手，长剑插入地面，向景在空中躲避开陆劫的下一刀，翻身将要落地之时，合上眼手掐剑诀引出全身内力··陆劫和沈骁立刻退开，长剑竟震动着发出铮然剑鸣声，自剑身周围轰然炸开一圈清光，地面八尺方圆内升腾起的烟雾，蕴含的内力沿着地面朝四周扫开去。
“你以为，留下了血的味道，”向景站在阵法中央，握起长剑，飞手直刺向右后方·“还能逃出我的视线吗”·陆劫的行踪被发现了，沈骁随即往陆劫方向冲过去，拼命送出的□□刚好将剑锋打偏一点，避开了要害，在陆劫手臂上划出一道血口。
却不料向景空余的左手在背后蓄力，气场周围烟雾在向景出这一剑的同时凝作了十几道光刃来，沈骁刚替陆劫打开这一剑实的，来不及回头，那十几道光刃已经紧随之后朝他们飞了过来。
“退后”陆劫张口大喊着，抢到沈骁身前·举刀正准备迎击之时，却见到十几道青色箭矢一一穿透了向景的剑阵，钉在周围地面上。
远处的唐翮收回了千机匣··“嘁……”向景抽身退回到自己的队列里，只恐是沈骁那边的弓箭手·方才的剑阵没能给沈骁陆劫两人造成致命一击实在可惜，现在自己连施镇山河、六合独尊剑阵两招，内力所剩不多，只能靠人数来压制沈骁。
沈骁的阵列现在已经较为集中，向景却占据了主动，一步一步不经意间将战线前推了数丈距离——再往前就是洛水折弯的地方，河岸也有很大的落差，沈骁已然是被逼到角落的困兽。
“看来是我赢了·”向景再度提剑上前，看着沈骁被血污染脏的护甲，“不是每次以少打多的战役都可以逆转，沈骁·”·沈骁提枪，架住向景剑身，剑身顺着枪杆摩擦出一串火花，最后卡在突出的枪锋部位，而剑锋几乎逼近沈骁的面颊。
本应是处于绝境的沈骁反而勾起嘴角，低声笑道，“是吗”··自向景队列后排传出异乱同时，沈骁发力，用□□压断了向景的长剑剑身。
“统领红莲岗来了一支浩气骑兵抄了我们后排——”·向景闻声惊诧回头，远远地望见后方不断倒下的人员的同时，又猛地抬起头，这才猛然察觉到——不知不觉间，被沈骁引诱，孤军深入这狭长的古道里·“退位让贤吧——向景”·沈骁加了左手，双手紧握着□□，手臂上爆出几根青筋来，灌注了全身力道的穿刺，正如怒龙吐焰一般骇人的压迫力，全速逼向向景眼前。
·☆、三十八· ·“慢着——”·沈骁回过神注意到这一声清亮的呼喊之时，一道金色的影子自后方窜上了前来，本要贯穿向景身体的□□，突然被不知何时横穿出来挡在向景身前的一支轻剑给拦住去路，沈骁一惊收势，□□刚刚触及到那轻剑之上，握着轻剑的那个人显然也是受不住这一击，连剑带人被沈骁的力道击飞，金色的影子“哇靠”地骂了一声，摔在地上连着滚了好几圈，终于被谁从后面顺手捞了一把，才停了下来。
“呼……多谢·”小少爷爬起来回头看搭住自己的人，话尾刚落下就白起了眼··“客气客气·”顾临笑道··“叶少爷”沈骁疑惑地望了那边一眼，拦自己的的确是叶出云没错。
陆劫见情况有变，为了避免向景趁机偷袭，便出手用锁链束缚住了向景，并抬手打了向景上身大穴··叶出云站直身拍了拍自己被弄脏的长衣，沈骁本想问他出了什么事，又见顾临的队伍那边有了动静，一会儿，后列有两个护卫搀扶着谁走了出来。
熟悉的玄色长袍，渐显瘦削的面容，墨一样的长发披到腰间··“先生……”·“沈骁，不能杀向景·”裴鬼卿由两位扶着，挪动着想要到前方，沈骁立刻迈步跑上去接住了裴鬼卿，裴鬼卿抬起头，目光冰冷地望了望向景的背影，缓缓对沈骁说道，“他在自己身上种了噬血蛊的双生蛊虫，如果他死了，你也会死。”
所有人或是愤怒或是惊诧的目光全都聚焦在了向景身上，·向景只轻蔑地笑了一声，全然一副不惧的模样，仿佛是在看着别人的戏码··沈骁胜，向景败。
顾临全军投入恶人麾下，叶出云负责押送向景回恶人谷·沈骁暂时在洛道驻扎修正，不日将同陆劫一起带领上路的恶人往南——进攻武王城··江川的预感真的应验了，摆在浩气眼前的将是一场巨大的危机。
纤细的墨色字迹在信纸的最后收了尾，战报大致就是这些·唐翮将信纸卷起，用一根细绳缚在信鸽背上，顺手将信鸽放飞··白色的一点直往正南方向飞去。
唐翮正准备动身一同赶往南屏山，却又听不远处羽翼不和谐的拍打声，抬头往信鸽离开的方向一望，只见到自己才放飞的信鸽竟没飞出多远距离，就像是中了什么暗器一样，垂直掉落了下来，血迹在白色的羽毛上清晰可见。
糟……只恐怕是被恶人发现·唐翮一紧拳，伸手握住背在腰后的千机匣，合眼令自己静下来，翩然一跃在树枝上落了脚，立刻将身形消隐了··这四周是山崖上一片稀疏的桉林，就视野观望而看，附近除了零落可数的枝桠和散落在地的枯叶之外，并没有其余人在。
对方极有可能也是会掩藏自己气息的杀手··空气中有非常细微的血的味道，显然是对面的·唐翮有一个不好的预感，愈加绷紧了意识细细聆听着周围的动静。
一阵凉风穿过这片疏林，卷起两片快要腐烂的叶子·树叶飘摇了几下，风停下，再度落地的一刹那，树梢处忽然飞来一道青光，闪电一般劈开了那片树叶·弩箭插入后方树干的同时，方才那树叶的落地点凭空起了一道旋花将四周落叶都卷起来，接连发出的弩箭紧追着那道影子在地面上列成了一道障，最后一支射去的时候，林间陡然一道刀光，唐翮立刻偏身躲开那支被打回的箭矢，被捕捉到之前翻身落到地面倚在树干之后。
不远处的人也躲在一棵树的树干后面，熟悉的带着慵懒和轻佻的声音传到唐翮耳边··“猫捉老鼠啊……谁是猫呢”陆劫背靠着树干，悠闲地抬起头来，望着洛道空中漂浮的层云。
唐翮知道了陆劫的方位，袖手从护臂一边撤出两枚梅花镖，转身从树后现身同时，在视角正对陆劫的一瞬，弹指将银镖掷出，立刻，空中听见先后两声暗器相撞的声音，唐翮一翻身，闪到另一棵树后，再度消隐身形。
谁也看不见谁，唐翮这边比较不利，唐门暗杀用于掩饰自己气息的一招“浮光掠影”，并不容许自己大幅移动，只能现身出招制伏敌人，或现身后再度运功掩藏自己的身影。
但明教焚影心法的“暗沉弥散”就不一样了，唐翮听闻过世间数一数二的明教弟子，整个暗杀过程中几乎不会现身··一直这么僵持的局面他是敌不过陆劫的，既然是陆劫，必定不会放弃来捉自己，如此也就只有一个办法——在自己停步的地方设下陷阱机关。
唐翮在树林间现了身，果不出所料，弯刀即刻便压到身前·唐翮面对那交叉的弧刃，弯腰下身，左手朝身侧丢出飞星遁影机关，右手用机关弩朝上射出弩箭之后立刻拉动细线将自己一瞬间拉至了飞星机关之处。
刀光消失的那一刻唐翮又再度举起千机匣，追着树叶响声连发了三支··树林里两道看不见的风的对弈，甚至连喘气的机会都没有，兵戈相撞的声音毫无顺序地在林子的这一端到另一端发出，仅仅只能看见依稀的亮光与人影，别的什么都追寻不到。
本是他在追捕陆劫，现在被转换成了陆劫在追着自己·追逐战持续了几乎有一炷香的时间，始终没能将陆劫甩开··思考着下一步的招数，但树林已经快到头了。
唐翮目光一闪，立刻运力跳到树梢，接连几步也是在枝杈间穿梭，树林尽头的亮光一下子出现在眼前，视野豁然开阔···正是现在——机关翼刹那间展开，带着唐翮升到空中，陆劫是飞不起来的，只有现在能逃离那片树林。
正要趁风滑翔开去之时，只听皮革被撕裂的刺耳利响，机关连接处随之轰然折断，如同飞鸟的羽翼被斩断了半边·从树梢掷出的弯刀，冰冷的刀锋贴着背后穿出·陆劫站在山崖边，伸手将锁链往回一拽，在空中失了重心的唐翮翻身便朝高崖之下坠去。
“被抓到的信鸽·”·陆劫的锁链来捆住了下坠的唐翮··“下一个，就是你·”·轻剑斩断冷风的一刹那，沈骁的声音仿佛传到了耳畔，仅仅只是一合眼的工夫，叶君虔仿佛出现了幻觉。
两天前浩气盟与唐翮完全失去了联系，唐翮在洛道失踪了·与此同时传来的还有沈骁胜了向景，顾临投恶人谷，恶人进军武王城的消息·江川今日凌晨赶了回来，正整顿着军队，也就是说，终于要对上了，江川和沈骁。
那是一个非常不好的梦，悬崖的对面，兜帽拉的很低的陆劫出现在沈骁身后，锁链像一条蛇飞过了悬崖，随着锁链被拉回去的，是满身是血的唐翮··“下一个，就是你。
君虔·”沈骁笑着，看着自己··僵滞在那里的动作，高喝声猛然打破寂静的空气，叶君虔撤出身后重剑朝地面劈去，狰狞的裂痕与刺目的金光过后，剩下叶君虔慌张的喘息。
而武王城正厅之内，燃烛在不觉间又短了一截，火光愈发的微弱·江川背着烛光而站立，挂在面前墙壁上的是一张巨大的沙盘绘图，上面布满了朱红和靛蓝色笔画。
上路的据点全部染成了恶人红色，战线一路横穿过来，直接指向了位于沙盘最下方的，现在他身处的浩气最大据点，武王城··一直以来，处于弱势地位的恶人从未甚至打到浩气盟防线内侧的经商据点，而如今却是兵临城下。
浩气盟从未面临如此险境··他和他最骄傲又最恨的徒弟，沈骁的对决·布阵方面，既然是师徒，两边会如何规划阵法，两边心里都有数；论兵力两边相差不大，沈骁一边人数较少，不占优势；武王城也是易守难攻的据点，沈骁必然要从江岸开始进攻，往山上推进，亦不占优势；而后方补给，武王城背后就是浩气盟，而恶人营地陶唐岭距后方无论巴陵县或是洛道据点都很远，沈骁亦不占优势。
只有彻底击溃江川自己的军队，才有可能拿下武王城·沈骁若是想攻克武王城，那必定会亲自来江岸指挥布阵，且战力最强的骑兵应也布置在江岸·若说有花招，那则是有可能让陆劫或者顾临带着一小队的人从侧路抄上山。
江川让叶君虔守在武王城内，这样就避免了让叶君虔直接对阵沈骁·叶君虔性格一向较谨慎，旗下也是精英，加之武王城四周箭塔环绕，山崖陡峭，对偷袭的一方反而更加危险。
形势如此，明明将诸多因素都考虑在内了，江川却不知为何，内心始终笼罩着一层不安··枕戈待旦··天光从山岫洒来铺满江岸，平静的水流泛着粼粼白光，充斥浑身的冬日的寒意却始终不能被驱散。
随着又一阵寒风卷来的，是对岸的绵长的号角声··“来了·”江川骑在战马之上，将手中的□□渐渐握紧··远处登上江岸的人群轮廓渐渐在光芒下显露，待到定睛刚好能看见在最前方的人之时，江川却大吃了一惊。
战鼓在他惊讶之余即刻擂响，江川回过神，号令浩气全军进攻·红蓝两方色块自中央到两翼相交，穿插在了一起·喊杀之声中，泛光的弯刀架住江川的□□，江川发力挥开，陆劫转身避过江川随之而来的下一枪。
“将军该不会以为恶人谷现在只有沈骁吧”陆劫抬臂，反手用刀背挡下江川的劈斩，回身借着旋转的力道，挥刀往江川面部挥去一刀·弯月状弧形滚过一环火一样炽热的艳红。
·陆劫一面与江川交手，一面又低声贴近江川说道：“沈骁的确是来了·或许将军在疑惑，不过，谁也没说过，他的目的是攻下武王城吧……”·□□枪锋处传来有如龙啸般可怕的声响，凌厉的枪势隔空在陆劫胸前留下了一道伤，陆劫后撤了一步，无奈笑了一声。
“我个人不太喜欢明尊琉璃体这心法下的招数，我还是喜欢藏在黑夜里，不过，”·陆劫将锁链拉长，一端泛着金色光芒的弯刀被抛到半空之中，光耀自刀身向周围挥开数圈光环，自金色慢慢变幻到火红色，巨大的圣火图纹浮现在陆劫背后。
江川失算了··沈骁的目的不是武王城，而是，在武王城内的叶君虔·· ·☆、三十九· ·四周有些沉闷的空气随着门被推开的声音而扰乱。
铁履走过的脚步声，来者一步步靠近自己，沿床沿坐下，然后将手伸过来，“好心”解开了蒙住自己眼睛的布料··布料从脸上落下来，昏暗一片的视线随之得到了解放。
大概会看到谁，叶君虔大概也想到了··目光相交的一瞬，沈骁稍稍翘了嘴角，笑容温和，望着自己的眼神却锐利扎人·只给人感觉，像是一只在盯着猎物的狼。
“放开我·”叶君虔只能说是冷冰冰地开口··沈骁将他劫回了恶人营地，之后便打昏了自己·之后估计是下了什么类似软筋散的药物之类的，现在自己双手手腕被一根粗绳捆在一起吊在床头，整个人呈跪坐的姿势在床上，一点力气都使不上，没法活动手指去解开绳结，更别说动武了。
“放开你会逃么”沈骁笑着问道·不用叶君虔来回答，答案沈骁自然心知肚明·叶君虔想要逃，只是现在还没法逃出去罢了。
自然，叶君虔也只是看着自己，眉心微微皱着，仿佛不愿多说什么一样，保持着沉默··叶君虔努力回想着那日自己被击昏之前的情景，他和师傅江川都中了沈骁的圈套，知道沈骁的目的不是武王城之后，江川被陆劫拖在江岸，分回来支援的小队人也中了沈骁事先设好的埋伏。
武王城犹如孤岛，而沈骁轻而易举的就擒获了在这孤岛上的自己···江川将陆劫的战线慢慢压回至临水，沈骁劫持着自己出现在了江川面前·摆着甚至是有些嚣张的神情刻意激怒江川，然后抽出自己的轻剑，利刃抵在自己颈边。
“我不信你会对他动手·”江川横眉··沈骁冷笑了一声，剑锋立刻在颈边开了一道细红·浩气后方的人见状正要冲上前去之时，江川挥手另人后退。
于是之后，回复意识后就变成了现在的场景··“这是哪”·“烈风集·”沈骁往后面补充了一句，“我的屋子里。”
恶人谷内城，难怪会觉得稍有些冷·被打昏之后想是已经过了很多天，只恐怕现在已经到了两边暂时停战的日期·也不知道后来武王城和师傅江川怎样了。
叶君虔偏开目光，沈骁就像是看破了他心里的想法一般，开口说道：“你放心，之后我就撤军回谷了·之前之所以给隐元会放出要打武王城的消息，只是为了借机捕获你而已。”
带着粗粒的茧的手指，扣住了叶君虔的下颌，叶君虔被迫转回头来面对凑上前的沈骁·两张脸贴得很近，鼻翼相拂，沈骁的气息轻易就将叶君虔自己的呼吸打乱了。
沈骁将自己的声音压得很低却并不沉重，脸上的笑意渐渐消失：“金水镇那日，我问你愿不愿意跟我回恶人谷，你既然拒绝，那我就只好把你抢回来了·”·“为何那么执着于我”·“为何执着，原因你不是比我还清楚吗”沈骁反问，拈着叶君虔下颌的手转而顺着他的面庞往下抚摸，最后停在了叶君虔颈上的那道纤细的疤痕上，轻轻摩挲。
叶君虔僵持在原地，想握起拳的手却只能颤抖着失去力气，动弹不得··“你呢为何又要执着于浩气盟你剑下所守护的，是所谓那浩然正气吗”沈骁接连开口问道，在叶君虔哑口无声的时候，沈骁俯首到叶君虔颈边，湿热的舌头轻轻舔过那道伤疤。
“你还想逃我多久，叶君虔·”·沈骁眼中闪过一道失落，低着头的缘故，叶君虔没有看见·藏在那低语之中的无奈，叶君虔却是听出来了··“……”·叶君虔启唇，仿佛要说些什么的时候，叩门的轻响插断了屋子里两人的对话。
沈骁收敛，又回复了往常一样凌厉的神色，抬头向外边问道，“何事”·“将军，谷主和莫少爷邀您前去一叙·”·“嗯，知道了，马上去。”
沈骁随之站起身，叶君虔的目光追在沈骁身上，随之仰头看他，沈骁回过头来，朝叶君虔笑了笑，伸手解开了束缚着叶君虔手腕的粗绳·没有粗绳吊着的双手没了支撑，用不上力气的叶君虔半身倒在床榻上，勉强支撑起上半身。
沈骁走去了屏风边，取下挂在那的红色披风挥开披在背后，简单整理了一下外表，便往门口走去了，合上屋门之前只留了一句：“乖乖待着等我回来·”·王遗风背对着正门，手里握着笛子。
莫雨双臂交叉抱在胸前，垂头倚在墙边·屋子里的气氛算不上友好，谁都是一副压抑着的模样·沈骁站在门口，两旁的雪魔武卫引沈骁进了屋，便退了下去。
十有八九是为了向景的事情找他的，毕竟这一个冬天的功夫，恶人的领军忽然就成了阶下囚，要几位首领装作没事人一样坦然接受，果然还是痴人说梦··“谷主，莫少爷。
久候了·”沈骁抱拳躬身，先行行礼··“来了啊·”王遗风抚着自己的长须，带着人过半百特有的延缓的语调·“莫雨，你来问吧。”
莫雨点了点头，站直身走到沈骁面前，两人平视，莫雨的眼神里没有敌意，却也没有善意，“开门见山·谷内消息，十几日前你在洛道和向景交战·”·“正是。”
“那么，向景现在人在哪里”·沈骁观察了莫雨的神色，猜莫雨大概也早就知道了答案，只是此刻故意来质问自己·欺瞒倒是大可不必了，便如实应：“暂时收押炎狱山地牢内。”
“罪名是”·“谋害同袍·”·两人都是从容不迫的语气，但言辞却锋利的很，宛如对峙··某种程度上讲，莫雨觉得，沈骁也不愧是能击溃那个向景的人，自周身气场来看，光是与自己平视便能感受到那双眼睛里灼人的威慑力。
自打沈骁入恶人谷的那一日他们就猜到沈骁最终会走上和向景相悖而行的道路·向景为了打压沈骁而所做的，莫雨知道，并默许了这种压制·陆劫在计划着反向景，莫雨也知道，同样默许。
另莫雨感到惊讶的是，原以为本因内战而被迫离开浩气的沈骁会在恶人谷中收敛锋芒，想不到这对于长年累月的阵营纷争而言，几乎是一瞬间的事情，他就将向景拉下了马。
王遗风听着身后两人的对话，一道也陷入了沉思··明明论军阶而言只是小小九阶十恶总司，手下人数也远不如向景，向景战败于沈骁手下的消息传回恶人谷的时候，多少预料到了发展的他们仍然对结果有些难以置信。
胆敢这么明目张胆地对一个阵营的领军者动刀，想必向景是触碰到了他的哪条底线··只不过，向景深谙这恶人谷中种种道理，尽管手段残忍，却无人可替代·一直以来在背后的陆劫，虽同样懂得恶人谷里的规则，但并不想站上向景的位置。
而突然出现在这军旗的沈骁，有实力又有胆魄，若是真的坐了统领之位，兴许对恶人有利无害·只不过，他的锋芒毕露的太早··在沈骁的话音落下不久之后，王遗风低沉的声音传了过来。
“谋害同袍，只恐怕这罪名，扣错了人吧”·王遗风的意思沈骁自然清楚，猜到了会被这么反问，沈骁只坦然说道：“向景以谷内无辜弟子试毒蛊，谷内军医裴鬼卿先生亦遭毒手，一位军医可救得千百兵士，向景此番做法，莫非不是坐实了这谋害同袍的罪名”·被沈骁这么一说，王遗风和莫雨反倒没法还击。
裴鬼卿身上的毒蛊是肖药儿下的，但显然，王遗风和莫雨不会将肖药儿的私仇摆上台面·沈骁反倒利用了这一点，把罪名扣到向景身上···“既如此，为何不私信告知我等，而是私自交战将人收押论军阶而言，向景一届恶人统领，有权讨伐其人的，只有恶人六位首领而已。”
“向景剑锋已然逼到末将颈边，末将只是为求自保，不得不起身反抗·”如自己所料，王遗风和莫雨的已然松了口关·沈骁见王遗风和莫雨并不继续驳下去，便又接着补充解释，“恕末将直言，权者交替，正如草木枯荣般，最自然不过。
事实上，谷主也亲自经历了，不是么”·莫雨锁眉白了沈骁一眼——虽说王遗风不是因为提到往事就会恼怒的人，不过这年轻人的气焰实在太过狂妄了些。
“莫要放肆·”·“呵，说的不错·”王遗风转回身，将声音稍稍提高了些，脸上多了两分威严，亦多了两分笑意·“恶人谷沈骁，私自挑起谷内内战，不尊军纪，现降其军阶至七阶，杖责三十，俸禄减半，原麾下顾临一军，洛道一战向景全军，收归谷内，暂交予莫雨掌管。”
沈骁屈膝半跪，同样回以微笑·“末将领罚·”·沈骁走了后过了两柱香，守卫据说是奉了沈骁的命将糕点送进了屋，随后又退了出去。
沈骁去了很久，似乎有大半日的时间·叶君虔支起身之后，便在床榻上打坐调息，软筋散的药效渐渐的退了一半，力气恢复了一些，但也仅仅只是能背起重剑了，但还没回到可以使用自如的地步。
方才听外头的脚步声来判断，沈骁的屋子所在的这一处守卫并不太多，但基本都是高手，凭自己现在的情况还不能逃出去··逃……吗··叶君虔缓缓睁开了眼睛，他想起了沈骁刚才对他说过的话。
那迫近在眼前的沈骁的面容和沈骁的声音，回想之时，犹能让叶君虔觉得畏怯··为何会这样的动摇，因为沈骁说的一点都没有错·金水镇的那一晚，在沈骁问他要不要跟他回恶人谷的时候，叶君虔便已经慌了神。
对于阵营，他剑下所守护的，叶君虔不知究竟那究竟是何，但也绝对不再是那身披着天蓝色军装口口声声说信仰着的浩然正气··对于沈骁，他一直在逃避·仿佛若不是关乎到沈骁性命的事情，他就会永远选择逃避。
庄主叶英对自己说了几乎同样的话，现在他更清晰地意识到铁一样的事实摆在了他面前，沈骁是他命中注定要经历的劫数，再怎么逃，都逃不开的··“你还想……逃多久。”
叶君虔自言自语着，他想得到答案，却又踟蹰着站在原地，不敢去向答案迈出那一步·· ·☆、四十· ·突如其来的杀意·唐翮立刻掩藏了自己的气息，莫雨若无其事地走过树下，唐翮的目光紧随，树下那人猛回过头来，短刃与弩箭同时出手，而短刃却带着更加强的力量，打飞了弩箭之后轨迹朝上了一些，唐翮一惊，仰头躲避之际，短刃刚好擦着自己的面具而过。
恶人谷的树杈没南方的那么有韧性，唐翮这会重心后移的功夫，树杈已然折断，从树上跌落下来的唐翮一下子就暴露了踪迹·刚要翻身借屋顶先行站稳，刚才还在树下的莫雨就已经迫近眼前，如同寒冰化成的手臂蓄力，狠狠一拳打了上来。
避闪不及，一拳打在胸口，唐翮整个人都被击飞出去，撞在山岩上，压不住气血上涌，猛地一滩吐在地上·莫雨走上前抽出自己的短刃，锋芒刚刚触及唐翮颈边，杀意却忽然收了回去，莫雨的动作随之停下。
“你再不赶来，我就杀了他·”莫雨盯着唐翮，但似乎是在对别的人说话·唐翮循着气息变动的方向转过头，陆劫站在那里，弯刀刚刚出鞘··陆劫笑了声，弯刀收回背后，缓缓走上前。
“莫少爷既然是为了找我，何必为难无关的人呢”·“浩气盟的人为何会在这里”莫雨同样收回短刃··陆劫蹲下身搭住唐翮肩膀，将人扶起来靠在身上，回应道：“我缺一个副手，就把人绑回来了。”
“哼·”莫雨回过身，“我只当试探一下他，下手不重·人交给曲兮照顾，你，来雪魔堂找我·”·“是·”·陆劫话音落下，见莫雨走远了些，抬手摸了摸唐翮的头发，小声说道：“抱歉了。”
前后经过屋外的守卫脚步声都是一样的，因而沈骁回来的时候，叶君虔马上就捕捉到了·沈骁打开屋门的刹那叶君虔正好抬起头往那边看，比起方才出门之前，衣袍交叠处似乎变了一些，袖子上多了一点尘土，另外手腕上有一道淤青。
·沈骁进屋，望着叶君虔对自己上下观察皱起眉头思考的样子，倒是觉得有些开心·他轻笑了一声合上屋门，扫了一眼桌上的糕点，向叶君虔问道：·“怎么没吃”·叶君虔收回目光，维持先前打坐的姿势，回应道：“不饿。”
“因眠蛊昏睡多日，再加软筋散的药效，我本来想着你会需要些食物来恢复体力·”沈骁迈步走到床边，一面解开肩上结扣，背后红色的披风落在地上，然后是上身的软甲。
眼前的人坐在床边凑近自己，“既然你这么说，我也不怕你过会支撑不住·”·“沈，”叶君虔下意识地想挥手推开沈骁，话到一半，却又像是无形之中被什么拉扯住了一样，动作僵滞在那里。
仅仅是一瞬间，有无数个画面闪过自己的脑海——往日沈骁爽朗的笑颜和他现在的模样重叠在一起，这一瞬间的迟疑，后果是沈骁就这么顺理成章地将他一把推倒在了床榻之上。
启唇却什么也没能说出口的叶君虔，干干张大着眼睛，眼瞳里映着沈骁的样子··作者有话要说：（拉灯部分已手动和谐，全文微博@雪魔武卫小莫离，tag#一念成劫#第40章，开车开的我要萎了呜呜呜）· ·☆、四十一· ·“沈骁说你负伤休养，好个负伤休养。”
莫雨在雪魔堂外面的空地上抱胸站着，回瞪了一眼走上前来的陆劫，虽然话语里面倒是没听出来有怒气···“少爷莫生气，我去了也帮不上什么忙，还是称病请了的好。”
陆劫停顿片刻，又补充道，“谷主想必是想试探沈骁，看沈骁的回答是否让他满意，也好决定怎么处理我们与向景内斗的这件事·”·“师傅对沈骁可一点都不满意。
他提到了师傅入恶人谷时的事情，太狂妄了·”·真像是沈骁的作风，就算是面对十恶之首的雪魔不曾示弱·只是在这个节骨眼上，沈骁的两句话起到的作用却和预料完全相反。
从结果来看，收归莫雨的军队迟早会还到沈骁手下，降军阶俸禄，沈骁比起镇守内城，更喜欢出谷到前线去列阵·面上是被罚了，实际是正中下怀··王遗风何止是对掀起恶人谷大乱的人轻罚，倒不如说，是挺喜欢沈骁这个人吧·“扳倒向景，做都做了，若是面对谷主的质问就退缩的话，那就不是沈骁了。”
陆劫笑了起来·“这样的人坐统领之位，才是这几年来一度被浩气压制的恶人所真正需要的，事实上莫少爷您也是这么想的，不是吗”·莫雨望了一眼烈风集南门的方向，恶人蜷居太久了。
向景虽整合了恶人谷，但这么多年也无能将恶人谷引向反咬浩气的道路·现在向景被迫下台，对沈骁只下了轻罚的王遗风，是在沈骁身上看到了可能性·“就怕谷里不是人人都像师傅一样的想法。”
莫雨话落，沉默了一会，又开口说道，“老骨头们对浩气本来就厌恶，若是听说一个前身是浩气主将的人来做了他们的领军，想必不会轻易服从吧·”·这些事情陆劫自然也想过，但却不会给他造成困扰。
“迟早大家都会意识到，沈骁生来就是个恶人·”·莫雨望了陆劫一眼·陆劫一向看人看的很准，为了反向景他用这种无形的能力给恶人谷招来了诸多精英乃至主将，善于进攻风格狂放的叶出云，年纪不过十四就担起随行军医大任的曲兮，向景麾下的郭酹也是由陆劫引荐的。
某种程度上讲，莫雨也有些期待这一次陆劫带来的沈骁会有什么作为··头顶重重，游移着遮挡着天光的层云，会散开吗·不知怎么的，就醒了过来。
□□之后的困倦仍是让人有些昏昏沉沉的，只是软筋散的药效不复存在，力气大概是恢复了·叶君虔仰躺着，转动脑袋，视线自沈骁肩膀望向外头，看天色依旧是深夜，估计自入睡到现在也就过了两三个时辰。
更清醒一些了的时候叶君虔听到了沈骁呼吸的声音··叶君虔这才想起来，刚才迷迷糊糊的好像是听到了谁的呼吸声，然后就莫名其妙醒来的·原来是沈骁。
沈骁是面对着叶君虔侧睡的，叶君虔犹豫了一会，支撑着自己翻过身来面对沈骁，小心翼翼地，怕是把本来就不会睡很沉的沈骁给吵醒·叶君虔往沈骁那边挪动了一下身子，让自己更加靠近沈骁。
虽然仍是一片黑，但是借着室内微弱的冷光，叶君虔还是能看见，沈骁皱起的眉头··是做了什么不好的梦吗·叶君虔望着沈骁，眨了眨眼睛，发愣了一会，又向沈骁摸索着伸出手去，本想要抱着沈骁后背的，只是触及到他后背上结痂的伤口时，叶君虔的手猛然一僵。
那块面目骇人的烙伤，还有噬血蛊··每当触碰到这个地方，或者是想到这道伤口，叶君虔总会抑制不住自己回想起那日闯入恶人谷时，所看见的遍体鳞伤的奄奄一息的沈骁，还有沈骁在鬼门关不断徘徊的那段日子。
沈骁身上的伤口像是一双无形的手掐住了自己的心脏，担忧还有一丝恐惧涌上叶君虔心头，只想把沈骁从这篇江湖恩怨的泥潭之中拉出来，永远脱离噩梦··如果做不到，那就一直留在沈骁身边。
窸窸窣窣的布料摩擦声音，在叶君虔抱着沈骁漫无边际地瞎想的时候，对方的手臂伸了过来稳稳地揽住了自己的腰·叶君虔一怔，从被窝里探出头来，看见沈骁睁开了眼睛。
“睡不着吗”沈骁问他··“没……抱歉弄醒你了·”低低的细语，尾音消失在黑夜之中，叶君虔迟疑着，再度开口，“你做了噩梦了吗”·沈骁没有马上回答，只是把叶君虔往自己怀里揽了过去，叶君虔蜷着身子把自己的脸埋在沈骁胸膛，沈骁合上眼睛。
“我也不知道……那算不算噩梦·”·噬血蛊所营造的梦境，每一晚的梦里都有叶君虔·幼时的叶君虔，长大之后的叶君虔·护在身后的叶君虔，抱在怀里的叶君虔。
每一晚入睡之后，无论外表或是情节如何，叶君虔准时的在梦里出现，靠近自己，然后，所有梦境的最后，叶君虔转身离开··留下伤痕累累的自己孤寂地站在那片令人作呕的又望不见边际的血海里。
终究是个梦罢了·除了偶尔在体内作祟的蛊毒掀起的穿心刺骨的疼痛感，还有有时忽然就会想到，会不会自己哪天忽然死了，叶君虔该怎么办··这么畏首畏尾可一点都不像你，沈骁。
沈骁在心底对自己念了两句·向景虽然以性命来要挟自己，不过也不能这么坐以待毙··明明地处昆仑以西以北，李唐江山最偏远的一处·平日所能感受到的，不是风刀霜剑，便是寒意刺骨。
这一处囚犯地牢，除了暗无天日之外，还有一种异样的闷热··向景自然知道这座地牢的结构·设立于炎狱山岩壁之内，牢狱并不大，总共只有十间囚室，相隔一条直的通道。
入口出口只有自悬崖伸出的一处仅容十几个人站立的平台，山崖之下流淌着的是岩浆··这座地牢和白骨陵园的地牢不一样，这地牢只关押重犯·现在地牢里面只关着向景一个人。
脚边腐烂的人骨散发出腥臭的气味，向景没记错的话，这里关押的上一个人是江川之前的浩气统领··束缚自己的锁链外表来看并不特殊，机关在于手腕镣铐处暗藏的细针，精确地封锁了穴道和关节，截断内力流转，效果如同斩断了双手。
入口处传来的声音扰了他的清静·听脚步是一个人，还有一阵小轮滚动的声音·直到那声音停在自己的囚室前，向景缓缓地睁开细长的双目··预料之中的墨发和玄袍。
裴鬼卿坐在轮椅上，因为被自己切断了脚筋·向景瞥了一眼囚室左侧墙壁那处，蓦地冷笑了一声，对着裴鬼卿开口道：“怎么，一个人来不放心，带个护卫么”语气如往常一样的冰冷，仿佛现在沦为了阶下囚的是对面的裴鬼卿一般。
·裴鬼卿并不搭理向景的讥讽·是裴鬼卿提出的要来会一会向景，沈骁被莫雨派去了昆仑凛风堡，陆劫怕裴鬼卿行动不便一个人去不太放心，便随之一道来了这里。
“陆劫，你沉默了那么久，现在也不打算和我聊些什么”向景撤去了话语里的轻蔑，顾自合眼悠然打坐·尽管是落了兽笼里一样的落魄，举止之间却依然没有掩盖去他曾身为王者的气魄和从容，“直说吧，今日怎么有闲心来探望我”·“我来讨教噬血蛊解蛊的办法。”
裴鬼卿摇动着轮椅靠近了牢房的铁门··“向敌人讨教可不是什么好主意·”向景睁眼，锋利的目光的焦点落在裴鬼卿的双眸，“先生便不怕我胡诌一个假的，直接送他过黄泉么”·“双生蛊顾名思义，你死了沈骁就会死，同样的，如果沈骁死了你也会死。”
“我向景是会怕死的人吗”向景缓缓站起身，铁链在地面上发出拖动的擦响，向景一步一步地朝裴鬼卿迈步过去·陆劫见状立刻现了身形，上前用双刀将裴鬼卿护在身后，向景的脸色如同是在嘲笑面前畏惧着自己的两人。
“我内力被封锁，大可不必如此紧张·只是，”铁链长度的限制，向景所能行走的最远离铁栅门还有几步的距离·“若你们觉得，将我封锁内力关入这地牢便已经赢了这场内斗，那么就大错特错了。”
“什么意思”·“只要沈骁活着，我就还活着·只要我还活着，这一切就不会结束·”·陆劫收回警惕，向景站定在此，望着裴鬼卿的目光充斥着危险的气息。
那分毒辣和高傲，像是正要仅仅缠住自己将自己生生勒死的冷血的蛇··“不过，是你往生使裴鬼卿的话，区区一个噬血蛊，不在你为难顾虑之内吧”·裴鬼卿愤恨地望着向景，握紧着的拳头，指甲仿佛要刺破手掌心一样，不经意的颤抖。
沈骁从凛风堡里面走出来·视线里细雪簌簌，长天如明镜一般，大幅挥开一幕清蓝色·那抹明黄色的身影痴痴站在视线的中央，山崖与苍穹相接之处，发梢披着一缕白雪。
沈骁将手里抱着的披风抖开，走上前去，披在叶君虔身上··“昆仑天寒，当心着凉·”沈骁走到叶君虔身边，同叶君虔并排站着，“在看雪么”·叶君虔点头，“嗯。”
记忆之中只来过两次昆仑，上一次还是从向景手里救走沈骁的时候·那时疲于奔命，根本无闲暇去欣赏昆仑冰天雪地的美景，只觉得这片寒意让人不安··现在站在这里，脚下是无垠洁白的雪原，头顶空旷而澄澈的天空，迎面拂来的风撩起长发，风停了，四周宁静无声，只有落雪如梨花漫天飘摇。
如同幻境一般的美景，冥冥之中，似要让人迷失自己··叶君虔的头发被一只大手轻轻揉了揉，隔着一层皮手套，感觉不到那人的体温·叶君虔回头看沈骁，“在这等一下我。”
沈骁话落转回身往凛风堡里面大步走去·叶君虔正不解，那背影消失在转角后面不久，又自那传来了由远及近的马蹄声··乌黑色的马匹载着沈骁一路小跑而来，沈骁牵住缰绳在叶君虔面前停下，俯身朝叶君虔伸出手。
“光站在这看没什么意思·走，带你去冰原上面·”·清亮的天光斜斜洒在沈骁身上·泛着漂亮银光的护甲，随动作扬起的披风，英挺的身姿，熟悉的笑容，尽管中间已经经历了种种变故和生死，沈骁伸出手的这一刻，却让叶君虔恍然间有一种回到了过去的错觉。
·☆、四十二· ·睁眼醒来，沈骁没在，估计很早就起床了·叶君虔从床榻上坐起，将衣物穿上系好衣带，又翻手将被褥叠好，再下床俯身套好长靴。
正往屏风那边走去时，抬眼却是一愣··沈骁将自己带来恶人谷之后，为了避免冲突换掉了浩气盟蓝色制式的锦衣，一直以来自己都穿着普通藏剑制式的长衣，纹饰皆是金黄色的。
但是现在挂在屏风上的这一件长衣，却不知道什么时候，布料上的绣花和纹边都变成了血红色·原先的衣服不知所踪··鲜明的恶人谷制式··叶君虔在屏风前呆立了良久，抿着唇，过会，合眼轻叹了一声，最终是伸手向了那一件新的长衣。
屋里窗前柜子上有一面铜镜，算不上大·叶君虔对着镜子整理着衣冠的时候，沈骁轻轻推门进来，带进了外头的光亮·叶君虔转头看沈骁，牙齿还叼着发带的一端，另一端缠在手上正要束起发辫。
“我就猜这会你醒了·”沈骁走向叶君虔，惯例站到叶君虔身后，从铜镜边拿起木梳，叶君虔便低下头放下了长发，将发带握在手心··沈骁一言不发。
专心地替叶君虔梳理着长发，整理起高束的马尾，又从叶君虔手里牵来了那一条金色的发带，伸手捧着发辫根处，将发带细细缠上，束紧，最后打了一个结将缀着珍珠的缡络理到一侧，手指帖子着发鬓两侧的刘海，顺到发梢，然后收回。
叶君虔的这条发带用了好多年了，是他十五岁那一年，去扬州放河灯那回沈骁给他买的··叶君虔转回身面对沈骁·沈骁的目光沿着叶君虔领口往下一路描摹逡巡，穿着这身恶人谷制式锦衣的叶君虔站在面前，比起往日似乎更多了一分禁欲感，或许是自己的错觉。
沈骁的笑容里除了赞叹之外，还有点不经意间漏出的不怀好意的意味··结果都是天策府的和藏剑山庄的一对儿，好不容易都聚来了恶人谷，顾临和叶出云这边就天差地别了。
“嘁，”被打飞了轻剑的小少爷偏过头避开朝自己颈边刺来的长枪，两人僵持在那，对面的顾临收了长枪，叶出云便回头去拔起自己的轻剑，将切磋旗帜重新插到了顾临面前。
“还打”·叶出云不甘地将轻剑指向顾临·“再来”·“不来了不来了”顾临甩手正要背过身去，叶出云也不管三七二十一，跳上前去提剑就出招。
顾临被这么逼着打也是无奈，只好回头招架·一面挡开叶出云的剑招，一面喊道：“这怎么还带耍无赖的呢”··“打到小爷趴下为止”·“不是我不想陪你打”叶出云正要换出重剑的时候，顾临压低重心往前压了一步，抬手用肘关节在叶出云肩头一击，趁叶出云握着重剑的手还没稳，又将长枪反转，钝的一端打在叶出云腹部，再出腿扭住叶出云，一用力把人掀翻在了地上。
“听我把话说完啊小少爷”·“鬼才听你”·叶出云抄起一拳就要朝顾临的脸上揍上去，顾临眼疾手快接住了叶出云的拳头，趁叶出云要反抗之前把人手腕按在了地面。
“你放开我”·“你先听我说完”·“你先放开我”·“你先听我说完”·这两人倒是就地较劲起来了，拌嘴的声音一声比一声高，毕竟也是在烈风集的一阶平台，来来往往过路的恶人想着“闹哪出呢”瞅了一眼，凑近一看是小夫妻吵架就又散了去。
但这两个人争得没完没了，顾临正为叶出云忽然那么倔的脾气犯愁，想着这么吵下去不是个办法，只好先下毒手，俯身对着躺地上的叶出云吻了下去··“呜呜唔——”·叶出云紧紧闭着眼着眼眉头都要拧到一块去了，喉咙里使劲咿咿呀呀发出声音来表示极度的不满。
为了让小少爷安分下来的顾临也只好一口气憋到底，伸舌一面纠缠着叶出云一面加深着凶吻·看叶出云的脸已经因为喘不过气而变得通红才悻悻放过人家··叶出云大口大口喘着气，把自己身子支起半边，然后一双眼睛死死盯着顾临。
“冷静点没可以让我说话了吗”·话落两秒之后顾临脸上就啪地挨了一掌·这一记响亮清澈的耳光声音在烈风集上空回旋了有一阵。
“……”奇怪的甜腥味道从鼻腔里传了出来，顾临放下手一看，嚯，不愧是练过武的小少爷，抽起人耳光来也那么狠·鼻血都淌了出来，估计脸上也是个红叶似的巴掌印子。
顾临讶异地捂着脸回过头来看叶出云，叶出云的眼神就像是还不解气还要抽他一掌似的·这么僵持了好久，叶出云又挣扎着把顾临撂在一边自己爬起身站起来，在自己心虚之前把自己的声音用愤怒给掩盖了起来，“无聊，你不陪我打我走了”·“喂”·意识到可能有点大事不妙的顾临赶紧也站起身追上去伸手抓住叶出云手腕。
结果被叶出云死命打开还恼怒地还了一句：“放手别碰我”·“你总得让我先说话呀”·“你说”·“……”顾临几乎也快没辙了，虽然他并不知道叶出云今天为什么会如此反常：“你今天整个人状态都不对啊。
明显急躁，我想让着你不成这样一把把你打不过我也不成，所以我才说不打了不是真不想陪你打啊”·叶出云鼓起腮帮子双臂在胸前一交叉，哼了一声，不说话了。
“你生我气了”顾临问的小心翼翼··“谁敢生你的气”·“这还不是生气吗……”顾临自言自语着，说罢又长长叹了一声，“能告诉我为什么生气吗总得让我有个改过机会不是”·叶出云也不肯转过身来，只低头看向另一侧，声音又闷又低，的确是生气了，但莫名其妙的还有些委屈。
“你顾大将军天天公务繁忙哪用得着为我来改什么……”·“是因为我这半个月没时间理你所以生气”·结果顾临这话不说还好，一说直接引燃了叶出云的导火线。
叶出云转过身来，怒目圆睁，嗓音霎时就提高了好几倍：“没时间理我有时间去醉红院和漂亮妹妹喝花酒”·“等等”顾临没回过神来，“喝花酒”·“老子那天去找米丽古丽亲眼看见的”·“……”·这就麻烦了，顾临才回想起来这一茬。
向景被扳倒之后手下的心腹萧楚，郭酹，白羽就不知所踪，现在自己这支归莫雨管，莫雨让他去把向景旧部给找回来，打听了一转儿消息说萧楚藏身在醉红院所以顾临才来了这么一茬。
醉红院表面上看起来只是给谷里人花天酒地的地方，暗地里却也是恶人谷内部情报的集散处，作用相当于浩气盟的情报楼·只是新来的要打听消息只有一条规矩，比酒量比过花魁，顾临费了半天劲喝酒放倒花魁，最后才打听到一条消息，说萧楚最后一次现身是在三天之前，出了醉红院追着郭酹的隼一路离了恶人谷。
这条消息不算有用也不算没用，顾临喊了手下两个马快的人去追了，本来以为在得到消息之前事情暂时就这样，结果万万没想到自己喝酒哄人的那一幕给叶出云看见了··事到临头也只有好好解释了，顾临开口：“我是为了去追萧楚，向景被俘之后他就失踪了，消息说他在醉红院，我一个新进恶人谷的也不得不听那里的规矩行事啊……”·“那米丽古丽为什么告诉我你还留宿在那里”·米丽古丽这是存了心要他顾临的老命啊，这么说也太容易引起叶出云误会了吧。
“花魁告诉我醉红院里面有一位小姑娘是萧楚的师妹所以我找人去了我想从她口中打听点消息……”·“打听消息用得着把人带屋里”·“我看那姑娘听到向景下台萧楚失踪的消息都要哭出来的样子……出云你是吃醋了吗”·叶出云倒宁可顾临表现出委屈的样子，或者大声质问自己凭什么怀疑他之类，但事实却是，顾临只是对自己笑，摆着那样似乎是无关痛痒的表情，抓到叶出云把柄的时候，顾临就会变得轻浮无比。
·话说，本来顾临的性格也就是这样，和自己一样的轻浮，还有比自己更加坏心眼···本来在上路掐架的时候在一起的时间也算不上多所以没这么明显的感觉，自打顾临来了恶人谷之后，叶出云愈发对自己和顾临的这一段关系觉得别扭了。
“我没吃醋·”叶出云垂头重复了一遍，“我没吃醋·”·一向跳脱的小少爷神色上浮现出少有的低沉，叶出云紧握着拳头，叶出云的如此反应又让顾临忽然就慌了神，用来哄人的一大堆话在顾临看到叶出云表情的那一刻全部从脑海里消失了。
本来不爱沉默的两个人现在面对面哑口无言··“吃醋”这个字眼真的是太刺人了，像是针扎进了叶出云脑子里——当初在上路掐架的时候不是还清楚得很，明明只是因为好斗而混在了一起，互相挑衅着滚上了床，可能连滚上床也只是一时冲动。
尽管如此他们两个和沈骁叶君虔又不一样，不是恋人更加不是夫妻，也没有什么深层的羁绊··而且，他和顾临两个人，互相之间谁也没说过喜欢·这段关系或许在顾临眼里什么也不是。
那有什么醋可吃的·平白无故去束缚别人也太过自私了吧何况自己本来就没这个权利··那自己现在又在做什么像个傻子一样。
自从认识了顾临之后自己一直就像个傻子一样··“出云……”顾临仿佛想要说些什么，只是刚这么唤了一声，就被叶出云开口打断了··“别那么喊我。”
叶出云的回应让顾临愣在当场·僵硬的安静慢慢传开来，带着掐死人的窒息感·叶出云再度开口，明显是装出来的冷淡的若无其事的语调，“又不是夫妻。”
理所当然的一点也不错的话，说出来的时候不知道怎么的忽然觉得胸口很闷·叶出云咬住自己的嘴唇，顾临没有回答，在快要装不下去的时候叶出云转身迈步往反方向走，顾临站在原地望着叶出云的背影，没有追上去。
叶出云知道自己后悔了·可能后悔的也不止叶出云一个·· ·☆、四十三· ·叶出云来找陆劫切磋··顾临动身离开恶人谷·正逢沈骁要前去黑戈壁处理那次日月崖留下的矿地，凛风堡无人管理莫雨又脱不开身，顾临便请缨前去暂代。
现在也不是战期，只能说顾临在非常精准的时间点上，消失在了叶出云眼里·闲在恶人谷里头心情烦闷的小少爷只能跑去找陆劫切磋，输了一把又爬起来，又输又爬起来。
两个擅长短兵近身战的人，屋子外头的空地上面几乎整天铛铛铛刀柄相撞··被陆劫安排在隔壁的唐翮嫌那声音实在太过恼人，索性悄悄出了门去，离开了烈风集找了处安静的地方。
唐翮在烈风集东门外丐王坡的枯木下头倚着合眼凝神，顺便施了一招浮光掠影掩藏起了自己的踪迹··偶尔拂过的微风并不起眼，风中凛冽的寒意却是让人感受地真真切切。
荒芜的土地上的枯木本就光秃秃的没有树叶遮蔽，现在时近深冬，盘虬似得裂纹在树干上生长着，似乎只要再稍微加一道力，裂痕就会吞噬了这本就死寂着的生命··在这里站了大半天，眼看着本就不养眼的天色渐渐转阴，遮蔽了天光的阴云之下，脚下的土地愈加荒凉。
和心里所念着的浩气盟，完全不一样的景观·没有四季青葱的龙隐山，没有澄澈见底的漓水河，没有那凌空栈道上挥写着“浩气长存”四个字的大旗··说来讽刺，自打进了恶人谷之后，陆劫没有限制他的行动自由，但是他和以往浩气盟在隐元会里的联络员的联系全部断了。
纵使没有被押入牢狱拷问，没有人逼着他去为恶人卖命，唐翮心仍旧在浩气，但用于飞翔的羽翼已经被折断，无形的镣铐将他锁在这名为恶人谷的金丝笼里面··“……”·自背后逐渐靠近的气息打断了唐翮的冥想，一瞬间唐翮牵出了暗器夹在指尖，睁眼循着那动静的方向，屏住呼吸，直到什么东西一点点接近到自己的身后。
暗器正要出手的时候，唐翮一愣，什么东西靠在了自己脚边——唐翮疑惑着低下头，只见一团小小的白绒绒的东西··猫·唐翮撤去了自己的警戒心，收回暗器。
不知道是哪里来的猫咪，雪白色的毛皮，脖子上系着铜铃，小小的脸颊在唐翮小腿上轻轻蹭着··唐翮是将自己的身形藏起来了的，现在碍于这只猫咪，唐翮不得不暂时现身。
唐翮启唇，犹豫着应该怎么处理这只猫咪的时候，猫咪抬起头来，就像是注意到了唐翮的目光··“喵——”·很可爱很漂亮的猫咪，但是并不讨人喜欢。
因为唐翮看见了那一对异色的猫瞳·亮蓝色和金黄色，总是让他想到那个有着一样异色眼瞳的，银白色卷发，像猫一样神秘莫测的人··迟疑的功夫，水滴滴落在后颈。
下雨了，虽然只是几丝细雨·给他疗伤的曲兮对他说过，恶人谷虽地处极北，但风停的时候基本都会下雨·每回都是这样什么感觉都没有的细雨，也顶多只下两三个时辰。
附近的空气里不知什么时候带上了潮湿，不如浩气盟的水气那般沁人··唐翮轻叹了一声，俯下身来，将那只猫咪抱了起来，手臂和手掌遮在猫咪雪白的皮毛上面，依旧倚在那树下，出神地望着天空。
也不知道这样发呆了多久，兴许已经到了夜晚了·恶人谷昼夜天色差异并不大，因为本就昏暗封闭·怀里安静的猫咪忽然发出细细的嘤咛，柔软的耳朵动了动，挪动爪子借唐翮的手臂。
唐翮察觉到猫咪的动静便站直身，猫咪身子轻灵地朝下面一跃，往着唐翮身后的方向小跑了两步··唐翮的目光追寻着猫咪望过去，猫咪在不远的地方停下，本来站立在那里的谁蹲下身，伸手温柔地抚摸着猫咪的雪白色的皮毛。
视线沿着那双手，那人抱着猫咪站起身朝自己走了过来··像猫一样神秘莫测的人啊……·莫名其妙出现在生命里，时近时远的距离，猜不透他心里所想的，也不知究竟是在伤害还是在保护着自己。
“这是我养的猫·”陆劫微笑，“它好像挺喜欢你的·”··唐翮并不回答，只是重新板起脸，背过身靠回树干上·陆劫没有走到自己面前，而是停下脚步，靠在自己背后一侧的树干。
“我把小少爷给哄回去了·”·沉默之间陆劫偶尔会冒出一两句话来，唐翮并不打算出声，仿佛陆劫说的什么与自己都没有半点关系，陆劫的声音也只可以说是有一搭没一搭。
·在陆劫的声音也消失了很久很久之后，唐翮冷漠地开口，“你是来把我带回烈风集的吗”·“不·”·猫咪钻到陆劫胸前，明教宽敞的衣袍刚好够给猫咪搭出一个狭小的空间来躲雨，陆劫伸手在逗弄猫咪，温和的声音落在细雨里。
“我只是来找我的猫·”·只是来找猫咪的话，现在为什么又要陪着自己一块淋雨·延伸到视线里的枝杈，从高处落下来的雨滴，阴沉的天空·唐翮并不能看见隔着大树树干的陆劫此时在做什么，又大概能猜到，同样喜欢隐藏在黑夜里面的人，现在也无声无息掩藏起了自己的行迹。
真是……无趣的两个人·唐翮承认··“那只猫，有名字吗”唐翮问··“没有·”·陆劫怀里的猫咪仰头对着陆劫眨了眨莹亮的眼睛，撒娇似的“喵”了一声。
“你若有闲心，给它起个名字如何”·“不·”唐翮立刻回绝··唐翮并不能理解此刻的自己在做什么··被绑来了恶人谷的第一日，他满脑子只想着要如何逃离这里，和浩气盟的人取得联系，回到浩气盟去。
逐渐意识到这些办法都行不通之后，为了生存，又不得不压着自己的想法，以避免莫雨等首领起疑引起争斗··于是现在待在陆劫身边是他最好的选择，尽管并不情愿。
唐翮知道自己的本性是理智和务实，冷静判断对自己有利的话，无论何种情况都能接受··唐翮垂眸，他的确不懂陆劫到底想要做什么，不过就现状来看，陆劫不会更进一步加害于自己。
那么，如果能借陆劫的庇护来另自己在这恶人谷里面生存下去，或许长久往后有一日就能看见希望··从昆仑到黑戈壁的路不远也不近，快马加鞭是三日的行程·途中他们在长乐坊寄宿了一夜，只是到了龙门飞沙关后，深冬的夜里荒漠上刮起沙暴。
沈骁他们便又不得不在飞沙关停了两日，沙暴停了之后，第四日穿越了龙门荒漠，时近傍晚赶到了黑戈壁··与龙门荒漠类似，黑戈壁亦是一片荒芜之地，只是景观与龙门荒漠完全不同。
黑戈壁的地界，地面上并不是龙门那般柔软的黄沙，而是灰赫色的硬土和黑色的石，放眼望去只叫人滋生出压抑又寂寥的感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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