剑网三策藏·一念成劫+番外 by 小莫离(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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剑网三策藏·一念成劫+番外 by 小莫离(6)
·“行行,今日君虔的份我都挡了·”沈骁便被顾临哄着又饮了一碗··叶君虔望着这画面,一时间倒是觉得眼熟得很·再一回想,曾在浩气盟时,几年庆功宴,也正是这场景。
席上几人伤口刚愈合喝不得烧酒,便饮饶春·顾临最是活跃又爱刁难沈骁,沈骁便一面被灌一面替自己挡着··光阴一转如今他们已经转入恶人谷里,看似是都变了,但这一桌子人,先后因不同原因走到今天这同一条三生路上的,却任是各自有怎样的过往,现在他看着,像是一大家子人一样的亲切。
来年,往后都可以这样聚着谈笑风生便再好不过了·在座的恐怕都这么想着··“唔说起浩气盟……”曲兮歪着脑袋望沈骁和陆劫那边,“沈大哥和陆大哥,等秋天来了,是不是要去打武王城了呀我还没去过南屏山,可以带我一块么”·桌上几个似乎有意无意得那么一僵,曲兮年纪尚小没意识到,沈骁便对曲兮摆出笑来,应道,“好呀,秋天到了大家一块去南屏,等夺下武王城来了,再一块聚一次,小兮说好不好”·“嗯”·曲兮点点头,叶君虔离曲兮坐得近,看了看沈骁,回头摸了摸曲兮的头,一样笑道,“不过我们今天不说这事,小兮吃过西湖醋鱼么,君虔哥给你夹一块尝尝好么”·“嗯嗯谢谢君虔哥”·叶君虔见是将话题转了开来,松一口气,起身夹了鱼腹上那一块来,放到曲兮碗里,一面说道,“小兮想吃什么如果夹不到的话君虔哥帮你。”
“君虔哥最好啦”·“小兮小兮,你要多吃点——以后长得比叶嫂还有你骁哥还要高,还要壮——”·顾临满是打趣的腔调,曲兮听着奇怪,又问,“但是米丽姐说,女孩子长太高太壮嫁不出去呀”·“骇,非得嫁作甚到时候你长大了要是看上哪个小哥哥,我们给你绑回恶人谷来。”
沈骁赶紧给拦着顾临,“诶,别教坏小兮啊·我们是恶人谷又不是长牙帮马匪·”·“噗……”·几人这么说的曲兮脸蛋都红了,顾临见好了就收,问一旁的裴鬼卿,“裴先生需要帮忙么”·“多谢,我尚且够得着。
不必费心·”裴鬼卿道··“那先生需要帮忙的话尽管喊我便是哈,骁哥劫哥我们来喝酒,喝喝喝——”·顾临本是想去拿酒坛来,这声音还没落下,旁边的叶出云整个人都是狠狠一抖,连着就骂了声娘开始咳起来。
顾临只得去拍拍他后背,“媳妇儿你这是呛着了”·“这怎么居然这么辣——我的娘——”叶出云喘匀气来脸已经是被辣的通红。
“麻婆豆腐不辣就不叫麻婆豆腐了·”·叶出云听这有点冰冷的声音一抬头,看见唐翮那一张如同木头似的脸,以及一筷子那对叶出云来说可怕到几点的抹满红油和辣椒的豆腐下去,脸上表情没有一丝变化。
·蜀中唐门,可怕·叶出云咽了口水下去,内心暗想到··“咱这里最能吃辣的应该就是唐翮和小兮了·”·“其实裴先生吃辣也特别的厉害。”
沈骁补充··裴鬼卿解释道,“巴蜀之地气候潮湿,辛辣驱湿驱寒,和你们饮酒是差不多的道理·”·“小少爷可以吃辣么”·叶君虔向陆劫,“我口味好清淡,不过像这样的辛辣我还是能吃。”
“所以说……”顾临悄咪咪一瞥这全桌最怕辣的叶出云,恶向胆边生来,“我好像知道以后那什么□□你了出云嗯”·叶出云咬牙瞪着眼睛,活像一只小豹子似的。
“我借你俩胆儿”·那边顾临和叶出云似乎是还说了什么,叶君虔见势不妙,便凑过去帮曲兮捂住了耳朵·一阵吵吵嚷嚷之后,曲兮便探过来压低声音问叶君虔和沈骁,“他们在说什么呀”·“额——这等你长大些才会懂。”
沈骁回答··结果也不知道谁先开的头,吃着吃着便成了顾临要拉沈骁和陆劫拼酒量来,陆劫没接茬只寻了个借口道“喝不动,你和沈骁拼”,便顺手就将沈骁给推上了前。
叶君虔和裴鬼卿本想拦着些,见难得大灾大难这么些日子放纵一日也未尝不可,便由他们去了··酒这东西,喝得多了,倒让人觉得醉了反比醒着的好·今日醉了便不必去想那么多事情,醉了便可以沉浸在一个众人团圆的美梦里头。
拼酒的结果,连顾临都没有想到,结果是沈骁先喝醉了··“这我真是没想到,难不成骁哥是老了”顾临疑问·酒宴差不多也结束,夜深也该是散席的时候,再回过头来看桌上,曲兮也喝多睡着了,唐翮难得也醉倒。
几人商量了一下子,便由顾临和叶出云送曲兮回烈风集去,陆劫扶着唐翮走了··“暑气似乎是要到头了……”裴鬼卿独自在院子里,凉风拂起长发。
叶君虔见沈骁像是睡着了,他现在倒是搬不动沈骁,也不好骑马,便先向米丽古丽道,“米丽姐,要间空房·我等在此留宿一晚·”·“好嘞上楼第三间便是——哟,”米丽古丽走来一看,也有些讶异地眨了眨眼,“沈小将军居然喝醉了……头回见呢。”
· ·☆、七十二· ·叶君虔少见沈骁睡得那么沉过··他弯下腰来扶起沈骁,将沈骁的手臂环过来搭在自己肩上,抱住沈骁的腰,便将人一点点扶上楼,寻到米丽古丽说的那间客房,直到让沈骁仰躺在床上,又望着沈骁的脸出了神。
喝醉了睡着了之后的沈骁安静的很,眉心仍是微微皱着的,兴许睡梦里并不是太令人轻松的事情··醉红院里歌舞声歇了,烛光在室内晕开微醺的暖黄色·叶君虔坐在床沿望着沈骁,沉静之间,心头却无由来地袭上了一层酸。
“你还记得吗,”叶君虔细声喃喃自语,“在浩气盟的那两年,有一年你不仅给我挡了所有酒杯,还把谢盟主给喝倒了,你酒量那么好,今日怎的,这么轻易就醉了呢”·沈骁合眼睡着,许是并不能听见叶君虔说了什么。
叶君虔便轻轻握着沈骁的手,“你想要醉么还是说,你也累了……”·叶君虔缓缓地俯下身去,浅吻落在沈骁唇上·温柔的触感,如蝴蝶停在人指尖,弥久,恋恋不舍地分开。
他本想再这样对着沈骁多发一会呆也好,只是屋门轻轻地被叩了三声,叶君虔只得起身去到门外,又轻手轻脚替沈骁带上了门··裴鬼卿在屋外头,目光示意了一下屋内沈骁,将声音稍压低了些,“阿骁睡了”见到叶君虔点点头,裴鬼卿便从宽厚的袖袍里头,摸出一个瓷瓶来递到叶君虔手中,叹道,“你要的药物。
可以帮你暂时恢复修为和功力,不会妨碍养饮血虫·只是等你体内的饮血虫养成取出之后,这药的后劲可能要你痛苦很久·”·“一样是失去修为,趁现在能帮上阿骁一点是一点。
入秋便要攻打武王城了,我不想在这时候成为他的累赘·”·“现在饮血虫尚未养成,你若是选择停止那还可以保住你的修为,也不会遭受这药物之后带来的痛楚。”
裴鬼卿道··叶君虔笑笑,接过了药瓶,朝裴鬼卿深躬致歉,“身体发肤受之父母,如今君虔没能做到爱惜,心中有愧·只是为阿骁的话我纵死亦甘愿。
多谢先生一直以来对我等的照顾,先生待我与阿骁恩重如山,君虔定结草衔环相报·”·“你以为我对你们有恩,我却只恨我太无能,总是无法有两全之策来保全你们。”
裴鬼卿垂着头长叹,一面摇着轮椅慢慢地背过身去,沿着长廊离开··“恨自己无能的,何止是先生……”·叶君虔垂眸,回身伸手,刚将门拂开一点,却忽然被抬眼所见吓得怔住了,脸色一白,连手中握着的药瓶也一并摔碎在了地上,一声利响,墨色药丸散落一地。
“阿骁……”·叶君虔难以置信,只是惊慌地傻站在门口·“你……”·沈骁眼里已经没有半分的醉意了,见叶君虔这样手足无措的模样,涩上心头,“你真是好骗……”·叶君虔一下子抿住唇,不敢再出声来。
他与裴鬼卿的对话,想必沈骁已然全部听见,而以沈骁直觉和对他了解,这前后发生了什么,通过这一番对话,便也能知道的八九不离十·叶君虔偏过头去不敢看沈骁,而沈骁也在沉默着,仿佛正在思考要说些什么,要如何开口。
却不知两人这般僵持了多久,到夜里凉风渐渐停了,沈骁才出了声唤道,“君虔·”·“你别说·”叶君虔如同反射性一样立刻打断沈骁话茬,虽全是无奈,此刻却也再瞒不得他片刻了。
“饮血虫是解噬血蛊唯一的方式·你我都不愿看见先生为此再让无辜之人做了怨鬼,我只能那么做,我不想你死·”·“那又为何,执意要恢复此时修为,就为了这一次武王城之战么”沈骁哑声问他。
“先生说你身上噬血蛊已经侵蚀地很深,这次武王城之战随时可能会发作,这一点你也清楚,也瞒着我·”叶君虔这才慢慢地转回头来正视沈骁,“你想改变恶人谷里的陈条旧令,便只有成为统领一条路,要想成为统领,只有攻下武王城。
而眼下浩气盟军心涣散,恶人刚获大胜士气正旺,战线打通,要攻打武王城,说不定,只有今年入秋这一次机会·”·沈骁一字都未否认,只合眼深吸一口气,“你说的不错。”
“所以你一定会拼上一切,就算噬血蛊已经逼近你心脉·”·叶君虔所说,听来可怕至极,纵使谁都不愿意承认这就是事实,但沈骁此刻却已经无能编出什么能避过叶君虔的话语来,缄默着,全部默认。
入秋必须攻下武王城,那又如何··噬血蛊侵蚀随时发作,所剩命数或许无几,那又如何··他可以死,但是他不可以败,更不可以看着叶君虔现在也押上性命来为了他而犯险。
到底,是自己想要的太多了··“君虔·”沈骁睁开双眼来,再度唤了叶君虔一声·他嗫嚅着唇仿佛极不愿意说出口一样,但接下来那近乎残酷的话语犹是落在了两人之间。
“这次我们进攻,你就留在谷里吧·等我们攻下武王城之后,我便送你回藏剑山庄去·”·叶君虔启唇,却只能僵硬地吸气,几乎哑声,仿佛不敢相信自己所听见的一般,“你说……什么”·“你没听错,等此战结束,我送你回藏剑山庄。”
沈骁声音比刚才稍许硬朗了一些,重复了一遍,这一回,没有再犹豫了··“为什么”叶君虔声音里面已经完全压不住自己激荡的心绪,他看着沈骁脸上所伪装出的那副冷漠神情,眼眶却胀的发疼,“你考虑过我吗我追随你我为你养饮血虫我执意要与你并肩,那都是我自己选择的,沈骁,你现在凭什么为我做决定”·“就算是我强迫你的。”
沈骁目光侧向一边,阴沉着脸,明知自己将要说出的话语对于叶君虔而言有多残忍,也只能一咬牙,狠狠地攥着拳头,恨不得将自己掐出血来代叶君虔去承受那般痛苦一样。
“自从凛风堡脱险之后我便在想·君虔,别再与我在一起了·与其看着你像今日这样要为我去牺牲自己,我宁可你……选择离开·”他压低着自己的声音,一字一字,亲口说出分别的话语,声音缓缓地消失在烛光之中,没有收回。
·“我们……到此为止吧·”·任往日如何受刀剑所伤蛊虫所害,种种加起来,却比不上此刻他心头万箭穿心一般疼痛的一丝一毫·心在滴着血,他知道叶君虔正在用如何讶异又悲愤的目光在看着他,却没有勇气抬起头来去面对叶君虔。
“哈……”·叶君虔轻飘飘笑了一声·他很想要放开声音来,不再掩藏着自己内心,想要像个疯子一般地大笑,想要像个孩子一样的大哭,想要走上前去狠狠地抽沈骁一巴掌,但是他什么也没能做到。
此刻在沈骁面前,不知为何,却硬是逼着自己装出了一副坚强的模样,他红着眼睛看着沈骁,眼角却竟然干涩地挤不出一点泪光来··死一样的寂静,掐住人的咽喉。
“好……好……是我看错你了……沈骁……”·那临近崩溃般的颤抖,如同恸哭一样的失声。
他一步,一步,往屋外退,直到跨出了那屋门,才狠一咬牙,立刻扭过身去,用逃跑的脚步声掩盖着他抽泣的声音··叶君虔头也不回地要逃离那一个地方,而沈骁像是石头一样僵硬地站在原地,眼前那洒落一地的药丹,就像是他与叶君虔之间的种种缘起缘落,现在,已经摔得粉碎,碎得连拼合的痕迹,都找不到了。
沈骁向后踉跄一步,跌坐在椅子上,躬着身子,皱眉紧紧闭着眼睛,手掌遮挡着自己的表情··你都说了些什么··你怎么可以让叶君虔伤心成这样··他质问自己,亦得不出答案。
沈骁不知道在那发愣了有多久,直到风停了,夜深了,外头忽然闪了一道电,过了小会,当头一记惊天动地的雷响,才彻底将沈骁劈醒过来·沈骁甫一抬头,只看见外头雨已经下大了起来。
叶君虔还在外头·沈骁一皱眉,正要夺门而出找叶君虔去,取了一把油纸伞来,匆匆忙忙奔跑下楼的时刻,却见裴鬼卿仍坐在大堂内,独自一人饮着酒··“先生……”·裴鬼卿摆了摆手,并不回应他。
沈骁想着先去找回来叶君虔要紧,只向裴鬼卿辞别大步走去了门口,正要跨出醉红院时,身后才传来裴鬼卿幽幽的声音··“你和江川一模一样·”·沈骁怔了一秒,撑起伞跑了出去。
裴鬼卿依旧饮着酒,迷糊之中时不时忆起着江川对他说过那些最后的话语,也不知为何,这酒越喝越醒,他想要醉,醉却在他遥不可及的地方,就像是他与江川,隔着的那么远的距离。
在大雨里迷茫奔跑着的沈骁,将裴鬼卿那句话留在心底,这才恍然意识到,他与他那看似完全相反的师傅江川,这里却真是一模一样··认为自己不配,不想牵连对方,说到底,在逃避。
沈骁不知道自己这么对叶君虔究竟是对的还是错的,只知道在自己亲口说完了分别的话语的下一秒,他就后悔了——·他喘着粗气停了下来,望着眼前不远处的地方,那抹背对着他的孤零零的单薄身影,腿脚像是忽然失了力气一般,让他没有勇气走上前去。
长发衣物都被大雨浸湿,凌乱地贴在身上,叶君虔听闻沈骁的声音,缓缓回过头来,沈骁只看见他哭的通红的眼睛··滂沱大雨倾泻冲洗着这恶人谷里的疲惫沉眠,沙沙声响显得空灵,更衬的两人间安静地如同时间静止在了这一刻,让这一次对视穿越了千年万年,化去了千言万语。
他明是打着伞来,却忽然一下子丢开了伞,雨点打穿心头寒冰的那一刻,沈骁向着叶君虔提步跑去,迎着那瓢泼大雨,张开双手,将叶君虔紧紧地揽进了怀里··“你是不是不要我了”·叶君虔在沈骁胸口挣扎着哭喊着,“你说啊你是不是不要我了沈骁”·清清楚楚的凄厉的哭声,响在沈骁耳畔。
沈骁说不出一个字来,仿佛叶君虔对他的这份痴情,他承受不起,更辜负不起··· ·☆、七十三· ·恶人谷,每年到中原入秋的时候,谷里就会下这样的一场大雨,不知是为谁下的。
雨水冲淡了空气里的荒燥味道,让在这江湖里流浪的人变得困倦无比,醒着的人醉了,醉着的人自能陷入沉梦,又被那或是美妙或是荒唐的梦惊醒··是荒唐的··唐翮从不做梦,唯这一次,做了梦,还是噩梦。
他在梦里看见,陆劫的帐子,半透床幔,空气旖旎……自己用下作的方式留在了陆劫身边,陆劫在亲吻他,他与陆劫同床共枕,与陆劫肢体相缠,到身上每一个角落上都染着陆劫的味道——·开战迎敌,他在陆劫身后,追命箭凌厉而毫无犹豫地贯穿陆劫身体,而自己举着弩看着陆劫倒了下去,转身头也不回地走入了浩气阵列中。
那一幕将他吓得惊醒··猛然睁开眼睛的时候,神智渐渐清明,唐翮才发现自己出了一身的冷汗·醉酒的晕眩尚有些残余,唐翮扶着自己额头,缓缓坐起身来,视线里也出现了陆劫的身形。
那人像是被雨淋了小半身,兜帽放了下来,抱胸倚在墙边,望着窗外的雨出神··唐翮知道自己心跳还是乱的,那梦里的欢愉与杀戮都太过真实,却让他几乎要信以为真,以为梦里所见其实已经发生过。
他听着窗外的雨,呼出一口气来,一转身在枕边摸了自己的面具来戴上,在那冰冷的面具之下,才能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又变回那个面无表情的唐翮··寂静之间飘来陆劫的声音,意外地不似往日那般地轻佻。
“梦见什么了”·唐翮开口,停顿了片刻,道,“与你无关·”·“可你梦里一直在喊我名字·”陆劫回过头来,唐翮皱着眉避开,却是知道他的那道目光一直停留在自己身上,没有移开过半刻。
“梦都是假的·”唐翮冷声···陆劫合眼轻笑,“那什么才是真的”·唐翮却沉默着没有回答·梦境虽是虚幻,可他以第三人的角度,望见陆劫在自己的刺杀之下倒在血泊中的时候那真真切切的恐惧感,却丝毫不假。
与陆劫贪欢时对于对方的渴望,也丝毫不假··那什么才是假的·就像是心底最后一层薄茧将要被人剥开暴露在他人面前,唐翮不敢再在陆劫身边多留一秒,只像触了电一样飞快地翻身下床,着了靴子披了外衣提着千机匣便步履匆忙地跨出了门去,甚至都没注意到门口卧着的白猫,只像个逃难者一样,在夜色与大雨之中不见了影子。
“喵嗷……”·猫咪望着唐翮离去的方向,一会儿便跑进了屋子里,顺着攀上了陆劫肩膀,在陆劫的颈边蹭蹭··“乖·”陆劫伸手去抚摸猫咪,轻叹似得声音落在屋子里,他自言自语一般道,“我还是别对他说出口好了。”
猫咪睁着眼睛看着陆劫的脸,“喵呜”·“我喜欢他……”·陆劫喃喃地,仿佛听得懂他的只有他的猫。
这段日子以来陆劫看得出,唐翮已经对他动了心,却不敢动情,因为在唐翮心底,正在用浩气盟这三个字来禁锢着自己,逼迫自己不得动真情··他喜欢唐翮·但他既无法说出口,也不能说破唐翮内心所想。
一旦抹去了他们之间这最后一条界限,这段感情,便会在一瞬间,成为一个荒唐的笑话··大雨会让千机匣膛内滑动,会模糊目标所在,会让他的弩箭变得烦躁又毫无威胁力。
唐翮径直出了烈风集便独自来到这一处无人山岩之下练着,正是平日里陆劫同他切磋过招的地方,他像是疯了一样地紧咬着牙关,恨不得将身上所有弩箭暗器机关都对准那木桩射出。
也不知自己是在这雨中疯练了有多久,苦苦挣扎却又寻不得半点静心的影子·唐翮倍加无奈而不甘地收了千机匣,响动声音停下,这才惊觉背后一阵寒意,并不是陆劫,却有着不亚于陆劫的功力。
他下意识地握住腰间匕首,一回头,却见到一纯阳道士,一袭白衣,撑着油纸伞,站在他不远处·唐翮皱了皱眉头,只觉得那道士的气息熟悉的很,隔着雨幕辨认了几秒,才将信将疑试探道,“洛白鸿”·“正是,唐翮。”
洛白鸿这一开口,唐翮才能确认,更进一步又生出疑问和警觉来,“你怎么会在这……”·凛风堡他们脱险之后,唐翮悄悄将天璇影的联络信物放出,等天璇影的回音,若是天璇影允许他回浩气盟去,来找他的也应该是同为唐门弟子,而不是洛白鸿。
洛白鸿仍是唐翮印象里那样清冷的气质,“听凌峰传消息道你在恶人谷,于是我便北上来寻你·”·“寻我”·唐翮不免要追问其中缘由,直觉在往不太好的方向指引着,他觉得洛白鸿来找他,只可能是为了浩气盟中事务。
若真是如此,恐怕就是和这次武王城之战有关了·唐翮便接道,“你有什么事要寻我,不妨先说·”·“此番来寻你是为请你帮忙,守住武王城。”
洛白鸿心知自己来的突兀,稍作停顿,“如你所知,师傅过世后浩气盟无人来接任他的位置,军心动摇·此番沈骁定会倾整个恶人谷之力来进攻,若是武王城在此时失守,浩气盟定会一落千丈,届时不仅三路崩盘,军资被截断,甚至有可能流失大批战力。”
洛白鸿说实际,心里并无把握能劝来唐翮,这一次在恶人谷里明着现身,郭酹在暗处观察着随时准备好出手,但也是危险举动,若不是此次双方都太看重武王城这一战,洛白鸿也不会冒这个险。
对面唐翮的身形半隐在大雨中,既不上前也未退后,手中仍抱着千机匣,回应道,“为何会是寻我帮忙·”·他料到唐翮的警惕,便坦言解释,“因为你和君虔、顾临不一样,你所追寻是阵营而不是个人。”
唐翮望着洛白鸿,暂时没有出声·洛白鸿便继续说道,“若你心中早已没有了浩气盟,你便不会放出天璇影的信物·只是现在天璇影认为你与陆劫走得太近,所通晓情报又太多,故对你百般戒备。
不妨设想,若你愿意帮忙守住这武王城,天璇影定会打消疑虑,让你回归浩气盟·”·对方没有说错·唐翮自己很清楚,被陆劫带来恶人谷之后自己没有一刻打消过要回浩气的念头。
尽管如此却还有洛白鸿没有说中的——陆劫·这个一直以来既将他锁在身边又一面在放纵他、将他打磨到如此锋利的人,他也绝未曾想过,独来独往的自己有朝一日与一个敌对的人走到这么近。
唐翮垂眸,几度忖度,背过了身,缓缓说道,“我逃不出陆劫视线的·你走吧·”·“你爱上陆劫了吗”·这一句话在他将要迈步离去之际,如暗处来的一把刀子,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扎穿了他冰冷的面具。
·这是他最不愿意承认,亦是最不愿意被人发现的事实·即使是被陆劫发现也好··洛白鸿见唐翮停驻在原地,便走上前一小步,“你若是真想逃离陆劫,我有一个办法,却不知你愿不愿意一试。”
沈骁没有再与他说过半句话··不是不想,实在是说什么都已经太过苍白··两个人在大雨里淋得湿透,等叶君虔哭的够了,沈骁才将他带回了屋。
侍卫烧了两桶水来,叶君虔便将自己整个人都蜷缩起来,泡在水里·水是温热的,叶君虔却觉得自己浑身发冷,就像是要在水里僵硬、凝固,变成一块不会动的石头一样。
明明沈骁就在距离他很近的地方··他蜷缩着,如同怕极了外界的刺猬,自己将自己包裹起来·就像是回到了在洛阳流浪的那时候·他还记得,他所在黑暗的小巷一角,没有人看得见他,也没有人听得见他的声音。
没有光,没有热,只有一个寂静无比的狭小空间··温水被划开波纹···叶君虔睁开眼睛,抬起头,望见沈骁的脸··沈骁依旧那样沉默着,靠近叶君虔,伸手抱住他。
叶君虔觉得自己就像是被拉出壳的蜗牛一般,软肋展露于人前却再也无处可躲··沈骁捧住叶君虔后脑,不给对方留下一点逃避的余地,逼迫他接受自己的深吻·唇舌纠缠在一起,就像是打成死结的绳索一般。
叶君虔合上双眼的那一刻,沈骁压着他带他沉入了水底··时间像是静止了一般··被迫屏住的吐息,空洞压抑的水声,而这黑暗之中一切真实感的来源独是沈骁而已。
叶君虔觉得自己就像是被沈骁掌控着性命,沈骁不肯松开他,仿佛是要与他一块溺死在水里··溺死也好··叶君虔拥着沈骁,却真真期望着,不若就此沉沦下去不再醒来,不想要明日,不想要将来。
他只想要沈骁··这彻底断了气之前浮出水面之时,叶君虔甚至有一瞬间,觉得这周围一切都化作了虚无,仍含着水的眼瞳里,所能看见的,唯独只有沈骁一个人··“你愿意陪我殉情吗”沈骁开口问他。
尽管他不需要回答,叶君虔也并没有回答·缥缈即逝的问题被遗忘在黑夜之后·沈骁打横抱着叶君虔站起身跨出浴桶,径直走到床边··没有再向往常一样亲昵地唤他名字,也没有俯在他耳边用低哑的声音说着情话,没有多余的戏码,没有诱哄的技巧。
温柔在此刻仿佛全作了虚伪,彼此之间只剩下贪婪而原始的索取和侵占··在这一刻仿佛只有沈骁带给他的疼痛才是真实的,既如此,那便让他更痛一些·叶君虔恨不能将沈骁刻入自己骨髓之中,到死都不愿忘却。
沈骁就像是一把带着倒刺的匕首,而叶君虔握着他,亲手将刀刃刺入了自己胸膛·· ·☆、七十四· ·一个人想要离开的时候,什么话都不会多说·也许就在你以为偎在他身边入了睡梦的时候,他却未合眼,只是望着你睡着的样子,浅吻你的额头,然后悄无声息地起身离去。
沈骁瞒着他离开了··叶君虔隔日醒来意识到这一点的时候,另外发现自己被锁住了穴道,动弹不得,也发不出声来·沈骁用这样的方式困了他一日时间,足够自己在叶君虔的面前消失。
恶人谷中人只听沈骁说是南屏山离昆仑路途遥远,便早些了着一队人提早离谷,南下往南屏山去备战武王城··受饮血虫的影响加重,叶君虔无法去追寻沈骁,只得听裴鬼卿的话,大多时候都在裴鬼卿的药房里头,由裴鬼卿来照看他。
“今日廿几了”裴鬼卿望着炉子里头煎的药,幽幽向叶君虔问道··“廿四·”·叶君虔怀里头抱着一只兔子,是被裴鬼卿做了实验又重新医治好的。
他一面抚摸着茸茸的白毛,目光却痴痴望着窗外,那是沈骁离去的方向··一晃沈骁已经离开了近半个月·这般度日如年似得日子,也不是没有过·当初南屏山沈骁叛逃了浩气盟,消失在江湖上,他多方探寻无果,只能回到浩气,也就入今日一般,痴痴盼着。
盼听到那熟悉的马蹄声,盼望见他平安归来··“再过几日陆劫顾临他们也要启程了·正好,那日我与你一道去昆仑小遥峰上·那里遍地灵药,四季如春,不似恶人谷里干燥荒芜,又是宁静无人造访,适合你休养……”裴鬼卿调了炉火,拿扇子轻轻扇着,“中原这会,叶子怕是已经开始黄了。”
夏末的那场大雨一过,天地间便入秋·一夜之间,中原山林便都染上了枯黄,树叶离了枝头,飘摇着随风流浪··叶君虔没什么声音·裴鬼卿回过头,只见到叶君虔神色一片浓重的忧愁散不开去,便垂眸叹了一声,安慰道,“别去多想。
等这次武王城打下了,说不定他回来就改变主意了·”·“我只是在怨他·”叶君虔低声,“我和他兜兜转转,波折了那么些几年,几度差点要永远失去对方,好不容易重归于好,我不再逃避他,他却开始躲着我。”
药在炉子里,药香慢慢地绕满了屋子·“阿骁他向来最珍视你,我信他也是为你好·”裴鬼卿喃喃地,“若换做我是他,明知你留在身边会有危险,兴许我也会和他做一样的决定。”
如同苦笑一般的声音落在屋内·“但他又如何不懂,我只想同他在一起,要我与他分别,却比让我死了还要难受·”·叶君虔如同在嘲笑自己,干干的几声,话尾慢慢消失了,目光亦如燃到尽头的烛一样,立刻陷入一片落寞的灰暗里。
“为夫要远征南屏山了媳妇儿你就不来抱一下我么”·顾临刻意装出可怜巴巴的模样,往叶出云那边蹭了两步,本想来个熊抱再啃人一口,叶出云便摆出一张嫌弃的表情,伸手就将顾临的脸给推了回去。
连顾临的里飞沙都被顾临磨叽地直蹭蹄子打响鼻,更何况是昨夜被顾临以各种舍不得做理由折腾了一宿的叶出云·这会叶出云更是没好气,只回头不理会顾临,还低声骂道,“赶紧滚赶紧滚哪来那么多的废话……”·顾临不依,又缠上前来,“好吧好吧,不肯给抱的话有没有什么话临别要说呀比如我舍不得你啊路上小心啊我等你回来啊——哎呦我操。”
自然,叶出云上来就是照着顾临给了满满一拳头·就是身体还没全恢复过来,这一拳头打的也是没什么力气,纯属示威罢了··“我他娘只想说你要是打不下武王城就别回来了。
我嫌弃你·”叶出云抱胸将头一偏,忽然想起什么来,又飞快得逮住顾临,“对了,帮我多砍那臭道士几刀·”·顾临听到这里不免笑出声来,“噗,还记仇呐”·“谁让他害的老子要死要活小半年抡不了重剑的……一世英名都给毁了。”
叶出云鼓起嘴来口中骂骂咧咧的,映在顾临眼里倒是可爱的很·顾临扬起嘴角来一笑,趁叶出云一个没防备,凑上前去,蜻蜓点水般偷偷地啄了一下叶出云的侧脸。
叶出云吓一跳,回过神来,望着顾临,眨眨眼睛,没说话···临别一吻罢,顾临翻身上马,牵着缰绳令里飞沙掉了个头去,朝叶出云挥挥手道,“我找劫哥去点人啦——等我们打下武王城回来啊我不在不准偷腥”·顾临回头见叶出云这气急更像要发作的模样,便赶紧策马跑了。
给叶出云气的往地上狠狠一跺脚,白着眼看顾临的背影,直到那背影快要消失在视线里了,叶出云一叹气,又扯了扯嗓门来,冲顾临喊了一句··“别给打残了废了我不养你”·“好嘞”·顾临的回应远远地传到叶出云耳畔,活脱脱像什么烦恼都没有似的,叶出云也说不清自己是该替他这天不怕地不怕的性子开心好还是担忧好。
送走了顾临,耳根子总算是清净多了,也一下子变得静的有点过头了·叶出云在南门下傻傻站了会,一回过神来,正望见裴鬼卿和他的两个小药童转来了··“裴先生,这么巧。”
叶出云眨眨眼上前去打了招呼,顺便就和裴鬼卿一道往烈风集里走了··“怎么在这发呆”·“没·刚送走顾临呢。”
叶出云道··两个药童在后面帮裴鬼卿推着轮椅,裴鬼卿回过头来望了一眼叶出云气色,又询问道,“伤势恢复的如何最近可有异样”·“咳,其实都好的差不多了。”
叶出云抬手交叠垫在脑后,“就是现在力气没回来,重剑搬不动轻剑也耍不起·”·“下午我与君虔一道前往昆仑小遥峰,会住一段日子,不若你也一块来,能恢复的快些。”
叶出云迟疑了片刻,仍是拒绝了裴鬼卿的好意,“多谢先生了,我不去,看家·”·裴鬼卿便也料到叶出云会这样回答,沉默着,也不强求叶出云,就不再多话了。
“对了先生·”此间叶出云忽然开口,“虽然我不该问,不过沈骁和师弟是不是吵架了”·叶出云的目光往裴鬼卿那边偏了一些,观察裴鬼卿的反应。
裴鬼卿没有立刻回答他,只是抿着唇,稍过了一会,既未承认,也算不得否认,只问,“你如何得知”·“哦,按理沈骁应该与陆劫顾临他们一道离谷的,他突然提早那么好些就走了,师弟也变得比平常话还要少,我总觉得他们间不大对……”叶出云说道这里,语气带了一份谨慎小心来,声音压轻了一些,“先生方便告诉我发生了什么吗”·裴鬼卿合眼轻叹一声,“告诉你也无妨。
沈骁打算等武王城之战过了送君虔回藏剑山庄去·”·“啥”叶出云登时就傻了眼,确认了自己真没听错,才敢开口,“为啥”·“君虔用修为为他养饮血虫来解蛊毒,本来打算瞒着他,他知道了。
他怕君虔为他豁出命去·”裴鬼卿解释道··“就为这个”·叶出云仍是难以置信,裴鬼卿却也没再出声·倒是留叶出云一个在这想不通起来——·讲真的就自己和顾临,以往不是一块掐架就是一块出阵,现在他一个人孤零零在谷里休养着看顾临出谷去了,这武王城一战又是少说打几个月时间,这么一想,这段日子看不见顾临倒还真是要无趣得很。
明明是一日不见如隔三秋,这样消磨死人精神的思念,沈骁要与叶君虔分别,这还抗的下来·良久,裴鬼卿缓缓问道,“你觉得这称不上理由么”·“何止称不上理由,简直就像是硬是给掰了找了个借口似得——”叶出云朝一旁嗤笑了一声。
虽说是明白自己这话说的过了头,但他仍旧是一点都想不通透,仿佛那是与分别八竿子打不着的事情··“你觉得沈骁做错了吗”裴鬼卿问。
叶出云点点头··“既然他知道我们在阵营里混的生死都不好说,那就更该珍惜在一起的日子咯,哪有分的道理……”·在他看来这阵营虽是凶险得很,但毕竟人生在世及时行乐,相爱便该在一块。
更何况这一对叶出云也亲眼见过他们可以如何为了对方爱到死去活来··叶出云想想怪不得自己不会喜欢沈骁这样的而是喜欢顾临,毕竟他和顾临两个这方面心思都简单得很不会想到那么复杂的地方。
“沈骁一定是脑子被门夹了……”叶出云细声嘀咕了一句,“还是我家顾临好……”·“郭酹,你要做什么”·他冲到洛白鸿身前,刚劲一掌击断长剑,浑厚内力顷刻炸开将那人击退,龙啸声灌入耳膜,郭酹握着断刃,锋利的那端指着袭击者,脸上挂着冷笑,“我做什么你想对洛白鸿做什么,我便要对你做什么”·“郭酹,住手。”
洛白鸿伸手来拦住郭酹,郭酹斜睨了一眼洛白鸿手臂那道红,虽不想就这么放了这人,碍于洛白鸿脸色也只好收手··那人便站上前来,朝洛白鸿开了骂,“先前影先生要对叶君虔下追杀令你反对,如今我等要计划截杀沈骁你也反对,这么护着恶人,怎的还有脸身为江先生弟子,不与那俩叛徒一样去恶人谷了”·“杀了沈骁给江先生报仇”·正气厅内不知是哪位先起的头,本就暗藏着电光火石的气氛,现在一下子被引燃起来,一连诸多江川麾下旧部,此刻通通站了起来,一个个摩拳擦掌地喊着要杀沈骁。
“可笑”洛白鸿一挥袖,冷声喝停他们呼喊,硬朗起声调来,义正言辞回击道,“本末倒置,岂非可笑先不论尔等是否真能杀了沈骁,就算成功,发展亦没你们想得那么简单恶人谷人数虽不及我浩气盟,但军心划一,同仇敌忾。
而我浩气盟内,如今却是怎样局面师傅过世,各旗便内讧自乱阵脚,群龙无首情况下,溃败至此,大敌当前,尔等非但被仇恨冲昏头脑,还与同袍兵刃相向,倘若为了杀沈骁一个而丢了武王城,你们觉得这便是为师傅报仇了吗”洛白鸿这一问落地,登时正气厅里方才还在叫嚣着要杀沈骁的人,全部哑了声面面相觑起来。
洛白鸿呵斥完,见众人多少听进去了些他的话语,才一背过身去,走到正气厅“义”字大旗前,回复了往常的声音···“要如何抉择,我无权掌控你们,只希望尔等莫要愧对头顶这铜鼎标识,愧对龙隐山下石碑上那浩气长存四字”· ·☆、七十五· ·“……”·两匹马行至虎牢关前,洛白鸿先行停了下来。
郭酹回头望他,见洛白鸿抬头望着北邙山的方向,便大致将洛白鸿想法猜到了些··到底也是个将师门情看的那么重的人·郭酹收回目光,摆回平日里那副玩世不恭的模样来,掏出酒囊灌了自己两口,“我去把东西给唐翮,小道长随意兜兜风也行。”
洛白鸿先是沉默着,手里紧了紧缰绳,犹豫片刻,点头应了一声,便掉头往北邙山方向走去了··师傅江川过世快半年了··洛白鸿叹了一声,备了一小坛酒和三炷香,取道向阳的山坡一侧,特意在山麓道边停了,下马寻到草丛里头。
他记得这一带有一小片地方长着江川最喜欢的那种草药,夏末会开星星点点的不起眼小白花,现在入了秋,是该到采折入药的季节了··他蹲下身,信手折了一株来,望着那有些泛黄的叶子出神。
医者管这种药草叫藁本,但其实,这药材还有一个名字,叫鬼卿··后来隐元会有消息说江川其实是被裴鬼卿杀害的,洛白鸿听到的时候已经无心再去追根问底·并不是不想为江川报仇,只是如今一回想起曾经大家都在浩气盟里和乐相处并肩作战的日子,而今反目成仇各为其主,就会止不住地叹息人世无常。
他来到将军冢江川坟前,稍许感到吃惊的是,坟头已经有人来祭扫过,像是就先他一步的,这香也是刚熄了不久,墓碑前亦摆着一株鬼卿··沈骁没想到洛白鸿也会来,就在他准备离开的时候。
来去将军冢也就一条路,却不知是因为心虚还是什么别的原因,沈骁选择暂时避开洛白鸿,借着那棵大树倚靠来掩藏自己·他听洛白鸿对着江川的墓碑喃喃自语了一会,才转过身来迈步像是要离开的模样。
洛白鸿垂着头一路往这儿,看不出有什么与往日不一样的地方,沈骁亦沉着脸收回了目光··正在要路过的这一刻,乍一眼白光横来,沈骁便出枪接下这招,而洛白鸿剑身已然到了面前,直到他将沈骁硬生生逼出树下这一片地方,才收去了攻势,但利剑仍与□□架在一起,洛白鸿冰冷的目光像尖刀一样对准了沈骁。
“师傅墓前,不是我俩交手的地方·”沈骁开口道··洛白鸿默认,便撤了长剑,“你没资格唤他师傅·”只是不在预料之中,自己这句话尾落了,也不见沈骁发怒或是冷声还击,沈骁只是安静地站在对面,波澜不惊的表情,但眼里却透出了一丝极其少见的低落,让洛白鸿有那么一瞬间觉得,不像是平常的沈骁。
他皱眉来扫了一眼沈骁周围,想着是总觉得哪里奇怪,原是不见了叶君虔的身影·洛白鸿虽是不甘叶君虔随沈骁而去,心底到底还是恨不起来,如今一看沈骁独自在此地,想到天璇影那道追杀令,不免又担忧起叶君虔的境况来,便转口问道,“君虔呢”·沈骁没急着回答,维持静默,与洛白鸿对视的眼神多了一分警惕来。
“你竟未带他出征”洛白鸿仍是觉得不对,以这两人的个性绝无可能分开行动,除非是出了什么事,自己声音也愈加严肃像是质问沈骁一样,“君虔在哪里”·“受了伤,在谷中休养。”
沈骁回答··洛白鸿冷笑一声,听到叶君虔受伤,更是来气,“你保护不了他还是说,伤他的人又是你和上回一样”·话里夹着明显的愠怒,尖利地像匕首要剖开他的内心,又沉重地像岩石,压在沈骁胸口。
某种角度上洛白鸿没说错·沈骁没能保护好叶君虔,而虽不是像上次噬血蛊发作一样,但是伤了叶君虔的的确是他沈骁··他这次坚决不带叶君虔一道出战武王城,也有噬血蛊这个原因——裴鬼卿说过双生蛊的事情,现在向景死了,噬血蛊也没来得及解去,他少则三个月多则半年的时间,就在这武王城一战了,而说实话,他连自己能不能撑过这一战,活着回头将叶君虔送离恶人谷都是未知。
若是他撑不过去,临死前让噬血蛊再发作一次,再度变得像上回一样陷入疯狂的屠戮里头,叶君虔在身边的话,他不敢想象··沈骁承认自己的确是怕了,因这噬血蛊的原因,面对叶君虔便怕的甚至是让人发笑。
而这一点,哪怕是现在身为外人的洛白鸿也看的清清楚楚了·此刻站在他面前的沈骁,不像是他所知的那个沈骁,却像是多年前那个长他一岁的大师兄··洛白鸿拂袖,长剑收回背后剑鞘中,沈骁背过了身。
洛白鸿原地站了片刻,仍维持着像是面对敌人一般冰冷的声音,话语刚直,“将他牵连至此,你总该比我清楚,君虔心底所憧憬的到底是什么——你若是真要为君虔着想半分,便该让他早日离开这个火坑。”
但是叶君虔到底是随沈骁站到了与他对立的恶人谷,相隔一个阵营,他洛白鸿实在是有心却无力插手更多·洛白鸿背过身去正打算离开,刚走出几步,听见背后一直沉默着的沈骁终于发了声。
洛白鸿回头,望见沈骁的背影孤零零立在距他不远的地方,夕阳余晖自身后洒来,渡上那身雪亮银甲,却是照不到他心底锈尘··“你说得对·”·沈骁声音低哑,似失了方向的风。
“君虔所愿,是离了这厮杀,归于安宁生活里,而这一点,我永远都给不了他·”·灰暗的目光渐渐回复清明,沈骁深吸一口气,从叶君虔的阴影里回过神来,在洛白鸿要远去之前,嗓音稍硬了些,朗声道:“此次武王城一役,恶人谷将倾力而赴,莫让我等太过失望,洛白鸿。”
洛白鸿闻声,缓缓合眼,迎着那道夕阳,与沈骁相悖而行,缓缓走下了将军冢的阶梯··“我会不惜一切代价守住武王城·”·他擦拭着自己的□□。
是叶君虔在夏末的时候替他锻造的新枪,长一丈一,重六十八斤,枪端雕勾火龙,枪头为龙舌,形如火焰状,亦艳红如鲜血,名为火龙沥泉···带着茧的手指缓慢而又郑重地抚摸过细长的枪身,仿佛那上面还残留着成型出炉时的余温,残留着赋予它生命的铸造者的余温。
叶君虔的余温··沈骁明白,自己欠下叶君虔的已经太多,等着他去偿还、去弥补·只是在那之前,还有他必须要做的事情——·“沈骁。”
陆劫将帐帘掀开一面,微笑着站在营帐门口,带进战期的第一缕风,侵人的凉意将脑海里叶君虔的模样缓缓抹去,唤醒自己··“嗯·”沈骁低沉地应了一声,“走吧。”
一袭红袍,随山巅之风扬起·雪亮银甲,折射着篝火明光·他身姿英挺,傲然站立于阵列最前方,目光如凛冽刀锋,如燎原烈火,冷静、沉着,而又毫不掩饰地展露着自己的野心,横扫遍面前全军。
“我与诸位相识,至今日,时间久的已然是一年多,亦有的是将近半年·”肃静之中,沈骁在阵前站定,朗声发话,慨然讲道,“自去年起,尔等追随我,从最初三百精英,到现在五万军马,一路拼杀至今,已然历经不少刀山血海。”
回应他的是与他同样的神情··“从最初的世外坡,到日月崖,洛道战向景,瞿塘峡措江川·我等历经的这些战役,皆是以少胜多,绝处逢生。”
沈骁稍作停顿,声音愈加严肃硬朗,“两个时辰之后,等待你们的,也将是一场,以少敌多的硬仗”·他话语至此,剑眉衡锁,望着他麾下全军,将嗓门提高了一个亮度来,声音洪亮如响雷击在当头,向着军阵喝问道,“浩气声称十万守军迎战,告诉我,你们怕不怕”·一致的声音,一致的呐喊,干脆利落,毫无犹豫。
“不怕——”·“今朝在此,我要你们再与我搏上性命,夺下武王城,你们敢不敢”·“敢——”·“好”沈骁紧拳,向前一步,“今日的武王城之战,便是起点为我恶人同袍,不再畏缩于浩气阴影之下,不再委曲求全自相残害人人自危,以我等手中利刃,告诉浩气盟——”·沈骁横出□□,劈手便将枪锋高指头顶苍穹,掀起一阵劲风,扬开那身血红色袍子,枪身流光映亮那夜魄般的眼瞳。
刹那之间,阵前万千将士应呼声而动,兵刃哗然出鞘,齐齐直指天空··“恶人谷浴血重生,死战不退”·山岸尽头,正升起一抹白光,勾勒出他的身影。
开战日晨间沈骁与陆劫已然带兵移营列阵陶唐岭江岸·按计划,沈骁与陆劫两人带领大军,顾临一军人先在大军阵内,好先手集中兵力猛攻浩气盟,过后再分出··不出沈骁所料,洛白鸿是个谨慎于防守的人,将相当一部分人留在了赤马山上驻守武王城,来到江岸与沈骁交战的,按势头看,不出六万,恶人竟是一开战便占了优势,原以为要在江岸僵持数日的战线,仅仅是用了两天便推进到对岸。
只是将敌人压得太过顺利反倒让人起了疑心··陆劫见沈骁不再向前突进,一挥双刀挡开迎面来的几人,便回到恶人人群中,望着对面洛白鸿,向沈骁道,“你也觉得不大对么”·“反常,恐有蹊跷。”
沈骁挥手,两翼人马应而层层传令下去,向两侧铺开的恶人阵型便逐渐以沈骁为中心固结收拢,呈一弯弧状,维持着交锋线··“让顾临带一队人分出去巡游。”
“是·”·副将应声拍马掉头,朝一边疾驰寻顾临位置去·正当洛白鸿也同样收拢了自己的阵型,带着人往前压,一剑急出,架在沈骁枪身,登时火星四溅。
 ·☆、七十六· ·武王城之下的战火已然是燃了十日,很明显,浩气盟借后方补给和地势的优势拖延等待战机,而恶人攻势却持续不了太久时间··到这第十日,便像是要做一了断似得,原是两边几乎相持不下的情况,一下子有了突转。
薄云遮掩的日光抹过江岸,射到人眼里,一时间竟也染了些血腥的颜色··交手间他将冲上前来的浩气一一击退,方得缓口气的时间,一阵急促的马蹄踏来阵前,“将军,令已传达”·“好。”
沈骁扫了一眼对面洛白鸿的阵仗,先是压低着声音对身后道了一句,“我们佯装攻势,给陆劫他们创造机会·”·“是”·手中缰绳甩下一声鞭挞,战马长啸跃入对面阵列中,只听得枪身猛架住长剑,两边开火霎时猛烈起来。
对阵洛白鸿借着沈骁枪势翻身,袖手两道剑诀逼沈骁退避,趁此间隙,又侧回头朝着身后浩气众人大喊,“我们人数多于他们,莫要自乱了阵脚,神机车速速架上前来——”·浩气盟在缓坡上,占据了高地的位置,不利于沈骁他们进攻。
但大军要攻克武王城,必然要占了半山浩气左破天、郭海宾的两座营,这条路非得打通不可··“将军,神机雷富余,要去炸了那几辆车么”·沈骁只道,“不必,放着,就这样打。”
也只有这办法了·沈骁让冲到前来的人注意躲避神机车的点射,交锋这一条线上参差着乱了许多,对手之间看似是打地猛了,实则是另有所图——·日影移上三竿之时,洛白鸿渐占上风,沈骁带着人逐步往后退了一段,正当浩气盟往前一步压进,眼看便要扑过来。
沈骁却是镇定自若,“别慌,洛白鸿现在带人跟上前,如冲下山坡的潮水,在平坦的江岸铺开之后亦失了汹涌之气·”·正如沈骁所说,浩气盟越是往前推进,便离赤马山山麓越远,阵型铺开后兵力一分散,后劲显然就不足了。
“就是现在”沈骁见是时机已然,便挥开手臂,扯响了嗓子,一声进攻令下,嘶吼道:“天策上马前列开道藏剑跟上去,重剑砸人群”··刹那间身后前排的冲锋兵卒,如尖刀一样插入浩气队列里破开了口子,恶人反扑上前。
洛白鸿应对不及之时,却听得身后另有动作——原在远处被缠住的陆劫一边人,现在依然突破过去,趁他洛白鸿被沈骁引下山坡的时机,自后方攻上了赤马山·洛白鸿见状咬牙嗤了一声,旋即朗声令道,“浩气听令,后撤掉头,先行剿灭山坡上恶人”·他本想要挥剑击退沈骁,却没料想里那么顺利,反被沈骁先手横枪拦住了去路。
只见沈骁几道枪势全不取洛白鸿命门,只刻意锁准了对方落脚点,本想着要限制其行动,洛白鸿反映的快,一步后跳,翻身时念着咒诀落下气场,在沈骁策马突上前的一瞬,挥剑直刺。
·“剑飞惊天”·沈骁被迫下马,立枪恰好挡住洛白鸿一招,见洛白鸿不愿在此恋战,又抢上前去枪花一挽将人缠着,逼迫洛白鸿出剑来与自己打斗,一面抵挡着洛白鸿的剑锋,额稍已然是青筋暴起,“纯阳落气场,唐门拉动机关留人,拖住浩气”·郭酹一杆打狗棍狠劈下去,陆劫便提刀来挡,却未料到郭酹右手已然蓄满力道,趁着棍上这一震拖延了陆劫动作,陆劫还未将刀收回,郭酹便横出掌来。
“哈——姓陆的吃老子一招降龙十八掌”·若不是及时偏身,陆劫估摸着自己已经要被郭酹打飞出去了·现在肩上挨了一招,提刀的手行动也是不便。
虽多少猜到浩气敢带人下山去,显然是在山上已经做了埋伏,只是这来迎击他的郭酹,着实不是他擅长对付的类型··陆劫强行压着疼痛运功抹去了自己形迹,一晃眼闪到郭酹身后去,双刀一横架上前,猛力缴飞了郭酹手里的打狗棍,背后那弯刀正要斩下之时,郭酹身子一斜,一步烟雨行退出了数尺,回到浩气阵列。
陆劫轻轻一挑眉,良机错失·但眼下郭酹虽是威胁,却不容他多作缠斗,武王城就在山顶,拖下去对恶人不利··正逢唐翮暂回身边,望着对阵郭酹等人方向不敢有所松懈,低声分析道,“照这情况看沈骁那边拖不了洛白鸿太久。”
陆劫在前面点了点头,沈骁自己作了饵引开了浩气大半的兵力,他们这才得以上山·必须速战攻下,回头去应援沈骁··他目光稍掠一眼山麓沈骁与洛白鸿处的情况,暗暗下了狠心,合眼运功使得内力在周身周转起来,刀刃上金色流光应之升腾起飘雾缕缕,环上陆劫手臂。
明尊琉璃体·此刻是没法似平常焚影圣诀心法之下神出鬼没,跟郭酹再交锋起来,行动多少会受他限制,却能抵挡他攻势一阵··“左翼的人随我来堵住浩气,唐翮你带其余人速去夺营。”
军令沉稳如山··大片身着血红色制式军装的恶人涌入山腰两座营地里头·唐翮背对着在外头撑着的陆劫他们,甚至没有计陆劫在外头抵挡了多久·营地里一连串机关炸响的轰隆声,原先的守军被恶人摧枯拉朽般地覆盖过去。
“走,回门口去与陆劫汇合”唐翮反身便大步跑出,几乎同时,他望见了山麓那边涌上来的浩气军队——是洛白鸿他们··“苍云擎盾,盾墙顶上前阵型收紧,不要被对面冲散了”·陆劫喊声落下,正与郭酹拆招间,余光瞥见折回的唐翮,知是两座营地已纳入囊中,便后撤了一步退回恶人人群。
“洛白鸿的援军马上就到·”·“我明白,沈骁必定也马上会赶来·我等在这里撑住·”·一句话的功夫,郭酹便直逼着陆劫再度带人冲了上来,洛白鸿那边的人行动快的亦零零落落地赶到。
唐翮见浩气渐有要压过恶人的趋势,腾身拉开机关翼浮到半空,一挥手将千机匣里头最后几个毒刹机关全部撒下·本想再埋一些机关下去,正当此时,背后一道剑锋箭也似得袭来,一瞬间摧毁了他的机关翼。
唐翮吃紧,如失了羽翼的飞鸟,直直往下坠落,又夹着几支暗箭擦偏过腿,落地时亏被陆劫抽手扶了一把,才未有太重伤势··“你还有功夫去帮别人”郭酹嗤笑了一声。
即便如此浩气盟仍是很快在人数上占了优势,洛白鸿已然站到郭酹身边,陆劫这已然有抵挡不住的趋势了——洛白鸿和郭酹两人,明显在对阵间都是钉死了陆劫一个人出招。
这电光火石间洛白鸿攻势猛烈,招招直取陆劫命门,陆劫要招架得住洛白鸿,便无暇顾及郭酹··“陆劫,我今日便将你送葬于此”·唐翮刚摆脱浩气围攻狠砍,一回头望陆劫那边,却见郭酹此时提步一个龙跃上前,正逢洛白鸿侧身一式大道无术将陆劫行动锁死。
唐翮心一紧,张大眼睛几乎失声喊道,“当心前面”·连脑海里反映的时间都没有,捧着千机匣的手一瞬间移到腰侧机关引线处··“飞星遁影——”·胸口挨了郭酹狠狠一掌,震痛灌注全身,他与挡在身前的那抹夜黑色的人影踉跄着被击退了一大段距离,原是真如郭酹所说会丧命的,但事实却不是——·涌上喉头的鲜血挣扎着流出口去,发黑的视线恢复清明,趁还能站稳,赶紧提刀,这才险招架住洛白鸿这一剑。
“唐……”·他紧紧抱着唐翮,站在恶人人群之中,身后赶到的沈骁的援军纷纷从身边冲过去迎战浩气,而他却仿佛孤身一个人,被淹没在大军之中,只能感觉到抱在怀里的人,仿佛永远不会再睁开眼睛一样,肢体逐渐冰冷僵硬。
唐翮总将飞星遁影机关落在他身边,这一次,给他挡下了这整整一招亢龙有悔··“哈……”·陆劫苦笑着发出声音,这早就司空见惯的厮杀之前容不下他哪怕一秒的脆弱不堪。
雪亮弯刀抛到空中,内力化出的金色华光自他脚下泛开,如一道烟尘滚过整片战场,他站在阵法的最中央,红着眼睛,几乎是声音颤抖着念到——·“生亦何欢,死亦何苦。
熊熊圣火,焚我残躯……”··那仿佛能净化这一片血腥的光耀,瞬间燃作明焰,透出火一样炙热的颜色,在他那藏着莫大悲恸的低沉声音里,仿佛他失去了整个世界。
“十二常宝,普启诸明·妙音引路,无量净土——”·净土朝圣常欢喜,永无苦恼及相离··若真是这样便好了··陆劫不记得他们是怎么回的营地了。
明月当悬的夜,他像往常一样,双臂交叉抱胸,倚在门框边,仿佛什么事都没有发生过一样·唯一不一样的,他将兜帽拉的很低,仿佛是刻意在掩饰他此刻的表情一样。
他笑不出来了··“唐翮哥……救不回来了……心脉尽断……”·三个时辰前,曲兮这么说··摆放着战死同袍尸体的屋子。
唐翮也在那屋子里头,尸体上蒙着白布·三个时辰前还在这里的沈骁他们,不知道什么时候,一一沉默着离开了,现在这里就只剩他一个人··陆劫不敢往屋子里看,哪怕是看唐翮一眼。
只是出了神望着夜空的那轮月·视线又不受自己控制一样地慢慢变得模糊起来,让他没法看清那轮圆月,反倒好像看见了,平日里头带着银制鬼面,只顾摆弄机关和情报,总摆着一张冰冷严肃表情,及其不爱出声沉默的像铁石一样的那人来。
·月光明亮如雪,又清冷如冰·白的有些刺痛他的眼睛,白的将他的脸也映得苍白·与遥远大漠上的那一轮,他与唐翮一起在三生树见过的那一轮非常的相似。
但是属于他的月亮却不见了·许是缺了,碎了,被吞噬在黑夜里,再也回不来了··身上伤口的疼痛竟不及心痛的万分之一·陆劫什么话都说不出来,抱胸的双臂也不知什么时候就开始用上力,无名的情绪迫使他抓紧着自己的衣袍,却又得不到宣泄。
一阵风拂过··他像是要逃避一样,只将自己的身形消匿去夜色之中·转身离了这死寂的地方,却不知要去往何处·· ·☆、七十七· ·沈骁找到陆劫的时候,他一个人倚在高坡上那棵大树下喝着酒,可能连沈骁从身后走近都没有察觉到。
“陆劫·”沈骁站在不远处唤了他一声··陆劫闻声,愣了一会,回头看了一眼,却又未出声理会沈骁,只像什么也没看见似得,继续跟不要命了一样地拿烈酒狠狠地灌着自己。
纵使唐翮死了给人留下莫大伤痛,沈骁也不愿见到陆劫消沉成如今的这个样子·沈骁暗暗地狠了心,迈步走上前去,伸手便要去夺陆劫手里的酒坛,只是陆劫大概猜到了沈骁要做什么,伸臂把沈骁的手给拂开了。
沈骁见陆劫这般,便直接抓住了陆劫的手腕,“陆劫,你别喝了·你现在身上还有很重的内伤,如此饮酒对伤势有害无益”·“……”·陆劫垂着头,手上用力想要挣开沈骁,却架不住沈骁力道大他一分,他越是要挣脱,沈骁便发力将他抓的越紧。
陆劫明白挣扎无用,手头上放弃动作,沈骁才慢慢松开了他··“你不必多劝·区区内伤而已,几壶酒又能如何……”陆劫低声笑着,一面走出树影,慢步踱到高坡最边缘去,声音看似是漫不经心,里头却满满的都是苦涩的滋味。
沈骁站在原地未挪动脚步,几分担忧的目光追在陆劫身上,隔了一会,“既然你说过我们是兄弟,现在又何必再戴着假面掩饰自己”·夜风撩过他的兜帽,只将一个寂静又落寞的背影留在了沈骁眼里,仿佛他就要凝固在这夜色之中。
沈骁看不见陆劫的表情,良久,才听得陆劫启唇,如自言自语一般的低声呢喃··“他死了·”陆劫道,“是我将他害死了·”·是他将唐翮害死了。
若不是这一年多的相伴相处,若不是那些在暗中滋生疯长的情愫,若不是他强行将唐翮带入了恶人谷里……·明明他和唐翮原本就是两个对立世界活着的,毫无相干的人。
明明唐翮完全不用为了他而惨死——而他从一开始就做错了,他自以为自己的温存关切能让他迟早有一天触碰到那一轮高悬的明月,却又如何会想到·在那之前,就已然是,阴阳两隔。
是他一错再错·那些所谓的柔情与贪婪,最终只是,让他亲手害死了唐翮··“如果没有我闯入他生命里,他会活得很好……我害死了他……”·他话到一半还未全部说完,身后便传来沈骁略带恼火的声音,无比强硬地打断了陆劫,“你要在你自己强加的罪名里浸淫多久”·陆劫忽然哑了声,这回换沈骁先行大步走到他面前去,沈骁无比严肃地皱紧着眉头,眼神锋利的像刀子要剖割人心一样。
他怒气上头,压了一步伸手便抓着陆劫的领口,将人强行拽来面前,声音较方才压低了些,却是不容逃避地质问陆劫道,“他可曾怨恨过你没有他对你说过一个不字吗你凭什么为他去定义好与不好又凭什么一口咬定这一切就是你的罪过”·“换做是叶君虔呢”陆劫失声,望着沈骁像是遭了电击一样突然在面前僵滞不知所措的样子,又轻轻反问了一句,“换做是叶君虔为你而死了,你便不会怨恨自己无能、懊悔将他卷进来么”·一点不错。
那样的恐惧心情,沈骁自己又如何不懂·这一次的武王城之战,他说什么也要将叶君虔留在昆不让他一道来拼命,便是他最怕看见这一场面——·而如今,他最怕看见的,发生在了陆劫身上。
沈骁低头,垂下的几缕短发遮掩住他神情的阴沉·握拳的手不禁将陆劫的衣领抓的越来越紧,用力到几乎颤抖··“你说的没错·”·沈骁深吸了一口气,放开了陆劫。
“没错,若换成是君虔,我会痛苦,会怨恨,会懊悔不已·”·陆劫望见沈骁缓缓抬起头来,沈骁平坦而对等地正视着他,继续说道,“但我起码还知道一件事——他心甘情愿为你牺牲自己性命,绝不是要看到你失去了他就会沦为一个颓废的懦夫的。”
·时光无法逆流,人死不能复生,男儿有泪不轻弹,沉溺在悲痛里停滞不前没有任何的用处,这些陆劫都懂·陆劫没有了声音,胸口被沈骁的拳头轻轻抵了一下。
“陆劫,”沈骁再度唤了他一次,回复最镇静的语调·“你我现在是恶人的双塔,你还不能倒下去·”·“我明白·”·他哑着嗓子,在那无边的沉默最后,低低应了一声。
夜风安抚似得拂过,让本就干涩的眼角再没有任何理由挤出泪光来··树叶婆娑起舞,簌簌作歌·陆劫下意识地缓缓抬头去看,黑鸦振着羽翼,划过圆月之下。
“你说他会来么……”郭酹坐在营帐顶上逗弄着他养的隼,慵懒的声音拖长了些··洛白鸿在下头抱剑站着,合眼养神,轻轻落出一个字去。
“会·”·郭酹伸着懒腰将自己筋骨活动开,往洛白鸿那看了一眼,便起身轻盈跳下了帐顶,走到洛白鸿身边,“你就不怕他反悔我记得之前昆仑那会儿,他可是黑吃黑卖了萧楚赚了影老头的信物回来的啊。”
“不一样·”洛白鸿道··“怎么不一样了”·洛白鸿睁开眼睛,“萧楚是恶人谷的人,他自然不会轻信。
他曾是最忠于浩气盟的人,局势还稳定的时候,师傅在明里支撑着浩气盟,他在暗里·”·“哟吼”郭酹讥笑一声,像是不信。
“他有那么厉害”·洛白鸿白了一眼去,“你别忘了,他是杀手,同时手里还握着几乎整个阵营的情报线·”·原本担心陆劫会一蹶不振,所以才暗中观察着陆劫的动静,今夜见到沈骁去将陆劫劝醒了,他才得以安心放下。
如洛白鸿那天来恶人谷里找他时所说的,只有在陆劫眼里“他已经死了”,他才能完全逃离陆劫的视线·离开陆劫,断绝这段因果孽缘,回到他本归属的浩气盟去。
他收起机关翼,落地站定,被银制假面遮掩的眼睛里,化去了最后的犹疑,戴上本应有的冰冷·然后,迈步,像曾经身为浩气弟子时一样,走进浩气盟军营之中··“你来了。”
洛白鸿和郭酹在主帐外等候着他,“唐翮·”·唐翮点头以应,没有出声··“嘿……我还以为你放不下陆劫呢·”郭酹在一旁毫不客气地笑着,见洛白鸿往自己这怒目而视,想想玩笑也不能开过头,郭酹便收了念叨,将话题扯回正事来。
“好吧,下来按照我们的计划——”·郭酹说着,将手里藏着的一张纸塞到唐翮手中·唐翮展开,见是一张地图,和一份计划书··“如何,这事你能做到么”洛白鸿问。
“可以·”简略而平静的回答,看不出半点有难处的样子,也看不出半点轻而易举的意思·面前的唐门脸上没有丝毫让人抓得住的情绪波澜,简直就像是一副活的机甲。
杀手本应有的样子,正是如此··接取他的任务,达到目的,然后消失,不留下一点踪迹··唐翮将计划书与地图收纳回衣层之中·洛白鸿的目光紧追着他,直到他背过身完全看不到他的神情,才忽然开了口,将他喊住。
“唐翮·”·唐翮回归浩气盟已然是现在这局面之下最值得庆幸的事,尽管如此,洛白鸿终是将压在心底的疑问说了出来··“如果没有凤凰蛊,你会去给陆劫挡下那一掌么”·唐翮背对着他,脸上也许是失落的,也许是轻蔑的,也有可能仍旧什么表情也没有。
洛白鸿无法揣测,只能从唐翮的声音里听出一个坚定又像云淡风轻的答案··“会·”·夜已然深了,他却毫无困意·沈骁在主帐里头望着沙盘,紧锁的眉头一点也没舒开的意思。
虽然占下了半山两座营地,但放长远来看,局势是对恶人不利的·叶出云和叶君虔在谷休养,恶人已然损失了一部分战力;而今唐翮牺牲,恶人的情报网几乎崩塌,陆劫负伤近日无法再出阵交锋猛烈的前线,恶人便如目盲断臂行军,局势一下子变得棘手起来了。
沈骁盘腿坐在那,手肘支在桌案上,扶着额头冥思苦想,却良久得不出什么万全的对策来··正逢谁拂开帘子走进帐子,将一瓶金创轻手轻脚摆在沈骁桌案上·沈骁一愣,从沉思中回过神来,还未来得及抬头,只开口柔声道,“你先去歇着吧,不必等我,君……”·他抬起头,这才意识到站在眼前的不是叶君虔,僵硬的对视间难免替自己下意识的反应感到了一丝尴尬,沈骁停了一会儿,反应了过来,又改了口,“……邵尉。”
此次武王城战役叶君虔不在他身边,开战之前从右翼提上来的一名玄甲苍云弟子来替叶君虔的位置,是从世外坡之战开始跟着他的,人温和好静,但行事作战都相当可靠,与叶君虔有几分像。
姓邵,名横戈··再怎么像也不是叶君虔,沈骁握拳在自己额头上敲了一记,逼自己保持清醒··“沈将·曲姑娘叮嘱您按时换药·”邵横戈避开话茬开口说着,留心没有去提刚才沈骁差点将他错认成叶君虔的事。
沈骁点头,回复了往日稍硬朗些的声音,“我过会会记得换药,你先退下吧,是该歇了·”·“沈将亦早些歇息·”·邵横戈便作揖退出了帐子,顺手放下了门帘。
沈骁这才长长舒了一口气,像是刚从修罗场里头解放出来似得··刚才不知道是为何会突然下意识的将邵横戈认作是叶君虔,而现在,沈骁知道自己真真切切在思念着他。
本就积压着的疲累随着空虚一重重涌上身心,脑海里控制不住地开始浮现叶君虔的影子,也不知叶君虔在昆仑境况如何,是否安好··沈骁突然抓起笔,在桌案上翻腾了一阵找来了信纸,本想着要写封信寄回去给叶君虔,可笔锋才落下“君虔亲启”四字,却又彻底僵在了那里。
·他竟想不出要写些什么好·问候寒暄还是关切的话语也罢,到了笔尖,消失的一干二净·最后只能将那信纸揉成了一团丢到了一旁去,扶着自己额头,合眼流出一声叹息。
· ·☆、七十八· ·“什么”洛白鸿从椅子上站起身,向着下属又确认了一遍,“失踪了”·前来报信的人便低头一作揖,语气里带着两分愧疚,“是的,洛先生,叶君虔失踪了……无论是南屏山恶人营地还是恶人谷里头,都没有半点叶公子的消息……”·洛白鸿皱着眉抱胸立着,亦不作声陷入沉思里头。
沉默了几乎有小半柱香时间,才启唇叹息··“罢了——若是我们找不到他,天璇影派去追杀的人也不见得能找到他·眼下还是武王城局面要紧些,昆仑的留两个眼线,其余人都回南屏来……何人”他话正说至此,便觉察到门口似是有谁来了,抬头一望,却见是唐翮站在那里。
一贯戴着鬼面,只在门口站着,并不进屋·唐翮只向洛白鸿低声说了四个字,“事已办完·”·“辛苦了,唐翮·”洛白鸿迎上前去,“这样一来便是给浩气盟争取大把时间了。”
“职责之内·”对方言简意赅,像是惜字如金··“这是明日我们进攻的部署,我在大部队佯攻武王城,陆劫留守营地,顾临,你带队去截断他们物资……”·沈骁正说至此,营帐忽被人掀开一角,冷风冲进帐子里,烛火随之前后晃动着,沈骁抬头,见是邵横戈抱拳立在门口,手中还握着一张信纸。
“报,沈将·”·沈骁见邵横戈神色严肃,心底猜是出了什么问题,便询问道,“说,什么事”·邵横戈神色凝重,“沈将,我们中路巴陵县、白龙口运往南屏山的粮草和物资,全部被烧毁了。”
在屋里几个人当即紧皱起眉头,顾临瞪着眼睛刚骂了一声,便听沈骁追问,“有没有跟上去追到对面队伍”·“没有队伍。”
邵横戈低声开口,见几人皆是惊疑的神色,只能再重复了一遍,按实陈述,“据在场的几个兄弟讲,对面没有队伍,来烧我们粮车的,只有一个人·只是那人身形如鬼魅一般,身法太过高明,并没有留下任何追寻得到的踪迹。”
沈骁与陆劫对望了一眼,心知恶人将临困局了·陆劫沉默着,沈骁亦是低头抱胸,陷入苦思冥想当中··粮车在此时被烧毁,时间算的太精准了——恶人粮草尚且有存余,又本应由补给,沈骁承认自己因此放送了警惕,却未想到浩气盟在这个时间点果断烧毁了恶人粮车。
这下倒好,存余的粮草最多只撑得起一个月,若是沈骁发动猛攻,连一个月都难··“想不到浩气除了洛白鸿郭酹,还有如此高手存在……”顾临紧了紧拳,回望向沈骁,一时有些心忧,“骁哥,我们怎么办”·沈骁目光停留在沙盘上,似仍是在斟酌对策,陆劫便先行分析了局势,“我们粮草被断,恐支撑不起太久的拉锯战,只是这武王城,也非半日一日所能攻克下的。”
“不错……”沈骁终是开口,合眼沉声,“是我大意了,先行取消明日的进攻计划,顾临,另有一项任务交予你——”·顾临提了精神认真听命,“什么任务”·“带枪兵四千,骑兵三千,盾兵一千,明日启程。”
沈骁横眉,神色刚毅如坚铁,话语果决··“骁哥是说,最擅进攻的这批人”·“不错·”沈骁点头,手指所向落在沙盘图上南屏山西面,苍山洱海的方位,“给你三十日时间,打通下路,将大理山城、千岩关里的兵力和物资,带来南屏山。”
“是”·顾临狠劲儿地朗声应下了这道军令,沈骁这是将恶人的生命线都押在了他身上·平日里总爱吊儿郎当的花花公子,如今挺直了腰板一下子变得可靠起来,“骁哥,你放心,包在我身上,一定不负你所托”·后来顾临便退出了营帐准备收拾行装去了,沈骁双手撑在沙盘图上,对着沙盘图发呆一般,寂静了好一阵,又被一旁陆劫的声音提醒,这才注意到原来邵横戈还留在帐子里头。
“是还有什么事么”沈骁嗓音里已然听得出几分疲累的声色··邵横戈点头,走上前来,将原先握在手中的信纸交到了沈骁手里。
沈骁不解,便将褶皱的信纸展开来就着烛火看,起先只是紧蹙着眉头,随后脸色也变得有些铁青··陆劫扫了一眼,见那信纸上写着的,却是“天璇影已命人追杀叶君虔”这几个字。
“这信是谁送来的”沈骁沉声问道··邵横戈摇摇头,“并不知是谁,末将回营之时便见得这信被人用银镖钉在主帐门帘。”
“带我去看看·”·“是·”·邵横戈应声带着沈骁与陆劫出了帐子,只停在门口处,抬手指向门帘顶的一处破损,“正是这里。”
陆劫望着那破损处,眉心稍许曲起一点弧度来,立刻平复了,许是心里想到些什么,却没有开口··不是托人报信而是用这种方法,那便是传信人不便现身,极有可能是浩气的。
送来叶君虔的消息,莫非是洛白鸿沈骁念及于此,眯起眼睛细细观察这被银镖撕裂的缺口,又回过身去,目光扫过周围地形——江畔营地四处平坦,唯一可以遮掩身形的也就只有东侧疏林。
只是疏林离此地的距离已然很远,那人竟做到不动声色将信钉在沈骁主帐门帘上,如此精准而静默的镖法,洛白鸿决计是没有的··那会是谁·沈骁没了头绪,事关叶君虔安危又让他不得不多留心一眼,眼下这只能先问清这信里内容真伪,便开口问邵横戈,“确认过天璇影那边的动向么”··“派去查探的下属已来禀报,的确是有浩气的人往昆仑方向去了。”
邵横戈应声,给出答案已经非常明确,天璇影要追杀叶君虔是真的··若叶君虔还像先前那般剑术凌人倒还好说,偏偏此刻叶君虔的修为已经损耗了大半,揪其缘由,便是为了替他来养那饮血虫。
沈骁将那信纸握在手里重新叠好,也并不再问话,长呼出的热气化开在秋夜的寒意中·他背过身,伸手拂开门帘,孤身又走入主帐中去,他沉默地就像是铁石一样,任在门外的两人却都懂得,如今的现状是如何让他坐立不安。
难题,困窘,一个接一个地袭来·于恶人局势,如今他进不得,更退不得;于叶君虔,他又放不下,护不紧··但这两面的僵局,他又必须选择一条路走,浩气守军不会给他犹豫的时机,天璇影也不会等他踟蹰不前。
昆仑,南屏山,一个地处极北严寒逼人,一个位于南方水土富饶之地·快马加鞭,穿越千山万水连夜赶到另一边去,是十多天的脚程··小遥峰独居这昆仑最偏的一角,孤立于那风刀霜剑之外,四季如春,又生满奇珍异草,灵物栖息,无人扰乱,的确是修身养性的好地方。
只是,这里静的有些清冷了··沈骁不在他身旁,纵使裴鬼卿时常会同他闲聊,他仍是觉得太过孤寂·离了沈骁,便像是置身于黑夜里与外界的光亮隔绝,原本眼前的繁华美景霎时哑然失色。
裴鬼卿去煎药了·叶君虔站在小池畔,扶着身旁树木,低头望着池水倒映出的自己··沈骁仍是执意要在那武王城之战后送他离开阵营,如此,往后他该怎么办呢每每到这一问处,他又忽然不敢再想下去,生怕自己所能预见的,只有无边的空虚,乃至是空洞。
也许是这里太过宁静,鸟鸣,微风,一切声音他都听得清晰,包括那隐隐约约的马蹄之声··叶君虔一怔,启唇,回望那马蹄声所传来的方向,远远的黑影与沈骁那身黑色长麾有几分相似,叶君虔定了神,再细看,却又发现那人并不是沈骁,而是一名玄甲苍云弟子,身后也跟来几名雪魔武卫。
“叶少爷·”·那苍云弟子与身后的武卫翻身跳下马来,向他抱拳行了礼,面孔竟是熟人··“邵尉官”叶君虔有几分疑惑,便走上前去,“为何您会现身于此”·邵横戈便开口解释道,“是这样的,在南屏山时,我等收到人报信,天璇影在派人追杀您,沈将放心不下,便命我等前来,护您周全。”
·“……”·叶君虔微微蹙眉,像是在忖度什么·邵横戈便又补充了一句,“少爷放心,马蹄踪迹已命人掩盖。”
“并不,我不是在担心这些·”叶君虔这才开口,抬起头来正视着邵横戈与几位武卫,声音稍提了一些,却是分析一般,“天璇影要追杀我,按沈骁性格,他必亲自前来,或是分来一队人马,而如今他身为主将无法脱身,被命来护卫的只是邵尉官与诸位武卫。”
“少爷信不过我等么”·却见叶君虔合眼摇了摇头,听他继续说道,“并非信不过,相反,我与沈骁都极其信任邵尉·恶人谷中,除开首领、陆劫、顾临、出云师兄等主将之外,沈骁最亲信的人便是你们几位。”
邵横戈听叶君虔的话,又是陷入疑惑里去,“少爷的意思是”·“他将你们派来,是信任你们,他只派你们前来,那想必便是——南屏山的战况,已经陷入相当艰难的困局,容不得他再多分余力。”
便像是所发生的一切他都亲眼见到了一样,叶君虔将沈骁心思猜的彻底,又丝毫不差·说话时的声音,也沉稳得没有半点不敢确认的地方,神色亦冷静非常。
沈骁的想法和苦衷,纵相隔万里也瞒不过他··邵横戈望着叶君虔,本抿唇沉默着的,终于是缓缓点头承认了,低声应答,“少爷猜的不错……南屏山战况……已然相当不容乐观。”
“具体如何且与我说说·”叶君虔追问道··邵横戈口中流出一丝叹息来,话语之中,更是沉重的像压上了千斤山石一样。
“唐先生牺牲,情报网崩塌;陆先生身负重伤,前线独有沈将一人在指挥;十几日前,我们中路的粮草,也被浩气烧了,军中现在依然是物资匮乏的情况……沈将现在带人撑在江畔那一带,进退两难……”· ·☆、七十九· ·“随我冲上前来”·沈骁朗声下令,一马当先,提枪突来,战马扬蹄而啸,登时拦住对方去路。
身后恶人同袍紧随而上,血红色戎装连作一片,阵型远看就似尖刀,横穿入浩气长列之中,不消片刻,便将浩气队伍截了两半··前头的洛白鸿狠嗤一声,将来惑敌的那位动作困了一刻,便趁机回头往队列后头飞身而去,直在交锋线上,正面对上沈骁,“前排掉头,两边包夹恶人”·来围攻自己的人渐多了起来,他牵住缰绳,手腕在枪杆发力,锋芒所划出长弧正如火龙乱舞,将一众小卒纷纷杀退,只余洛白鸿一剑清辉与他过招。
“恶人阵型收紧,莫要放跑一个浩气出这南屏山”·“可恨……”·攥紧的拳头狠狠锤在沙盘图上,洛白鸿正紧咬着牙关逼自己冷静下来,却是怎么也压不住心底怒气——浩气每一次与恶人正面交战,必定是血战,原以为此次必定能得手,却实在没料到,沈骁猜到了他这一步棋。
站在一旁的藏剑少年被洛白鸿这一记吓了一跳,心想着恐是事态严重,只得张口劝道,“洛师叔,消消气·”·“顾临一军人马往苍山洱海而去,浩气盟的大军却被拦在南屏山,如此大理山城和千岩关两座据点归恶人不过是时间问题……”洛白鸿深吸一口气,转头望向身边的藏剑少年,“霜尽,浩气盟里师傅的旧部,仍旧是不肯来支援么”··叶霜尽垂下头,失落又小心翼翼地“嗯”了一声。
“好容易截断恶人后方供应,要是他们也在这,就有足够余力分兵去灭了往下路去的那小东都狼·”郭酹话落,颇为轻蔑地笑了一声,冷嘲热讽着在浩气盟里的那些人去,“这群缩头乌龟真有意思,有本事要争抢沈骁的人头,真打起来却没本事来支援武王城。”
洛白鸿在这个节骨眼上,也骂不得郭酹,只好轻叹一句,“罢了,你也少说两句吧·我承认我兵法造诣差沈骁一大截,若是我再厉害些,局面也不至于这样。”
“洛师叔别灰心”·少年稚嫩的声音从一侧传来·洛白鸿回头,见叶霜尽神色严肃,目光却明亮地很··“战场千军万马,绝不是只让师叔一人拼命的霜尽虽然还没什么用处,但我等都愿助师叔一臂之力,誓死共同守卫武王城”·洛白鸿一怔,恍然间不知是错觉与否,竟是觉得这目光这话音,似曾相识。
清点伤员,编排队列之事罢了,夜色已深,主帐里头独留了他和陆劫两个主将在··烛火晕开一圈暖光,寂静之间沈骁亦对着帐外的方向沉思,良久,才谨慎开口道,“这次顾临去苍山洱海的事情,只有你、我、顾临本人,和邵横戈四个人知道。
顾临在夜间动身,特意避开了浩气能觉察的范围·”·陆劫眉头一皱,自然是明白沈骁的意思,只因他的想法与沈骁一样——顾临动身,浩气立刻出兵去追,若不是沈骁留了个心截断了浩气,只恐顾临那一边就危险了。
这其中蹊跷得很··“你是说邵横戈”陆劫开口道··“我不信是他·他对恶人一片赤心,你我都有目共睹。”
沈骁慢慢转身,望着沙盘上所描绘的形势,低声道,“虽只是猜想,也许我们低估了浩气盟的眼线……”·内应,或者,情报高手·沈骁的猜测不无道理,陆劫回想起那日来报粮草被烧的光景,也是相类似的情况。
过于精准的时机,实在让人生疑··正浮起一丝头绪之时,却在突然之间,听得背后传来一阵猛咳的声音,陆劫心头一紧,立刻回身去,惊见沈骁正捂住胸口,沙盘上已然染了他咳出的一滩血来。
“沈骁”·陆劫喊了他一声,连忙上前去伸手扶住,近看却见沈骁脸色近乎是惨白,额稍青筋凸起,紧闭着眼痛苦万分的模样·手却是紧抓在胸口处,咳血咳得剧烈,几乎整个身子都在晃。
“来人”陆劫用力去扶稳他,一面朝帐子外头大喊,巡守惊慌纷纷赶来,便听陆劫立刻接了一声,“赶紧把曲兮喊来”·“是”·“沈骁醒醒”·“君虔。”
沈骁站在那悬崖的对面,轻唤了他一声,“抱歉,我似乎要失约了·”·叶君虔在远处诧异地回过头去,“你说什么”·“我可能连送你回藏剑山庄去都做不到……对不起。”
他听见沈骁再一次道歉,抬起头时,叶君虔眼一花,只见到沈骁满身都是血迹,脚下所处那方山崖,也化成了一堆面目可憎的白骨,他背后的阴霾里突兀地闪现了几百双眼睛,恶灵群聚而来——·“沈……”·叶君虔跃步正想越过那道相隔他们的深渊,却正在他指尖要触及沈骁的那一刻,黑暗汹涌呼啸,一瞬间吞没了沈骁。
“沈骁”·在呼喊中惊醒坐起身,叶君虔喘着气,脑海仍嗡嗡作响,忽然听得外头笃笃的叩门声,这才彻底清醒过来,除却蛊虫疼痛折磨着意识,方才梦里所见,那恶寒,那惊恐犹在脑海里,心跳仍旧是吊在咽喉。
抬头,见是药童推着裴鬼卿进了屋子,叶君虔才愣愣开口低唤,“先生……”·“方才听见你声音,出了什么事吗”·裴鬼卿询问着,靠近到叶君虔床沿,示意叶君虔伸出手去给他搭脉。
叶君虔便照做,一面摇摇头解释道,“没事,我方才做了个噩梦……”·“梦见阿骁了”·叶君虔点头之际,僵硬又沉重。
裴鬼卿诊完叶君虔脉象,确认无大碍之后,只与药童吩咐了些什么,这期间叶君虔一时无话,安静地很,直到药童领命退出了屋子,叶君虔才轻声开了口,似问非问,“先生,我记得你曾与我说过,双生蛊除去之后,若不能及时解开噬血蛊,按阿骁的体质,多则半年,少则三个月……”·“从向景之死那会儿算起,到现在已经四个多月了。”
裴鬼卿无意回避叶君虔的话语,又不忍见叶君虔低落,便耐心相劝,“养饮血虫此事,心急不得·”·叶君虔垂头坐在被褥里,清冷日光渗过窗纸,将那本就算不上精壮的身子晾地更加单薄。
那容颜身形皆日渐消瘦,神情憔悴得很,薄唇上更是没什么血色,许是因这饮血虫,还是因为别的什么——·心底寒意与不安,终究摧垮了沉默··“阿骁他,”叶君虔嗫嚅着唇,像是在与裴鬼卿说话,又更像是在自言自语,“他上阵时运筹帷幄,纵横疆场,外表看上去强势的很,人情面前,却有些脆弱。”
裴鬼卿在一旁,便静静听叶君虔倾诉··“他很擅长照顾别人的感受,却鲜少真正顾及自己·”·叶君虔如此呢喃,唇角呼出的热气消散而去,无声叹息被窗外的鸟鸣所掩饰,除了一直望着他的裴鬼卿,这天地间谁也听不到。
“武王城一战对他意义非常,他必是要比往日更拼上百倍,正因如此我才愈加心忧他的境况,只恨,正逢他最需要我的时候,我却无法伴他身侧……”·话音里头,不知何时带上细微的颤抖。
虽是极不起眼,裴鬼卿却望见,叶君虔手背上,已然多出一点水珠,泛着刺目晶莹···思念如泰山压顶,几乎就要将他拖垮·叶君虔强忍着要抽泣的冲动,却发现越是想抛开,沈骁的模样便越是清晰地刻在脑海里,比那蚕食着他精血的可怖蛊虫,更要钻心刺骨。
裴鬼卿伸出手去,轻轻拍了拍叶君虔后背··“小兮也在南屏,何况阿骁生生死死那么多回,自有神明护佑,不会出事的·”·叶君虔回过神,抬起头来,向裴鬼卿干干笑了两声,又强作无事,哑声自嘲道,“抱歉,像个怨妇一般让先生听了许多无聊话。”
裴鬼卿合眼摇头,只低叹着给予了回应,“君虔,你若想要解脱,便及早放手吧——”·“他也真是糊涂了,你是军中难得的苍云精英,以一当十,骁勇善战,现在既形势危急,此刻更因留在他身边随他并肩作战,让你们远路来我这里,岂不是太过大材小用——”·违背沈骁的命令本不是他所愿,只是那一日叶君虔从未有过地硬着声训斥着,硬要将他们被派去护卫的几人挥手赶回南屏山。
“少爷,沈将也是……怕您有危险……”·“小遥峰地处偏僻,天璇影的人找不到这里,裴先生也传书回去,隔日出云师兄定会调恶人谷里守卫来,大可不必担心我,倒是沈骁那边,沙场刀光血影,比这里危险的多,若是沈骁出了什么事,你便安心的了”·邵横戈被叶君虔一番话说得懵了,想劝叶君虔却几乎找不出什么能反驳的言辞来,反倒是觉得叶君虔说的很在道理,只得抱拳致歉。
“少爷,是我等疏忽了这点……”·叶君虔摆摆手,“你们回南屏罢——回去了若是沈骁要怪罪你们,便说是我硬将你们赶走的,他不会多言。”
“那我等便不多作逗留,这便赶回前线去,让少爷费心了,万分抱歉”·邵横戈再度低头行礼,本想收拾行装,忽然想起什么,便又开口问叶君虔,“少爷,沈将自然是担心你的近况,若是方便的话,让末将顺手替您捎个家书吧”·二十多日前他离了南屏山奔赴昆仑,现在又从昆仑赶回来。
马蹄在江畔疾驰而过,直往恶人营地方向去,邵横戈悬着心,却也不知恶人如今局势如何,进攻是否还顺利——·一侧山林间,疾电般陡现了一道亮光,邵横戈惊讶之际,青钢箭矢追命无声,已然直逼眼前。
 ·☆、八十· ·“呀……”·曲兮端着药碗拂开帐帘,却惊见沈骁已然起来披了衣甲长麾,发冠翎子都束好了,俨然是根本不打算在营地养伤的样子。
“沈大哥,噬血蛊才压制下去,情况还很危险,你怎么就起来了……”曲兮悻悻走上前去,将药碗递给沈骁,“这次发作实属凶险了,若是再发作一次,沈大哥你……”·“乖,我没什么大碍。”
沈骁便不让曲兮说下去,只将药仰头喝完了,便伸手轻轻抚摸曲兮的头,“南屏山恶人局面已经不容乐观,这几天多亏陆劫在外帮我撑着,才抵挡得住浩气几波进攻。
现在我既人醒了,更是蜷居不得,奔赴前线我义不容辞——”·曲兮自然是明白自己劝不住沈骁,只得作罢··沈骁话落,便挥开双臂,握起横在兵器架上的□□,试着活动了一下筋骨,好在手脚行动并没受太大影响,运功也还算流畅,这便整了自己护甲,转身就要迈步离帐。
伸手刚碰到帐子,外头正好也有人报了一声,先沈骁一步将帐帘掀开了——只见到两个巡守扶着一名遍体鳞伤的苍云弟子,沈骁皱起眉纵有些不信,定睛一看,才确认此人的确是邵横戈无误。
入了夜里沈骁听曲兮那边来人报邵横戈醒了,便直接往邵横戈那帐子去了··帐子里血的味道有些重,药童刚端着一盆血水到外头去,沈骁拂开门帘,悄声走入帐子里头,邵横戈还在换伤药,抬头见沈骁来了,下意识的要抱拳行礼,却不料这伤处牵到,登时痛得他面色发青。
“你安心坐着便好·”·“沈将……我……”·邵横戈似是不知该如何开口的好,声音犹疑的很·沈骁见邵横戈脸色似乎有几分为难的神色,便猜到他折回的苦衷,“想来也是君虔硬将你赶回来的吧。”
邵横戈便点点头,“并非有意要违抗您的命令·”·“没事·既然他执意这么做,想必也有他的道理……”·更何况,此次武王城之战过后,叶君虔便不再是恶人谷的人了,那样天璇影就不得不撤回追杀令。
沈骁轻叹,转头先向曲兮询问了邵横戈伤势,便听曲兮陈述道,“他身上的伤,皆是由弩箭造成的,幸在苍云弟子这一身玄甲坚实的很,没伤到致命地方,只是血流了太多,昏迷了几时。”
沈骁眉心微微一皱,“弩箭”·“不错,截杀我的人是一个浩气盟的唐门弟子·”邵横戈说道,“只可惜我没能看到他真容。”
“和粮车被烧拿回伤员回报的情况一样……”沈骁喃喃说道,抬手拈着下颌,伤邵横戈的这一位,只恐和上回是同一个人,但自己起码也在浩气盟待了十多年,着实没听说过这么一号人物,莫非是新招来的·沈骁暂且未追究下去,只向邵横戈道,“同我说说当时具体情况罢,发生了什么”·邵横戈便张口,将自己被截杀前前后后都告予沈骁和陆劫听。
“我从昆仑赶回,在南屏江岸望北村那一带,突然遭了一支追命箭,那附近是浩气营地,我只得暂时在屋后借山岩掩饰,却正巧听见洛白鸿与郭酹在附近商讨事情,本想再听个详细,那唐门已经追了上来,后来我抢了一匹马这才逃出。”
·“可有听见洛白鸿在说什么事”沈骁问··邵横戈便答,“听是要收回赤马山山腰两座营地的事情,具体不得而知。”
沈骁眸色一深,两个时辰前,他和陆劫刚刚谈到如果浩气进攻半山两座营地该采取什么对策这一茬··沙盘上象征着恶人的红色旗帜已然比开战之时将近少了一半,亦集中了许多。
情报网崩溃之后便如目盲行军,不得不将人集中起来避免被逐个击破,只是这样,沈骁便也无法分出多路兵卒迷惑浩气,比这更加棘手的是——粮草已经相当匮乏了,而苍山洱海,仍没有定局。
恶人已经处于非常被动的局面了··营地自然是放不得,否则恶人至今一切努力都要白费·只是粮草物资如此紧张的情况之下,若是继续这样大规模地正面交锋下去,恶人要面临的,更可能是惨败。
是进是退沈骁神色凝重,一时间愁眉不展··“对了,沈将·”邵横戈忽然开口,将沈骁从苦思冥想里拉回过神··邵横戈从腰侧护甲那边寻摸了一阵,伸手上来,向沈骁弹开手掌。
沈骁疑惑着接过,是一个染了血的锦囊,里面似乎还装着什么东西··“这是少爷托我带给您的……”邵横戈话语间带着浓重的歉疚,“少爷还写了封家书托我捎给您,只是那封信……是我不慎,那封信在刚才的打斗里遗失,万分抱歉……”·沈骁沉默了一会儿,脸上没有半点恼怒的踪迹,拍了拍邵横戈的肩膀柔声道,“遗失便算了,书信而已,回头仗打完了我问问他便是,你也别太自责,不是什么大事。”
“沈大哥,锦囊里头装的是什么呀”曲兮探头过来··“我来看看·”·他小心翼翼地解开了上面的绳扣,将锦囊倒过来,只见一枚折射着白光的冰石,顺着布料滑落下来,在沈骁手心静静躺着。
“咦”曲兮眨了眨眼睛,“这不是昆仑冰魄”·“是啊……”·紧皱的眉头,在见到这块小小冰魄之时,便像得了莫大释怀一般地松开了。
一时间万千回忆画面,全随着这冰魄上的亮光一起映入他眼底··“昆仑冰魄……”·寂静之间,沈骁只轻轻笑了一声·无人品味的出那其中苦涩,亦或是欣喜。
叶君虔·叶君虔··此情深种,又叫他如何狠得下心放手··沈骁抬起头来,扬着嘴角问邵横戈道,“他是不是说,找到这块冰魄的时候,碰见两头雪鹿”·邵横戈睁大眼睛,满是难以置信的神情,只因沈骁所问,与叶君虔叫他转达的分毫不差。
“是……沈将您如何得知……”但他话出口,却又觉得自己这么问便是犯了傻,这两人间恐是有太多过往,是旁人所不懂得的。
沈骁便没有回答邵横戈,只合眼将那昆仑冰魄攥紧在手心里,握拳之间骨节都用力到发白颤抖——·叶君虔·叶君虔……·往昔,回忆,皆是历历在目。
“对了,等一下·”·叶君虔听闻沈骁唤他,疑惑回身,沈骁拉来叶君虔的手,将那物什放在叶君虔手心·他望着掌心的东西——半只手掌的大小,晶莹剔透,圆润如玉,清凉似雪。
“以你大少爷的眼光应是能猜到这是什么的·”他笑··“我不是大少爷·”他将那石头细细打量了一遍,“质地轻盈,冰凉剔透,冰雪之色,并不像是中原所产之物,莫非……是你这回出征带来的”·“对,再猜。”
·“是……昆仑冰魄”·他抬起头的刹那,眼里流淌着最明亮最温暖的光··“你在哪儿找到的人道冰魄相当少见……”·惊讶之余,他想象着昆仑交战时的画面,眼里又露出一丝担忧,“昆仑可是恶人的大本营,你也太冒险了,况且身上还带着那么重的刀伤……”·“放心,我没碰上什么恶人,只看见两头雪鹿……”·“……那时见你随着师傅冲锋陷阵,戾气重了侵身,有这冰魄,一来让那些恶人少受伤口灼烧之苦,二来助你凝神调理内息……”·那一抹明黄色身影,那一颦一笑,便是他的日月星辰,他的最深的信仰。
沈骁明白,叶君虔不是好斗之人,他自己又何尝不憧憬着清闲自在的安稳日子·只是他既选择了这风雨飘摇的阵营,便没有了回头的路··却苦了他最爱的人,为他一而再再而三地忧心烦扰,还牺牲了自己一身的修为,体虚静养之时,仍在为远在千里之外的他着想。
而这小小冰魄之中,蕴含了叶君虔多少苦心,非沈骁,读不得··“君心匪石……”几乎无人能听得清的低声,沈骁喃喃自语·“是我此生负你太多……”·原点,初心,不是那苍翠龙隐山落雁城,不是那刻着浩气长存的石碑,而是一开始最透彻的恋慕,还有,最初他信任着的那一个眼神。
三年之前,江川暂离,恶人攻进浩气盟里·盟内物资紧缺,援军又未赶至,那时他借了长空令,叶君虔站在他的背后,他没有退··三年之后的今日··昔日浩气盟内鲜衣怒马被批轻狂的少年,成为如今恶人谷里最受景仰的主将。
叶君虔,许是最后一次站在他背后了··不能退··“陆劫”·沈骁急匆匆跑去陆劫那边找他,陆劫从树上跳下来,见沈骁声音听着慌忙,表情上却没有半点犹疑的意思。
·“邵横戈那边的事情我听说了,你有什么主意了吗”陆劫道··“我们赌一把”·那双在黑夜里被困扰了太久的眼瞳,如今又燃起了光。
沈骁喘匀气,解释道,“并不是僵死之局,我们赌一把,我带人佯装去支援半山营地拖住他们,你将现营地里所有精锐都带走,绕到武王城后去,奇袭炸了他们箭塔”·陆劫先是愣了一会,明白了沈骁的打算,才缓缓扬起了嘴角,挂回自己的微笑来。
“现在我们摧城车数量与浩气相差不多,若半山营地没丢便万事大吉,若营地丢了,我便直接带所有兵力、投石车,来与你汇合,猛攻武王城”·“好主意。
夜长梦多,背水一战,未尝不可·”陆劫笑道,“不过,沈骁,我想与你换一下位置·”· ·☆、八十一· ·唐翮坐在帐子里,除了自己的面具,正借着烛火摆弄着桌上几片破碎的纸张。
那日他负责护卫洛白鸿,想不到邵横戈路过,他出手截杀,不想追击之中,拾到了邵横戈身上掉下的这封信··宣纸上头已经被血染了大半,加上在打斗之中被刀兵弄破,看样子似乎只剩了几行字还能依稀辨认了——唐翮小心翼翼地将信纸沿着撕裂边沿一点一点拼起来,这才看见了两个字。
“叶君虔留·”·唐翮微微皱了皱眉,本以为是恶人军情相关,如今看来,大约是叶君虔写给沈骁的信··虽然他现在已然回了浩气,按理说这些事情都与他毫无干系了……唐翮发愣地望着桌上其余的纸片,犹豫了一会儿,仍旧是伸手去找寻拼合的地方去。
等将信纸给拼完,寻个机会送回去··正想到这里,帐子不知被谁掀起一角,外头的月色投进来,唐翮回头,见是叶霜尽站在门口,“唐先生,打扰了,洛师叔请您去商议明日战局。”
“嗯·”唐翮点头,这信纸只能先放在桌上,便站起身随叶霜尽而去··唐翮走出帐子,驻足了片刻,抬头仰望南屏山上头悬着的这一轮,十几天前那雪亮的圆月不知何时,已经被黑夜蚕食地只余下了一弯,就像是——·就像是一柄弯刀。
已然时近月末了,想是离入冬也不远,夜里的冷风吹拂着,倒使人异样地清醒起来··“怎么了吗”一个时辰前,他提出与沈骁调换位置的时候,沈骁问他。
他压低声音,“谷里可能出了内鬼·”·“内鬼……”沈骁眯起眼睛,就前一段日子发生的情况来看,的确不排除这个可能,但他却没能像陆劫这般肯定,“你的意思是”·陆劫回过头来,声音郑重低沉,“虽只是我的猜测,我大概知道内鬼是谁。”
他的脚步停止于此··恶人营地最偏僻的角落,前方一片空旷平地,整齐地横摆着方形白色麻布··都是阵亡同袍的尸体··他行走在一片死尸之间,毫不费力地,便找到了他想要找的那个人。
他蹲下身子,轻轻伸手揭开覆盖着那人脸庞的巾帕·好在有药蛊种在死尸身上,便不会让尸体轻易就腐烂··苍白的没有一点血色的面庞·他在他面前安睡着。
唐翮··今日听曲兮说,有一种可以叫人起死回生的凤凰蛊,又听说邵横戈身上的伤皆是由□□造成,让他更进一步确认了自己的想法··并不是他异想天开,陆劫亦很觉得是自己怀疑错了,是自己太过敏感,只是如今发生的这一切,种种踪迹,无一处不清晰地指向一种可能。
唐翮没死··这阵营江湖之间除了他唐翮,还有谁有那么大本事凭一人之力烧毁粮车,来去无踪视线遍布整座南屏山,恶人一举一动都逃不出那双眼睛远在林中,便将报信钉在主帐门帘,如此精准的镖法·陆劫伸手,抚摸着唐翮冰冷得没有一点温度的面庞,低声自语,“我承认是我太过想你,只是,现在发生的这一切,都太过巧合了——”·手指沿着面部轮廓下滑,转而触碰到了一丝疑似衔接的痕迹。
寂夜里,他一声冷笑轻飘飘地落在这一片死尸间··随着手指所找寻到的蛛丝马迹,陆劫狠下了心,剥开那一层人皮,缓慢而又坚定地,撕开了那蒙蔽他的假面··他的猜想,终于应验了。
陆劫站起身来,将那张□□紧紧攥在手心,独自站在原地发了疯一样地朗笑了数声··他笑的累了,尾音消失在黑夜中的那一刻,手里的□□忽然被抛向空中,弯刀出鞘,雪亮刀刃如残月惊电,几闪而过,便将那□□撕得粉碎。
宽大的帽檐被刀风拂起,掩在阴影之后的眼瞳,冰冷,又明亮的如同夜魄··已然是深秋了··朝露凝结成霜,在枯草上薄薄镀了一层·马蹄在清冷的晨曦间踏过山间,被冷风吹拂的残叶颠簸着落入江水里,江水荡着湿了滩畔,泛起一圈白花,又悻悻退回。
这天地间花木将要枯死了··为这场争斗所搏命的人们,有意无意得抬头望了一眼那头顶的青天,凌晨最后一抹霞色,在天际缓缓消隐去··武王城此役,也该到了定局的时刻了。
是胜是败,是生是死,便在今日,都做个了断罢··行军脚步之声渐近赤马山坡··唐翮倚在树后,逐渐握紧了手中□□,视线里山坡之下,缓缓移出恶人的身影,他将右手抬起便保持了不动,正屏着呼吸,等待对方继续前进落入他们这一队伍的伏击范围。
时间便似被刻意放缓一般,使得分秒迈步都变得无比漫长··就要来了··他方看清恶人队伍最前之人的身形,却一紧眉,心底吃惊之际,伏击的时机却延误不得,悬在半空的手当即挥下发令,刹那之间,自山林向山道,连天窜出机关发动声音,烟尘炸出一帘,锁死恶人去路。
·“追命·”·他低声下令,□□自伏兵蹲守点纷纷对准了烟尘正中央,一时数箭齐发穿入迷雾中,却不料见得灰烟里火光几星伴随着铛铛几声,他们的□□已然被挡开。
唐翮一皱眉,果真,林中有伏兵已经被恶人料到了·按理说来支援赤马山半山营地的应是正面迎击浩气的大军,只是如今只有邵横戈几队的人马,亦不见沈骁和陆劫两个人。
伏兵的位置已然暴露了,唐翮在背后打了手势示意队伍调换方位,前面这一排人随他立刻趁着烟雾未散,闪身跃到山道另一面枝头,正消要隐去踪迹,却在这一瞬猛地听闻林子对面传来连连惨呼。
中计了·手势转而变为分散掩藏,唐翮架起弩,只循着对面声音方位,变换角度连射了几箭,听是箭矢穿过肉体声音混杂着入耳,遂立刻在脚下落了飞星遁影机关,自己换到更远处树杈上。
再度瞄准了对面的方向,□□所设的小小准星与他的目光相连,所望见的,却是两道无比熟悉的刀影··启唇,睁眼,托着弩的双手,仅仅停顿了万不起眼的短短一瞬。
风哗然而起,箭矢落空··风停下的那一刻,刀刃便抵在他颈边·森森寒意从刀刃末端透过他的皮肤,将他激醒··他听见身后陆劫张口轻轻吸气的声音,只是陆劫什么也没说。
想问他为何要背叛自己,却又恍然明白过来,这是最正常不过的事情·唐翮心之所向,一直以来,都是浩气盟,而不是自己··他回想起唐翮曾说的话,唐翮坦言过若不是为了保全自身不会待在他身边,亦说过立刻回浩气盟之类的话语。
本就没有所谓的忠诚,又何来的背叛之说··几乎就要维持着这一姿势双双化作雕塑之时,下一秒,被刀刃所胁迫的那人,却忽然不见了——唐翮的身形出现在方才飞星遁影机关所在方位,陆劫旋即纵身,步如流光追到唐翮身侧,反遭鲲鹏铁爪锁在脚边困住他行动。
不错,不错,现在已经,再不能喊他是小猫咪了··陆劫竟不知该哭该笑,只得挥刀击碎铁爪机关,一面运功暗念咒诀,将自己的身形抹去··他站在这一小片疏林里,长发被风拂起。
合眼屏息之间,仿佛就能将周围一切洞悉,是树枝摇晃轻响,枯叶点落在地——·睁眼之刻,身体迅速地跟上了反应,唐翮运力快速向侧空翻之际,陆劫正现身于身后,架上前的弯刀却将他手中的弩缴飞到空中。
唐翮袖手向陆劫置出两枚银镖,趁陆劫躲避,疾步撤出,距离刚拉开没有二十尺,陆劫身形再度幻明光而闪,临近眼前的弯刀使得他避闪不及,眼看着肩口已经被拉出一道血色来。
随之,他的银制面具上,咔地一声裂响··如摔在地上碎裂的玉石一般,分崩离析··陆劫终于望见了,那假面背后,却不是他熟知的冰冷神色,而是紧抿的双唇,一双染着红的眼眶。
“你……”陆劫哑着声,“走就走了,何必要用这样的方式·”    ·若不将自己“杀死”,一朝面对他,便会动摇。
而他却注定不能因陆劫而动摇,这是身为杀手,亦是身在敌对阵营交手,最大的忌讳··“对不起·”·唐翮垂眸蠕动着唇,仿佛是做出了这样的口型。
陆劫握紧着刀柄的双手,便在那样被刻意放缓的画面之间,逐渐犹疑··这两人间的沉默猛地被武王城后山传来的一阵轰响打破,唐翮皱眉回头,却见得远方山头尘烟滚滚,烈雷炸响的声音连串爆发不断。
陆劫这里的阵仗不像是小队,这一回莫非竟是沈骁带了精锐去奇袭么·被缴飞的□□,从空中掉下,唐翮伸手抓紧,一面后撤出一步,抱起弩瞄准了陆劫行动关节之处,连射三箭。
陆劫便提刀要挡,却架不住连环弩击在刀身之上时那力道奇大,一咬牙,发了力,仍旧是被连推了出去,借着地面滑行了一段,站稳时,唐翮却不愿与他缠斗一般,腾身轻盈一跃,便是悬在半空如蓝鸟展开双翼,空余的手便将信号弹丸抛掷到空中——·“撤回武王城。”
唐翮的目光回落在陆劫身上,微启薄唇似乎的确是轻叹了一声,却细微到谁也没有发觉··陆劫亦没有追上去··他的刀,在唐翮面前,已然钝了。
 ·☆、八十二· ·一片硝烟残迹之间,面前这一座,已然是武王城墙的最后一座箭塔——现在已经摇摇欲坠,沙尘与细石不断掉落下来,若是着一座箭塔也倒下,那这武王城,就要失去它的护甲了。
“就差最后一点”·神机雷炸裂的声音,箭塔轰然倒塌的响动,震得耳膜生疼,仿佛下一秒就是聋了一样的寂静··“神机雷还有没有神机雷给我往塔基炸”沈骁厉声,几乎吼得嗓子都哑了,喉腔甜腥一片,涌满让人恶心的血的味道。
·赶来的浩气大军亦是近乎杀红了眼,只见得洛白鸿道袍上长剑上沾满血污,“拦住他们不要让任何一个恶人靠近箭塔”·“轰——”·已经没有再死守这座箭塔的必要了。
滚雷似得坠响声音中,洛白鸿狠狠拂袖,怒气化作脚下升腾气场,旋风掀起道袍,剑诀咒令默念于心,大道剑阵已然在浩气队列里结成··“摧城车,神机车,神机台,全都推出来弓箭手城墙上去今日再此,不灭了恶人,便守不住这武王城”洛白鸿怒目圆睁,高声大喊。
沈骁这边人远不如浩气多,随洛白鸿这一声令下来,浩气纷纷压过原来的交锋线,沈骁正苦于应对,正当此时,后方陆劫声音恰好传至,恶人的大军也赶到了··“沈骁”·恶人的摧城车等攻城器具,车轮碾压过山路的声音亦在阵列后面响起,与浩气对阵而视。
陆劫声音落下,带回支援的大军,迅速成列填补了前方被浩气冲破的豁口···箭雨铺天而来,沈骁旋即令人擎盾挡开一波,弓箭手在高处,浩气大军在前,不便于他的先锋去夺取城墙一带位置,唯有杀出一条血路来·劲风扬开战袍,只见沈骁提枪跃马,便将战线顷刻拉到过浩气前排,“投石车对准城墙砸其余恶人听我号令,向前一步,压上去”·洛白鸿正要与郭酹夹攻沈骁,只是陆劫一刀横出,前线主将对阵却成了郭酹对沈骁,自己对阵陆劫,刚好与预想错开,着实不利。
加上恶人士气高涨,虽人数较浩气守军仍是少了两成,粮草物资紧张,沈骁如此下注背水一战,恐怕早就是做好了死斗的觉悟··自然是没有人想要在此刻退缩,却也没有人知道能在这般攻势之下抵挡多久。
惶恐不安之间足足半日的拼杀,日当正午战线已被推到武王城城下,洛白鸿仅是一撇,不远处郭酹已然受了沈骁一枪龙牙撕咬,他心紧一刻,弯刀就在他身上拉开一道口子,灼烧似得疼痛直接钻到心底,直接扎破了他掩藏起的恐惧。
要败了·身体僵硬地自己在动着,实则他灰暗的眼里已经没有了战意··“他娘的,洛白鸿你别怂啊”·郭酹甚至来不及管自己身上伤口,见洛白鸿几乎是要放弃的模样,慌忙一掌推开沈骁,脚下运力直接奔向洛白鸿身边,这一句大吼洛白鸿却似没能听见一般,他面前袭来的双刀,仿佛下一刻便能了结了他的命。
“洛师叔”·少年的声音,稚嫩,坚定,又似曾相识,突兀出现在这战场之上,就在自己身后,像一记惊雷,将他狠狠打醒··一道惊雷,不止是对洛白鸿而言。
火龙呼啸,敌人的鲜血溅在他脸上·沈骁亦在听见那声音之时迟疑了一秒,循声而惊诧望去,出现在浩气队列后方的那一抹明黄,不是他心心念念所想之人,而是他见过两次的那个少年。
像极了他的少年··“剑冲阴阳”·剑意哗然凌厉逼人,铮然挡在刀刃之上,巨大冲力甚至将陆劫持刀双臂震得发麻·洛白鸿铁青着脸,只回头去朝着身后那一小藏剑气急败坏呵斥道,“霜尽我不是让你待在营地里吗前线危险你赶紧给我……”·叶霜尽却不等洛白鸿骂完,便擎出重剑,小小身影毫不畏惧,直接冲上了前排,金色剑气挥开来掀起风浪,虽就像只雏鸟,气势剑风却也丝毫不输那些年长的师兄师姐,话语更是坚信不疑。
“郭先生说得对,师叔莫要惧怕浩气同袍同仇敌忾,时刻与你同在”·“什……”·洛白鸿睁大眼睛,身后武王城南边的方向,不知何时传来呼声,竟是原先一言不合打死主意守在浩气盟里头不管南屏山战事的江川旧部。
再回望一眼身后这个子小小的少年奋力挥舞手中重剑的模样,他一瞬间却几乎要以为,他身上出现了另外一个人的影子··叶君虔··的确是太像了,相貌倒不是神似,只是那言行举止,性格气魄,都像极了叶君虔。
只可惜纵使再像他,于沈骁而言,现在这孩子,也只是一个敌对的浩气盟弟子··陆劫见情况有了变动,便避开洛白鸿,往一侧跳开与沈骁站在同一条战线上,“浩气盟里的援军到了。”
沈骁挥枪击退了来截他的几个浩气精骑,“看样子似乎有一万多,可能不止·”·雪白刀刃之下即划出一道血来,陆劫道,“是江川旧部,只恐战力非常。”
“我知道……”·明明眼看着恶人就将攻入武王城内,沈骁跨在马上,目光一扫远处浩气阵列的变动,将手中缰绳攥地越来越紧,蹙死了几乎要连到一块的眉头,咬死的牙关,正明明白白写着他身为一军主将的焦虑。
恶人已经全部在这里了,武王城外壳虽破,但浩气又因同袍奔赴支援,此刻正是群情激昂,一鼓作气之时··而恶人先前为轰炸箭塔已然吃了几波死伤,虽大军赶来了,现在较之浩气,仍是估计少了将近一半的人数。
现在又是进攻武王城最关键时刻,他若放弃进攻退回营地,一是粮草不够,二是给浩气盟补给物资修复城墙的机会,如此前功尽弃,不战自败·而他若是撑死站在这里,最大的可能性是……·那个灭顶之词出现在沈骁脑海。
两军人马已经完全穿插在一起,厮杀间不断有人在身边倒下,□□渴饮着的不知是谁的鲜血,战马狠狠踩踏过,一圈裂石溅起震退他人,枪锋刺向敌人胸膛,火色呼啸喷薄,如怒龙吐焰,滚滚灼烧尽深秋寒意。
“无我无剑”·洛白鸿剑风凌人波及于此,沈骁压身一避,方跃到空中的郭酹凝掌向他坠下,只将他逼下马去再各自拆招·郭酹自知单挑独斗不及他,这一路只用了棍法,还未用上降龙掌,且战且移动方位,直到靠近洛白鸿的剑阵气场,才运足功力,满掌直向沈骁送去。
内力倾泻,化作竹绿烟尘,状如巨龙张口·沈骁便也往陆劫那边退了一步,趁郭酹还没追上来,重新打响马哨,跳上马背··“陆劫·”·沈骁低唤一声,目光示意,陆劫一点头,只暂时化去自己身形,伺机而动。
他合眼引出丹田内力,跃马突向郭酹,前晃一枪便将人击倒在地,洛白鸿正要上前,陆劫只现身于他身后,弯刀一架,翻转将洛白鸿手中长剑缴飞·沈骁便立枪一震,将郭酹击退了一段距离,随即转头来与陆劫夹攻洛白鸿。
·正当利刃要伤及洛白鸿之时,空中直猝不及防射下一排青钢箭矢,穿入地面,硬生生将洛白鸿与沈骁陆劫隔开··如有所预感,陆劫抬头,果真是唐翮。
两翼弓箭手远距离射杀,唐翮赶至之后果真也开始愈发压迫人起来·原本已然是乱象丛生的战场,此刻更是箭雨铺天,落石交错,厮杀声与呼喊声混杂在一起,难以分清。
只是,恶人在浩气倍数狂攻之下,已然渐显颓势,原本还有压入武王城内的趋势,如今却是逐步要被击退般惨状··“千蝶吐瑞——”·虫笛声在恶人前线吹响,悠长婉转的调子传彻众人耳畔,只见得曲兮抢上前来,挥手便将药蛊撒出,莹莹浅紫星罗棋布,在虫笛转调之时,忽生出千万细蝶,翩跹落在人伤口处。
这一支救命虫笛突然现身于战场,却遭来对阵浩气刀兵所指,一时间刀剑光影全部对准了她··曲兮一惊慌忙后跳避闪,几乎就要顾不得去医治他人·正当此刻,那郭酹敲准了时机,猛冲过来,抬手运足内力,直向她而去·“小兮”·小姑娘张大眼睛,不满惊恐的视线未曾停留在强敌身上,而是,横出挡在身前的一杆□□。
“沈骁”·巨龙狂啸,惊裂苍穹··沈骁被击飞出去,狠狠摔在地上在人群之中踉跄了十来步,被追去的陆劫扶住,猛然满口鲜血,吐在地上。
“沈将——”·仓皇间如临崩溃般凄厉地嘶吼着,主将受此重创,恶人一时间更是慌乱了手脚,各个张大着眼睛,握着兵器的手不断打着颤。
脚下地面正因城墙逐步倒塌而发出妖魔低吼一般的轰响··沈骁喘匀吐息,长长呼出一口气来,紧握着手中□□,从一旁邵横戈手里,夺来了恶人的战旗,厚实的旗杆握在自己手心,千钧重量。
恶人军阵之中,忽然爆发出他厉声一句喝问,“胜负仍未分出,而你们这就怕了吗”·沈骁慢慢推开陆劫与邵横戈的搀扶,站直身来,一步一步,再度走上前去。
“忘了我开战前夜说的话了吗”·绝不退让,纵舍了满身血肉,纵胜机渺茫如星,只要头顶这面双斧旗帜还未倒下去,便有充足的理由站在这里。
迎面扑来的冷风,将他身后战袍与那绘着交叉双斧的战旗一并扬开,狼烟满目中染着暗红,似铁锈般深厚,似血污般沉重··“恶人谷浴血重生,死战不退——”·他长声嘶吼,响彻赤马山头。
三军士气重振,恶人重新扑咬上前,便如发了狂的饿狼一般·沈骁尚且还没有太大动作,只是在这震耳欲聋的喊杀之间,低声唤住陆劫··陆劫回头,见沈骁目光如炬,直视洛白鸿方向。
“托你代我……指挥大军·”·话中深意,陆劫只在顷刻之间便明白了,不觉间握紧着拳,哑声问道,“确定吗这样做的话,你或许就活不到回去见小少爷的时候——如此失约,你不会后悔吗”·手指放在唇边,打响马哨。
漆黑战马应声跑到他身边,只听沈骁轻笑了一声,便翻身上马去·一手横出火龙沥泉□□,一手握紧恶人旗帜··着实感受到了,满身血液如沸腾翻滚,在体内激起杀意的狂潮,猩红之色逐渐染入视野,将他拖入地狱,吞噬理智。
“陆劫,若是我死在这里,你务必记得,帮我把君虔送回山庄”·· ·☆、八十三· ·“快要入冬了·”·洛白鸿站在屋檐下,浩气盟的天空有些阴沉沉的,估计过傍晚后要下一场雪。
“是啊·”·郭酹应了一声,走到洛白鸿身边,哗的一下,顺手就将披风盖到了洛白鸿头上·郭酹仰头,呼出的热气化开在寒意之中··两天前所有都结束了。
浩气盟败了,武王城被攻破了·一些厌倦了争斗的人,纷纷请示离开阵营,好在还是有忠心耿耿的人留了下来,郭酹也在身旁··一切从头开始罢了·输了,就在下一次交手时反败为胜。
只是将阵营里头所有刀光剑影都撇下之后,他心里仍旧还有些牵挂的别处··静默了一会儿,洛白鸿启唇,缓缓说道,“我打算去趟昆仑·”·“找那小少爷”·洛白鸿点头,“虽说现在已经传叶君虔离开恶人谷,天璇影也收回了追杀令,我仍旧有点担心他的状况。”
“你自己伤都没好透·”·郭酹见洛白鸿神色淡然,自己虽是这么说,估计也十有八九是拦不了洛白鸿的,就寻摸来自己的酒坛子,拧开盖儿喝起来。
喝了两口暖了身,这才叹气似得摇摇头,嘀咕道,“行吧,你想去我就留下看家·”·洛白鸿回头来本想道谢,却听身旁跳出一个明亮的声音来,一转头,见是叶霜尽在唤他。
“洛师叔·”不知何时跑来的叶霜尽眨了眨眼睛,“我想同您一道去昆仑找君虔师兄·”·他微微皱眉,迟疑着问道,“去那里许是会见到沈骁,你就……”·“霜尽不怕的。
那个沈骁不是坏人·”·否则那一日,自己就活不成了··嗜血发狂,陷入杀戮,斩尽活物,仿若修罗··身体里的噬血蛊问他:你想要什么·想要胜。
沈骁回答··于是他理所当然地让噬血蛊吞噬了他·又重回到被肖药儿下手的那一日一般,体内杀意激荡,驱使着他不知疲倦地挥舞着手中□□,斩杀阻拦在眼前的一切敌人。
噬血蛊又问他:代价是死,不怕么·不怕·沈骁回答··马革裹尸,死不足惧·几乎是独自一人,一枪一马,横扫三军。
只知恣情杀戮,血洗赤马山,如战鬼再世,令人肝胆俱裂··不惧死莫非是人世间已经没什么弥足留恋牵挂的噬血蛊嗤笑了一声。
双耳如聋,隔绝外世,听不见任何人对他的呼喊·双目如盲,只见得浓重血色,望不见任何喜怒哀乐··留恋牵挂·“你不会不认得我。”
·一声清唤,在最后一刻,抓住了他的魂魄··许久之前,似乎有人曾这样微笑着对他说过·记忆中的温暖,蓦然涌上心头,如一双手,温柔抚过那早就因他自甘堕落而被侵蚀地千疮百孔的血脉。
·留恋牵挂死不足惧·尽管如此,心底却仍还是想,为了谁活下去,活下去再见那人一眼也好,哪怕是最后一眼也好。
眼前藏剑少年的身影,竟与浮现在脑海里的那抹熟悉的明黄,重叠在了一起··“若有那一日,我会唤醒你的,阿骁·”·沈骁的□□,停在距叶霜尽胸口不过一寸的距离。
叶霜尽讶异着回过神来,对面这人几乎要被血腥杀戮吞噬的眼瞳,竟在这一刻,回复了清明··然后,飞身赶来的洛白鸿,长剑穿过沈骁胸口·再然后,本就遍体鳞伤的沈骁逐渐失了力气,几乎就要倒下之时,旁边又突然横出一杆□□来挡住洛白鸿,从苍山洱海夺胜而回的顾临伸手上去,扶住沈骁,恶人旗帜,重被握紧。
独傻站在那里的叶霜尽,没有望见这些,只是见到沈骁眼里,浓重的落寞与愧疚,悲痛或自嘲,百般情愫无处诉说,又细数不尽··那一日,武王城之战,恶人胜了。
浩气被迫撤出南屏,回到浩气盟中··曲兮将药蛊种在沈骁身上,垂眸叹道,“沈大哥自己放任噬血蛊侵蚀,现在已经命悬一线·我在他身上种的眠蛊,只能让他的时间停下来,吊住他的命。
必须赶紧送他回昆仑,取饮血虫解噬血蛊,否则眠蛊效力一过,沈大哥必死无疑了……”·一同听着的邵横戈一慌,忽然想起些什么,反身就跑出帐子,直往望北村江畔那方向去。
顾临送沈骁回昆仑,陆劫暂时留守武王城··临走前顾临轻轻一拍陆劫肩膀,“劫哥别担心,我马贼快,骁哥会没事的·”说到这里,顾临勉强寄出来的苦笑又收了些回去,声音低了点,“劫哥,那人应该还在浩气盟里头,你也去看看他罢。”
陆劫闷闷地嗯了一声,“路上小心些·”·“好嘞·”·“可恶……明明记得就是这附近”·邵横戈蹲下身手忙脚乱地搜索着这一带的灌木丛,枯草上海蘸着他的血迹,只是他无论如何都找不到想找的那东西。
足足寻了一整日了,绝望几乎笼罩心头,他一拳狠狠锤在地上,却发泄不尽内心的不甘··睁开眼睛,同样是一支箭矢袭来,这一回没有瞄准他,而是轻轻插入了旁边树干里头,一同钉在上面的,还有一个,染着血的信封。
陆劫偷偷潜入了浩气盟,自然是用那招暗尘弥散抹去了自己的形迹·几年前潜入这里的时候,刚巧遇见了他·现在潜入这里,是为了找他··寻了一圈儿没有踪影,天色已晚,天空飘起了雪。
陆劫见他离开了那监狱一般的情报楼,没有回房休息,而是直接走出了落雁城··今年有些反常,地处南边的浩气盟里,竟也冷得下起了雪·中原再往北些,不知又是怎样的寒冷。
万物凋敝,天地萧瑟·估计会是一个格外难熬的严冬吧··他悄声地跟在唐翮身后不远处·不敢靠近又不愿离去··没想到唐翮只是寻了博望山一处山头登上去,独自坐下来,可能是因为之前交手时受了伤,身上血的味道还有些,反应也迟钝了点,才一直没有发现陆劫就在他身旁。
他摘下了自己的面具·依旧是原来那个,又被陆劫弄坏了,只好重新修打··陆劫……·心里念着这个名字,却不知此刻他会在哪里·时来微风撩起长发,唐翮伸出手去,迎那一叶落雪卧在掌心。
隔着一层皮质手套,仍旧能感受到凉意··昆仑的雪要比这里冰寒更甚·恶人谷里的风也是,比这里更扎人··为何纵使如此,却也从未觉得冷过·“唐先生。”
唐翮回头,见是天璇影的人,约莫是天璇影找他有什么事情·唐翮便应了一声,起身正要迈步时候,却忽然听得灌木丛那边簌簌地一阵不起眼的响动,尽管动静立刻就消失了。
唐翮站在那里,回头,怔了一会儿··风明明已经停了··有铜铃的声音吗·快要入冬了··昆仑极北之地,比中原地区更早一步,迎来了最酷寒的季节。
无垠冰原之上,已然是风刀霜剑严相逼的气候,洛白鸿与叶霜尽两个人披着长麾冒着风雪,厚厚积雪使得马匹步伐拖慢,好在终于是在第十七日的时候,赶到了小遥峰··守卫在小遥峰的武卫刚亮出兵器要拦截他们两个,药童推着裴鬼卿出了屋子,裴鬼卿摆摆手,另武卫退下。
“裴先生·”洛白鸿拉着叶霜尽一道向裴鬼卿作揖礼··裴鬼卿点头,自然是明白他们两个没有敌意,“是来探望君虔的吧”·“嗯。”
洛白鸿道,“君虔师弟还好么”·“他在屋里头·饮血虫取了出来,修为尽失,还得养一段日子,好在没什么大碍·”·洛白鸿谢过裴鬼卿,旁边的小叶霜尽便也向裴鬼卿低头道谢,鞠了一个躬,就小跑着追上洛白鸿,随着洛白鸿悄声拂开了屋门。
叶君虔坐在床畔,发着呆望着卧在床榻上昏迷不醒的沈骁,痴痴地握着沈骁的手·听见了门口动静,才缓缓回头,形容比起先前洛白鸿见到时,已经清瘦了许多··“白鸿师兄,霜尽,许久不见。”
叶君虔开口唤到··“担心你,就跑来看看·”·洛白鸿领着叶霜尽进屋,微微皱起眉头,显得忧心忡忡·“天璇影已经收回追杀令了,君虔,你会离开昆仑么”·叶君虔垂眸扬起一个有些酸涩的浅笑,“嗯。”
“我送你吧·”洛白鸿道,过会,又怕叶君虔误会了,补充上一句,“你放心,我不会逼你回浩气盟了·我和霜尽送你回藏剑山庄去,或者你想去哪儿都可以。”
·叶君虔却暂未开口回答,只是缄默着,回头,深深望了沈骁一眼··他低低的声音,温润如缓淌清泉,流过玉石之上··“我听说了·”叶君虔喃喃开口,“他险些丧失理智杀了霜尽,后来又清醒了过来。”
叶霜尽回想起那一日光景,纵使明白沈骁所见是叶君虔,却又恍然间一片糊涂,什么都不懂得了··“君虔师兄,等沈骁醒了,你还跟沈骁走吗”·叶霜尽小心翼翼问着,自然是问到叶君虔最不愿去想的地方,沉默蔓延开来,叶霜尽几乎就想将自己的问题收回,却听叶君虔轻轻叹了一声。
“算了·累了·”·叶霜尽不知如何作答·洛白鸿合眼,走到床沿慢慢坐下,在叶君虔身旁,伸手轻摸了摸叶君虔的发。
“我知道你想一个人静静·没事·”洛白鸿柔声安慰道,“这样吧,我和霜尽先回长乐坊去等你,等你决定好了,就来长乐坊找我们,我们送你离开江湖。”
“好·”·纵使回答之时,声音里却是清清楚楚的颤抖·他低着头,“谢谢白鸿师兄·”·这天地间,就快要入冬了。
一个难熬的严冬··他早该彻底斩断这份孽缘了,可是现在,果真,说着累了想离开,却又想要留下,心底最深处所期望的,仍旧是——·与你一同度过这个严冬。
度过今年的,明年的,年年岁岁,无论寒暑,总能与你长相厮守……·· ·☆、终章· ··“出云”·叶出云迷迷糊糊刚听见有人喊他,才从酣睡里头混沌着回过意识,只察觉到有人抱他起来扶着他的双肩将他来来回回死命摇晃着。
一个熟悉的不能更熟悉,亦是欠揍的不能再欠揍的声音··“出云出云出云醒醒来太阳晒腚了”·“你干嘛啊……”叶出云好容易打着哈欠睁开眼睛,顾临已然是披甲束冠穿戴整齐了。
叶出云越发来气,拖长的声音里头,满是嫌恶和慵懒·“老子都给你折腾一晚了还不行我补个回笼觉……困死了……”·顾临见叶出云倒头又抱着被褥睡下去,计上心头,就站起身走向窗边,哗的一下,将窗户打开了。
“我□□娘”·恶人谷里的冷风一下子灌入屋子里,激的叶出云一下子惊醒过来,伸手就抓来被褥将自己裹成粽子一样缩到了床脚,破口大骂道,“顾临你他娘是不是有病老子衣服还没穿呢”·“嘿嘿……那就穿衣服呗……要不为夫来给你穿也行啊”·顾临抱着叶出云的长衣走到床沿,坏笑着正想着做些坏事,叶出云心里暗叫一声不好,赶紧劈手夺过衣服来,“滚边儿去老子累得很不陪你折腾了老子自己穿衣服”·“哎,好吧好吧。”
说着摊手故作无奈,却是饶有兴致盯着叶出云看,叶出云脸上红的不行,气急便抄起枕头直向顾临砸去,一面还喊道,“你他娘转过身去行不行膈应死人了”·“好好好,媳妇儿宝贝儿说什么就是什么。”
于是顾临乖乖转身,恰好见窗外沈骁策马自路那边而来,于是便直接站到窗边朝沈骁一挥手,“喂骁哥早呀”·“吁——”·沈骁听见顾临声音,便轻拉缰绳,令战马停下来,也朝顾临这屋子方向挥了挥手,靠近了些,“早呀,怎的今日休息也起这么早不像你呀顾临。”
“休息”·顾临眨了两下眼睛,一愣一愣开口道,“不是说好今日论功封赏……”·“啊”沈骁也反应了有一会儿,才想起那茬来,便噗嗤一声笑道,“哦,昨日陆劫出谷了,首领们才商量封赏推迟几天,等人聚齐嘛——话说我不是同你说过”·“啥啥时候有吗”·顾临张大眼睛俨然是完全不知情的模样,沈骁都险些要怀疑自己的记性了,才见到后边儿叶出云揉着眼睛走过来一掌拍在顾临后背,开口跟沈骁解释道,“有。
就是这家伙当时听说自己军阶升极道魔尊已经乐的昏头了,完全没听进去·”·刚才还兴高采烈,现在却是备受打击的顾临,此刻看起来就像一只垂着耳朵尾巴委屈的不得了的大狗,抽抽噎噎的好像要哭了一样。
“话说,老陆出谷去干嘛”叶出云顺口一问··沈骁笑了笑,“他去找人了·前几日隐元会那边放出来消息,说是他家那位,好像因为什么原因,离开了浩气盟。”
“哎呀不错不错,这样唐唐终于也要回恶人谷了,很好很好——”·远离中原的,神秘的西域大漠··圆月高悬,月色清朗。
月下古老的大树,在大漠白砂里扎了根·重重繁花,常开不败,压满枝头··三生树有一个传说,有关于有情之人··带着银制面具的人缓缓走到树下,站在树下发了会儿呆,想的出神的时候,只听得树枝之上,传来猫咪的细声嘤咛。
“喵·”·唐翮抬头,那只白猫嘴里衔着红绸的一端,眼睛漂亮的像是琉璃·白猫温顺而优雅地迈着步子,将细细红绸垂下,唐翮伸手,银铃正好落到他指尖,发出悦耳轻响之声。
“在铃铛上刻下两人名字,用红绸挂在树枝上许愿……”他呢喃自语,手指转动着银铃,看着上面雕刻着的两个人的名字··陆劫·唐翮。
“就能,三生三世,长相厮守·”··仍旧是那样的声音,低沉,又富含着说不清的魅力,宛如大漠上一支流传了千年的颂曲··唐翮自然是一点都不意外的。
他抬起头,见那人正在枝头悠然自得闲坐着,回头望着自己··许是本应该问陆劫一些事情,例如为什么会知道自己会来三生树,会不会怨恨自己曾经背叛过他之类。
而那些问题那些话语,在望见陆劫双眸的那一刻,从脑海之中,消失不见··两人目光相交错的一刹,陆劫脸上便挂起那久违的笑容,他起身跳下树枝,轻盈落到地上,目光满含温柔,站在唐翮面前,伸手去,拇指轻轻摩挲着唐翮面颊。
“好久不见了·”·他安然合眼,缓缓扬起嘴角,“好久不见·”·好久不见··跟我走吧,回恶人谷去,余生愿策马同行,相守一辈子。
沈骁一回头发现自己同顾临叶出云他们聊得久了,赶紧道了别,跨上马匆匆忙忙地赶到一阶平台,还好叶君虔还等在哪里,才敢松一口气··“不好意思,让你等久了君虔。”
沈骁将马系到枯树下,连声向叶君虔道歉··叶君虔自然是没有任何生气的意思,只莞尔一笑,“不要紧,刚才小兮和裴先生路过,我也与他们说了会儿话。”
刚说到这,忽然想起来沈骁之前说的话,便又疑惑问道,“对了,你今晨说要带我去哪儿神神秘秘的”·沈骁口头上卖了个关子,抬手指了指头顶方向——·烈风集的大风车。
登上去的话大概是到整个恶人谷的最高处了吧所能看到的风景会是如何的,叶君虔倒的确是有些期待··不过再他要迈步之前,沈骁已然伸手过来,忽一下,打横将他抱了起来。
“诶——”叶君虔见沈骁这样,一时间脸上有些浮红,“我只是没了修为,又不是断了手脚,你也……”·“既然说好要护你一世了,自然是愿为你当牛做马。”
沈骁笑道··叶君虔更是羞涩的几乎整张脸红成了朝天椒般,只好别过脸去细声埋怨道,“你哪学来的那么多胡话……”·沈骁抱着他走过盘延的栈道,一直到那巨大风车顶上,才将叶君虔放下来。
“陪我坐一会好不好”沈骁问··叶君虔点头,从这里俯视整个恶人谷,视野自然是宽阔的很,也舒畅得多·虽这荒谷着实没有太好看的景色,不过坐在沈骁身边,便无由来地,觉得眼前一切,映入眼底,美不胜收。
无论寒暑冬夏,与君相伴,便是四时如春·世间万千风景,只因有你而光彩照人··“阿骁·”叶君虔开口轻唤他,沈骁应声回过头来,叶君虔柔声问,“那天你为何会……突然来找我了”·沈骁禁不住自嘲,轻笑一声,便讲述道,“多亏陆劫打醒我了。”
叶君虔疑惑着对着沈骁看,沈骁便将他往怀中揽过来,两人相互依靠在一起,娓娓讲述着那一天发生的故事··大概是半个月前的事情了··那天他转醒过来,陆劫已然回了昆仑,大家来了这小遥峰上,只是独不见了叶君虔。
听裴鬼卿说,洛白鸿在长乐坊等他,叶君虔打算回藏剑去了——·听不清别人在旁边说些什么,沈骁几乎失魂落魄地垂头坐着,像僵死的枯木··而猝不及防的,一记狠拳直照着自己的脸打过来,把他打醒了。
沈骁有些讶异地抬头,见陆劫脸上表情,他从未见过的怒不可遏··“我的娘……”顾临也目瞪口呆傻在了那,“劫哥你……冷静,冷静啊”·“废物”·陆劫对着沈骁痛骂了一声,见沈骁没回过神来,便一步上前,直接抓着沈骁衣领,逼沈骁直视自己,继续严声呵斥,竟然一反常态说了一大串话。
“他用全部修为换你性命无忧,现在他成了凡人,你便对他不管不顾了说什么怕他再受伤害,什么你配不上他一片痴情,全是借口你既然还深爱他,便应该这就去寻他回来活在交战与厮杀中提心吊胆不得安稳,那又怎样你堂堂天策府中男儿,七尺□□纵横沙场,连你自己的真心都不敢面对吗连你自己所爱的人都没勇气去保护吗”·“可我……”·垂下的发遮掩着沈骁的眼睛,神色阴沉地像是独自品味着痛苦。
“我注定沉浮于这阵营江湖里,我给不了他安宁,若他继续留在我身边,也只能为我担惊受怕提心吊胆,这对他不公平……”·“你错了·”·陆劫恢复了冷静的声音,只是冷静的有些可怕。
他一字一句,无比郑重地对沈骁说道,“若只有你一人对他的关切、担忧或是庇护,却容不得他来为你流血流泪,沈骁,这是施舍,不是爱·”·字字如雷,击在心底。
“既然你你看的那么透彻,”沈骁再度开口,声音已然是沙哑不堪·“那为何,你没有去追唐翮回来”·“唐翮和叶君虔不一样。”
陆劫后退了一步,“叶君虔要的,是你,沈骁·”·屋子里的气氛,几乎凝重的可怕·谁都不再说话了,也不再有什么动作·寂静了也不知多久,猛然砰地一声,有谁推开了门。
于是,那一日,他风风火火夺门而出,冰原之上,他喘着粗气,策着战马,踏一席风雪而来··“君虔等等”·叶君虔回过头。
“别走”·马蹄停在不远处的地方,沈骁下马站在那里,似不敢靠近一般,望着他的眼睛里,不安,惊慌,愧疚,又不甘放弃,满是懊悔与期望。
“君虔,我后悔了我收回我曾说过你去留随意绝不强求的话语我也知道我不问你意愿便逼你离开是我畏缩,我自私,我做的大错特错”··沈骁在他面前,像一个惊慌失措的小孩子一样,大声呼喊着,深怕叶君虔再往前一步,就再也见不到了。
“叶君虔我喜欢你我本不愿见你受伤受苦,但已将你牵连至此,你要怨我,我无话可说只求你给我一个机会,我愿用我余生来补偿你,陪伴你留下来,跟我走跟我回恶人谷”·叶君虔曾经想过的。
毕竟这一次他的确是生沈骁的气了,他曾经想过,如果沈骁追了上来,他该怎样冷冰冰拒绝沈骁,或者将他狠狠训斥一顿,叫他再也不敢擅自给他做决定,再也不敢这样伤他的心。
但事实是,在他回头望见沈骁的那一刻,就已经心软了·认输了··“噗·”叶君虔捂着嘴,“怪不得那天见你脸上一块青·原来给陆劫打了,那我还得好好谢谢陆劫。”
“是呀·等他把唐翮找回来了,我也得好好谢谢他·”·沈骁说着,缓缓地站起身来,叶君虔不知沈骁要做什么,只见到沈骁深吸了一口气,站在风车顶上,忽然张大口,拉大了嗓门,朗声向着脚下这整个恶人谷喊了出来——·“沈骁在此立誓,只要我尚存活一日,便无怨无悔信你、懂你、敬你,不畏生老病死,不问爱恨痴缠;以此身伴你身侧,执你同行,护你周全,守你笑音;与你共渡风雨,共享清欢,共看红尘,共偕白头”·叶君虔手足无措地慌忙也跟着站了起来,启唇正不知要说些什么好,沈骁喊完了,便回过身来面对着他,低头,无比虔诚地,在他前额落下温柔一吻。
他低声在他耳畔说着情话··“今生今世,永不分离,此情此意,至死不渝·”·那一日·他去追叶君虔的那一天··屋子里沉寂着,却突然有人猛地推开了门。
“沈将”·邵横戈站在门口,神色匆忙的模样,都没来得及喘匀气,就闯进屋里来,将手里握着的那一张染着血的信纸,塞到了沈骁手里。
“沈将找回来了少爷给您的信”·沈骁接过信·那信纸是破碎了重又拼合好的,但已然被血污染得几乎没有多少字能看得清了。
但信的最后一句话,他看见了··沈骁伸手将叶君虔抱在怀中,叶君虔便安心倚靠在他胸膛,合着眼睛,静静地聆听着他的心跳··信上唯一那一句,是叶君虔的回答,是这样说的。
叶君虔现在,亲口向他重复了一遍··“情毒深种,惟君可解之·”·作者有话要说:写完啦··感谢一路追来的每一位读者,谢谢你们的所有点赞、评论和转发。
恩,改天整个欢脱小番外和小后记去· ·☆、【番外一】君虔· ·叶君虔记住的第一个中原汉字,是沈骁的名字,“骁”。
对方非常乖,不像同年龄的男孩那般爱玩闹·他刚被江川和沈骁在破巷子里捡到,谈吐举止都非常的小心翼翼,不会与生人说话,只是安安静静地几乎整日都跟在沈骁身后,但更像是要寻求庇护的样子。
“你叫什么名字”沈骁问··男孩子张大眼睛,开口回答:“穆索尔·”·沈骁见对方似乎还是能听懂自己的话语,原想松一口气,却想不到其实这其是他成长至今所遇到的最大难题,那就是教自己的小师弟认汉字。
沈骁与对面的比他小一岁的穆索尔面对面坐着,将书本上的字指给穆索尔辨认,中原人漆黑的眼瞳对上西域人带着茶色的眼瞳,小孩子独有的又大又亮的眼睛·穆索尔干干看着沈骁却不出声,不一会,穆索尔就疑似生涩般偏过头去,摇摇头表示不知道。
之前家族经商的关系穆索尔还是能听懂一点中原的话,但初期的交流仍然相当的困难·考虑到这一点沈骁和穆索尔彼此已经尽量想着办法让自己想表达的意思简单明了,尽管如此还是需要思考很久才能懂得对方的话语,遇上完全听不懂的,穆索尔基本就成了哑巴。
但说到底沈骁也是个小孩子,生难的字也认不全,只能教多少是多少,往上还得让师傅江川来··“哎……没办法了,从头开始教吧……”沈骁垂下脑袋叹了一声,发髻上束着的翎羽也随之蔫蔫地垂下来。
一旁的穆索尔看见沈骁这样的表情,就伸手摸了摸沈骁头顶的两根翎子··沈骁抬起头,与穆索尔互相眨了眨眼,“你在安慰我吗多谢了。”
桌上的诗集被摞到了一侧,沈骁跑去橱柜里取了纸笔来,陈在桌上,提笔在纸上写了一个看上去非常复杂的字,得意洋洋亮给穆索尔看,一面笑道:“这是我的名字。”
穆索尔看了看沈骁,又看了看沈骁手中的纸张,便也愣愣地摸了一张白纸来,握起笔,照着纸张上面的那个字一笔一划地“画”了出来,递给沈骁看··“唔……写的还算不错吧……”虽然笔画歪歪扭扭,但毕竟是初学,写成这样还能让人认出来已经很厉害了。
沈骁指着穆索尔写的那个字,“来跟我念,骁·”·“……”穆索尔忐忐忑忑地开口,学着念出来的音调倒是变的奇怪了起来·“小……”·沈骁连连摇头否定:“不不,音调不对,然后嘴要张大一点,再来一遍。”
穆索尔声音里的不安更加严重,低着头合起眼睛鼓起勇气又来了一声:“骁——”·“对了,这不是学得很快嘛·”穆索尔小心翼翼睁开眼睛,抬头看见沈骁爽朗的笑脸,如同洒入心田的一束阳光。
叩门声轻轻响起,屋子里的两个小孩子不约而同回头去,门外剪着一个大人的人影··“我回来了·”低沉硬朗的声音,是江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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