剑网三策藏·一念成劫+番外 by 小莫离(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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剑网三策藏·一念成劫+番外 by 小莫离(4)
·本来是沿着官道走的,只是行至途中官道却像是因人为改抹的缘故,道路被黑砂所掩盖,再往前就是杂乱无章的乱石,看不到官道的影子··两人将赶路的速度放慢了,此处对于他们而言人生地不熟,纵马飞驰若是没个方向也只是白白浪费精力,现下只能一面观察着四周一面寻觅着村落踪迹。
“阿骁,”叶君虔唤了与自己相隔不远的沈骁一声,沈骁牵住缰绳,另马匹小跑过来,叶君虔伸手指了指前方,“那里似乎有湖泊·”·“去看看吧。”
沈骁点头带着叶君虔往湖泊的方向去,走近见真的是一泓大湖··“我去补水·”·叶君虔找出水袋正想下马,却被沈骁伸手拦住·“等等。”
沈骁目光示意了湖泊沿岸一圈,回头对叶君虔解释道:“恐怕里面的水是不能喝的·”·叶君虔顺着沈骁的目光望去,湖边只有石头,连半点地苔都不见,外加上周围亦没有人迹。
按理说荒漠上有水的地方必定有村落临水而居,如今看来这湖泊只可能是苦海··“我们沿路返回吧·”·“嗯·”叶君虔跟在沈骁身后。
硬土和石头上并不能留下马蹄印记,在不熟悉的西北地域司南也派不上用处·路过的地方只能用武器在地面上划上几道来做记号,好在这一日无风··官道断开之后,两人在戈壁上徘徊着,不知不觉入了夜,夜里便看不到远处,也难以发现沿途做的记号。
看样子今日是要暂时露宿荒郊野外了··沈骁他们寻了一处叠的较为高大的石堆,在石堆下歇脚暂驻·四周几乎没有树木,零零落落的只有荆棘和矮株,叶君虔在周围游荡了许久,好不容易抱了些枝条回来,堆在地面上用小石块压着,勉强用火石点着生了火。
白日不如龙门炎热,夜里却比龙门要凉上许多·沈骁从马背驮着的行李里头翻出御寒用的貂裘披在了叶君虔身上,好在经过飞沙关的时候补满了干粮,运气再不济也可以撑个好久。
不过沈骁并不觉得他们会是属于“运气不济”的人··马匹伏在身后休息,沈骁和叶君虔枕在马背上·叶君虔将沈骁解下的披风抖开,和貂裘一块,将两人裹在了一块。
身侧的篝火堆里发出噼啪枝条烧断的细响声,也不知过了多久,篝火渐渐熄了一半,一缕烟直直地升到视野中··那缕烟后面,戈壁滩上晴朗的夜空倒映在眼中·今夜无月,漆黑色夜幕上缀满了繁星,银亮而又精致的光芒在头顶闪耀着,渺小的星汇聚成海,如是中原决计见不到的美景。
虽说幼时生长在西域,但记忆里的夜空大多都是明月高悬·长大之后叶君虔便一直待在中原,在浩气盟中受着师傅江川的安排,长年以来驻守落雁城内,本就温静的叶君虔也就极少离开过南屏山。
每回听说沈骁和江川北上去龙门荒漠,去融天岭,昆仑之类的地方,叶君虔总是向往不已·如今总算能和沈骁一同来到这些只存在于听闻从未亲眼见过的地方,见到这些在浩气盟从未见到的景色。
不知怎么的,没有兴奋或是激动的感觉,叶君虔心里没有一点起伏的波澜,只是宁静地像是一汪湖水·望着星空发呆的时候叶君虔回想起出关时叶英带自己见的那屋檐上浮动的波光,叶英说他需要去寻找心静的源头。
现在沈骁在身边·· ··☆、四十四· ·一切还算幸运,第二日晨间叶君虔转醒坐起之后,沈骁手指上摩挲着绿色的细苔,笑着用目光示意了一下身后岩石的缝隙——缝隙里的确生长着薄苔,看来这周围不远处应是有湖泊,可以供水的湖泊。
沈骁与叶君虔两人又在这黑戈壁游荡了大半日,终于,在夜幕再度覆盖住人的视线之前,两人望见了一片鲜明的绿色,再往前一些,稍微下俯的视角另他们清晰地望见了一泓半月状的湖泊,周围生长着树木,湖泊西边,矮矮的驻扎着一大片圆顶帐篷;而湖泊东北方,沈骁翘首眺望,确认了他要找的,挂着红色旗帜的恶人谷营地。
湖泊东面这一大片低洼的地带,想必就是晶矿的矿区了··“压上来堵住矿车别让浩气的抢走了”·一头是恶人,一头是浩气。
恶人副官冲上前去提着长刀杀到了浩气人群之前,令身后恶人跟上来用身体阻挡这将要被浩气拉走的矿车·自己一面挡开浩气冲他逼过来的刀兵,眼看矿车被两边拔河似得,一点一点往浩气盟人群的方向挪动,一咬牙,抽空回身挥动长刀,斧头劈在拉住矿车的铁链上面,铁链却纹丝没有断裂。
怎么办,放不放,浩气盟人比恶人要多上一倍,再这么挣扎下去只恐所有人都要沦为浩气的俘虏了··恶人副官犹豫不决之际,浩气人群狠狠在铁链上加上了力,矿车的车轮随之往前滚动了大半圈,本竭力在阻挡着矿车的恶人人群全部被撞开了去。
形势几乎全然倒向浩气,副官伸出手,正要下达弃车命令之时,猛然凌空乍现了一道刺目光芒,一道明黄色身影跃入交锋阵营之间,高举的重剑砸向粗黑色的铁链,只听轰然巨响,地面裂开一圈,凛人的金色剑气在刹那间咬断了矿车上的铁链。
几乎同时,自恶人人群侧面飞一般疾出一道影,站到阵列最前端,黑色战马急停呼啸,红色披风如旗帜随风扬开,马上人提枪直刺向对面浩气的副官,招招直逼命门·浩气盟人招架不住,以为恶人是来了援军,立刻抽身退入己方人群中。
骑在战马上的人见对面后撤,也并不突入对面阵中,挥枪打回了两支飞过来的箭矢之后,便掉头往恶人这边的矿车走了··“在下沈骁·奉谷主之命前来查探黑戈壁管辖矿区。”
沈骁将自己的令牌递上前,副官接过令牌确认,随后便向沈骁躬身抱拳,“见过将军,恕末将先前的怠慢·末将名莫白,多谢将军今日出手相助·”·“不必拘礼。”
沈骁邀莫白坐下,询问道,“莫副官可否将黑戈壁这一带采矿区的情况详细告知”·“不敢有所隐瞒·这一带名为‘黑石滩’,正是晶矿的盛产之地,总共有四座大型开采矿堆。
原本我等得到唐昇的契书,取得了北边两座矿堆的开采权,余下的两座按理本来是半月湖的原着居民的,但是不久之前,使用者变成了浩气盟的人·”·“浩气盟的人……”·“正是,末将向原着居民打听过,在您拿下唐昇和日月崖据点之后,没过几日,浩气盟便派人来将半月湖唐昇原来的驻扎点清了场,并将住所归还给原着居民。”
“之后呢”·“随后一个月时间浩气盟花重金采购居民所开采的几乎所有矿石,原住民因此非常亲近浩气盟的人,十几日前浩气盟来了一队人,对居民说他们的开挖方式会造成晶矿的浪费,居民就将剩余的两座矿交给了浩气盟代为开采。”
沈骁垂眼陷入沉思之中·沈骁回忆了当时攻克下日月崖的情景,知道黑石滩晶矿这一件事的,当时只有叶君虔和唐翮·唐翮只是负责传信,并无决定调兵的权利;而叶君虔,看今日叶君虔的反应,大抵也不是他下达的指令;师傅江川一直在下路与向景缠斗,也不可能这么快就赶到黑石滩。
“将军可有什么头绪”莫白问道··沈骁本要摇头,动作却一瞬间僵直在那,沈骁注视着莫白,某个想法突然跳到了脑海··“白”。
答案逐渐明晰,沈骁启唇,方才竟没有想到,与唐昇打过交道知道黑石滩这一件事的,还有潜伏在恶人谷里面的二师弟洛白鸿·若是洛白鸿所为,那一切便都解释的通了。
“正是·我大约知晓了·”沈骁站起身,“现在矿车被对面抢走了多少辆”·“两辆·我等人数比对面要少一半,不好硬拼,但现在看浩气盟人数有增多的趋势,这两日交锋异常频繁。
若不是将军您前来相助,只恐今日的矿车也会被抢走·”·“我会上报请谷主再调一队人过来,援军到来之前,我暂时接管黑石滩的事务·”·“是”莫白朗声。
恶人营地后方是一处由岩石堆积而成的高地,叶君虔自刚才回了营地之后便找到了这高地,站在高地上,仿若在眺望着这片戈壁上的景色,只是微蹙的眉头和漫无落点的眼神却是藏不住心头忐忑。
沈骁的声音从后边传过来,叶君虔回过头,见沈骁攀上了这块高地·叶君虔小步快跑上前,站在边沿拉了沈骁一把··“我们要在这里留个大概七八日。”
沈骁笑着陪叶君虔沿着这块稍微有一点坡度的岩石往前走,来到叶君虔方才站立的那处·灰黑色的隔壁景观尽收眼底,半月湖的村落成了这片土地上为数不多的色彩,视线极尽之处是两界山。
“不忍心么对昔日的同袍出手·”沈骁温和的声音忽然穿越过寂静··叶君虔警醒,转头看沈骁,沈骁只是望着远处,并没有回过头来看自己。
叶君虔收回视线,有些低落地应声道:“嗯·”·今日争夺矿车的那一次交锋,他用重剑劈断铁链之后,见到了浩气人群钉在他身上的目光,也听到了他们的议论声。
“怎么是叶少爷,他什么时候……”·“背叛了浩气盟……”·细碎的低语,淹没在那片嘈杂之中,却让叶君虔觉得刺耳。
·叶君虔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掌·背叛了浩气盟么或许是这样的·叶君虔并不是所谓“具有阵营大义”的人,一直以来他所执着的,都只是江川和沈骁两个人而已。
江川是于他有救命之恩的师傅,沈骁则是他所痴恋的人·叶君虔随着他们入了浩气盟,尽管从未做好战至最后一刻高喊“浩气长存”的觉悟,却在这一路走来结实了盟里许多仗义正直的同伴。
如今兵戈相对,并非他所愿·叶君虔心中有愧,被愧疚和诘问缠住的剑,失去了锋芒··头顶传来的温暖将叶君虔唤回神·沈骁抚摸着他的头发,缓缓开口,话语平静。
“善良,重情重义,虽然有时候这些会成为你的弱点·”沈骁稍许停顿了一会,比方才声音更加低的细语落到叶君虔耳畔,“却也是,我喜欢你的地方,之一。”
“我强行将你带来了恶人谷,但我不想逼迫你做你不想做的事情·若你觉得迟疑的话,那就慢慢寻找答案吧·”·这回换了正常说话的声音,沈骁笑着,大手转而像是玩闹一般地揉着叶君虔的头发。
叶君虔的脑袋随着大手的动作来回摇晃,快转晕过去站不稳,叶君虔喉间发出支吾的声音抬手想阻止沈骁的戏弄,本想着要抱怨一句“头发揉乱了”的,只是没能开口,沈骁转过身来,抓住叶君虔,稍一用力就将叶君虔带了过来。
叶君虔重心一倾,猝不及防扑进了沈骁怀里,沈骁的手轻轻拍着叶君虔的后背··张大的眼睛怔了一会,安心合上,惊讶的神色化成一闪而过的笑意。
“好,那我就慢慢找·”叶君虔埋在沈骁肩头,伸出手拥着沈骁的后背,小声道:“我不会再逃避了·”·沈骁侧首,浅吻落在叶君虔发际。
“原来如此,多谢先生了·”·“小将军客气了·”商人连连摆手,“我还要多谢你今儿个早上帮我拦住了那头骆驼,若不是这样我拉的货物可都要给那小畜生摔烂了。”
“举手之劳而已·”沈骁与叶君虔并排走在一块,那中年商人牵着他的骆驼走在前面·沈骁复又追问道,“那么先生,您可知那位白衣青年,后来又往何处去了”·“哦,那位道长——他在黑石滩那大约停留了一个月吧,大概十几日前,那边又来了一小队浩气盟的人,像是来接替的,道长在那之后就离开黑戈壁了,去了哪儿我也不大清楚。”
商人念及什么,忽然停住脚步,回头对沈骁说道:“对了,浩气盟新来的那位头儿,打扮似乎和小将军您差不多·年纪倒是要大些,三十多岁的模样·”·商人话说至此,沈骁和叶君虔心下一愣,也站在了原地。
两人互相对视了一眼,确认对方心里所想到的是同一个人··“那么就在此分别吧,我得往两界山那边赚金子去了·”·正午已过,傍晚还未到。
商人与他们辞别之后,沈骁与叶君虔翻身骑上马,离开了村落··“我也仅是猜测,入恶人谷之后我还未见过他,但如今看事态发展,那位商人所提到的‘道长’,应是白鸿无疑了。”
“原来白鸿师兄还活着……”叶君虔喃喃说道··“师傅连你也没告诉么”·“嗯·”·沈骁望着叶君虔犹豫了一会,才开口回答道,“依师傅的性格,不告诉你的话,大约是不想你卷入那么乱的纷争里头去吧。”
话落轻叹··两匹马沿着道路笃定行走着,大约走出了有一段距离之后又过了一个缓坡,两个人本断断续续地谈着话,方才还在视野地平线上的黑点,一路迎面往他们的方向靠近,现在已经变成了清晰的人影。
马匹,轻甲,□□·还有在视线里面缓缓变得清晰的容貌··叶君虔猛然僵滞在了原地,而沈骁依旧往前慢慢走着,这一错身仿佛被刻意放慢了一般,两人都没有看向对方,只是若无其事地路过了。
迎面来的那人,从正面变成侧身,侧身变成背影·叶君虔回过神来,突然拽住缰绳,回头朝着那人方向,开口喊道——·“师傅”·几乎是同一时刻,叶君虔所见到的那个背影策马回过身来,所提□□奔雷一般刺来,与同样在此时横出的同一杆□□架在一起,惊人的轰响声盘旋在戈壁上空。
铁石一般冰冷的目光,对上的是火焰一样滚烫的目光·师徒两人,一蓝一红,一个肃穆横眉,一个高傲冷笑·· ·☆、四十五· ·虽然师徒两个人脸上都是面不改色,但相互架在一起拼力的两杆□□,相撞到僵持所摩擦出的星星火花,两边谁也不让步,好像下一秒就要演变成一场拼死搏杀。
“……”·叶君虔在中间担忧地望着这师徒两人,见江川所处位置似有要压过沈骁之势,咬了咬牙按住腰间轻剑剑柄,在江川发力之前,纵身跃下马来,轻剑穿到□□相交点,自下而上顺着沈骁的方向施力挡住江川的枪锋。
江川冷冷地望了一眼插入当中的叶君虔,便收了攻势将□□收回背后,拉住战马缰绳·叶君虔在江川的目光之下站到了沈骁身边,沈骁向叶君虔伸出手,叶君虔咬住唇迟疑着,又回望了一眼江川,垂下头搭上沈骁的手,被拉上马坐在沈骁身后。
沈骁的身形挡住了叶君虔,江川投射在叶君虔身上的目光,也就转移到沈骁身上·虽然都收了兵戈,但冷战一般的对视还在持续着··“君虔是我的。”
从沈骁的眼里江川听到了这一句话··的确,现状看来叶君虔已然选择跟着沈骁进了恶人谷,并没有任何不甘或是懊悔,但江川从叶君虔方才的神色看,叶君虔心底仍有挂念,似乎对于身为师傅的自己亦或是对于昔日浩气盟的同袍,没有能够完全割舍。
“也罢·”在那令叶君虔感到无比焦灼的死寂之中,江川开口,停顿了一会,沉声对着他说道:“君虔,既然这是你自己选择的路,你我师徒之间,就此恩断义绝。”
·那一句话说得缓慢而沉重,最后几个字清清楚楚地,沉雷一般滚入耳中,在叶君虔脑海里惊起翻天激荡的大浪·在沈骁身后的叶君虔畏惧着地张大着眼睛,却没有多看江川一眼,只是把头垂的很低,借沈骁后背做依靠,颤抖着的手紧紧地攥着沈骁的袖袍。
“师傅走了·”沈骁见江川背影渐渐远去,稍微转过头来一些,“不安吗”·身后的叶君虔发出闷闷的鼻音,听来似乎非常低落。
“嗯·”·会后悔吗心里冒出这样的问题,但是沈骁并向叶君虔问出口,也没能想出什么回应的字句,只是撤了拉住缰绳的左手,回去轻轻握住叶君虔的,拉上前来搭在自己腰上,右手拉着缰绳引着战马掉头,叶君虔的马随之也跟了过来,两人往恶人谷营地而去。
内力凝入双剑之中,随着长剑挥动作飞花而出,混着血迹沿路洒了一地,树林间打斗之声沉寂了一小会,光耀骤然猛烈起来,伴随着怒龙咆哮般骇人的声音,竹绿与胭脂两道轰然相撞,向四周扫开的烈风卷起枯叶萧萧然乱舞,又被爆发的交锋撕裂粉碎,再度归于地面之时,林间交战的两人身上都负了伤,郭酹先受偷袭,此刻已然重伤倒地,血色晕开一大片。
萧楚首先握着染血的双剑站起了身,杀意再起·看萧楚模样,方才的那招亢龙有悔似乎并没有伤在他要害·千钧一发之际,自官道一侧突然袭来凛然的寒意。
察觉到第三者的萧楚内心一紧,侧目同时,萧楚的视线刚刚捕捉到树上的那一缕白衣,清光已然以全然追不上的速度掠过,只一瞬间定在萧楚周身,那股陌生而让人畏惧的寒意自这道纤细的光环上向四周泛开,其中周转让萧楚几乎动弹不得。
“大道无术……”·那道白光定住萧楚行动的时候,一瞬间萧楚想到了向景,但来者显然并不是·向景是纯阳气宗门下,而这一招定身咒令,没有认错的话是剑宗的招式大道无术,恶人谷并没有存在有如此实力的太虚弟子。
·那一袭纹墨白衣翩然落地,如敛翅仙鹤,羽翼扫开脚下落叶·纯阳弟子抬起头来,是一张萧楚有一点点印象,只觉得有点面熟的面孔,但萧楚没什么头绪。
现在状况可以肯定的是,自己负了伤,对面这道长是来救郭酹的,而且这人的实力要远高于自己,要是在打起来实在吃力不讨好··萧楚咬牙冷哼了一声,见来救郭酹的那人没太大敌意,不像要动手的样子,便合眼静心使周身内力逆行,解开这道咒令后便施了轻功飞身远去。
郭酹醒了,知道自己大概是被谁从萧楚手里救了下来,捡回一条命·睁眼支撑着自己坐起来,伴随着动作牵动了半身剑伤,痛的郭酹一皱眉,回过神来望了望四周——像是哪家驿站里头,屋里还坐着一位年轻的纯阳弟子。
不用多想救了自己这条命的就是他了··不过,好端端的,若说只是过路顺手救下,郭酹倒不敢信·更何况,萧楚是七秀那一辈的翘楚,虽受了伤,也不是一般人能对付的。
再加上自己和萧楚两个这谁都明白的恶人谷身份··这纯阳大概也很有来头·习武之人身上带着一股气势,像向景那样难得一见的高手,更是气场强到可怕。
这纯阳弟子虽不如向景,但给郭酹的第一印象,也是不可小觑的人··郭酹谨慎地望了一眼坐在那的纯阳,那人正悠闲地品着茶,说不上为什么,郭酹觉得他非常面熟。
“多谢道长相救,敢问道长,你我往日有过什么交结么”·对面的纯阳弟子露出一抹淡笑,“怎么,这就认不出贫道了”·“……”郭酹听到这声音,回想了一会,目光一横,又望见纯阳背着的长剑。
墨色剑柄,握端一点丹砂·郭酹的眉头死死紧皱,目光先是惊讶诧异,片刻又再度变得凶狠起来,“这长剑……你是白羽”·“曾经是。”
原先白羽在向景身边的时候想是披了一层□□,或者别的什么易容术·而且白羽作向景师弟之后称是气宗弟子,远没有现在这人那么深厚的修为··“不必多掩藏,既然都到这地步了,报上家门吧。”
白羽闻言,从宽大的袖袍里撤出一枚青铜铭牌,抛到郭酹手中,莞尔笑道:“浩气盟,纯阳太虚弟子,洛白鸿·”·也难怪这人在恶人谷里,剑术修为总是看上去总是要差一些,如今那么大的反差,原来本是剑宗的弟子。
“嘁,浩气盟的卧底吗……既然是浩气盟的人,有什么理由救我”·“莫雨在追踪向景的旧部,正好,我也想找你们·”·郭酹听到这话,愈加绷起神经,“你也是和萧楚一样吗……”·“若我要取你性命又何必多此一举”洛白鸿反问。
细看此人,虽说纯阳宫修道之人那份清冷让人觉得不易接近,但比起向景那暗藏了杀意与嗜血的气场来,洛白鸿的姿态,言行、眉目间透露出的气息,要干净地多,也温和的多,虽然也可能只是表象而已。
“哼·”声音里头带着一点不甘承认的意思,郭酹低声讥讽了一句,“你们修道的说话都那么爱绕弯你要做什么,直说好了。”
洛白鸿扬起嘴角,抓起桌上那一瓶丹药,放在手心掂了掂,起身走到郭酹面前,将药瓶递给了郭酹··“在我说明我的目的之前,我得先问清楚一件事——萧楚为什么要追杀你”·“先守住恶人的矿车和两座矿堆。”
虽然是被迫的,·凭现在恶人的人手无法撼动浩气根基··沈骁本打算趁浩气专注于恶人的矿车这一时刻,派人抄到后方偷袭浩气的矿堆·这一招第一日还好使,恶人小赚了一笔。
但是毕竟对面的是江川,仅仅是这点把戏在江川面前不足一提·江川将浩气人群分了两支人数不多的小队在浩气两座矿队高地守着,大部队的人留在矿车所经道路上,比起先前的阵线看是后退到更近浩气矿堆的一边了,既可以牵制到恶人这边的行动,自己这边的防卫也是牢不可破。
·“暂且这样,等援军赶到之后,我们便进攻浩气·”·人数不对等的时候,沈骁对于江川一贯保守的作风没能想出什么破解计策··副官领了命退出营帐,正逢叶君虔掀开帘子走进来,手臂上停了一只恶人的送信隼。
“阿骁,是恶人谷里传来的·”·“谷里吗……”沈骁将信纸取出,借着屋里烛火展开阅信,读完之后,便将信纸移到火苗上烧了。
叶君虔见沈骁眉心微微皱起了些,大约不是什么好消息··只听沈骁说道,“莫雨喊我等恶人援军赶到黑戈壁之后就立刻回谷,准备战期进攻浩气据点的事情。”
“你原本的计划……被打乱了”·“嗯,原先我是打算在这黑石滩和师傅好好较量……”沈骁刚说到这里,忽然想到两日前与江川相遇时的场景,转头望了一眼叶君虔的神色,立刻刹住话语,将话锋一转,“既然是莫雨的传令,我们过两天准备回程吧,君虔。”
但似乎,仍是揭到了叶君虔痛处·沈骁望着叶君虔的目光里透出一丝忧虑来——“师傅”两个字,在江川明明白白说了那句话之后,对于叶君虔来说便就是过去了。
以叶君虔的性格,既然选择了跟沈骁走,那他一定早就预料到了与江川决裂的一日,这一点沈骁明白·只是,江川亲自,那么直白地说出口,对于叶君虔来说,必定是不小的打击。
叶君虔是个非常重情的人,或许能放下浩气盟的其他人,但要放下江川,对于叶君虔而言,既是救命恩人,又是传艺恩师的江川,太难了··沈骁轻叹,望着叶君虔垂下的发丝和在阴影中看不清表情的侧脸,逐渐握起拳,仿佛正在想着办法打破这片沉默。
“阿骁·”叶君虔唤了他一声,没有回过头来,只是望着营帐帘幕出神,用着平平淡淡的语调,或许心里却像悬在高崖之上般难熬,轻声开口:“你……喜欢和师傅对阵吗”·沈骁张口,干干愣了一会,回应道:“嗯。”
话尾消失在摇晃的烛光中,一会儿,沈骁又补充,“小时候,他刚捡我做徒弟的时候,师傅告诉我,既然做了他的徒弟,就要超越他·”·第一次听到这些的叶君虔,灰暗的眼瞳里渐渐亮起光。
叶君虔转过头来,看见沈骁的神色,像是过去两人闲聊之时,沈骁会露出的,宠溺的温柔的,又对于自己的奇怪的好奇心有些无奈的笑容··“我喜欢和师傅交手,一直以来我把师傅看作是对手,小时候枪术也好骑射也好,长大了棋艺和兵法之类,入了浩气盟慢慢发展将阵容带领壮大,就更加是这样。
只不过……”·只不过后来因为观念不合,最终演变成现在的局面·再开口时,沈骁脸上的笑容已然消失的寻不到半点踪迹··“刚刚入恶人谷的时候,除了救裴先生,我还抱着寻找答案的希望,对于你,对于师傅,对于阵营恩怨种种疑惑的答案。
而现在我在想,如果没有了同阵营的底线,我是否就能与师傅堂堂正正地对抗·对于这样的我,君虔——”沈骁停顿,最后问道:“对于这样想法的我,你会感到厌恶吗”·叶君虔看到了,沈骁眼底,最深处所流露的不安,这才明白在掩饰着惧怕着的并不只有叶君虔自己一个,沈骁也是如此。
 ·☆、四十六· ·一直以来的自己,都是自私无比的·现在才发觉这一点,算太迟吗·叶君虔走在沈骁身后,沈骁牵着他的手,往高地上面一步一步走着。
叶君虔呆呆地望着沈骁的背影,他无法看见沈骁此刻脸上的表情,也并不知道沈骁心里在想什么··介怀着背叛浩气同袍的期待,介怀着恩师与自己决裂·叶君虔看到了一切磨钝了自己剑锋,拉扯着自己四肢,束缚着自己行动的障碍,却唯独忘记了一个人。
那重重荆棘缠绕深处,在挣扎着的煎熬着的人,是沈骁··而自己却自私地为自己的执念停滞不前着,被这些所谓的道义和忠孝遮蔽了双眼,忘记了与自己拥有着同样感受,或者更甚的沈骁。
沈骁方才对他说过的话,那稍纵即逝的不安的目光,穿心而过,比任何直白的或是强硬的说理都要更深刻地,使叶君虔明白过来这些事··作为领军主将,面对麾下,面对敌方,面对首领,无论是哪边都不容沈骁有半点畏缩之色,所以无论如何在别人面前的沈骁,都是一副及其强势而镇定的模样。
而作为挚友,兄弟,恋人,面对裴鬼卿,面对陆劫和顾临,面对叶君虔,卸下了凌人锋芒的沈骁,站在他们面前直挺挺的背影,却只是简单的逞强,因为不想让人为他担忧。
一个人背负了许多,但没法对别人表露出脆弱的一面,于是就偷偷地将伤口与疼痛全都好好掩藏了起来,一直以来都是这样·仅仅就是因为这样,沈骁给予自己的依靠与保护,叶君虔理所当然地接受了这些,也理所当然地,忽视了。
沈骁在自己面前那近乎过分的温柔,沈骁睡梦里微皱的眉心·每个人都对各自的孽缘感到惧怕,明明是这么显然易见的事情,为什么,自己到现在才发觉·“我父母,在我还在襁褓中的时候便战死于沙场,我被远亲带走,寄宿在江南一个小山村中。
恰逢村子里来了一伙山贼,大火将村子烧成灰烬·”两人并排坐着,沈骁伸手揽着叶君虔腰身,让叶君虔靠在自己肩上,一道仰望着黑戈壁夜里的星海··“我侥幸活了下来,被当时追查这路山贼而路过的师傅搭救,师傅收我做徒弟。”
那晚叶君虔知道了有关于沈骁,在遇见自己之前的沈骁,许多自己不曾想象到过的大事和小事·那是沈骁幼年的回忆,听来竟然是与现状截然不同··“其实,我小时候很爱哭。”
沈骁见叶君虔一副意想不到的诧异神情,轻声一笑,“是真的,因为师傅总板着脸,尤其是我犯错他训我的时候,我可以坐墙角抽抽搭搭一晚上·”·“十岁的时候师傅带我造访华山纯阳宫,收了白鸿作二师弟,我第一次和白鸿切磋过招的时候,一个失手打伤了他,又被师傅训了一顿,我就学负荆请罪背着荆条去给白鸿师弟道歉,这件事被裴先生笑话了有一阵子。”
·十二岁之前沈骁很黏江川,无论江川是在办公在休息还是在操练,沈骁都会缠在江川身边,经常被江川无奈地提溜着丢出书房外去·后来江川实在没办法,只好拜托裴鬼卿去对付沈骁,裴鬼卿就将沈骁带到百草药庐去,见沈骁对药理也有兴趣,就教他认药材。
对着满院药草眼里发光的小孩子,温婉微笑着指点的万花青年,在一旁喝茶休息的天策男人·柔和的阳光,挂着朝露的花瓣,药草的清香··“我十二岁那年第一次跟着师傅上了战场。”
鲜艳而又温馨的回忆在这一年戛然而止,渐渐地开始染上江湖风云的斑驳锈迹··初任浩气主将的江川,首战面对同样是初出茅庐的向景,浩气盟这一支几乎全军覆没。
亲眼见到同袍的血与尸体的沈骁,自那之后才开始变得成熟起来,养成了像现在的性格··“那一战之后,师傅和我都开始思索要如何才能振兴浩气,击溃当时势力如日中天的恶人。”
沈骁向叶君虔伸出手,手指摩挲着着叶君虔的面颊,“只是我却和师傅得出了截然不同的答案·开始的时候我们都想好好沟通说服彼此,不过后来,我们都认识到那是不可能的。”
“我明白的·”叶君虔捧住沈骁的手,小心翼翼地低声问道:“你会恨师傅吗”·沈骁摇头,“若说两年前,的确,我恨师傅。
养伤的一年,之后入恶人谷,就慢慢的明白了,浩气盟并不是我的归处,况且既然道不同不相为谋,我和师傅的决裂是迟早的事情·”·这阵营泥潭本就深不可测,恩怨情仇里谁都不是无辜者。
既然决意站在高处,那就必须做好满身罪业的觉悟·江川是如此,沈骁亦是如此··现在回想,江川想必也是明白这一点的,当年狠心将沈骁赶出浩气盟,换个角度讲,也是亲手替沈骁引了这条,恶人谷的三生路。
“江川的套路相对保守,所以这几日只需假意抢夺浩气矿车或是奇袭矿堆,将浩气人手引出一部分之后立刻折回就好,保证恶人这边没有损失·江川是浩气统领,过几日必定也会被召回浩气盟讨论据点事宜的,所以不必太过担心黑石滩的情况。”
沈骁对莫白说道··恶人的援军在第七日夜晚赶至黑石滩,整编完毕之后,沈骁将黑石滩的事务交与莫白手中,与叶君虔收拾行装,第八日的时候启程回恶人谷。
叶出云估摸着沈骁和叶君虔快回来了,这一日便等在烈风集南门,朝着三生路方向干干望眼欲穿·巧了,顾临也是应该在这一天回恶人谷的,叶出云又像逮着沈骁和叶君虔又不想看见顾临,只能在心里默默祈祷着不是顾临先回来。
总算是在天黑前望到路的尽头出现了那两人的身影,昏昏欲睡的意识立马又精神过来,蹭的站直了身··沈骁和叶君虔在南门跳下马,正要进烈风集的时候,叶出云大步跑上前来。
沈骁朝他招手,却没想到叶出云并不是找自己,而是直接奔向了身边的叶君虔,往叶君虔前方一站,挡住了道路,噘着嘴一脸严肃的模样··“……”·“叶师弟能不能和我过来一下,我有话想问你”叶出云说得颇有些气势汹汹,乍一听总让人觉得是有什么过节要对质一般。
沈骁和叶君虔都对叶出云这一出人预料的举动愣住了,两人对视了一眼,皆是疑惑不解的模样,谁都不懂叶出云要做什么··叶君虔不明所以,也只好回问道:“可以就在这里问吗”·想不到叶出云皱眉剐了一旁的沈骁一眼,断然拒绝。
“不行·”·“……是不能让我知悉的话题吗”沈骁愈发不懂叶出云的目的,不免生出一层担忧来·虽说现在都是恶人谷的没理由闹起来,但总觉得叶出云这样偷偷摸摸把叶君虔喊走,不像是有好事,而且听语气也让人觉得不太友好。
本想问清叶出云,此时南门又传来陆劫的声音·“沈骁,莫雨催你去雪魔堂了·”被陆劫这么一催沈骁有些徘徊不定··“就是这样,沈哥还是不要偷听的好,赶紧去见莫少爷吧。”
理直气壮的声音·叶出云怕沈骁横插一脚,又怕叶君虔拒绝,索性直接一伸手拉住叶君虔,往外迈了一步,“好了好了,就是讨教几个问题而已,又不是吃了师弟,师弟我们走吧。”
 ·“诶……请不要这样拽着我……” ·眼看着叶君虔不明状况的模样就给叶出云拉走了,沈骁站在南门口,陆劫走上前拍了拍沈骁的肩:“走吧,去雪魔堂。”
“陆劫,叶大少爷不会做什么伤害君虔的事情吧”·“瞎担心·大少爷只是病急乱投医而已·”陆劫一面往回走一面笑道。
“什么病”·“相思病啊——”·“那个,叶师兄,我们这是要去哪”叶君虔再一次追问道。
叶出云一路拉着叶君虔走进平安客栈里头,朝着柜台大喊一声:“老板娘上楼拐角的客房送几坛酒来”老板娘拨弄着算盘应下,叶出云根本不理会叶君虔的挣扎,三步并两步把人拖进客房,按在圆椅上坐定,望了望四周,确认周围没人在之后,才站定下来松了一口气。
“就这里好了·”·“师兄想问我什么,为什么不能让阿骁听到”·叶出云反倒不说话了·叶君虔见叶出云双臂交叉抱胸,垂头沉思,眉头拧的越来越紧。
良久,终于从叶出云口中蹦出了一句听起来平淡无奇问出口惊天动地的话··“你是怎么发觉自己喜欢沈骁的”·叶君虔花了一秒听清了问题,花了半晌反应过来。
面前的叶出云绝对没有半点开玩笑的神情·叶君虔倒是开始犹豫着到底是要回答的好还是先问清叶出云这么问的原因了··正在叶君虔犹豫着如何回应的时候,叶出云手撑在桌上蹭蹭蹭又冒出一连串问题:“你和沈骁是如何确认互相恋慕对方的你们是怎么在一起的有契机吗在一起的时候吵过架吗吵架是怎么和好的先上的床还是先谈的对象……”··“等等”接踵而至的问题越来越往奇怪的方向走,叶君虔连忙伸手打断叶出云,“为什么要问我这些问题”·“因为……”叶出云一下子成了哑巴。
总不能直白地跟叶君虔说因为自己失恋了搞不定顾临非常迷茫所以才去请教叶君虔的,这样坦白叶出云绝对做不到·不过也同样想不到什么好借口能糊弄过去,真是叫人犯愁了。
“叶师兄,你是喜欢上谁了吗”·听叶君虔这么开口,叶出云眼睛一亮,一个劲飞快地点头发出“嗯嗯嗯嗯嗯”的声音,还没等叶君虔说下一句话,叶出云又反悔了更加飞快地狠狠摇头起来。
“不不不不不——老子没有·”·“所以你并不能确定吗”·等着叶君虔的眼睛忽然就没了底气,叶出云一头砸在桌子上,“咚”的一声沉响,叶出云认栽道。
“算是……”·“令你懊恼的是顾临吗”·“放他娘——”叶出云从椅子上弹起来开口就想否认,正逢门外侍女唤到:“大少爷,你要的酒。”
叶出云吓一大跳,赶紧伸手封住叶君虔的嘴不让人说话,侍女进门也是愣愣的看不懂情况,只将酒坛摆到桌子上,欠身悻悻走出去替两人合上房门··顾临刚回恶人谷就狠狠打了一个喷嚏。
“是不是有人骂老子……”喃喃自语的时候胯下的战马朝主人嗤之以鼻··作者有话要说:PS:剧情BUG问题,原先沈骁身世的设定已经修改了,麻麻的设定也删掉了(第九章内容)挖的坑太大了填不上·梳理一下时间线提醒自己备忘,沈骁五岁跟江川,八岁落马垂死遇见裴鬼卿救了一命,十岁遇见二师弟洛白鸿,十二岁和江川上战场,当年遇见十一岁的叶君虔。
十九岁叛逃浩气,二十一岁入恶人谷··故事开始的时候沈骁十九叶君虔十八·应该没有BUG了,有BUG继续改…………OTL· ·☆、四十七· ·“如果那个人是顾临,你问我和阿骁的事情是没什么用的,阿骁和顾临是完全不一样的两个人,你我也是完全不一样的两个人。”
况且,叶君虔对于沈骁,之前一直犹豫着,现在好不容易能够重归于好·叶君虔自己都遗憾着为何没有更早意识到沈骁的担忧和不安而迈出那一步,为何没有在那时候选择相信沈骁是清白的。
抱愧之事那么多,叶君虔又如何经得起让叶出云来“请教”··叶出云咬唇,伸手抓来酒坛,粗暴地拔掉坛盖,仰头灌了自己好几口·叶君虔说的一点没错。
只是现在被烦的像无头苍蝇一样乱撞的叶出云依旧不甘心着,却连救命的稻草都抓不到半根,只能抱着喝空了的酒坛子,头搁在酒坛上,对放在叶君虔面前原封不动的酒坛干瞪眼。
“抱歉,我恐怕帮不上你什么忙·”·叶出云舒开紧皱的两道眉,眼里蒙上一层灰蒙蒙的雾色,连语气里那让人一阵阵后怕的气势也不见了,转而带了点软软的委屈的调子。
“喂,你为什么会,喜欢沈骁”·叶君虔的目光移了回来,认认真真看着面前无精打采的叶出云··这个问题倒是让叶君虔回想到很久之前的事情了——自认识了沈骁之后,叶君虔就知道自己喜欢和沈骁待在一块,无论是做什么事情,一块操练吃饭切磋闲聊,或者是站在一块什么话都不说单单看风景,长大之后关系从师兄弟变成恋人后更加是如此。
除了相互表明心迹之前的那段日子,叶君虔从未怀疑过自己对沈骁的感情,后来也没问过自己为什么会爱上沈骁··“看你这一脸呆相,你从来没考虑过这个问题吗”叶出云眼里满是诧异神情。
对面的叶君虔点了点头·“没必要考虑吧……”察觉到的时候,已经陷得一发不可收拾了,再去问那个“为什么”也没有任何意义。
“那你说,什么样的感情才称得上是喜欢,或者说爱慕”叶出云追问道··仅仅只是想在一起那叫合得来,不必言语相互理解那叫有默契,感到安心可靠那叫依赖,将种种复杂的人情字眼所融合在一起,就是所谓的爱慕吗叶君虔并不这么觉得。
明明叶君虔并不算是言语笨拙不会说话的人,碰上叶出云的这两个问题,居然发现自己答不上半个字··“你也不知道吗”·“抱歉,大概对于每个人来说都是不一样的吧。”
叶君虔张口,思忖着这样回答实在不妥,又迟疑了许久,竭力想要解释,话语也是断断续续·“我并不能用言语说清楚爱慕是什么样的感情……真的要形容的话……可能……大概就是……眼里只有他吧……如果是为他的话,什么都可以做到。”
叶出云一扯嘴角,仿佛觉得自己听到了噱头,一度的朗声的大笑,但笑声像是因为喝了酒的缘故,在叶君虔听来,有种莫名的干涩··“哈哈哈……眼里只有他就不嫌无聊吗”叶出云又喝空了一坛酒,酒坛重重地敲在桌上,毫无征兆地提高了声音:“假如要你为他去死,你也甘愿吗”·叶君虔的回答是毫不犹豫地郑重点头。
 ·“……”·叶出云失落地去开了另外一坛酒,顾自喝起来·现在他巴不得把自己灌醉,却不知道怎么的,今天这酒让他越喝越清醒。
回头瞥了一眼叶君虔那边——叶君虔面前的酒坛一直没启封,叶出云便嗔怪道:“怎么不喝啊恶人谷特产,陈年西市腔·”·“我不擅长喝酒,抱歉。”
“赏个脸嘛·”·“我真不能碰酒,会……”·叶出云嫌弃叶君虔磨磨唧唧太没意思,没让叶君虔把话说完,便把叶君虔面前的酒坛给抢了过来。
叶君虔以为叶出云是要自己喝,刚要松一口气,一睁眼只看见叶出云投向这边的阴测测的诡异笑容,心念道不妙刚想起身,却不料叶出云眼疾手快狠一下抓住了自己的护臂,拉扯住叶君虔的同时翻身坐上桌子一面抓着酒坛朝叶君虔给灌了过去——··“唔——”·“他娘的喝个酒哪来那么多废话都是大男人怕个什么你说是不又死不了人。”
叶出云大大方方坐在桌子上,阴谋得逞地笑脸望着被自己强行灌了大半坛子的叶君虔,一面猛咳一面抓着桌沿的狼狈模样实在好笑·叶出云笑着笑着,却又无论如何又渐渐笑不动了,嘴角压了下去,方才还得意洋洋的模样转而变成了一脸黯然神伤。
叶君虔抬手擦拭着嘴角的酒渍,好不容易喘过气来·抬眼看见柜子上的烛火将叶出云的侧影剪在墙上,不知道是不是因为酒劲太过凶狠的关系,视线变得晕晕乎乎的,叶出云的身影也开始摇晃起来。
“见过的人也不少了,为什么就执着于他一个呢……天涯何处无芳草啊……”喃喃自言自语的声音,像是叹息一般地说着·听到声音回头一看,那边叶君虔已经一头栽倒在桌子上。
叶出云皱起眉头嗤笑了一声,也只好作罢··“原来这么不经醉,没意思……都没人陪少爷我闲聊了……”·没倒的这个,脸上因酒劲上头而变得通红,抱起剩下没喝的两个酒坛,开了门,摇摇晃晃往楼下走去。
垂头沿着楼梯刚走没两步,眼前一花一脚踩空,迷迷糊糊正要摔下去的时候,迎面却来了个人一把扶住了自己··“哦,谢了兄弟·”叶出云醉醺醺抬起头,结果却看见了最不想看见的脸,但仍是强撑起轻蔑的嘲讽语气,“哟,这不是顾大将军嘛,你怎么来这里了,真巧。”
顾临开口,这回一点也没有开玩笑的意思·“你喝醉了·”·叶出云直起身从顾临怀里退后了一步,顾临没有硬锁着他,而是简简单单松开了手。
叶出云往后靠在了楼梯扶栏上,将怀里一个酒坛抛给了顾临,笑道:“还有两坛没喝完,少爷我喝不动了,分你一坛·”·“聊了什么,能告诉我吗”·“没聊什么,就是,”叶出云回过头来,苦笑着,不复往日明亮耀眼的目光望向顾临,“我——我没法做到眼里只有你一个人,更加做不到为你去死,所以,我不喜欢你。”
顾临站在那里没有说话,叶出云随意道了别就往外头走了,身影消失在大门拐角,顾临依旧站在原地··“哎·”·换做以前沈骁是想象不到总是维持着自己轻浮外表的顾临是会这样叹气的。
沈骁看顾临总算把酒给喝完了,还好就这点量顾临还没喝醉,便问道:“大少爷和你掰了”·“嗯,掰了·”·“怎么掰的”·“我惹到他了,他不喜欢我了。”
顾临扶着自己额头,整张脸都阴沉了下来··沈骁沉默了一会,开口是一句:“你喜欢人家吗”·“我不知道·”·“那我换一种问法。”
沈骁把顾临遮着自己脸的手移开,让顾临正视着自己眼睛:“一开始在金水镇那会,你是喜欢叶出云的吗”·顾临摇头,也许是否认。
“那会以为合得来就能在一起了,压根没认真想过这么多,喜欢不喜欢的问题·”·年轻人当真冲动·这么无奈着的沈骁自己虽然也没年长到哪里去。
顾临比他小两岁,虽然生了一肚子花花公子的性格到处撩人,在浩气盟时身后对他动过心的也不少,但这么多年来也没真喜欢过谁,这回碰上叶出云,可不得栽一大跟头··“无论以前怎样,起码现在你是认真的吧”沈骁把顾临抱着的酒坛给捞走放到了一边去,从胸前软甲后面寻摸了一会,找出两块令牌来,递到顾临眼前。
“雪魔令”·“你和叶出云的·今天和莫少爷商量,把你们俩放一路,顺道给叶大少爷捎过去,你·”·“沈哥我……”顾临弹起身慌了手脚,赶忙要拒绝沈骁,却被沈骁强行往手里塞了那两枚令牌。
“不是刻意的·听我说,你和叶出云是现在谷里最擅长进攻据点的两个,这次开战,我去上路对师傅,陆劫留在中路,你和叶出云去下路·我们的真正目的不是上面两路,而是你——”沈骁站起身,握拳前伸抵在顾临胸膛,神色显得严肃了起来:“上回我们下路已经被打通推倒凛风堡前线,现在恶人颓势,断然不能放着这道战线不管,所以,这一回,你和叶出云两个人,一定要把下路打回来。”
顾临抬头看着沈骁,哑口无言··“顺便,开战前找个机会去和大少爷和好·”·沈骁补了一句话,背过身朝顾临摆手作别,往楼梯上面走去。
顾临低下头看着手里两枚令牌,渐渐地攥紧了··沈骁推开门,屋子里一股浓烈的酒味儿,叶君虔伏倒在桌上,对面横着几个空酒坛··“我就猜到会变成这样……”·沈骁自言自语地走到叶君虔身边,俯身伸手把叶君虔给打横抱了起来。
叶君虔倒是也没完全昏睡过去,还有些意识,察觉到身边暖意,蹭着沈骁的颈窝找了个舒服的位置,喉咙里发出细细的声音··“……”·沈骁低下头望了一眼叶君虔的睡颜。
喝醉的缘故眼角染着漂亮的玫红色,面颊也浮着红晕,微启的双唇也比往日要艳了一分,呼吸之间带着酒香··随着愣住的思绪,沈骁觉得自己心脏似乎漏跳了一秒。
回过神来,迈开步子抱着叶君虔下楼走出客栈·沈骁站在门口吹了一个口哨,黑马应声一路小跑而来,沈骁一手抱着叶君虔,一手扶着马背跨坐在马鞍稳下身形,轻轻一抽缰绳,黑马便载着两个人离开了。
 ·☆、四十八· ·大概是因为坐在马上有些颠簸,怀里的叶君虔发出了些细微的声音,眼睫颤动着醒了过来·沈骁一低头,正对上叶君虔水汪汪的眼瞳,叶君虔眨了眨眼,便开始盯着沈骁看,就像沈骁脸上有什么东西让他移不开目光。
·“弄醒你了吗”沈骁低声,关切道:“有没有不舒服”·而叶君虔就这么维持着自己直勾勾的目光,一言不发。
沈骁被盯得久了,自己也不禁觉得有些不好意思,只好偏过头看路,写在一侧的刘海刚好能遮挡住自己脸上的浮红·沈骁的反应仿佛让醉醺醺的叶君虔扬起一阵得意,挪动着身子心满意足地在沈骁身上蹭了蹭,一阵不安分过去之后,又开始使用那样的目光盯着沈骁看,就像个小孩子。
沈骁确定叶君虔是真喝醉了·以前在浩气盟也有过一次,在叶君虔十六岁那年浩气有场庆功宴,当时也不知道叶君虔不能喝酒,年轻一辈合伙灌了他几杯就倒在了桌上,最后沈骁退了宴席把人抱回了屋子。
按理说,习武之人酒量都不算差,叶君虔却是个活生生的反例·不光酒量差,酒品还不好·所以往后的几场庆功宴送到叶君虔前面的酒杯全给沈骁挡下了。
现在这样被叶君虔盯着,看起来纯良无害的表情,不知怎么的沈骁觉得有点渗人·虽然渗人,又乖巧的想让人狠狠欺负他·当然只是这样的话沈骁是不会说叶君虔酒品不好的。
沈骁在一阵忐忑不安之中终于把叶君虔送回了烈风集,让人躺下替人掖好了被角,轻声哄到:“乖,你先躺着,我去给你弄碗姜汤醒酒·”话落将将要起身,手腕却给人一把按住,还没站稳的沈骁被使坏的叶君虔用力一拉,沈骁猝不及防这么往叶君虔那倒下去,幸亏反应快换手撑在床榻,两个人才没撞到一起。
“不许走·”·喝醉的叶君虔开口说的第一句话让沈骁彻底没辙·沈骁也不知道自己什么脾气,面对这样的叶君虔又好气又好笑,憋了半天,无奈开口:“你喝醉了。”
“没有·”比起上回在庆功宴上喝醉,这回更夸张,居然睁眼说瞎话··“醒酒·”·“不要·”·与刚才的睁眼说瞎话相较,叶君虔现在的执拗劲儿倒是在预料之中了,愣是不让沈骁走。
沈骁没办法,毕竟叶君虔真发狠起来武力是高于自己的,现在这样的情况沈骁用点力道还能脱身,但事实是沈骁舍不得,只好万分没骨气地认怂了··“姜汤呢”·叶君虔看沈骁不打算走了,自己也就松开手,让沈骁撑在自己上方,两双眼睛对视着,似乎在比谁更加有耐心。
沈骁觉得自己大概在陪一个小孩,只能顺着只能哄··“不要·”·“那你要什么”·“我要你·”·“我是谁”·“唔……”叶君虔故作迟疑,开口便道:“叶出云。”
这下倒好,沈骁身子猛地一僵整张脸都绿了·叶君虔好整以暇观察了沈骁一会,忽然“噗嗤”笑出声,伸手去捧住沈骁后颈,将额头贴上前,面对面不到一寸的距离,半眯起眼睛轻轻在沈骁唇上一印,失声笑道:“逗你的。
真信了”·“你……好哇……”·被戏弄的不爽快和由此而生的报复心理层层涌上来,不知怎么的,对上那从未从叶君虔眼中见过的带着邪气与魅惑的目光的刹那,维持着理智的弦“啪”地一声崩断了。
沈骁在心底狠狠地骂了一句,挥手拉开叶君虔的衣领,埋头一口要上叶君虔肩头,虎齿嵌入皮肉,尝到了一丝甜甜的血腥味道,沈骁才松口··()“是你先来惹我的……后果如何我可不管……”·()“呜……”·()·“哈……”()叶君虔发出难耐的喘息声,挣扎着睁开眼睛,断断续续对着沈骁又挤出两个字。
“醋缸……唔嗯……”·()·“哈,还不是被你气的”·叶君虔既不畏惧也不恼怒,望着沈骁,伸舌舔了舔自己嘴角,“我只想和阿骁做。”
“你是存心要煽动我——”·给逼疯的沈骁也难保自己做出什么事儿来,两个人翻来覆去地折腾到深夜·同样是喝醉,之前在浩气盟的那场庆功宴,也仅是怕伤了叶君虔身体而迟迟没下手将人拆吃入腹。
他从未见叶君虔今日如此放荡的模样··()·总而言之,喝酒误事··()重新和好之后沈骁在床上一向非常顾及叶君虔的感受,这一回叶君虔估计自己在喝醉之后说了什么不得了的话,还很可能是,酒后乱性。
叶君虔不得不多穿一层衬衣用以遮掩欢爱的痕迹,松了一口气走出门去时,正好撞见刚回来的沈骁·叶君虔红着脸默默移开了自己的目光··“那个,”尤为稀奇的,同样有些脸红的沈骁此刻也避开了投向叶君虔的视线,干咳了一声,声音比平日压低了一些:“往后我不在的时候,刀架在你颈边也别碰酒。
太危险了·”·“嗯……”应证了先前叶君虔的猜想,此刻叶君虔巴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不可避免的尴尬,无言了一阵之后沈骁先开了口,“我去昆仑巡视,一起去吗”·“嗯。”
尽管已经竭力避免脑海里的想入非非,牵到沈骁手的时候叶君虔又下意识的一缩,本就泛着红的脸现在更是红成了朝天椒一般·仔细想了想,两个人就算是刚确认恋人关系的时候也不见得有那么生涩。
真是该死·沈骁长长叹了一声,之前还打算抄枪去找叶出云马蹄子踩人一脸,但就现在结果,再加上看在兄弟顾临的面子上,还是算了··在第不知道多少支弩箭从千机匣中射出的时候,视线里突然窜出来一团白茸茸的东西。
唐翮心底一惊,立刻现出身形,挥手掷出两枚银镖,将笔直而去的弩箭打偏轨迹,转而钉入猫咪背后的岩石··“喵呜·”··见猫咪没事,看那圆圆的眼睛也不像是被吓着的模样,唐翮才松了一口气,修炼自然也中断了。
铜铃清响,唐翮重新定下心来,循着身影抬头一望,陆劫果然在树杈上闲坐着··“我来找猫·”一贯的借口··“你的猫很碍事。”
唐翮戴上面具,低头去整理自己的千机匣,直言道:“你在暗地里观察了我很久了·”·“但是到刚才之前你都没发现·”·因曾经交手的几回,唐翮所能察觉到的气息,不是陆劫,实际上是陆劫的宝刀明王镇狱。
神兵出鞘,纵使再怎么被极好的掩盖,对于同样擅长隐藏行踪的唐翮而言,那些蛛丝马迹是可以捕捉到的·但是这段时日,陆劫只是偷偷跑来看他修炼,并未动用双刀,唐翮潜心到了一定境界,反而发现不了陆劫。
“喵·”·“没有别的事的话,就不要妨碍我修炼了·”·唐翮冷声,猜到陆劫不会无故现身·只见陆劫从树上跳下来,望着褐红色山岩上留下的痕迹,难得留下了一句评论:“做侠客可以,做杀手差了些。”
面具所掩盖之下的眼睛,瞳孔里划过一道寒光,唐翮哼了一声·陆劫见唐翮并不还口,便继续说道:·“你心里还装着浩气·”·“如果不是为了保命我不会留在你身边。”
陆劫笑了一声,并不恼火,反倒对于唐翮的诚实感到了一丝愉悦:“很理智的选择·”·正是因为无论如何没法激怒陆劫,这一点才让唐翮感到万分棘手,面对陆劫脸上万年不变的表情,唐翮只能选择缄默。
“满心呐喊着浩气长存,你要如何做一个冷面杀手”·“你的意思是我归了恶人谷就能有所取得”·“那倒不是。”
陆劫弯腰抱起了自己的猫咪,将猫咪留在树杈上,揉了揉猫咪的白毛,把猫给哄乖了之后,转身往哪山岩下的空地走过去,一面抽出自己的弯刀··陆劫手握在双刀衔接之处,停在唐翮视线的中央,回头朝唐翮招了招手。
一缕风拂过两人之间,飘逸的银发半遮那妖艳的琉璃瞳,白色的袍子随风扬起··唐翮皱眉,伸手按在千机匣的扳扣,“你确定要这么做”·“若你只是被我拴在这恶人谷里,那就一点意思也没有了。”
陆劫微笑,身形随着话语的落下而渐渐消隐·                        ·作者有话要说:(拉灯部分已手动和谐,全文微博@雪魔武卫小莫离 tag#一念成劫#第48章节。
)· ·☆、四十九· ·对于杀手而言,愤怒、亦或是不甘、亦或是思念,哪怕只是一丝一瞬的情感,都会被抓住成为弱点,然后连同刺杀的可能性,连同性命一起被一刀斩断。
在遇见陆劫之前,唐翮以为自己已经足够的波澜不惊,一经交手之后,唐翮才明白,在做杀手、刺客这一方面,无论是致命手段还是隐藏行踪,他差了远远一大截·唐翮逐渐意识到往日的自己不过是刚刚跳出深井的蛙,所见到的不过是长天一隅。
一次次地开战,一次次地败在陆劫手下·陆劫总是能先一步抢到自己所埋伏下的机关之前,然后,弯月般的刀弧划破黑夜·无论是多少次,都会让唐翮恍然回想起初见时的那一幕。
泛着寒光的刀锋逼到唐翮颈侧,宣告着这一次切磋的胜利·陆劫站在身前,将弯刀收到背后··银制的面具裂开一道缝,在交战之声归于寂静之后,裂缝骤然蔓延。
唐翮伸手接住碎裂成残块的面具,垂眸时候,血滴点落在残片边沿··唐翮脸上多了一道细伤,细微到唐翮自己都感受不到任何疼痛,只麻木地看着血沿着伤口渗出。
视线里多出了一只手·熟悉的纹金护臂,手指凑到极近,替唐翮拭去了伤口的血迹,白色手套上多了一抹鲜红·唐翮脸上残余着那不起眼的温存··唐翮抱着千机匣回过神,稍缓过吐息,对陆劫道:“再来。”
话刚收尾,陆劫却侧身,抬手摸了摸唐翮的头··“你的精力所剩无几,再打下去结果显而易见·”从树上跳下来的白猫顺着陆劫的招手一路跑过来,咻地爬山陆劫的肩头。
“今天天色不早了,你若不介意,明日继续·”·“明日,不可违约·”唐翮皱起眉冷冷地还了一句,转身便往烈风集走去··多留意了一眼唐翮仍握在手里的面具残片,陆劫开口搭话,“你的面具坏了。”
陆劫走在唐翮身边,而唐翮一路合着眼似乎不愿见到陆劫一般,自然回答的声音也是没多少善意·“无碍,修好了还能用·”·“为什么不换一个”·“不想换。”
“有什么重要意义吗”·“没有·”·唐翮自做杀手以来都带着这一面具,不想换是真的,但细想数秒,重要意义倒是没有。
关于这个面具真的有什么,唐翮首先想到的,是和陆劫第一次交手时的场景··凌空向自己斩来的刀光,陡现于皓月之下的西域人·拉低的帽檐被掀起一角,露出琉璃一样的眼眸。
漂亮而危险的微笑,在那一刻让人不由得痴迷,以至于几乎要忘记,自己已然置身于獠牙之下··等意识到“死亡”的这一刻,那人却又忽然消失了··那一次他的面具第一次被打坏,送去找人修的时日只好换了一副,等修好了便又换回原先的。
江湖上明教和唐门两派的弟子,因擅长隐藏行踪而最适合做杀手和刺客,因此不得不在任务中有意掩藏真容,独给他人留下神秘莫测的印象··唐翮偷望了陆劫一眼,唐翮和陆劫都是戴着面具生活的人,只不过陆劫的面具是他的微笑。
“先生·”小药童叩响木门,昏暗之中静坐着的青年缓缓回过头来,垂下的青丝随之拂过背后·椅子两侧的轮子随着那双瘦削的手的推动而往前滚动,药童为他打开屋门,推着他往地牢的方向去。
·腥臭的腐烂味道是从那间俘虏囚室里面传来的,里头关押的是几个浩气盟的人,当然,现在已经死了·轮椅停在铁栅门前,对面的那一间里关押的人见到裴鬼卿再度出现在此,一个个瞪红着眼睛,恨意酝写在眼里,扑上前仿佛想要挣脱脚下铁链,不断捶打着栅门,恨不能冲出来将人撕裂。
“裴鬼卿——你这个恶鬼——”俘虏紧紧攥着铁栅,愤怒地嘶吼着··裴鬼卿并不理会,由身后守卫将面前的这间牢门打开。
守卫因这恶臭血腥而留在了门口,裴鬼卿却像是早就习惯了一般,自己推动着椅轮进入了囚室里,目光仔细地横尸在地的三人身上巡视着··死相非常惨,皮肤都开始被蛊虫侵蚀,四处是破裂,脏器从胸腹的大洞翻出来,血液粘稠,流淌在地的基本上已经凝结成血块。
从裴鬼卿口中传出一声轻叹·“处理掉吧·”他低声说着,守卫得令将外头候着的人喊进来··裴鬼卿也就扶着轮椅往回,背身要离开地牢之时,对面那活着的那人突然将手伸出铁栅缝隙,趁机狠狠一把抓住了裴鬼卿,用力将裴鬼卿从轮椅上拽了下来,拽到面前自己一头撞在了铁栅上面,粗重地喘着气。
“你做什么放开师兄”曲兮吓一跳,跑上前去抓着那人的手臂拼命要分开他们,却因力气小压根起步上作用。
“你怎么会能这样冷漠地看着昔日同袍这样死在你面前裴鬼卿”怒不可遏的声音响彻地牢之中,守卫见状连忙上前,一拳将那人打趴在地上,将裴鬼卿夺下护着。
“先生,没事吧”·“没事·”裴鬼卿淡淡说着,让守卫扶着又坐回了轮椅上··“你这么做,还对得起你‘往生使’的名号吗”那人挣扎着爬起再度抓上铁栅来,将自己的脸死命往前挤,狠狠盯着裴鬼卿离去的背影,哭嚎一样凄厉的声音,“你良心何在妄负将军一直以来想要将你带回浩气的苦心裴鬼卿你会遭报应的——”·刺耳的字眼传到耳畔,裴鬼卿和着眼没有停留亦没有回头去看他,仿若什么都没有听到一般,离开了那昏暗压抑的地牢。
“师兄,我们之前用的药似乎都没作用·”曲兮垂着纤眉,陷入苦恼之中·“噬血蛊解法我仍没什么头绪,师兄呢”·裴鬼卿的声音显得冷淡了许多,如同事不关己。
“地牢里面关押的那些俘虏,体格和修为都不够,亦没有强大的心智·噬血蛊对他们而言太过狠了,三日必死无疑·”·曲兮伸手摸了摸自己腰间放着药蛊的小篓子,“那……为什么沈大哥现在却像什么事都没有一样”·“恐怕不是。”
裴鬼卿摇头,“如此毒辣的蛊毒,再强壮的体魄也不会一点事都没有,沈骁他只是强行压制着蛊虫,真到发作的时候,恐怕仍是会痛不欲生·但我只怕……”·“怕什么”曲兮的声音里面越发不安起来。
“我只怕噬血蛊没那么简单·”·曲兮下意识地停了下来,绕到裴鬼卿身前,“没那么简单裴师兄的意思是”·裴鬼卿向曲兮指了指尚兽苑方向,继续说道:“往后也不用拿俘虏做实验体了。
前些日子我们培养出来的噬血蛊幼虫,我问尚兽苑那边的人借了一头虎,去看看情况吧·”·“诶诶·好·”·曲兮应声跑到后边去推轮椅往尚兽苑方向去,经过三生路口那束缚着铁链的石碑。
此刻暗暗一道影子闪现于石碑之巅,蹲了一会,立刻又消失不见··尚兽苑的当家向裴鬼卿与曲兮作揖问候,便引两人前去查看那两头山虎,只是方向不是去兽场,而是一路往西,到了尚兽苑地界一角落,裴鬼卿才在那山崖之下望见一个虎笼。
“为何将它关起来”·当家的令护卫将裴鬼卿护在身后,自己朝虎笼那走了一步,便发生了那惊人一幕——虎本就面容狰狞,当家的一走上前,便立刻纵身扑到了牢笼上,俨然随时要攻击的姿态,就像是刚才在地牢里对面活着的那两个人一样。
“不瞒先生,这头老虎被已经性情大变,像发了狂一样·”·“发狂怎么说”·“尚兽苑的猛兽皆是被驯兽师驯服的,无驯兽师的指令,不会扑咬伤人。
而这头虎,植入蛊虫不日之后,突然发狂,将尚兽苑里其余二十几头虎,全部咬死了·我等伤了十几个兄弟,才将其擒获,因此关押起来,不敢放出·”·而正在当家的如此解释之时,老虎仍亮出雪亮的獠牙要在锁在,厚爪搭在栅栏两边,看样子是要挣脱牢笼。
“师兄……”曲兮俯身凑到裴鬼卿耳边,悄悄说道:“该不会……”·“在人身上是否会发生同样的情况,尚且不得而知。”
裴鬼卿话音刚落下,只听铁栅轰然崩断的声音·几个护卫一回头,竟见到猛虎已经挣脱出了笼子,断裂的铁栏穿过了腿部,但那头似乎浑然不觉的模样,奋力跃起飞扑上前,尖爪将两个护卫踩倒在地。
当家的抄起刀正要砍下去,却不料被闪身一刀看空,猛虎的血盆大口轻易就咬断了长刀,又挥爪将当家的胸口拉开三道血痕,随即就将目标转向了坐在轮椅上的裴鬼卿··猩红而骇人的眼睛盯着裴鬼卿一转不转。
裴鬼卿身后曲兮已然被吓白了脸色,裴鬼卿只是挪动了一下自己的袖袍,皱着眉但全然无惧的模样··若果不是叶君虔在那一刻恰好出现救了场,裴鬼卿会选择自己出手。
并直的手指正要伸出玄袍之时,一道金色长光横现于身前,在虎爪上拉出一道口子,随着溅出的鲜血而收回,接着是重剑呼啸的声音··“君虔慢着,不能杀了这头虎。”
裴鬼卿探身前倾张口高喊··叶君虔闻声立刻收回剑势,反手转过重剑,将剑柄的一端送出,雷霆千钧的重量击在虎身一侧,发狂的猛虎旋即被击飞出数尺,昏死过去。
叶君虔落定在地,将重剑背回身后,上前去将倒地的护卫扶起,又走到裴鬼卿身边···“先生,没受伤吧”·“你来得及时。
我没什么事,苦了这几位兄弟·”·裴鬼卿摇着轮椅挪动到护卫身边,伸手打住伤口两端穴道·曲兮随之从小篓中摸出两条指尖长短通体透明的蛊虫,安置于两位护卫伤口一侧,退开一步吹响了虫笛。
“小哥哥,先行给你们这样止疼止血,过会和我回烈风集里包扎上药吧·”·“诶,好咧·”·叶君虔转过话题来,向裴鬼卿问道:“先生,您怎会来到这里”·“……”裴鬼卿启唇,不经意地停顿了一小会,挽起微笑,以平常一般温和的声音,“是这样的,谷里药材又缺了几味兽胆,我看着战期将近了,就来问当家的看看能不能想想办法,不料这猛虎忽然失控。”
曲兮回头眨着眼睛看了裴鬼卿一会,却没张口拆穿··“君虔你呢你怎么会出现在这尚兽苑阿骁呢”·· ·☆、五十· ·与叶君虔分头之后沈骁策马一路跑来了白骨陵园这块地界,照被引来的杀手人数看,沈骁现在能够确定这些人都是冲着自己来的。
白骨陵园地处恶人谷谷内最东南的角落,对谁而言都是死路·沈骁拽住缰绳令战马停下,扫了一眼周围·环着陵园的高岩上先他一步堵在这里的五个弓箭手,背后方向也有两个人,弓箭手比较棘手些。
凭气息来看都不是一般的杀手,像是唐门和明教的人,脱身本就不易,只能是自保优先于留活口··如此看来对面是故意要将叶君虔与他分开的,倒是中了对面下的套。
沈骁蹙眉,抽手横枪,假意往身后瞥了一眼·不过须臾,自高处飞来数支羽箭最先将火药味引燃·应而旋转的枪杆先是打开了几支箭,身后的两人同时挥刀而上。
沈骁趁势后仰,令下一支箭矢贴着胸前而过飞向那持刀的两人,沈骁便在那两人侧身躲避之际,双手持枪,哗然斩一道长弧斩下,陡现的火光顺枪势而出,在空中留下一道刺目的影。
留在弓箭手的射程之内无异于是送死,眼下还是先回去与叶君虔回合的好··如此思虑着,沈骁转身一挽枪花,左手抓住缰绳,双腿一夹马腹·战马长啸着跃起前蹄,□□开道,战马回头载着沈骁甩开刀客。
只是没跑出太远距离,沈骁一眼望见前方地面异常的突起,连忙勒令战马刹停,几乎同时,一连串机关在前方轰炸开来··“嘁……”·险在及时停下,不过这点功夫也足够后面的人追上来了——燃起杀意的目光焦点在身后刀客,扬起的缰绳鞭挞在马背。
铁蹄如奔雷顷刻而至,枪锋挑开衣物初尝鲜血··沈骁一面躲避着空中的箭矢一面在地面上陷入缠斗·刀兵碰撞发出的响声之间杂着□□划破空气的尖利声响,沈骁侧首用牙齿咬住箭矢,背身反枪,枪锋将另一支原路打回,射中一人,枪身狠狠击在刀客颈侧将人屏退,沈骁再借战马翻身,扫堂腿踢飞另一人的长刀。
另一人袭来的长刀交叉在枪身反转,瞬间将□□缴飞到空中,刺杀却未因此得手·仿佛早已被预料到一般,沈骁先是侧身躲开一刀,左手事先撤出的匕首掷出扎在对方胸口,右手在此时将背后长弓拉开,就着半倾斜的姿势,方才衔着的箭矢搭在长弓上。
弓弦满张如圆月,对准高处的弓箭手··被射穿胸膛的那人直直坠落在地同时,战马迈出几步,沈骁刚伸手接住从空中掉落下来的□□,背后刀势便将沈骁逼下战马。
将剩下的一柄长刀招架开去同时,沈骁正要应对同时从后方迫来的□□,却未等他出手,视线里已然横出两道胭脂色剑光,将□□依次打回··也不知是什么时候来的援兵,沈骁虽还有疑惑,先行全力迎战眼前的敌人,几招限制住对方行动之后,便用枪身劈打在对方腿骨,顺道出手将人生擒。
“阿骁——”·沈骁听是叶君虔的声音,回身见飞身赶到的叶君虔,刚收了轻功,掷出轻剑贯穿弓手肩胛,借着弓手下落的身躯为落脚点,运力腾身,抽剑缠上最后那一人,轻盈如鱼跃,翻到那人背后,拂袖挥刃,轻易便将那人制服。
叶君虔落地站定,跑到沈骁身边去,“抱歉,我来晚一步·”·“没事·”·话落,两人循着方才那一道剑光望去,只见不远处站着一位七秀青年,衣物上还染着干涸的血渍,而他背后是顾临麾下的传令官。
那七秀青年皱着眉望了他们一眼,一言不发,便背身往传令官方向走去··叶君虔低声,“阿骁,那是谁”·“七秀萧楚,以前是向景旧部……”之前自己为了救裴鬼卿,反被向景囚禁那会,他与萧楚和郭酹倒是有不小的过节。
沈骁原本猜想这两人在向景倒了之后都会毅然离开,却未想到顾临还真把人给找回来了··“怎么了”叶君虔见沈骁似乎仍有话没说的模样,便追问了一句。
沈骁摇摇头,打了个哨子唤来自己的战马·“没什么·他回归谷里也是件好事·”·叶君虔看了看沈骁,又注视着萧楚远远的背影,眉心不经意地折起一角,隐隐地有些异样感,却一时间难以名状。
·顾临本打定主意今日上午去将雪魔令带给叶出云,但因为萧楚被找回谷他得去跟莫雨交代原委,时间这么一拖,骑着它额里飞沙跑到叶出云住处前时,已经将近夜晚了。
顾临将马栓在树干,见屋里灯火亮着,便走去敲了敲叶出云的屋门·敲了三下,屋里没反应··“出……”顾临张口,下意识的就要唤叶出云名字,但刚做出一口型,转念想到之前叶出云让自己不要这么喊,顾临哑了声,最后改口唤道:“大少爷,你在里头没”·过了会,又敲了三下,仍旧没反应。
“难不成出门去了……”顾临自言自语着,细想,今日轮到巡视内城的也不是叶出云,若是去练剑的话叶出云也不会练到这个点·犹豫一番后顾临又敲了三下,但显然,没人出来给他开门,连个脚步声都没。
·顾临站在门口,估摸着叶出云真不在屋里·但既然灯亮着,说不定过会就回来,顾临便等在了叶出云屋前·傻站着发愣了有一会,又从胸甲里头摸出叶出云的那枚雪魔令来。
雪魔令同浩气盟的长空令不同,搁到恶人谷里是主将持有,一块令牌归责到一个人头上,令牌背后还雕刻着持有者的姓名··忽然想起来什么似得,顾临又伸手往腰后,寻摸了一会找出了另一块牌子——两年前第一次和叶出云遇到的时候,他顺手偷捞的叶出云的铭牌。
顾临将两块牌子放在手里,手指摩挲着上面叶出云的名字,一笔一划似乎能刻进眼里似的,把这不能更熟悉的三个字看了数不尽几遍··等顾临把头抬起来的时候,眼一花天都黑了。
一个时辰过去也没见叶出云的影子··现在顾临被一个问题给困扰住了——是打道回府还是继续在这等叶出云回来·要说这雪魔令,只要在开战之前交到叶出云手里,那什么时候交过去都成,只是在顾临自己这放着又让他实在是觉得坐立不安。
主要还是因为,看见上面叶出云的名字,心里就一阵乱··想转身走也不是,想继续呆着也没个头··纠结之际刚好听见还在树下的里飞沙咴了一声,顾临望过去,见里飞沙朝自己打了个响鼻,前蹄在地面上蹭了蹭。
行吧,马饿了,回去喂马草去··顾临轻叹一声打定了注意,回身刚朝树下迈开步子,走了没三步,便听背后叶出云屋子那传来“哐”的一声响·顾临一惊,停下脚步回望,只见那屋子的门被粗暴地推开了,而站在门口满脸写着“不爽”地白着眼盯着自己看的,正是叶出云。
“你,站住·”·顾临自然是说不清的尴尬,说话语气都变得结巴起来·“原来你……在啊·”·叶出云大步走上前,“找小爷什么事。”
“传骁哥的话·这次我俩被安排在下路进攻·”·“嗯,还有吗”漫不经心的语速已经明显地表达了不耐烦的意思。
“额……哦还有骁哥让我把雪魔令带给你·”·这情况下换了顾临也是一样的窘迫,说着就将手里的牌子递了出去却没敢正眼看叶出云·叶出云接过牌子,晃了一眼,一皱眉,忽然说道:“这不是雪魔令啊。”
“啊”·顾临回过神,恍然惊觉刚才自己交出去的是两年前叶出云的那块铭牌·叶出云这一蹙眉顾临更加紧张,连忙把叶出云手里的铭牌给夺了回来藏到腰后,又飞快地将雪魔令放倒叶出云手心。
“抱歉,拿错了·”强作镇定··“没别的事我回屋了·”·“谁说没事”顾临见叶出云转身要走,立刻冒出来一句。
叶出云回头看顾临,顾临又琢磨了一会,才找了个借口说道:“过两天就开战了,要不要一块商量下战术”·叶出云眨了眨眼,迟疑了一会,蹦出一个字儿来。
“行·”·“将军·叶少爷·”·地牢守卫抱拳作揖,沈骁摆了摆手,同叶君虔一块匆忙走进了地牢里头,停在原是关押今日那些刺客的囚室前。
囚室的大门敞开着,那两个人的尸体横在里头,裴鬼卿坐在轮椅上,刚令守卫将尸体翻过来查看死因·两人轻声走入囚室内,裴鬼卿的目光停在死尸的后脑,沈骁会意,蹲下身双手替裴鬼卿拨开死尸的头发。
叶君虔站到裴鬼卿身边,扶着裴鬼卿俯身下轮椅来··死尸后脑一处血点,两具尸体都是如此··“疑似被人从后脑钉入长针致死,要细查的话得撬开颅骨看。
现在这是唯一线索·”·沈骁站起身来,垂头盯着两具尸体沉思了一会,向身后审讯官提问,“对这两人的审讯可有什么结果”·“没有。”
审讯官回忆当时情况,陈述道:“今夜审讯里,但两人仍旧拒不供认,我等正准备上刑之时,这两人忽然昏死,我等上前查看,便发现这两人被杀害了·”·在招供之前灭口,常见的手段。
沈骁抬头环顾了一下四周,地牢墙壁上是没有通风口的,可能供银针进入地牢之内的,也只有门口铁栅的间隔·真是如此,凶犯要做到杀人于无形,只有可能是伪装成了门口守卫的样子。
这个点,半个时辰前已经换了一班的守卫··“将上一班,这间囚室两边的守卫找来·”·更不巧,负责靠内侧的守卫回答没有一样,而靠外侧的那个守卫被称不知所踪。
“恐怕是凶多吉少·”叶君虔在沈骁耳边低声议论,“你有什么眉目么”·已然是深夜,线索断开,案子只能查到这里,还等明日裴鬼卿剖开尸体颅骨取出银针看看有没有什么突破。
“现在只能猜是易容成了守卫的样子下的手·这些杀手是针对我而来,暂时的两种可能,一是浩气天璇影的手下,二则是向景·”· ·☆、五十一· ·潜入这烈风集内城里的不速之客,连栖鸟都未扰醒,却偏偏惊动了习惯了寂静黑夜的人。
隔着一层纸窗,外头一道人影晃过去·屋内的人渐渐幻出身形来,修复好的面具幽幽泛着冰冷的光,假面下的眼睛缓缓睁开··看那人的动作,像是同门,可能是被雇佣的杀手。
既然已经贴在屋檐底下走了,那么刺杀目标大抵就在这附近·而按内城的布局来看,答案便明显了——目标是隔壁的陆劫··念及于此,唐翮皱起眉头,移到门边,压着动静将门拂开一道细缝,倚在门后朝那方向望去。
果然,那穿着夜行衣的人正停在陆劫屋前,俯低着身子,看动作估计是在往屋里吹迷香··陆劫的屋里没什么动静,那杀手往旁边走了两步,轻手轻脚推开了屋门·唐翮眯起眼,等那杀手的身形完全被盖进了陆劫屋内,便一个闪步到了外头,施了一招浮光掠影便将自己的行迹抹去,摸到陆劫屋前。
·一面悄无声息地将护臂下压着的梅花镖撤出,顺着门缝观察屋内情况,一面又暗自想着,按理说好歹都是同行,相比之下老练了不知道多少程度的陆劫不会蠢到就这么轻易上了套。
但那杀手一直走到了陆劫床榻前,陆劫躺在床上一动不动,也没睁眼,的确像是被迷香弄昏的样子··要出手吗·这个问题在唐翮脑海里徘徊了一秒,在看见那人手中匕首的刃端时,又变得让人无暇多虑,梅花镖被弹指掷出,瞄准了那人的手腕。
匕首被打落正要坠地的一瞬间,自门外又飞来一支弩,将掉落的匕首自下而上打回,不偏不倚当胸插入·那杀手身子僵滞了片刻,直直倒在地上,甚至连呼喊都没发出一句。
唐翮走进屋子里,垂眸望了一眼躺在床榻上的陆劫,便明白自己又是多此一举了··陆劫睁开眼睛,扬起笑意,一副悠闲的样子·“哎呀,我本想留他个活口的。”
“早上沈骁那边也遭了这事,擒了俩人回来,当晚给人灭口了·”陆劫说着,一面换了一个舒服的姿势翘起腿,望着床帐的目光不知何时移到了身边唐翮的脸上,稍许压低的声音柔和但比起平日又多了一分威压感来:“你这一出手……我总免不了要怀疑到你头上呀——”·“……”·唐翮缄口不语,陆劫轻笑一声,转口就收了话锋。
“我开个玩笑而已·”·“你要怀疑我也无妨·”唐翮淡淡还了一句,回头去点上了桌上的油灯,又走到杀手的尸体前,蹲下身察验。
“那怎会毕竟你也不会蠢到自己暴露自己·”·陆劫笑着坐起身来,唐翮正背对着他在尸体身上寻摸着线索,陆劫的角度看不见唐翮脸上神情,但却能想象到唐翮听到他下一句话时的反应,“也不会——犯傻以为我被迷药放倒而来帮我一把”·唐翮手下的动作简单一愣,立刻又掩饰过去。
陆劫见唐翮不接茬,便用戏谑的声音添了一句:“小猫咪担心我了”·“莫要妄自揣测·”不改的清冷语调,不变的淡漠神情,唐翮顾自寻找着能证明此人身份的线索,轻描淡写地应道:“你若死了,我隔日就能回浩气盟去。”
“哈……哈哈哈·”陆劫连声而笑,“之前教你的这招用的还挺不错,练了多久了”·“六天。”
在尸体身上搜索着的手忽然碰到一块坚硬的物体,唐翮动作一顿,顺着那物体的形状,从尸体腰侧皮带里寻出一枚令牌来·借着背后照来的灯光一看——竟是浩气盟的令牌。
“沈骁那边也找到了一样的东西·”陆劫补充道··本就舒不开的眉头越蹙越紧,种种疑惑浮现在脑海,缄口不语间唐翮不经意地攥着那枚令牌,顾自陷入沉思里。
“浩气盟的事,你竟不知晓么”·陆劫半眯着眼望着唐翮,唐翮知道陆劫那是讽刺,但转念思考,陆劫说的也是事实·若是浩气盟派来的杀手,那天璇影为何并没有事先联系自己不仅没有取得联系,而且唐翮对他们的刺杀只可以说是几乎一无所知。
如果真是如此,背后所隐含的解释也只剩下一个——浩气盟已经对自己失去信任了··若非如此,又会是谁冒充浩气盟的人来刺杀陆劫·两种可能性,匪夷所思。
现在人已经死了,有什么线索也问不出来·真应该像陆劫所说的那样,留人一个活口,是自己心急了,同作为杀手却犯了如此大忌,同时更进一步的问题跳到面前:为什么会心急·唐翮抬起头来,正撞上陆劫带着笑意的目光。
一种可能性将要浮上唐翮心头的瞬间,被荒唐感压了下去··他一言不发地站起身走到门口,将巡逻的守卫唤了过来,守卫匆忙将屋子里的尸体抬走处理净了血迹,这期间陆劫和唐翮谁都没出声。
直到守卫退出屋子,唐翮想要离开之时,陆劫才开口将人唤住··“唐翮·”·唐翮闻声一怔,停住脚步··陆劫惯例抱胸倚在门边,“你杀了证人,不打算做些什么将功补过么”·唐翮有些警惕地往陆劫那边投去目光,陆劫半身留在阴影之中,银发挡住了侧颜。
和方才一样,比平日里更冷静平和一些的嗓音,无形之中透出的气场隐藏着危险··“你想要我做什么”唐翮问道··他僵在那,看着陆劫走过来一步一步靠近唐翮,直到脚步停在唐翮面前,陆劫的面庞距离自己甚至不足一尺。
在寂静间蔓延的压迫感让唐翮无端的感到了恶寒··下意识地,唐翮想要抬手推开陆劫,陆劫却先行钳制住唐翮行动,抬臂右手拈住唐翮下颌,逼人抬起头来正视自己,一面压低声音道:·“你负责查清这群人的幕后主使。”
话尾消失在夜晚的寒意之中,陆劫松开了他,脸上挂回往常的微笑,“呼吸乱了·”·回过神来的唐翮立刻转身走出了陆劫的屋子··这几日的恶人谷不太平。
轮椅在荒芜干裂的地面上吱吱呀呀地缓缓滚动着,握着轮椅的手毫无预兆地一颤,伴随着涌上胸口的剧痛,坐在椅子上的裴鬼卿忽然开始猛烈地咳起来·本要往衣物里去寻找丹药,却在慌乱之间无意将怀里袖着的白瓷瓶抖落在地,裴鬼卿伸长手却未能触及到那瓶子,想要站立起来却又险些扑倒,只能眼睁睁望着那瓶子一路往前滚。
裴鬼卿摇着轮椅奋力往前去,瓶子却等不及直接掉下了悬崖去··“裴先生”·侧边传来熟悉的声音·裴鬼卿转过头去看,见是叶君虔正好路过,正往这边来。
“先生,您怎么在这儿”叶君虔看着裴鬼卿那惨白的脸色和狼狈的神情,一皱眉怕是出了什么事,连忙跑过去,顺着裴鬼卿的目光往悬崖下面一望——··悬崖下横出的一块岩石上面躺着一个瓷瓶。
“先生,下面石头上有个瓷瓶,是您掉的么”·裴鬼卿点头,“嗯·里头装的是解双生蛊的丹药·是我太不小心……”话未说完,见到叶君虔卸下重剑正要下悬崖去的模样,一着急又连忙伸手拉住叶君虔,劝道:“君虔你别冒险,下面就是咒血河,这附近岩石又干裂松落,万一出了什么闪失。”
“先生放心,我好歹也有轻功,不会出事的·”·“君虔——”·叶君虔回头笑了笑,便沿着悬崖边跳了下去·裴鬼卿在悬崖上焦灼地等着,却又望不到悬崖之下的情况。
一分一秒皆是如此漫长,无奈与担忧萦绕心头之余,只好试着唤了一声,“君虔”·自悬崖下面远远地传来一声:“马上就能够到了——”·裴鬼卿连安心的空闲都没有,紧接着就听见叶君虔一声促狭的喊声,裴鬼卿心一紧,心跳几乎悬到喉头。
“君虔君虔”·“我没事——”·叶君虔伸手抓着一块突出的石疙瘩,整个人吊在悬崖下,左侧就是那个瓶子。
只是那距离稍有些远,光是伸手还不能够到··叶君虔犹豫了片刻,作为支撑点的石块松动了一下,叶君虔抬头只见那石块周围零零碎碎掉下一些细石·情况容不得半点延缓,叶君虔便抽出自己的轻剑来,剑锋艰难地刚刚触碰到那瓷瓶,叶君虔左手发力,将那瓷瓶挑起来飞上悬崖之时,右手握着的岩石正好完全脱落。
悬崖上裴鬼卿见那瓷瓶飞上空中,却不见叶君虔的影子·几乎要崩溃的时候,忽然又听见悬崖下面多出了些动静,叶君虔的身影腾到半空接住那瓷瓶,一回身带着轻剑平安落定在裴鬼卿身边。
“给,让先生担忧了·”·裴鬼卿接过叶君虔递来的瓶子,将瓶子攥的很紧,用力到本就瘦削的骨节泛着白色,说话的声音里也尽是掩藏不住的颤抖··“君虔,你没事就好,没事就好。”
叶君虔越发觉得裴鬼卿的神色不太对劲·先前那几乎要绝望的脸色也好,现在或许是因狂喜而通红的眼角也罢·无论如何,引起裴鬼卿如此重视乃至失态的,叶君虔有些疑惑那瓶子里装的是什么,便小心翼翼道:“先生,容我多问一句,这瓶子里的是”·裴鬼卿渐渐松开手,让那瓷瓶躺在掌心,缓缓开口。
“双生蛊的解药·”·叶君虔听闻,眼里立刻亮起了光来,连忙追问:“这么说阿骁的性命可以不再受向景牵制了”·“不,我不敢这么说。”
裴鬼卿长长地叹了一声,将瓷瓶收回了厚重的玄袍里,眼神再度变得灰暗·叶君虔望着裴鬼卿的神色,心几乎也要凉下来,因希望而扬起的嘴角现在也维持不住笑意,转而变成忧虑。
裴鬼卿沉默了有一会,张口低低地唤了一声··“君虔,你与我来一趟吧·”· ·☆、五十二· ·郭酹上次进到浩气盟里头还是两年前那回,在落雁城后边偷袭沈骁家的小少爷。
他也想不到短短两年的时间,风水轮流转,本是浩气盟的人来了恶人谷,而他郭酹一个恶人谷的,却入了浩气盟··“哎,这么好一块地方,怎么就让谢渊这老头给占了。”
郭酹的目光在浩气盟的山水间游荡着,这话一出口,走在旁边的洛白鸿立刻剐来一个眼刀,“莫要对盟主出言不逊·”·“恶人谷里可不比这来的富饶……姓洛的,我说的是实话。”
洛白鸿轻哼一声,将郭酹的话茬扯回了正题,“照你刚才说的,萧楚是想替向景复仇”·“那可不咋的·”郭酹抬臂,双手交叠捧在脑后,漫不经心地说道:“说的难听点,萧楚他就是向景的狗。
他追我到长安,硬要也把我拉入火坑·我哪有那么蠢,好不容易从姓向的手里逃出来,给我一万两金我也不会回去再给他送命·”·“于是萧楚就对你下杀手……”·“嘁,要不是他趁我不备偷袭,谁胜谁负还不一定呢”郭酹一口吐掉嘴里叼着的狗尾巴草,想到那日光景便恨得牙痒痒。
“手中棋子必用之至死,不用弃之……真像是向景的作风·”洛白鸿喃喃自语着,与郭酹一道仰头,晴明日光在长空泛开几圈光环·“那你为何又随我回浩气盟”·“你救我一命我总得报恩啊……”郭酹白回去一眼,“再说我跟沈骁那家伙有梁子,而且说不定浩气盟能放我自由点过活。”
洛白鸿抱着长剑合眼笑了几声,“我师傅可比我那沈骁师兄要严厉的多了——”·先前派去的两波杀手顶多只是探探底,自然,知晓他计划的已经全部被灭了口。
萧楚明白沈骁不好对付,更加棘手的是沈骁身边有个叶君虔,再加上是唐翮在查这桩案子··以唐翮的能力估计很快就会查到自己头上,留给萧楚的时间并不多·但正好,叶君虔刚被裴鬼卿喊离,沈骁独自在办公,唐翮陆劫亦不在烈风集里头。
这是千载难逢的好机会·虽然凭实力正面交手他打不过沈骁,但是如果用些手段,那便不一样了——向景说过要挑人的弱点下手,而沈骁的弱点无非就是叶君虔。
萧楚将这张花了七天做成的人皮面具贴在脸上,整理了一下着装,梳了发辫·铜镜里映着的此人,俨然是叶君虔的模样·他回身端起桌上备好的糕点,便跨出门,径直往沈骁的书房那边去——·曲兮在给裴鬼卿搭脉,比往常要文静些。
叶君虔环视了裴鬼卿这药房里的陈设,最后目光落到窗前的一个笼子,里头关着一只兔·兔子蔫蔫不振地伏再笼子角落,呼吸起伏都相当微弱,如同垂死···“我拿这兔子做解药的试验。”
裴鬼卿服了药,便推着轮椅将自己挪到叶君虔身边,望着那兔子解释道:“双生蛊在噬血蛊同在体内寄生,双生蛊解开之后,噬血蛊对经脉的侵蚀就加重了·”·叶君虔心一沉,“换做人的话会怎样”·“若无法及时根除噬血蛊,以阿骁的体格,多则半年,少则三个月,仍旧难逃一死。”
裴鬼卿垂眸揪紧了自己的袖袍,“噬血蛊的解法我虽有头绪,但还没有保住人性命的把握·”·“有头绪”一辞尚且能让叶君虔觉得安慰些,但之后又接的一句“没有把握”,叶君虔本想要说些什么鼓励裴鬼卿,如今却喉头干涩入堵了一捧沙在里头,什么也说不出口。
“君虔,双生蛊这件事你暂时不要告诉阿骁·”·裴鬼卿再将平日要注意堤防的一些情况告诉了叶君虔,约莫半柱香之后叶君虔离开了药房·一直在后面忙活着药蛊的曲兮这才回过头来走到裴鬼卿身边,望着叶君虔离去的方向,轻声问裴鬼卿道:“师兄,你为何不将你给自己种了噬血蛊的事情告诉叶大哥”·他合眼摇头,“我自己也是个用来实验的活体,结果如何还是未知,何必让他们再替我操心呢。”
“毕竟以毒攻毒,以蛊蚀蛊这件事风险太大·不然师兄这两日也不会……”·“但却是现在唯一的可能性不是么”裴鬼卿伸手轻拍曲兮的脑袋,笑道,“不愧是被称为小神仙的曲兮师妹。”
沈骁抬头,见是叶君虔拂门进来··“我喊厨娘做了些点心给你·”自然,沈骁并不知道那是萧楚易容成的叶君虔,更加不知道那点心里下了少量的毒。
萧楚将点心摆在沈骁桌案旁,“你在书房里忙了一天了·”·“过几日就要开战了,总得尽力计划周全·”沈骁一面应着,垂头去又专心于面前陈列的布阵、兵书之上。
萧楚站在沈骁身后,沈骁并不多理会他·只想着据传闻叶君虔是个性情清冷的人,现在若是多做热情之举反而容易暴露·直接动手,容易被沈骁反将一军,眼下才只好用毒先把人放倒再说,也可以避免牵连到向景。
正逢萧楚思忖之际,沈骁望向他,抿唇考虑了一会,开口道:“君虔,抱歉……我这两天或许要睡书房,你回屋休息吧·不用等我·”·“……”萧楚眉心微微一皱,沈骁的话让他有些进退不得。
仔细斟酌了良久,才拿定主意,对沈骁露出一个微笑··“好·记得别多熬夜·”·沈骁一愣,便也挽起笑容·“嗯·”·萧楚转出书房之后便一直掩藏在房屋之后,约莫过了一个时辰,听闻屋里忽然传来器物碎裂的声音,便知道沈骁已然中了套,又撒了一把事先准备好的迷烟,挥手打昏守卫,抽剑破门而入。
盛着点心的瓷碗打碎在地,沈骁正捂着胸口,咳出的血染在书页上,艰难地喘着粗气·勉强能睁开的一只眼睛模模糊糊地还能看见··“你……不是君虔……”·本被自己压制在体内的噬血蛊如今从四肢百骸苏醒过来,撕咬着七经八脉。
剧痛侵蚀着沈骁的意识,甚至连对于危机的反应都变得迟钝··对方的长剑出鞘而来,几乎迫近到沈骁面前之时,自外头猛地飞来一颗石子击在萧楚手腕,招式停顿的这一刻,萧楚视线里已然横来一柄轻剑架在他长剑之上。
萧楚抬眼循着那轻剑剑身望去,看到叶君虔那泛着杀意的目光·而且在单手用轻剑轻而易举接住萧楚灌注着内力的招式同时,萧楚亦注意到了叶君虔左手已撤在背后,按住了重剑剑柄。
萧楚心下一惊,立时后跳一步转身朝叶君虔虚晃一剑,趁机退出屋外,刚要腾身逃走,却不料顷刻金色剑光大盛··“风来——吴山”·叶君虔狠招出手,重剑上刚见了血,但还是给那人快了一步抱伤而逃。
叶君虔本想追上去,跨出一步,又停下回头看了看身后的沈骁,紧拳作罢,回身便跑进屋子里去··好不容易服了药蛊,沈骁刚刚能缓过气来,脸色却已然惨白如纸。
顾临和叶出云听闻了动静也匆匆忙忙地赶了过来,正逢裴鬼卿在替沈骁把脉··“这毒药本身不碍事,问题是毒在体内发作时一并触及了噬血蛊·”·“噬血蛊”顾临张大眼睛惊慌地望着裴鬼卿,又转而望向沈骁,“骁哥你……怎么没告诉我”·一问出口,沈骁垂眸哑了声却并不知道如何回答。
顾临本想再问个清楚,一旁的叶出云看顾临着急失措的模样便伸手把顾临给拦了下来,“行了行了闭嘴先听裴先生说完·”·“药按时服用,隔日便没事了。
只不过,”裴鬼卿严肃地望着沈骁,“日后定要静养,避免动武·”·沈骁一皱眉,“多久”·“一个月·”·“……”·屋子里有意无意得寂静了有一会,裴鬼卿才又开口补充道:“这意味着这次你可能无法出战前线,”·裴鬼卿话尾还没落下,沈骁忽然先行开口,斩钉截铁打断裴鬼卿的话语,“不行。”
“阿骁,”一旁一直沉默着的叶君虔终于也忍不住出声,向沈骁规劝道:“听先生的话,在营内静养吧·”·“是啊是啊,上路也不吃紧。”
顾临亦好心相劝,换来沈骁气急站起身来,又是一句比方才还要坚定的否决·“不行·此役我必须出阵·”·叶君虔慌忙拉住沈骁,“大家都是为了你好——”·“既然隔日就能重新压制,又有何好惧怕的”沈骁回头反问。
旁边人还来不及插上两句话来劝沈骁,叶君虔立刻又接了回去,“噬血蛊毒辣难测,你又何必强撑着”··“我既应战,便绝无退缩的道理。”
沈骁的语气竟忽然要强硬的多,“上路虽不吃紧,但我若死守不出,师傅必定重兵压在前线,届时中路上路全受威胁,前线据点又因物资不济不畅而不利于防守,更无可能招架得住师傅的进攻。
前线丢了,浩气两路便直接威胁到飞沙关和马嵬驿此战我非胜不可——”·“但是对面是师傅的话,到时候你肯定又会面前自己乱来的吧若是你因此而倒下了,那岂不是得不偿失……何必要冒这样的风险呢——”·“那我该怎么做”沈骁望着叶君虔的神情停顿了一会,又重复了一遍:“那我该怎么做我要畏缩在啖杏林里,置那些在前线的恶人兄弟于不顾么”·沈骁铁了心,叶君虔再也说不出什么能反驳沈骁的话来。
一时间屋内的一众人都哑了声,看着平日里总相敬如宾的这一对忽然就吵了起来,全然不知要如何应对的好·面面相觑地望着这两人对峙了小半柱香时间··“骁哥……叶子是担心你,你少说两句……”顾临一愣一愣地张口。
沈骁握着拳背过身,压下嗓门来,有些低沉地说道:“我懂·但现状不容我止步,我意已决,无需再劝·”话落,便转身走出了屋,直到背影消失在转角亦无人敢追上前去。
“叶子……”·顾临小心翼翼地喊了叶君虔一声·叶君虔垂着头,许是失落许是忧虑,脸色差到极点·到顾临的声音在屋内荡了一会,叶君虔才抬起头来,声音低低地应了一句。
“别担心·我去找他·”· ·☆、五十三· ·叶君虔走到屋前,总有些惴惴不安地拂开了门·垂头坐在的沈骁听见声音,一愣,抬眼。
两束目光交织在一起的时刻,莫名的酸涩感涌上心头··沈骁站起身,走上前去,伸手将叶君虔揉进了怀里,狠狠地紧紧地拥抱着他,并俯首将整张脸都埋到了叶君虔的肩窝。
“对不起·”·低头认错的沈骁全然没了方才那般盛气凌人的气场,沙哑而带着一些颤抖的嗓音里,浸透出叶君虔极少见到过的低沉·将他越拥越紧的双臂,力道大地像是在怕一旦松开一点点,叶君虔就会从眼前消失一样。
“对不起,君虔……我不该那样说的·”·“没事,我懂·”叶君虔抱住沈骁他宽厚的后背,轻轻地拍了拍·“你这人,总是喜欢把自己的责任看的很重。”
叶君虔知道他和沈骁吵不起来,就算吵起来也会很快和好,因为彼此之前已经都领会过失去对方的痛苦·那样的感觉经历过一次便叫人畏惧不已,因此才学会要更加珍惜和了解彼此。
“也总是想把我们都护在身后,有什么事都自己一个人扛着·”·性格使然,大风大浪又将沈骁打磨成为走在他们前方的那人,在成为众人追逐的光芒的同时亦注定了一件事,叶君虔懂得却又不想承认——他永远无法一个人占有沈骁。
事已至此叶君虔也不得不下决心,既然沈骁要踏上这三生路,那他无论如何都要走在沈骁身边,绝不让沈骁一个人承担··“你既已决定,我便去请示莫少爷,往后都随你一同出征,也好过我一个人在谷里时时刻刻悬着心等着你回来。”
纵使是人在江湖身不由己,他所能做到的,就是站在沈骁身边,执剑护他一人··“嘿·”叶出云拿手肘捅了顾临一记,把顾临从心不在焉的状态里拉了回来。
顾临回过神,连忙望向叶出云那边想要掩饰,“啊你刚说到哪里来着·”·叶出云呼出一口气,也不再关注桌上的地图,皱起眉头站直身,挑明了毫不客气地直言,“既然在担心别人你又何必急着在这时候商量战术。”
顾临这才低声承认道:“抱歉……我有点放心不下骁哥和叶子·”·“你是上了年纪的大娘么”叶出云朝顾临冷笑一声,“人家十年情谊,生死都经历过,有什么坎是过不去的。”
顾临勉强撑起一个笑容,挠了挠头:“你说的也有道理……”·“所以别瞎操心了,我们下路的明日启程离谷,后天就要开战了·沈骁和老陆拼命在上面撑着就是为了给我们创造条件,你还患东患西,不栽了才怪。”
“你说得对·”顾临握了握拳,合眼清空自己脑子里的胡思乱想,“继续吧·刚才说到什么地方”·“听陆劫的消息,浩气派来下路的是洛白鸿,你熟他么”·“在浩气盟里时前后大概共事过一年。”
顾临回想了一下当初的情况,却没找到太多有用的信息·“洛白鸿是江川的第二个徒弟,但常年都在华山纯阳宫清修,回到浩气盟之后,大概过了一年,就传了他在前线战死的消息。”
顾临向叶出云那边看去,“后来才知道其实是在恶人谷做内应,也就是白羽·”·叶出云亦摇摇头,“他一直跟在向景身边,我只知道他和向景一样是紫霞一脉的纯阳弟子。”
“不·”顾临纠正道:“洛白鸿原本修行的是太虚剑意一路·”·“也就是说,他刻意掩藏实力咯”·如果实力平平,也就没必要掩藏,更没必要特意去学习自己不擅长的心法招数。
既然洛白鸿这么做了,只能说明一点——他的武学造诣并不容顾临和叶出云小觑··“先生·”·叶君虔站在门口唤了一声,裴鬼卿回头,招叶君虔进屋,一面从面前药柜里翻找药材,随口关心到:“你和阿骁怎样了”·“已经和好了。
抱歉让大家担心·”·“所以最后决定的结果是”··叶君虔一抿唇,“阿骁决意出征·”·裴鬼卿拉开抽屉的手一停,脸上没什么喜怒变化,只是不声不响取出了里头存放的药包,再将抽屉慢慢推了回去。
“他现在人呢”·“谷主喊阿骁和陆劫去商议后日战事,在雪魔堂·”叶君虔答··“哎——我就知道会是这样。
也罢,这一次我随你们一同去吧,若出什么意外也能照应着些·”裴鬼卿长长叹了一声,将手收回袖袍之中压着,坐在轮椅上静默地维持着这样的姿势,一会儿,转口道:“君虔,来帮我把最顶层的白果拿来。”
“嗯·”·叶君虔扫了一眼最顶层的那排柜子,在当中找到了白果那一格,便扶着柜子伸手将够过去,拉开抽屉,将里头包着白果的纸包送到裴鬼卿手中。
裴鬼卿慢慢地拆开纸包,望着里头的白果,目光停了一会,若有所思,微启薄唇,轻唤一声:“君虔·”·“怎么了,先生”·“我记得你刚进浩气盟那会盟里头没有银杏,有一年阿骁随将军出征,后来给你带了一小段植株。”
叶君虔点点头,“我记得·我将它种在后山,只可惜后来干柴失火,将后山那一片都烧焦了·”叶君虔话落,仔细斟酌裴鬼卿提这一茬的原因,觉得裴鬼卿许是还有别的用意,便试探着询问,“先生似乎别有话想说”·正逢沈骁从雪魔堂回来找叶君虔,刚走到门外,听屋内传来叶君虔与裴鬼卿对话的声音,一愣,却未敢推门进屋,只扶在门板边站着,侧耳继续听下去。
“他给你带过种子,送过裘衣,发带,马驹,冰魄……但你也清楚,阿骁眼里的并不是只有你一个人·”屋内裴鬼卿将那白果握在手心,如同自言自语,这说的仿佛只是在说沈骁,而叶君虔听来,裴鬼卿那倾诉心绪一般的低声呢喃,看来那迷茫而遥远的目光,又觉得裴鬼卿仿佛是在说着别人。
“先生,阿骁有他自己的抱负·”·裴鬼卿忽然握紧了那白果,抬起头来,盯住叶君虔的双眼,“你会后悔么你痴迷着追随了他那么多年,你为他付出了你的一切,走到今日,你会后悔么”·叶君虔对裴鬼卿这突如其来,甚至是预料之外的连串质问吃了一惊,“先生为何要这么问”·“他在骗你——”裴鬼卿的神情里杂着自嘲一般的苦笑,这让叶君虔更加能确定,裴鬼卿再说的并不只是沈骁。
只听裴鬼卿失声笑了数声,又颤抖着开口,明明没有落泪,声音却如同哭泣:“他骗你说他爱的是你,但却又放不下他所谓的道义,若哪日他宁可为了那阵营大义而背你而去——”·听到这里,沈骁眼神一黯,不免垂下头去。
对于叶君虔的愧疚萦绕在心头挥散不去,消沉之时,屋内又传来叶君虔的声音··“先生·”·叶君虔轻轻出声打断裴鬼卿的话语,低缓地,坦然地,回应却像是沉雷滚过裴鬼卿心头,将裴鬼卿拽回了现实里。
“先生,阿骁他,不是师傅·”·裴鬼卿一怔,张大眼睛,再无声音·由惊慌转而变成怅惘的双眼,目光如穿越千山万水的目光·叶君虔明白,裴鬼卿心中的执念,是远在浩气盟里的江川。
一念之间就是错身而过,半步之隔便注定破镜难圆··叶君虔见裴鬼卿并不再说下去,便继续说道:“阿骁并没有骗我,而且,在此世间,也再也找不到比他还要更在乎我的人。”
更何况,他们站在那个位置上,无法独自占有对方全部,如此清晰的事实,裴鬼卿又怎会不明白··屋内陷入一片寂静之中,半晌,裴鬼卿才嘶哑地问,“那现在的结果,就是你所期望的么”·屋外的沈骁被屋内的对话提醒到了这点。
叶君虔不是喜好打打杀杀的人,比起如今跟着他在江湖之中颠簸,叶君虔向往的,还是如同平凡夫妻那般,简单恬静的日子··那日看到的,那行刺之人以叶君虔的姿态对他露出的微笑又跳入脑海之中。
他将叶君虔带来了恶人谷,却从未问过叶君虔是否愿意·若叶君虔所期望的并不是这样,那自己这么做,对于叶君虔而言,岂非是束缚沈骁不敢再想下去,在听到叶君虔的回答之前,握着拳,反身迈出步子,一直走到拴着战马的那棵枯树之下,心如乱麻。
叶君虔离开裴鬼卿的屋子,想要去寻沈骁,出门却发现沈骁牵着马站在不远处·叶君虔匆匆忙忙小跑过去,靠近了才意识到,沈骁的脸色有些差,一心焦连忙关心道:“怎么了吗”·“君虔,我有话对你说——”·沈骁开口,嘴型却停在了那里,喉头如被梗塞一时之间没了声音,千言万语在此刻却成了哑口无言,思虑片刻只有伸出手去将叶君虔揽入怀中,良久,才终于张口道:·“一直以来是我太过贪婪,”沈骁渐渐松开叶君虔,正视着对方的眼瞳,平缓而又郑重地说道:“走到今日我早已做好舍身血海的觉悟,我无法为你而放下恶人谷,但更无法为恶人谷而放下你。”
叶君虔猜想是沈骁听见了自己与裴鬼卿的对话·沈骁此刻所说的听来是相当自私而残酷的话语,却又比任何其他的话都要真诚··“来行刺的那人,假扮成你的样子。
离开时他回头朝我微笑,我这才猛地想起来,自我将你带来恶人谷之后,你一次都没有笑过·”·沈骁的眼神像是蒙上了一层灰霾一般,甚至无暇去组织自己的话语,心中所担忧的惧怕的,本想永远尘封在角落的言辞,此刻却像是停不住一般,全部说了出来——·“将你卷入这阵营泥潭里,是我做错了。
君虔,再与我一道走下去,所要面对的只可能是无尽的搏命厮杀,提心吊胆,你若不愿看到这些,现在还有回头路可走·”话语至此,沈骁迟疑了片刻,狠狠一咬牙,“我不想强迫你留在我身边,你若是最后选择离开,我绝无半句怨言”··尾音在寒风里绕了几圈,消失开去。
叶君虔迟迟没有出声,只是捧住沈骁的脸,让沈骁抬起头来,踮起脚以前额与沈骁轻轻相抵,依靠在一起··“你在说什么傻话·”·叶君虔缓缓地扬起嘴角,温柔细语,落在沈骁耳畔。
“有你的地方才是我的归宿,沈骁·”·· ·☆、五十四· ·被重剑狠砸的地面炸开狰狞的裂纹,细石随金色的剑气飞溅,叶君虔望见一侧沈骁那边,沈骁刚与对面领军交手,不出十招,便挥枪将对面领军击退出一段距离。
浩气的人马随之撤退,沈骁便也打了撤军的手势·叶君虔也不逗留,回身一跃回到了沈骁身边··“走,回秋雨堡·”沈骁说着将叶君虔拉上战马,队列在身后陆续整合,沈骁掉头回到阵列之中。
月前战期将至,恶人谷的人马浩浩荡荡地离了昆仑,相继到前线就位驻扎·上路的前线在这洛道——这地方依旧是这样的昏沉凄凉的景象,中原三月初的风没有带来开春的气息,却带来了硝烟的味道。
恶人现状是暂时驻守洛道的两座据点·将近十日下来两边只是零零散散地有几次小规模的撞面的奇袭战,打了一会便歇,也没见到江川出阵,军营里的气氛宛如是暴风雨前的宁静。
许是因为对面是将自己教出师的江川,叶君虔能够感受得到,沈骁比往日任何一次都要谨慎得多·沈骁面对着面前沙盘图沉思,舒不开的眉头已经说明了一切··“开战已有月余,这几日的交锋下来,却并未见对面有什么大动作。
师傅像是在试探我们·”叶君虔在沈骁身后说道··沈骁松开了自己一直拈着下颌的手,点头回应:“你说的不错·”·沈骁就任以来,师徒之间第一次的正面冲突正是在今日战时的上路,无疑江川也罢沈骁自己也好,两边都抱着非胜不可的态度。
·“秋雨堡是浩气盟走商道路上最便利的一个点,师傅不可能放弃秋雨堡不顾·他的目标非常明确,正是攻下洛道,进军金水镇·试探性的奇袭恐不会再继续多久,师傅便会带领大部队人到来。”
沈骁指在沙盘上他们现在所在的地方,洛道秋雨堡·手指在上头敲了敲··叶君虔抬头,“你有什么打算么”·“我想临时变更一下战术。”
沈骁与叶君虔对视,严肃的目光看来不似往日攻城略地时一样的高傲·“我想弃了洛道这两个点,转而进攻巴陵·”·一般来说沈骁在事先计划好的战术便不会轻易变动,更何况行军路线有如此之大的偏差。
如今既然沈骁开口提了,叶君虔也免不了多探问那其中缘由·却听沈骁开口解释道:“师傅麾下兵力比我略多一筹,又是最熟知我作战方式的人·上路我们的战线已经拉的很长,行军物资供应不畅;再加上对面后方就是大本营武王城,想必正面冲突讨不了好处。
所以我想,干脆放弃这两座据点,进攻巴陵,一来打奇袭战,师傅料想不到;而来可以在前方的瞿塘峡与中路陆劫汇合,再图更进一步·”·“操他娘的臭道士自己据点丢了还不肯让老子好过。”
叶出云回了营帐一屁股坐在椅子上,嘴里喃喃地咒骂着洛白鸿·他和顾临想到过洛白鸿不简单,却没想到洛白鸿这太虚剑意认真起来还真是狠得吓人,论计策论调兵遣将,也是让他俩好好地头疼了一番。
现在融天和黑龙虽已打了回来,但再往前进攻无量山就难了,已经到了浩气盟的地盘,面对的情况和沈骁那边差不多··腰侧处那道伤口还有些渗人兮兮地疼着·叶出云皱着眉头,刚扒拉开自己的衣服,低下头去看见伤口处渗出的血色,外头腾地一阵冷风吹进来。
“谁啊”叶出云也不顾疼,差点被吓了一跳下意识地就把自己的衣裳给拉上了,有些恼怒地抬头,刚要骂出声,看见走进营帐的那位,喉头一哽,想骂又骂不出来,憋了一会儿才换成了有些嫌弃的语气:“你来做什么”·顾临放下帘子,端着膏药和绸布走到叶出云面前。
“小兮在照看重伤的几位兄弟,我就跟她讨了东西来给你换药了·”·叶出云将信将疑望了顾临一眼,顾临这几日对他照顾的有点过头,正确的说开战以来,叶出云总觉得这全然不像顾临的作风,又说不出里头有什么名堂。
犹豫了小半会,心里是打算说“你还是把东西放下吧,我自己上药就行·”,但却没说出口,转念一想自己和顾临这么僵下去也不是办法,都在恶人谷里低头不见抬头见的,又是谷里现在最擅进攻的两个免不了要被排在一块,顾临都这么示好了,那么索性就借这机会早些和好吧。
“那多谢了·”·但是叶出云心里头还是有种特别莫名其妙的奇怪感觉·顾临搬了个椅子过来与他面对面坐着,替他解开了衣衫·半个身子裸露在别人面前,算不上多细的布料轻轻擦在伤口上,反倒是没那么疼了。
所以明明都时被看光过好几遍的叶出云也不知道自己现在在别扭个什么劲儿··“弄疼你的话喊我·”顾临补充··换做从前,叶出云是打死也不会认为顾临会与“温柔”这个词沾到半点关系的。
没吵架之前的顾临只像是个花花公子一般,和现在的他大相径庭——不会亲自跑来这么温柔地给他上药,更不会对他露出这样的目光··顾临看着他的眼神里有几分怜惜,但又不全是怜惜。
柔情却坚定,安静而深沉··以前的叶出云或许会觉得顾临这幅模样简直恶心,现在却没有,只是叶出云浑身不自在,一时间无法回应,干脆偏过了头,心里头还暗暗气愤道——凭什么要那么看着自己,搞得像他喜欢自己一样。
“叶出云·”顾临给叶出云抹完药膏,忽然喊了一声··叶出云挑眉回头去,“啊干嘛”·“我喜欢你。”
顾临轻飘飘的一句话··叶出云张着口,本来是故作玩世不恭状的神情,僵在脸上过了一会,慢慢地崩塌裂开去·叶出云的脸色不经意地一点一点沉了下去,这回恁是他如何伪装自己,忧郁的眼眸,垂下的嘴角,也不能帮他掩饰心里的五味杂陈了。
·寂静填满了两人间的距离··顾临那句话落下许久,叶出云才缓缓地开口,声音早就不复先前那样明亮活泼,只是低低地,“我不信·”·顾临再说一句叶出云自己就会怂了。
偏偏顾临收回目光,愣了会,站起身背过去,一声轻叹不着痕迹地消失在了营帐里面·顾临换回了平常的语气,就仿佛是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那算了,等打赢了再说。”
叶出云的目光追着顾临的背影直到他消失在营帐门帘后面·暗地里头越攥越紧的袖口,仿佛是在后悔自己为何要这么口是心非一般··轰炸不空关城防的最后一颗神机雷引爆,箭塔倒下的巨响震彻山野之间。
恶人杀入据点内,沈骁另副将夺了大旗,一高声急下令道,“一营留下,两架投石车就位于此守好大旗其余人火速随我回援吊桥”·连接白帝城与不空关山崖的唯一一座可供大队人马通过的铁索桥,距离江面高有数丈。
此刻桥上正在激战,负责留下阻截江川人马的叶君虔这边已经计术用尽·江川拍马压了一步,带人将交锋一线须臾就推倒离不空关山崖不远的地方,□□呼啸直取叶君虔要害之处。
吊桥之上叶君虔若动用重剑只恐威力太大会毁掉桥面,便只能以轻剑招架,力道却不及江川,行动一直被江川限制着,找不到反击空隙··“若是念及师徒旧情,不肯尽你全力,那只会沦落溃败之地。”
江川厉声呵斥着··叶君虔一咬牙,避开枪势翻身腾到半空,伸手紧紧拽住铁索,运力朝江川刺去一剑,却被江川用枪身乘下,枪身旋即扭住剑身,叶君虔一惊,架不住江川的力道,自身重心已然被带走。
江川再突然撤力,在叶君虔尚未落地时挥枪一震,骇人枪势顷刻将叶君虔朝对岸击飞··恰在对岸人群中忽然跃出一匹黑马,只见沈骁稳稳接住下坠的叶君虔,提枪挡下江川下一招。
前来增援的队伍阵型已成,沈骁便朗声喝道:“弓箭手,放箭”·“盾兵前列擎盾”江川亦扯开嗓子下令应对,横眉动了真格,对阵严声,“逆徒,这便了结你我恩怨罢。”
沈骁松手让叶君虔站定,便乘着这一轮箭雨冲上前去与江川拆招,叶君虔亦立刻加入进去,配合着沈骁一枪一剑,逐渐将战线压回桥面中央··浩气的阵列变为防守阵型,沈骁一度进攻不得,僵持了有一炷香时间,兵刃相交与喊杀声之间,隐隐约约听得浩气后方传来车轮压过地面的声响。
沈骁猛然反应过来,喊人后撤之时江川已抬手振臂,巨大落石从空中纷纷坠下,避闪不及的已经被砸的血肉模糊,或者是掉下了索桥·桥面被砸得左右摇晃,两边为了稳住身子只得各自退开一步,沈骁险些踩空,回头一看才见是那铺在桥上的模板已然被砸断,破碎的面目全非。
留在前方的前锋人马与隔岸大队已经间隔着空洞的距离——残缺不全的桥面本就极难通过,更不知何时会迎来浩气的第二轮落石··进退两难·沈骁望着前方江川,狠下心来紧紧握着手中□□,低声唤了身后叶君虔,俯首到叶君虔耳畔说了一句话。
“什……”·“按我说的,快”·喊声落下,留下一个头也不回的背影·沈骁不等叶君虔阻拦,箭步突上前去,前锋人马紧随其后,发起攻势以抵挡浩气的推碾。
沈骁与江川长兵相接,沈骁发力一点一点逐步压过江川,边向身后军士呐喊道:“拼死也要挡住这一波”·叶君虔知是情势紧急,只好按沈骁计划,脚下蓄力运起轻功,趁着沈骁为他吸引了火力挡住江川,纵身一个鱼跃,持剑飞快穿越浩气人群,袖手挽开剑花击退几个来阻挡他的小卒,直奔浩气盟那岸而去。
眼看将要接近岸头,突进却越发艰难·沈骁那边人数太少已然眼看要支撑不住,叶君虔又陷入浩气围攻之中·凌人剑气斩退一人又是一人,无穷无尽之下叶君虔只能赌一把,直直跳起到半空,正要寻找出路,正逢浩气下一轮投出的巨石,此刻向他当面砸来。
“君虔——”·叶君虔身后传来沈骁的喊声,巨石逼近到面前,身侧却突然飞来了沈骁的□□,叶君虔一咬牙,借着枪身为落脚点,立刻朝一侧跳开,同时换出重剑来。
空中只见金光四射亮如昼日,落石在巨响声间被劈开坠下江水去··□□击碎护甲穿过皮肉的声音,混杂在那巨响声之中·· ·☆、五十五· ·一袭金色锦衣飞护到身前,惊鸿乍现,为他挡住那凛冽寒锋。
一瞬间,血色如花绽开,布满了他惊恐的视线··“叶出云——”·沈骁将手里长枪扔出去,让叶君虔能支撑着自己借以避开落石的时候,面前江川这一招龙吟,尖锐而灼热的锋芒破开沈骁皮肉,沈骁才多多少少有些认同许多年前江川对他俩告诫过的话语。
在师徒尚未陌路之时,江川对他说过,他和叶君虔如此发展,只会互相成为彼此最致命的弱点·这若是放到战场上,一旦软肋暴露于人前,就是以命为代价的事情。
江川让他们两个做好这种觉悟··沈骁的手握在江川长枪枪锋后面的部位,腕上青筋凸显,关节发白,全力阻止着这已经刺入身体还在慢慢撕裂血肉的长枪·沈骁咬牙忍住剧痛,对着持枪的江川忽然笑了一声,呼出一口气来,一字一句说道:·“胜负未分,就别妄加定论了,师傅。”
金色的剑气霎如风雷席卷,炸开在浩气队列之后·江川皱眉听得身后轰然爆发的惊慌呼喊声,惊觉沈骁意图之时,沈骁又扯开嗓子向身后恶人爆发出一句吼:“准备好抓紧铁索”·话音未落,脚下的吊桥已然开始剧烈地摆动起来,桥面一侧先倾斜了下去。
沈骁趁江川分心之际,加一手在枪身上用力拔出长枪,江川一步抢到旁边,回头正要顺势向沈骁斩下,却未曾料到沈骁只抬臂用护甲挡在枪锋末端,空中叶君虔适时将沈骁的长枪送回,左手护甲碎裂见血同时,沈骁右手接住长枪,转手直刺向江川胸口。
·江川避开这一招同时,铁索桥自浩气那一端完完全全断开,吊桥一端直直向江水坠落下去,因桥面平坦而无所依附的浩气弟子,来不及逃到岸上的,全部落入江水之中。
吊桥坠势顷刻冲到这里·江川先他一步下坠而去,沈骁压低重心,反转枪杆击在江川前臂,骨骼断裂的声音清晰可怕·江川紧锁着眉头,尚且能握着长枪的手将长枪钉入桥面,正要翻身缠住沈骁之时,却见那道金色身影落在铁索之上,重剑斩铁如斩风,铮然挥开劈断了沈骁身后的铁索。
叶君虔拉住沈骁,反身跳回岸上,不敢回头看一眼,师傅江川随那段吊桥落入江水中的样子··“轰——”·水浪一丈,归于洪流··被拉上岸的恶人从乱象中回过神来,见自己还活着,见不空关上燃起烽火传捷,见队列中此刻高高扬起的恶人谷血红色双斧旌旗。
一个个身披着血色的军士,更是再也忍不住,刺痛侵蚀眼眶,他们颤抖着张大嘴,沉寂了几秒钟之后,不约而同爆发出久藏在心底的一句··“自在逍遥……自在逍遥——”·胜了。
叶君虔见沈骁脸色不对,慌忙要扶住沈骁,“阿骁,你……”·却未听完叶君虔说了什么,沈骁松一口气,扬着笑直直地倒在血泊之中··“阿骁”·恶人谷大胜。
上路放了洛道和金水镇,中路全部夺下,战线直通武王城,下路无量山收归囊中·沙盘上扎眼地染开了恶人红色·浩气江川麾下人马损伤惨重,统领江川负伤落入江水凶多吉少。
恶人军营里却没什么人能够笑得出来··“如果要用兄弟的,自己的性命才能换来惨烈的胜利,那么这种胜利值得吗”叶君虔照看着刚刚熟睡的沈骁,仿佛是在反思过去一般,对赶来接手的陆劫缓缓讲述道,“在浩气盟的时候,一直以来,师傅还有七星他们给出的答案都是否定。
阿骁却不那么认为·每次轮到他出征,他为了胜利几乎可以拼到连命都不要·”·“所以说还是恶人谷适合沈骁·”陆劫没有对叶君虔的话感到几分奇怪,“其实哪一次胜仗不是弟兄们用命赌来的。
成王败寇,我等眼里,若是委曲求全换来的败绩才更是可悲·”·“哪怕是一次失败也容不得么”叶君虔问··陆劫便回过头来对着叶君虔轻轻笑了一声,平缓解释道:“这世界没有谁是常胜不败的。
只是恶人谷已衰颓了太久了……”陆劫没有继续往下说,而是将话一转,“小少爷久居浩气盟内城,之前也极少见你出战前线,想必不会懂得我们这群阵营疯子的想法吧。”
·叶君虔默认了陆劫的话,思虑了一番,才开口回应,“有所执着,有所义无反顾·并不是疯子·”·“哎呀,小少爷过奖。”
陆劫眯起眼睛来,露出一个温和的微笑··颓废的太久了,溃败的太久了,被支配的太久了·被压抑的愤怒与不甘无处宣泄,正因如此,才会对胜利有着入魔一样的渴望,也才会有因此而押上性命的,牺牲。
“我做不到眼里只有你一个人,更没办法做到为你去死·所以,顾临,我不喜欢你·”·明明按理说应该是这样的··但是看到洛白鸿的那招八荒归元朝顾临那边去的时候,叶出云根本没有思考,身体自己就冲了出去。
凡是和顾临有关的所有事情,叶出云都要丧失思考的能力·想不通,想不明白··可能只是想赢吧,才没有功夫去多想别的原因··“喂你他娘的别睡过去啊别死了啊”·顾临将他紧紧抱在怀里,脸上还带着血污,马蹄声听来却不及他语气来的慌乱,何止是慌乱,简直就是要哭了一样。
明明重伤的是自己,怎么你小子一副狼狈模样,真他娘的没出息·叶出云望着顾临的眼睛,在心底抱怨着··“你不是想骂我么你骂啊——说话叶出云”·“我发现,我真的是……咳……”·叶出云浑身几乎冰冷如死人,惨白如纸的脸色与满身鲜血正形成触目惊心地反差,一阵剧烈的咳血过去,才又挤出三个字来。
“被你克·”·“好好好,我克你,我错了·你要打要骂要一重剑劈了我都随你”·现在也没那个一重剑劈了他的力气了。
叶出云奋力伸手,用力抓紧了顾临的衣衫,靠在顾临胸膛,艰难地喘着气··“顾……临·”·“嗯,我在”·顾临应着,生怕叶出云会一睡不起再听不见一样地朗声应着。
可能顾临这辈子最没出息的一面就是此时此刻··叶出云合上眼睛,却不知是因为剧痛还是什么原因,眼角染着玫红色,慢慢地渗出泪光来·明明是在骂人,声音却呜咽着让人心疼。
“老子……恨死……你了……”·顾临哑声··翻天覆地的恐惧感,莫名其妙的,在听见叶出云这么说的时候,慢慢地归于平静。
他将叶出云抱得更紧了些,脸凑过去贴紧了叶出云,握住叶出云虚力的手,才回答了一声:“嗯·”·便听叶出云又断断续续道,“老子,这辈子,都栽你……手上了。”
顾临狠狠吸了一声,勉强撑起笑来,“我皮糙肉厚,有山有虎,你何必来替我挡·”·“你傻么……你,徐如林,守如山,都……施展过了,那……臭道士,咳”话到一半,叶出云胸腔里一阵翻涌,又剧烈咳着血来,好不容易挨过去,喉咙里还是让人恶心的甜腥味,出声愈加艰难。
“臭道士他……盯着你……打……要是真让你……用了,啸如虎,那招,大军就……完了……”··要什么大军。
我只想要你·如此混账昏头的话语,顾临压在心底,终究还是没能说出来·缰绳种种抽打在马背上,里飞沙以接近极限的速度狂奔而过,顾临远远地望见据点方向,听着怀里人那一点一点放慢的心跳,手心攥的紧紧的,几乎要将自己掐出血。
“你别死啊叶出云——”·或许吧,人都是这样的贱骨头·非得要“死”过一次,要不痛失一次,才会猛然发觉到自己有多在乎对方。
于是人开始后悔,狠狠地责怪自己,为什么不信任,为什么不够体贴,为什么负人良多,迟迟欠着一句道歉··在这江湖上颠簸着的人都是这样·人生百年种种磨难,兴许对这群习惯了刀山血海的侠客而言,这爱恨痴缠比那生死劫难,还要令人焚心似火。
破镜难圆,却并非不能重圆·只要还存着最后的一丝执念··身边萦绕着一缕熟悉的药草清香·江川吃力地睁开眼睛,那墨色长发,清秀眉目出现在他的视线里,恍然间竟是有南柯一梦的错觉。
唯独裴鬼卿身上玄袍绣着的恶人血红色纹样,瘦削的面庞与灰暗的双眸,和那背后的轮椅,将江川一记激雷打回现世··重见昔日所恋慕之人,感慨良多,但无论如何,江川不得不认识到——他已经不是那个,两年前在百草药庐与自己对弈,只会对自己露出明朗微笑的浩气盟裴鬼卿了。
而这一切,江川明白,都是自己造的孽··现在他却被自己狠狠伤害过的人救起,江川不知该哭该笑··“你醒了·”裴鬼卿声音温和如往日,“药童在江边发现了你,我没法将你送回营地去,只好先将你安置于此。”
“这里是”江川问··“临江的一间无人木屋·”裴鬼卿摇着轮椅背过身去看炉子上煎着的药汤,“你身上筋骨有几处断裂,暂时躺几天,不要乱动。”
江川低低地“嗯”了一声,声音消失在两人的距离之间,良久,才又开口,“多谢相救,鬼卿·”·裴鬼卿正揭开药罐盖子,动作一停,“你许久没那么唤我名字了。”
他背对着江川,失落地垂着眸,枯瘦指尖将压在袖袍下的蛊虫紧紧地握着·那一声唤名比任何抱歉的话语都要直接地动摇到他早就冰冷的内心,裴鬼卿嗫嚅着唇,一时间爱恨在心头翻涌不止,他回望了一眼在塌上合眼养神的江川,鼻头一酸,差点就要放弃自己的想法。
只可惜,时光不会永远停留在回忆最甜美的时候·纵使旧情未断,恨意却已经无法抹除了··“不必谢……看在你我,相识一场的份上。”
裴鬼卿淡淡说道··作者有话要说:====江川和裴鬼卿的剧情解释一下:·裴鬼卿本是恶人谷中人,某次意外被江川救下,被当时的江川打动,又厌倦了师傅肖药儿的毒医,于是叛逃恶人谷拜入浩气盟。
(番外会写吧)·裴鬼卿和江川属于一直互相暗恋但是谁都没说的状态··叶君虔十五岁时那次扬州放河灯,裴鬼卿写下愿望,永远和江川在一起·(章36)·几年后,也就是故事开始,浩气粮道被夺,濒临物资紧缺情况。
恶人以肖药儿为首提出交易,让浩气用裴鬼卿来换·江川将裴鬼卿带上昆仑,假意骗恶人先还粮道,可趁势夺下凛风堡,却不料突发雪崩·裴鬼卿担忧江川,出营寻找救人,被向景掳回恶人。
(章4,5)·裴鬼卿身上先被肖药儿种毒蛊,然后又被向景强了……(章7,9)还被切断了脚筋……本来因为陆劫和曲兮暗中的帮忙还留着最后一丝希望,但后来看到来救自己的沈骁被向景虐待之后开始彻底黑化,恨透了向景,同时也听信了“交易”一说,因为江川无法解释,所以也恨江川。
裴鬼卿对江川恨多于爱··为了给沈骁找噬血蛊的解法,黑化的裴鬼卿开始和肖药儿一样用活人做实验,但是体质不够三天就死,用到猛兽身上效果不同,用在自己身上双蛊相侵蚀发现了解法的眉目。
(章50)裴鬼卿想找体格和沈骁差不多的人进一步尝试,趁沈骁被萧楚袭击受伤的这一机会,提出去上路·其实是要把江川做活体实验··另外顾叶这条线。
放心我不会折腾死他们· ·☆、五十六· ·沈骁醒转在静养着,陆劫接手了这些人马,重新编整了队伍,忙活完之后,见沈骁那边也无大碍,与叶君虔道了声,便转身往自己营帐那走了。
陆劫揭开裹着的护臂,看了一眼小臂上那道新添的刀伤,正寻摸着要不要上点药还是就这么放着的时候,门口忽然飞来一物什,陆劫顺手接住,见是金疮药瓶,再一抬眼,不禁有几分愉悦地笑了起来。
“我道我家猫咪跑哪儿去了,原来是你来了·”·趴在唐翮肩上的白猫嘤咛着“喵”了一声,往唐翮那侧蹭了蹭·唐翮站在门口,修好的假面在月色下泛着银光。
陆劫扬起嘴角,半眯眼睛,妖艳的异瞳上下打量了一下唐翮的气息,只觉得事情有趣起来,亦在心底暗自赞叹了几句——先前他同唐翮提过的,作为杀手隐藏气息,出手行动的要诀,如今看来唐翮是全部融汇了。
这样一来,真要把唐翮留在恶人,还真有些难··一面却还不忘了惯例轻佻的调笑语气·“说吧,为何跑来前线了莫不成是担心我”·唐翮倒是不会再因此动摇到,只是低声回应:“先前的刺杀一案有了线索,我在谷里发现了一个行踪可疑的人,暗地追他至此,但暂时还未查清他真实身份。”
“哦”陆劫揣摩着唐翮的话语,“沈骁重伤在休养,这么说,得通知下小少爷让他警惕些了·”·“来前我已书信告知君虔。”
“小少爷靠谱不用担心,但我这儿还缺个护卫·”陆劫话到微妙之处,其意不言自明·他见唐翮故意缄口不应答,那略微带了些僵硬的眼神更让陆劫觉得乐在其中。
陆劫换了副放松的姿态靠在椅背上,手肘支着扶手,手背托着腮,饶有兴致地盯着唐翮看···“今晚留下么小猫咪”他压低声音问道。
萧楚潜在恶人军营里,听闻沈骁重伤,三番两次正欲寻找机会下手却无果——不得不说叶君虔太过危险,又片刻不离守在沈骁身边·外加唐翮已经有了眉目追来这里,恶人再度戒严,暗杀只能暂时作罢。
本以为天赐的良机就此错过,但又怎想到,萧楚离开不空关之时,路过临江,那不起眼的小屋里发出的动静倒让他有了计划··屋内药碗打翻在地,碎裂的瓷片溅落割伤江川的手,鲜血汩汩往下滴落,江川却毫无痛感一般浑然不觉,疯了一样地狠狠掐住了裴鬼卿的颈,将人提起在半空,一双猩红的眼里满是浓烈杀气。
“咳……”裴鬼卿望着江川,眼神冰冷地像是在看一个陌生人·江川体内的噬血蛊已经开始发作了,但这副景象,与沈骁和那几个被用来试验的俘虏不一样,反而接近于那头发狂的老虎。
“呵,嗜血发狂,六亲……不认,吗”·锁住咽喉的手使得裴鬼卿的呼吸变得极度艰难,明明离死只有一步距离,裴鬼卿脸上却无惧色,反而冷笑着将讥讽挤出牙关。
“噬血蛊,内心,稍有……动摇,便会引发蛊虫……被侵蚀成……这样,你也……不过如此……江川”·而此刻彻底失去理智的江川已然完全不认得裴鬼卿,近乎狂暴,裴鬼卿再一出言挑衅,屠戮之意更是操控着他的手发力,青筋暴起,仿佛立刻就能拧断裴鬼卿的脖颈。
“也是,两年前……你将我……送到恶人手中,现在,杀了我……又怎会有……半分疼惜·”·此话一出,江川却忽然睁大眼睛,禁锢在裴鬼卿颈上的力道随杀意一起蓦然消失。
裴鬼卿跌落在地,吃力地咳着吸入空气,而江川在松开他的那一刻,眼神仅仅只是清亮了一瞬,气血在脑内激荡,立刻又倒了下去陷入昏迷··“哈……原来如此,噬血蛊……难怪。”
不虚此行··今日这一惊魂变动,算是让裴鬼卿彻底明白了噬血蛊的真正效力·裴鬼卿挪动着自己的身躯,没有向他的轮椅,而是爬向了倒下的江川身边,支起上半身,伸手去触碰江川面庞,脸上的神情终究变成了苦笑。
“你是我的今生的劫数·”裴鬼卿喃喃低叹着,声音沙哑像是筋疲力尽了··“悬壶济世为你,离经易道为你,我十年追随,在你心里,终究还是比不过你那所谓的道义吗你可曾有过半分愧疚或是后悔吗”·喉头疼的难受,裴鬼卿再难以说下去,只偏过头深深吸气,垂下的墨发贴在脸侧。
他红着眼眶,想要失声痛哭,眼泪却早就流干了··“什么”自伤员营回来的叶君虔诧异地看着营帐门口的小药童,慌忙追问,“怎么回事阿骁去哪儿了”·小药童也被吓了一大跳,只颤颤巍巍回答道:“我同伙伴提起裴先生救了江川,将军就突然跑出来问我他们在哪儿,我说在临江的木屋,将军就上马跑出去了……”·“……”叶君虔心头一紧,转身便往马厩方向跑去,回头大声留了一句,“速速去找唐翮让他赶过来”·噬血蛊的梦境里面,沈骁重新遇见了叶君虔,江川重新遇见了裴鬼卿。
梦里的裴鬼卿还是三四年前的模样,有些清冷,又格外温柔,安安静静地走在自己身侧,仿若细水长流,就能永远这么相伴老去一般··裴鬼卿的梦或许也是这样的。
江川转醒,逐渐想起来自己发狂时对裴鬼卿所做的事,转过头去望见裴鬼卿如今清瘦的背影,心痛如刀绞·本欠着裴鬼卿一句告白,如今怕自己已经没有这个资格说出口了。
裴鬼卿听江川吐息的变化,端着药碗回身,挪动着轮椅回到江川身边,先是将药碗放在床柜上,俯身下去扶着江川坐起身·江川的目光在裴鬼卿颈上那道被自己掐出的指印上多停了一会,愧疚的神色从眼中流露。
“抱歉,险些误伤了你·”·“没事·”裴鬼卿将药碗递给江川··“用来压制噬血蛊的么”·平平缓缓一句话直接挑明。
江川望着裴鬼卿的眼睛,见裴鬼卿皱眉惊疑,便又云淡风轻地解释道:“阿染入浩气盟的时候与我说过·后来白鸿的传信上也提到了,说沈骁被向景用了这种毒蛊。”
裴鬼卿迟疑了片刻,合眼,低声将所作所为一一承认··“是,我在为阿骁找噬血蛊的解法,需要用活人做试验·救你起来,也是为此·”·裴鬼卿未曾想到,他说完之后,江川却只是无奈笑了笑,全无怒气。
转口问,“沈骁呢”·“他醒了,伤势无碍性命,在静养·君虔陪着·”·江川如此平静,裴鬼卿反倒不安起来,紧攥着袖袍,如不愿接受一般突然向江川质问道:“江川你为什么不问我为何要对你下噬血蛊你便不恨我么”·“负你太多,这是我的报应。
更不敢恨你·”江川轻声,却认真地望着裴鬼卿的眼睛,“当年是我做错,抱歉·”·“哈……道歉”裴鬼卿仿佛听到了荒谬的话语一般,悲悯又冰冷地看着江川现在的样子,失声笑起来。
苦涩地独自一人笑了许久,才沙哑地说道:“你知道我忍受了怎样的凌辱和折磨吗道歉……一句道歉又抵消的了什么一句道歉可以让我重新站起来,可以还我清白之身,可以让我摆脱身缠蛊毒的梦魇吗”·裴鬼卿的声音穿透江川内心,自责之感始终挥散不去,“我知道现在道歉已晚,但有些事,我想说清楚。”
裴鬼卿没有发话,江川便继续说了下去·“我从没有要将你交给恶人的意思,那日带你上昆仑,只是借这个幌子引向景来,好动武夺回粮道·怎知发生雪崩,你被掳走实在我预料之外。”
·“说这些是想让我原谅你吗”裴鬼卿冷声问道··“并不是·我并不奢求你原谅我·从未与你坦白,是因为我不想耽误了你。
始终无法将你至于浩气盟之先,是我负了你·如今你我阵营两隔,我亦无能挽回什么·”江川声音渐渐低了下去·“多年前在扬州放河灯的时候,其实我偷看到了你所写下的愿望。”
裴鬼卿如被揭开伤口,恍然一怔,低下头去,握着拳的双手颤抖的厉害,声音嘶哑··“闭嘴·”·江川却继续说了下去··“我亦希望如此,但是我不配。”
“我让你闭嘴”·裴鬼卿猛抬起头对着江川哭喊,双眼已然红了一圈·江川用带着悲悯的眼神望着他,裴鬼卿却再没有勇气多看江川一眼,落荒而逃一般地,推着自己的轮椅背身离开了屋子,只想逃得越远越好。
裴鬼卿的身影消失在了江川视线里·江川长叹,合眼挪动着身体躺了下去·不消一炷香时间,窸窸窣窣听闻门口动静,本以为是裴鬼卿回来了,睁眼却只见到哗然逼到面前的一杆□□。
“师……傅……”·沈骁脸色惨白,难以置信地张大着眼睛,面前景象刻刀一般生生割在眼里··血污溅在墙上,师傅江川横尸血泊之中,胸口插着的,是自己的□□。
沈骁甚至不知该作何反应,呼吸逐渐变得粗重慌乱·正在此时,马蹄已接近门外,有人跳下马来,飞快的脚步声一直奔跑到门口··“阿骁出……”·声音戛然而止。
沈骁惊慌回过头,却看见叶君虔站在了门口,同样是惊恐而又难以置信的神情··而唐翮,陆劫,裴鬼卿也先后赶到了这里·所有人都站在门口,但无人可以说出一个字,只有眼前的惨状在触目惊心的肆虐视野。
江川的尸体,尸体上沈骁的□□,在屋内的沈骁·· ·☆、五十七· ·一众马蹄沉沉地踏过三生路··恶人取得大胜回谷·雪魔堂前王遗风等几位首领正论功行赏。
陶寒亭正说着鼓舞士气的话语,身后千万恶人同袍的呐喊如同浪潮·沈骁站在中央,脑海中一片空洞··一直到最后念到他自己的名字——·“十恶总司沈骁,夺巴陵县、瞿塘峡四座据点,击杀浩气统领江川,军功赫赫。
因恶人众望所归,越级提拔,列极道魔尊之位·”·队列中所有人都开始为他欢呼鼓掌起来··“击杀浩气统领江川”这几个扎人的字眼回响在耳畔,沈骁握着拳的手狠狠地一紧,咬牙心绪激荡之时,旁边却有一只手牵住了他。
沈骁回过神,循着看过去,见是叶君虔正望着自己,对自己轻轻摇了摇头··沈骁拂气,定下神走上前去接受封赏,脸色却凝重如铁··“阿骁·”叶君虔低唤了一声。
“嗯·”·队列解散,沈骁与叶君虔两人站在雪魔堂外的空地·空中飘落的细雨滴在眼睫,无由来的孤独感满上心头··沈骁抱着那套崭新的戎装,仰头望着恶人谷阴沉的天空,声音沙哑,甚至是悲愤。
“那种虚名,我宁可不要·”·叶君虔缄默不语··两人像是雨中的雕塑·叶君虔站在沈骁身后一些的地方,目光追在沈骁侧脸,像是忧虑又像是同情。
雨丝从沈骁眉心划落,晶莹的痕迹如同他在哭泣·本是英挺俊朗的身姿,此刻在叶君虔眼中,只多了一分落寞凄凉··“师傅不是我杀的·”沈骁迟疑着转过身来面对叶君虔,低沉的嗓音融入雨中。
“你相信我么,君虔”·“我信·”·这是叶君虔现在唯一能够给出的回答·只可惜世人却少有像叶君虔一般相信的。
恶人杀了浩气,本来没什么大惊小怪,更何况沈骁枪下早已怨魂无数·只是,如今是“浩气盟的统领江川死在恶人手中,取其首级的是其座下首徒沈骁”这一消息,在隐元会得到江川死讯大概之后,便传遍了整个阵营。
·他想要解释,却无人听他的,只将“江川之死”的罪名或功名归在他身上·浩气已群情激怒,而恶人,纵使几位首领还知晓这背后仍有悬疑,但出于大局考虑,仍是选择让“沈骁击杀江川”这一说法成为了事实。
恶人谷沈骁名震江湖·浩气对沈骁恨之入骨,更有甚者因他曾是浩气,是江川首徒而谩骂咒怨·而恶人将当作神明一般景仰崇敬着,纷纷要尊他为统领··熙熙攘攘之间,谁又还会在乎江川之死的真相。
叶出云从重伤垂死里恢复过来,这两日精神是好多了,手脚也能活动了,但服的药却一点没见少,裴鬼卿与曲兮仍是一日要出入多次·叶出云多少预感到了些什么,直到回谷第十日,裴鬼卿找了个借口将一直守在叶出云身边的顾临给支了出去——·轮椅挪动着到了叶出云床沿,叶出云见裴鬼卿神色凝重,叹了一声,“先生就直说吧,我的伤势如何。”
“洛白鸿剑招凶狠,这一招八荒归元正中你胸口,剑气已致使你经脉多处断裂·”裴鬼卿停顿了片刻,再度启唇,“现在靠着曲兮的千蝶蛊给你吊着命,但这效力无法持续太久,最多五年。
若要保命也有办法,但另有风险·”·“把姓顾的支开是为了防他听见么”叶出云问··“正是如此·”·裴鬼卿严肃地望着叶出云,纵使万般无奈,但仍是狠下心继续说道,“我施以太素九针,加上曲兮的‘女娲补天’一式,可以为你修复经脉,护你性命。
若一举成功了,你一个月内便会痊愈无碍·但若施为不顺,你虽能保住性命,四肢却无法再恢复·后者的概率非常大·”··“四肢无法恢复”叶出云蓦然笑了一声,挑起眉头如同是在戏谑自己一般:“意思是我会变成一个废人”·裴鬼卿便不再多有所隐晦,“正是。”
如此对于叶出云而言太过残酷的选择,裴鬼卿本打算暂时离开让叶出云好好考虑一番,刚要开口之际,叶出云却往床背一靠,偏过头气定神闲,仿若无事一般的一句:·“那就算了。
活五年也够,比废了好·”·“叶……”·裴鬼卿话未说出,身后大门处“砰”的一声响·叶出云一个皱眉,见到愠怒着推门进来的顾临,心里连连骂了数声脏话。
而顾临充满怒火的目光一直钉在叶出云身上,裴鬼卿见这情形他也不便多留在中间,便推着轮椅离开了屋子··屋门被合上,叶出云与顾临的身形留在阴暗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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