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综同人)浮屠 by 粟己(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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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综同人)浮屠 by 粟己(上)
 ·    文案·去年脑抽胡乱写的,无大纲,恶俗狗血套路文,想哪儿写哪儿,写完也没回头看了改改错别字什么的,很糙··回归练笔之作,将来如果想得起这个账号,再来大改。
 · ·特别提示看不了的章节请移步微博,ID:谭皭皭(jiao,四声),电脑直接点这里,也可以加企鹅群:305450232,敲门砖是“粟己”· · ·内容标签: · ·搜索关键字:主角:慕容白,心魔,李马,元芳,贺小梅,方兰生,晋磊,龚磬冬 ┃ 配角:飞鹰,吕承志…… ┃ 其它:虎子,水仙文· · ·【一】· ·“你,还在吗”·“慕容白……”·“慕容白,你还活着吧……”·一场血雨腥风之后,石牛镇已经恢复了往日的宁静。
天光乍破云色清浅,街头小贩吆喝声不绝于耳,池边低垂的柳枝被春风撩拨得身姿摇曳,水面暗皱起一簇簇涟漪··但另一头,八卦台纷乱的绿石黄沙中,一团黑气自八卦中心打着旋儿往上蔓延,最后化为一只白骨森森的手,堪堪撑在地面上,却再没了动静。
“你不在了啊……”·来自地底的声音低沉浑厚得有些渗人,仿佛上古神祇的悲鸣··“同归于尽吗……”那只手忽然动了动,指节以不可思议的速度快速生长,瞬间长指带着刺目的白光插入地底——“砰”从另一端地面破土而出的大手托举着一团青灰色光晕缓缓抬起。
“你看看你,多可悲啊……”·青灰色的光晕逐渐散去,浮光氤氲着蔓延开来,整个八卦台陷入了苍茫的迷雾中··一个人影却在迷雾中越发清晰起来,浮在浅薄光晕正中的白衣人,此刻双目紧闭,他浑身血迹早已干涸,凝成一块快的血痂——正是已死的慕容白。
“慕容白,你死了……死了·”说话的声音带着些意味不明的哀伤,转瞬却又冷厉起来·狂风乍起,浓雾滚滚袭来,大风刮出一个隐隐约约的黑影。
他站在慕容白身旁,垂头凝视着容光黯淡的慕容白·长长的墨发遮住了他的面容,却挡不住一声若有似无的叹息:“你忘了啊,我是死不了的……”拖举着慕容白的大掌忽地伴着轻烟消散,黑影垂在身侧的袖袍微微动了动。
清风撩起黑影的长发,那是一张狰狞可怖的脸,却有一双亮得出奇的眼眸·他眼中忽然泛起些波澜,唇角却缓缓扯出一个诡异的笑,却莫名带了些苍凉的意味··他双袖微扬,两手举于胸前迅速结出几个繁杂的印,瞬间风起云涌,原本还晴朗湛蓝的天空霎时变成黑压压的一片。
“轰隆——喀”闪电伴着雷鸣从被撕裂的天缝中降下,大雾顿消,狂风静止,宁谧的天空下起了淅淅沥沥的小雨··八卦台中,以黑影和慕容白所处中心为源,一个闪着金光的八卦阵拔地而起,慕容白的衣袂竟已无风自动。
天缝越扯越大,黑影的表情也越发狰狞,仿佛承受着莫大的痛苦般,黑影忽地仰天长啸,声音直冲云霄··黑影两手运力,慕容白的身躯一点点上浮,最后嵌入八卦阵中心。
天缝带着吞噬一切的力量贪婪地朝两人咧开嘴,一切蓄势待发··黑影却突然停手,呆呆地看了慕容白半晌·直到八卦阵的气势逐渐弱下去,黑影才倏然回神,两手结印猛地拍入八卦阵,数道波光从阵中剥离。
黑影大惊,再不敢耽搁,飞速朝天缝施法,竟是拼尽了全力硬生生从天缝中扯出了几束天光融合进八卦阵中··“天地生- yin -阳,八卦定乾坤”·随着黑影凄厉的大喝,风云涌动,天缝周围的时空不断扭曲,黑影早已被天光分割得面目全非。
“慕……”·“容……”·话音未落,天地间一片炫目的白光闪过,一切归于平静,只剩了瓢泼的大雨消弭了余音··冰冷的雨水拍在慕容白的眉眼上,顺着眼睫流入鬓角。
慕容白缓缓睁开眼,入眼是苍茫的天际和倾盆大雨·他眸中有很长一段时间的空洞,半晌后才逐渐有了些活人该有的生气··慕容白迟钝又缓慢地转头看了看,他正平躺在石牛镇八卦台正中——这里曾是他的信仰,而如今——外面那层薄薄的微光正是结界,这里自他死后就成了禁地。
可是……他明明死了啊……·慕容白的瞳仁猛地一缩,一个激灵坐了起来朝四周看去,八卦台空荡荡的并无他人··他难以置信地抬起手掌来看了又看,目光移至胸前,白衣纤尘不染,被雨水浸- shi -了紧紧贴在光滑的胸前——一切完好无损,仿佛之前的一切都不曾发生过。
倏尔,他脑中闪过一个声音:“逆天改命,我自逍遥·”·“不,不——”慕容白紧紧抱住头,脑中的记忆却越发清晰起来··心魔……·他的心魔……·慕容白抬手轻轻触碰罩住八卦台的结界,这样低微的结界自然是困不住他的。
他只是不甘,为何……为何要这样急于抹掉他慕容家存在的痕迹·广袖微扬,一股强劲的内力瞬间将结界震得粉碎··外界灿烂的日光坠在慕容白长长的睫毛上,他手持白雎剑,踏入纷繁的世间。
经历过劫难又死里逃生的石牛镇村民们,的确是比从前更懂感恩了些·慕容白方出八卦台不远,便看见一座玉石雕成的塑像,只是那塑像却非慕容族人,乃是曾经一事无成的小妖王大锤。
慕容白木然地走着,忽然被一个垂髫小儿撞了一下,那小孩儿噗通一声往后摔去,吓得眼泪鼻涕横飞·慕容白眼疾手快将他捞住,却被匆匆赶来的女子一把推开···“你怎么走路的撞伤了我弟弟怎么办”那女子从慕容白怀里带过孩子,转头就是一顿斥骂。
慕容白惊愕地看着她,眼前这微胖的女人分明是曾经慕容白全球粉丝后援会的一员,当初还吵嚷着非他不嫁,如今……如今……却已不识得他·“你不记得我是谁我是慕容……”慕容白出口,重生后第一次开口说话,声音莫名的粗噶难听。
·“慕容慕容什么我们镇上根本就没有姓慕容的你是外地来的吧怎么长得帅了不起啊长得帅那你会杀妖怪吗我告诉你,别以为拿着把剑就能唬人,我们有王大锤这样的英雄,还会怕你这种只会欺负小孩子的人”那女子指着慕容白骂骂咧咧了几句,又哄着哭个不停的弟弟离开了,临走前还嘀嘀咕咕了一句“长得那么帅结果这么没人品”。
大街上围观的人也都已散去,徒留慕容白一人怔怔地站在原地··原来就是这样吗·慕容家世代镇守上古宝物,因天道轮回得早衰之症,到头来,却是这样的下场被村民遗忘被世人厌弃·人来人往的街道上,慕容白忽地仰天大笑起来,眼里却分明泛起了悲怆的神色。
一壶清茶劈头淋下,慕容白被呛了一大口茶水,侧头看向阁楼茶馆靠窗坐着的人·那人一手端起空了的茶杯,朝慕容白微微示意,眉眼间竟有些挑衅的意味··一个闪身的功夫,慕容白已经气势汹汹地上了阁楼,白雎刚欲出鞘,却被那人以更强劲的内力按回。
“别急,我是为你好·”那人附在他耳边温柔道··慕容白侧过头打量起这人来,只见他剑眉星目,眸中尽是风华绝代,乃是难得的好容颜·只是说起话来声音却又带着些小奶音,与外表尚有些许不符。
慕容白按兵不动,静静等着他说下去··“你现在清醒了吗”·没想到对面的人会问出这句话,慕容白微微拧眉,又听他继续道:“你看见了,村民们的记忆都被封印了。
想来你也不会再待下去了吧”·“你到底想说什么”慕容白被戳中痛处,渐渐失了耐心··“难道你就不好奇,你因何死而复生”·慕容白眉心一动,神色有些微的怔忪。
随即拿剑的手用力到指尖泛白,手背上甚至有青筋暴起··“你的心魔……”·“住口”白雎骤然出鞘,带着森冷的寒意抵在对面人的脖子上。
慕容白冷眼看着他,一字一句道:“不要再说了·”·被剑指着的人却没有一丝惧意,目光下移,轻易地发现了慕容白手上的颤动·“你知道吧否则你抖什么”·话音刚落,慕容白脑中又闪过一个声音:“你的躯体还能承受吗”·“逆天改命,我自逍遥。”
“跟我一起,长生不老·”·“不、不……我什么都不知道……不”慕容白收了剑,一步步后退,神情已然恍惚,昔日心魔的话在脑海中不断叫嚣着。
“你瞧,你连忘掉他都不能·难道你不想救他吗”对面的人仍在循循善诱··“不可理喻”慕容白陡然红了眼,拔剑便朝那人刺去,剑光呼啸之间却被一股强大的气劲左右,生生刺偏了一分。
再看对面那人,却是连动辄闪躲也不曾··“你……你究竟是谁”慕容白眉心紧蹙,唇角绷得死死的··“你何必知道我是谁你只需告诉我,你想不想救他”·慕容白愣了一瞬,眉目微垂,继而扯唇冷笑一声:“心魔作孽,死不足惜。”
那人无奈地摇了摇头,只叹道:“你若想救他,去北都,水仙教会帮你的·”言毕朝慕容白抛出一物··慕容白扬手一接,见是块青玉令牌,上书“水仙”二字。
“水仙教……”慕容白再抬头时,那人早已没了踪迹··而此时走在街上大摇大摆逛街的马二爷,侧头摸着鼻子问随从道:“我怎么有种拐小孩的错觉”· ·【二】· ·北都。
慕容白伫立在水仙教总舵大门口,门前的侍卫见他没有向前的意思,也没有出言询问,甚至连动也没动一下··倒是旁边玩牌九的一桌人,口渴唤了半天没人回应,齐齐转头去看门口的守门人。
一个燕颔虬须的大汉起身拍了拍其中一个看门人的后脑勺,那人一个趔趄往前摔去,大汉又伸手将他拉住,挑眉啐道:“你小子,又睡着了哈”·那人瘦瘦小小的,在此大汉面前难免显得气势弱了一大截,只喏喏道:“阿三哥,右护法让你们来接少主回教。
你们还不是在门口打牌……”·这一番动静早把另一个守门人惊醒了,他看大汉脸色不好,连忙凑上来开口道:“阿三哥你别生气小石头年纪小不懂事,您继续打牌,有事儿就叫我们。”
陈阿三本欲发火,见他点头哈腰的样子便也膨胀起来,不再追究小石头,只大声唤要他们俩倒茶去··旁边那人早拉扯着小石头跑进去拿茶水,半步都没敢耽搁。
慕容白冷眼看着眼前发生的事情,之前早听闻过水仙魔教的威名,只是没想到亲眼见到也不过如此,弱肉强食罢了··慕容白大失所望,转头正欲离开,却被人唤住。
“喂叫你呢”·慕容白停步,索- xing -转身看向那彪形大汉,“何事”·“你在我们这门口站这么大半天了,干啥呢想做什么偷鸡摸狗的事情”陈阿三一边说一边朝慕容白走近,身后三个人也不打牌了,齐齐戏谑着望向这边,像是要看什么好戏一般。
·慕容白睇了他们一眼,挑眉冷笑道:“门口这一桌子的鸡和狗都太次了,我还看不上去偷去摸·”·陈阿三闻言反应了半晌才明白过来他说的鸡狗是指的自己,顿时火冒三丈,抬手就要给慕容白一拳。
“找死·”慕容白神色无常,话音吐落之时却已卸掉了陈阿三的两只胳膊··甚至没人看清他是怎么出手的··气氛一时之间僵硬得连几人粗重的呼吸都声声可闻。
陈阿三身后的三人,额上早已渗出了·冷汗·连陈阿三自己也是尚未反应过来一脸懵逼的样子··正当几人僵持着,马蹄声声由远及近传来·马车渐渐近了,陈阿三便如见到救命稻草一般迎上去,其余三人也低头跟在后面。
“吁~”车夫勒了勒马绳,将马车停下··四个人呼啦啦地围上去,迎皇帝一般躬身候着·又有一人伸手要去接马车里的人下来·但里面的人却等不及他们搞这些排场,兀自伸手撩开帘子一跳就跳下了马车。
·那人一席蓝色衣冠,一双琉璃目清澈透亮,肤色有如白玉凝脂,浅淡的唇色不显病态反露清气··“少主·”三人抱拳恭迎道。
“欸,”方兰生甫一下马车便见着平日里献殷勤最勤快的陈阿三居然没对自己行礼,目光一转瞧见他双手无力地垂着,面色也不太好,他有些诧异,“你不是那个陈阿三吗手怎么了”·陈阿三眼神愤愤地瞟了瞟前面的慕容白,“那人来咱们教里找麻烦”·方兰生顺着他的目光瞧见慕容白,见慕容白满身风华绝代,手中一把长剑清气四溢,霎时两眼放光,连陈阿三说了些什么都顾不上听了。
几步蹦哒到慕容白身边,方兰生一把挽住慕容白的胳膊,“哇塞,公子你这把剑这么帅,一定是修仙的吧”一边说着还一边伸手去摸慕容白手里的白雎剑。
慕容白横剑一挡,闪身隔开了两人的距离,蹙眉生硬道:“你就是水仙教的少主”·方兰生满心满眼都扑在了白雎剑上,哪里还有什么心思跟他聊天,只敷衍道:“对对对,我就是少主……欸,都是虚名……你这剑蛮好看的嘛~给我瞧瞧呗……”方兰生趁慕容白不注意又要去摸白雎剑,慕容白后退半步,横眉不语,面色已然不虞。
方兰生讨了个没趣,摸摸鼻头,又道:“帅大哥,你叫什么名字呀你来找谁的呀”然而话虽是对人说的,目光却胶着在白雎剑上。
慕容白面无表情,见他此举,心道:从前听说水仙魔教教主文成武德,少主却难当大器,一心只想着修仙这样虚无缥缈的东西,自身对武学却无半点天赋·今日一见,果真如此。
心知与他多说无益,慕容白也不废话,径直将手里的青玉牌扔给方兰生,转身朝里去··方兰生手忙脚乱好不容易才接住了对面抛来的东西·等他定睛看清了手里拿着的是镶着金边的凤纹青玉牌之后,心肝一颤,吓得差点没把那牌子摔地上。
又是一阵手忙脚乱,他这才揣好了青玉牌急步追上慕容白··“少主·”·“少主·”·……·方兰生一路往里走,途中不断有教徒颔首行礼,教中气氛也有些凝重,看样子教里今日是有大事发生。
方兰生想起怀里的青玉牌,下意识盯着慕容白的背影深思起来,又联系起今日教中氛围的异常,他心里一急,步子也迈得飞快··两人一路畅行到了大殿,方兰生大步越过慕容白抢先踏进去,却见一人垂头站在大殿正中,大殿之上垂着一片金帘,金帘之后尚有碧色纱幔。
其右站着右护法晋磊,左边却是空空荡荡的·下面规规矩矩站着教中担任要职的一些人··“这么大排场,出什么事了”·方兰生三两步绕到晋磊面前,转头一看,殿下垂头站于正中的竟是左护法李马。
晋磊微低头看了方兰生一眼,却没有答话·方兰生只好又转头看向纱幔上隐约透出的人影:“教主”·慕容白进殿后就沉默地立于殿末,只静静看着,此刻也随着方兰生的声音看向纱幔,但实在分辨不清人形。
半晌无人开口,殿下站着的李马忽然抬头,目光如炬地看向纱幔,恨声道:“若非感念当年老教主救我一命的恩情,我也不至于弃官位于不顾待在教中·昔年恭狩之战,若非我善攻,你们从何而赢到如今,教主你却要逐我出教”·“非我心狠,”纱幔后传来内力催发出来的声音,被内力改变了音色,听着有些诡异,“你虽善攻,但时常不注意个人形象,粗犷糙劣。
教徒中对你不满者比比皆是·我虽有心留你,却也不能违背了众教徒的心意·”·“粗犷糙劣……粗犷糙劣……”李马低声喃喃着,知道大势已定,即便自己能说服教主,却实在无法说服众教徒。
何况那贺小梅……的确长得颇为俊美,受教徒追捧·如今教中有意让贺小梅来做左使,而他实在已无立足之地··“罢了,罢了·” 李马握紧了长刀,挺直脊背,从怀中掏出一支青白色短笛,拔刀一斩,笛碎恩断。
“从此,我李马与水仙教再无任何干系·”·说罢转头朝向殿外数以万计的教徒,扬刀大喝道:“今日我李马既出水仙教,终身不复返我知你们素来嫌弃我外貌粗鄙,但若有对我尚存信心者,便随我同去,共建泥土教,终有一日,可创美颜盛世,攻遍水仙”·教中寂静一片,李马屏息等待了半晌,教中忽然爆发一阵骚动,不断有人摘掉水仙教牌,扬手呼应李马。
李马大喜,回头看了大殿最后一眼,见昔日好友王元芳,晋磊等全都无动于衷··李马苦涩一笑,带领着拥护他的教徒们齐齐离开水仙教··大殿再次归于一片寂静。
方兰生一脸的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急道:“哎呀你们在搞什么为什么把李马哥哥给逼走了”··方兰生的声音在这样的安静中显得尤为刺耳,右使晋磊淡淡扫了他一眼。
军师元芳见状拉过兰生,附耳低声道:“水仙教素来以教徒感受为第一位,李马不得民心,教主也很无奈·你就别再火上浇油了·”·方兰生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也便与元芳站在一起,垂首等着教主开口。
许久许久之后,纱幔后才传来一声不辨喜悲的问:“走了”·晋磊抱拳应道:“李马已去·”·又是半晌,纱幔后忽然传出一声叹息:“方才他斩断的是什么”·“是……教主上任之时赠与他的短笛。”
帘后再次陷入沉默··慕容白见无人出声,踏出一步往殿上金帘前去··晋磊眉头紧锁,一手扣住腰间长剑,如临大敌般紧盯着慕容白:“你是何人怎么进来的”·还不等慕容白回答,纱幔后传来教主略显疲惫的声音:“慕容公子终于来了”·晋磊只好将方拔出半寸的剑又按回去,稍稍放松了戒备,但两眼仍然死死盯住慕容白。
慕容白深吸一口气,垂眼问道:“怎么救”· ·【三】· ·慕容白深吸一口气,垂眼问道:“怎么救”·声音虽低,教主还是清楚地听到了。
“你可知,水仙教因何得名”·此言一出,元芳微微蹙了蹙眉,晋磊诧异地瞟向纱幔上的人影,方兰生仍是一脸好奇地上下打量慕容白。
“上古之时,花神水仙自恋成疾,终日于河畔孤芳自赏·忽有一日,水中倒影化为实体,竟与花神一般无二·花神视其为天赐瑰宝,日日与其嬉戏打闹,因此玩忽职守。
终于,众神发现了花神的秘密,引开花神判处倒影诛仙之刑·花神悲恸难当,自散灵力降下凡尘化作一株水仙花·据传其可生死人,肉白骨,镇亡魂·”·慕容白眼中闪过一道微光,转瞬又沉寂下来,略微沉吟道:“需要我做什么”·“做我教的副教主。”
纱幔后的人带着倦意一笑,浅浅抿了口茶··“什么”这声音里包含了三个人的惊讶:元芳,方兰生,贺小梅。
慕容白只是眉头一跳,刚想开口已经被方兰生抢了先:“教主你是不是疯了他、他、”说着又瞟了两眼慕容白,“你不能因为他长得帅你就让他做副教主啊”·贺小梅也顾不得再装乖巧,附和道:“就是就是少主说得对何况……他根本就不是水仙教徒啊”·元芳本不欲参言,但听到教主要把副教主的位置交给一个不知道从哪儿蹦出来的人,还是忍不住道:“教主是否还要再考虑一下”·“不必了。
四大家族中数慕容府最有世家风范,家族子弟也是文武全才·这位慕容公子,正是慕容府的后人慕容白·”教主话音顿了顿,隔着纱幔看向方兰生的位置,“不让他做副教主,难道还能放心让你做不成”·方兰生一脸嫌弃地摆手,缩在元芳身后嗫嚅道:“我才不要当什么教主副教主……”·“行了,都别说了。”
纱幔上的人影站了起来,“慕容白,前日有人给过你一块青玉牌对吗它现在何处”·慕容白侧头看向方兰生,兰生急急忙忙伸手在怀里掏啊掏的,终于从深处掏出了一块青玉令牌。
他不舍地看了又看手里握着的牌子,再抬头瞟了晋磊一眼,最终还是无奈地把牌子递了出去··“此物乃是教中圣令,见此物如见教主·慕容白,你可要好好收着。”
方兰生撇着嘴念叨··慕容白盯着那牌子看了许久,一手颤巍巍地抬起,却迟迟不肯落下将牌子接住··“慕……容……”脑中忽又闪现出一个哀伤之至的声音,仿佛地底亡灵的嘶叫一般。
慕容白双目一阖,咬着牙快速将牌子收入袖中,仿佛生怕自己下一刻就会反悔一样··入夜,水仙教揽月亭内,一人一盏共酌··月凉如水,浅淡的月光安静地洒在他挺直的鼻梁上,双眸被屋檐的- yin -影罩住,让人辨不出神色。
烈酒一杯一杯地往肚子里灌,无边月色营造出凄清的氛围,晋磊越发觉得这亭子幽冷,唇角不自觉勾出一丝讥笑··“晋兄”王元芳恰从小道路过,抬头一望便见着了晋磊。
揽月亭所处之处地势极高,若非其下湖面倒映出晋磊被月光拉长的影子,王元芳本是看不到他的··晋磊半眯了眸子低头一瞥,淡淡应了声,便低头斟了两杯酒··这一番动作间,王元芳已经施展轻功踏上了亭子。
“晋兄,怎么一个人在这里喝酒”·晋磊没有答话,笑着递出一杯酒··元芳忙挡住他的手,谢绝了饮酒,开口又问:“今日之事,你怎么看”·晋磊扯唇一笑,“‘你怎么看'这种事情,不是该问元芳兄你么”·元芳脸色微赧,握拳咳了一声道:“晋兄就不要打趣我了。
今日教主立慕容白为副教主之时,只有晋兄一人无动于衷·故而我想问问,晋兄心里是怎么想的”·“无动于衷”晋磊笑了笑,“当然了。
教主文成武德,挑人的眼光自然不必说·我们相信教主就好·”·“可……”王元芳上身微微前倾,凑近了晋磊低声道:“我们原本都以为,右使你才是下一任教主的人选啊。”
晋磊垂眼看了看元芳手里合上的折扇,正色道:“元芳兄,此事不可胡言·”·王元芳撇撇嘴,手腕灵活一转,折扇“哗”地打开,“谁不知道教主早就不想继续管理教中事务,现在莫名其妙多了个副教主,看来以后教中都得唯慕容白是从了……”··晋磊自然听出元芳话里的惋惜之意,却也只平静道:“今日慕容白上位第一件事就是以挑衅滋事为由惩处了陈阿三等人,又把之前门前睡觉的两个守卫调去打杂,还把上上下下的教徒都整顿了一番,教里懒散的风气的确正了不少。”
又是一杯酒,晋磊一手不断摩挲着酒杯上的青瓷纹,字字清晰地下了结论:“慕容白绝非池中之鱼·”·“鱼哪有鱼”一道清脆的声音伴着几声蛙叫自下方传来。
晋磊和元芳循声往下一望,瞧见黑漆漆的一片中透着个淡蓝色的人影··元芳戏谑道:“小兰,你自己去那湖里看看不就知道有没有鱼了么”·方兰生插腰站在湖水边,抬头望着揽月亭上的两个人,气哼哼道:“咦你们俩怎么大半夜的在这儿喝酒还不叫我”·元芳听他话里特意把“你们俩”加重了语气,了然一笑,打着哈哈道:“没有没有,晋兄一个人在喝酒,我路过罢了。”
元芳起身,一手摇了摇扇子,忽又合扇一敲脑门,“差点忘了明日回府,我得去收拾收拾了·小兰你上来陪晋兄喝酒吧”·话音才落,元芳已经不见了人影。
“喂你等等我没你那么好的轻功啊”兰生气急败坏地对着元芳飞檐走壁的身影大喊大叫,转眼却看不到元芳的影子了,只好又眨巴着眼望着晋磊:“……你帮个忙呗。”
晋磊纵身一跃,衣袂翻飞间已经揽住方兰生腾空跃起,一眨眼的功夫两人都站在了揽月亭栏杆前··“哇,你的轻功跟元芳还真是有得一拼啊”方兰生又跳又闹地蹦蹦跳跳去瞧下头的风景,蹦哒了半天突然发现晋磊的手还搭在自己腰间,瞬间僵硬得不敢再动。
“那什么……你不会是喜欢我吧……”兰生一边开玩笑似地发问一边小心翼翼地往外蹭··“喜欢你”晋磊微低头看他,手上暗暗用力揽得更紧了些,徐徐开口道:“少主单纯活泼,自然深受教徒喜欢。”
“呵呵呵呵呵呵……本少主一向很受人喜爱……”方兰生皮笑肉不笑地伸手去拍晋磊的手,抬起头对着晋磊好一阵傻笑··晋磊手上的力道却是半点也不肯放松,眼也不眨地盯着兰生看了一会子,方才松了手。
方兰生本来一直暗自使力挣扎,突然腰上的力道一松,整个人往旁边微微踉跄了两步,气呼呼地转头瞪晋磊·而晋磊放手之后就负手眺望远处北都夜景,一点也没有要跟方兰生对视的意思。
不等方兰生开口,晋磊抢先道:“少主身为水仙教的门面担当,不觉得那些三脚猫的功夫太不禁用吗”·方兰生一听此问,赶紧拉了小凳子坐下:“我来找你就是想说这事儿来着。
李马哥哥莫名其妙被逼走了,可我之前都是李马哥哥在教我武功啊,现在他走了我可怎么办呀教主常年也不见个人影,现在又来了个副教主,摆明了以后慕容白就成了真正管事的教主……他肯定就忙得没时间教我了……那我怎么办你们不能放弃我啊这日子还过不过了啊”说罢一跺脚一嘟嘴,气鼓鼓地趴桌上锤桌子。
听他这一连串的唾沫横飞,晋磊索- xing -也随他坐下,揉了揉眉心道:“一口气说这么多你不累”·正转头摆弄桌上酒杯酒盏的兰生听他这么问,随口就答:“不累啊,你要想听我还可以再给你来一段~”·“……”晋磊无奈一笑。
眼见着方兰生要伸舌头去尝那烈酒,晋磊急忙从他手里一一抢过酒器,一股脑全放在自己手边,转过头来又笑看着他:“我来教你怎样”·方兰生欲要抢又抢不过,伸手拿了两把没拿到也就作了罢,抬眼嫌弃地哼道:“你教你不也是个大忙人吗”·“先前教主不在,所以教中大事小事都堆在我和李马身上,现在有了慕容白,当是不会太忙了。”
方兰生偏头想了想,水仙教中,刀法要看李马,轻功绝技当数元芳,灵巧需看贺小梅,而剑法自然是晋磊堪称第一,跟他学好像也不错……·兰生心里已经有了较量,却还是故作勉强地撇着嘴点了头,那样子倒像是有多嫌弃晋磊一般。
而晋磊只是埋头浅笑,双眸再次隐匿在- yin -影里,不见波澜·· ·【四】· ·拂晓方至,天光乍破··晨光洒入窗棂,勾勒出床沿上静坐的人影。
慕容白满头大汗,脸色也异常苍白,眉心拧成了一个复杂的结·他如野兽般喘息了一会子,突然猛地喷出一口血来··还是不行吗……·要把心魔从天缝中扯出来,较之之前心魔复活慕容白还要难上许多。
慕容白现在拼尽全力也只能把天缝撕开一道小口子而已,更别说把心魔放出来··慕容白呆呆地望着偌大的房间,眼神空落落的没落到实处,也不知在想些什么,唇角的血迹漫延到下颔他也不动手去擦。
半晌之后,晨曦逐渐散去,阳光普照把室内照得极为亮堂·慕容白这才慢慢缓过神来··门外响起敲门声:“副教主”·慕容白起身整理了一番衣袍,揩去唇边血迹,开门随那教徒到了议事厅。
元芳等人早就等在了议事厅,待慕容白一进来,元芳立马迎上去,颇有些埋怨道:“副教主怎么现在才起”·他不知道的是,其实慕容白一夜未眠。
慕容白没有立即辩驳,看了看他身后跟着的提行李的小厮,问道:“军师你要走了”·元芳摇了摇手里的扇子,不虞道:“哪怕之前再怎么不了解,既然做了副教主,也该长点心不是吗”·慕容白身后跟着的教徒上前两步,在慕容白耳边压低声音解释道:“军师的父亲王尚书生辰将至,府中事务繁忙。
若非教主召令,军师本也不会来教中·”··慕容白听罢点了点头,只淡淡对元芳道:“如此,你就先行离开吧·以后这种事情不必特意来与我辞行了,大家都是同等地位的。”
元芳微微一愣,随即看慕容白的眼光里少了几分排斥,抱拳行了个礼,带着人往尚书府去了··慕容白送走了元芳,转头就让身后的小厮带他去了圣潭··昨日教主把青玉令交给慕容白之后就不见了踪影,临行前只告诉慕容白圣水仙就栽在圣潭中,但花期未到,尚要等上一段日子。
慕容白想,既然圣水仙生长在圣潭,那么圣潭一定是灵气旺盛之地··果然不出他所料,慕容白一踏进圣潭,就感受到一股强大的灵力充盈在周身,让人顿感身心舒畅、神清气爽。
圣潭乃是水仙教的禁地,除教主和副教主外,连左右护法和军师都不能进,是以慕容白遣散了在外守着的人··慕容白站在圣潭入口,放眼望去——圆形碧潭正中是一方高出水面一尺的圆台,圆台周围不断有气泡往上冒,四周全是水仙花苞,一眼看去每一株都一模一样,仿佛是一株水仙投- she -在四面八方的镜像。
慕容白运气腾空跃至圆台上,像儿时无数次打坐那样闭目凝神·少顷之后,慕容白周身浮起星星点点的淡绿色荧光·那光芒逐渐密集起来,最后变成密密麻麻的一片,包围着月白衣袍的慕容白。
慕容白察觉到周围的异常,慢慢睁眼扫视了一圈,细看之下不由得又惊又喜——这些淡绿色的荧光并非单纯的灵气聚体,而是喜食灵气产物的荧惑虫··也就是说,如果能够召集到足够多的成年荧惑虫,就可以借助荧惑虫的力量“咬”开天缝,将心魔释放出来。
慕容白伸手试图捏住一只荧惑虫,手里抓到的却是一片虚无——这些荧惑虫还是幼虫——慕容白大失所望,转念一想,此地既然能滋养出荧惑虫来,说明此地蕴藏了天地人、日月星六方灵气,不仅对功力恢复和增长大有裨益,对他的计划也能起到举足轻重的作用……·如此看来,水仙教果然是没有白来的,慕容白想。
想通了一切的慕容白立即凝神静坐,闭眼沉气于丹田,聚神思于心魂·不到半刻钟的时间,他的额际已经渗出了一层薄汗,双唇也逐渐变得苍白干裂·又过了一会子,他的身子竟微微颤抖起来,剑眉越蹙越紧,汗水已经挂在了眼睫之上,随着睫毛的颤动滴落到下颔。
·四周的荧惑虫仿佛受到了什么鼓舞一般,争先恐后地往慕容白身上贴,最后竟把慕容白包裹得严严实实,将他整个人镀成了一个淡绿色的雕塑··“开”只听慕容白忽地大睁双目大喝一声,四周的荧惑幼虫唰地被一股强大的灵气荡开。
而慕容白,在这一声大喝之后两眼一阖,头也无力地垂下,看上去倒像是断了气一般··此时他的身子也确实是没有气息的··慕容白的神魂已经不在躯壳里,而是去到了归墟之境——时空的尽头。
天缝的另一头正是归墟··哒、哒、哒……·一片岑寂中,只有慕容白一步步踏入漆黑甬道的脚步声,仿佛应和着谁的心跳一般,小心翼翼得生怕惊扰了什么。
无尽的海水,广袤的时空,扭曲变幻的风云·苍茫的水淹没着一切,当时空中的每一个缝隙都被浑浊的水塞满的时候,身处其中的人已经无法感觉到水的存在了,只剩下不断波动不断扭曲的视野证明着这是一个满溢着液态的时空。
在那样的一片混沌中,一个青黑色的身影呆立着·他的双臂被迫大张,两手腕处各有一个镣铐,长长的锁链延伸到视线无法触及的地方·他的衣袍破烂,披散的黑发凌乱,头颅无力地垂着,浑身淌着腥红的血,如同一个厉鬼。
听到渐进的脚步声,那人缓慢又迟钝地转头,长发遮住了他大部分面容,只刚好露出那一双血红的眼··随着甬道那边月白身影的接近,他的眼眶一点点扩大,瞳仁却在紧缩,使他原本就布满血丝的双眸更显可怖。
慕容白站在甬道尽头,面无表情地看着呆呆望着自己的心魔··心魔呆滞了半晌,眼里忽然闪出些波光,却立即僵着脖子扭回了头,顿了顿,又把脸全部埋进长发间,像是要把自己藏起来。
慕容白静静看着他浑身上下的狼狈样,忽然忆起当初他不可一世的模样和出手时雷霆万钧的气势,不知怎的心中竟微微一酸··慕容白自然知道心魔那一身的伤是怎么来的,如果不出他所料,藏在发丝里的那张脸必定也是七窍流血的。
那是所有被献祭而进入归墟之境的魂魄都要经受的事情——归墟有三大天罚:肉体上的疼痛,精神上的孤寂,以及,幻象··心魔本没有实体,肉体上的疼痛自然算不得什么。
但是外界一日,在归墟中就是百年的时光,并且在这数百年甚至上千年之间,他将陷入日复一日的幻象中··憎怨会、爱别离、求不得……·周而复始。
“你在此,”慕容白忍住了心里莫名的酸涩,轻声开口,“可有想通什么”·“当然有·”心魔目光空茫地盯着前方不断波动的水纹,“我不记得在这里待了多久,也不记得经历了多少个幻境。
但我一直在想一件事,”他微微抬眸看住波纹旋转的中心,诡异地咧嘴一笑,“慕容白啊……他什么时候会来看我——这个被他遗弃的自己。”
——被遗弃的自己··慕容白呼吸一窒,心魔的话仿佛一只尖利的爪揪住他的心脏,刺得他难受极了··“慕容白,你来了——可就在这一刻,我忽然就想通了。
慕容白是永远也不会来看我的,他厌恶这个自己,他想把这个自己剥离开,继续做他完美无瑕的大英雄·所以我成了牺牲品,我是他的污点,所以他不会来看我,他只会来扼杀他的污点。”
慕容白握紧了白雎剑,唇角颤抖,却找不出什么话来反驳他···“慕容白,”心魔的声音好似受伤的野兽被裹在厚重棉被里发出来的,嘶哑又沉闷,带着最恶毒的恨意似的,“你一点都不高尚。
有我在,你永远都不高尚·”·慕容白冷静下来,盯着心魔满是血迹的侧脸冷冷道:“我不需要高尚,也不需要扼杀你·”·“我会救你。
但我现在还没完全恢复,没办法把你从天缝中放出来·”·心魔猛地再次扭头看向慕容白,死死盯着他的眼睛,“你肯放我出去”·慕容白这才完全看见他的脸,那张与自己一般无二的脸上此刻满是青黑色的细纹,从额际一路蔓延到锁骨之下,藏进衣襟里。
鲜红的血液不断从他的口耳鼻中流出,衣襟及肩膀全是一片血染的红色·看着这样的心魔,慕容白又是一个愣神··“你肯放我出去……”心魔又问了一遍,这一次却更像是兀自呢喃。
慕容白郑重地点头··心魔忽然望着慕容白微微一笑,只是那笑容还没漾开,两人中间倏尔盛开一个巨大的漩涡·一阵天旋地转之后,慕容白刷地睁眼抬头,眼前依旧是圣潭。
 ·【五】· ·这几日水仙教中的气氛诡异得紧··教主早就闭关不见了踪影,军师元芳也已赶回尚书府·而新上任不久的副教主慕容白,自打去了一趟圣潭之后就昏睡了两天两夜,中途本来清醒了两个时辰,挣扎着处理完各分舵的事务之后就又倒下了。
同样新上任的左使贺小梅,倒还有几分新官上任三把火的味道,极高效地依随慕容白的吩咐对各司教徒进行了盘查和整顿·右护法晋磊却不似从前那般积极,只做了部分协助工作,剩余时间大多在教少主方兰生练习武艺。
这些上层们各忙各的事情,教徒经一番整顿之后也不如从前活泼,整个教里越发显得死气沉沉··尤其是,在情报司主使龚罄冬带回一条消息之后,教里陷入了一片死寂。
“你说什么”贺小梅从一牒公文中抬起头来,瞪大了眼看向弯腰行李的龚罄冬··龚罄冬站直了身子,又重复一遍:“李马派人劫了咱们的镖两千两纹银啊,白花花的就溜走了”·贺小梅平时是最听不得他这一口别扭的口音的,一听此言却也顾不得在乎这个,急急起身又问:“告诉磊哥了没”·“属下一回来就听说副教主昏迷了,想找右护法没找着人,这不是才来找你来了吗”龚罄冬边说边撩了撩额前刘海,轻松的神色与贺小梅的紧张恰恰不在一个调上。
贺小梅急得如同热锅上的蚂蚁,来回踱步嘀嘀咕咕道:“哎呀这种时候磊哥去哪里了啊怎么会找不到人……”忽然福至心灵,他脚步一顿,一边转头一边迅速吩咐道:“你去少主的院子里找找。”
侧头却见龚罄冬举着一方小铜镜照镜子照得不亦乐乎,气得他拿起桌上的笔就往龚罄冬的脸上扔,“快去”·龚罄冬手忙脚乱地收了镜子拔腿就跑,躲开了带墨的毛笔之后又回头拧眉哼哼道:“你这个人嫉妒心咋这么强还想毁我的花容月貌”·贺小梅再也不想多看他一眼,扬手就抛起数支飞镖破空而出,堪堪擦过龚罄冬的脸侧“咔咔咔”插入其身后门框里,这才逼得龚罄冬马不停蹄去了。
水仙教正北方,除主事殿和教主寝殿外,最大的一处建筑名唤“岸芷汀兰”·其内正如其名,有碧绿湖水,也有湖上白玉桥,有岸边香草,也有各色幽兰暗香浮动。
瓦是琉璃瓦,砖是青石砖,十步一奇石,百步一回廊··这处美好的所在正是少主方兰生的住所,虽少不得有人看了眼红,却也没奈何·毕竟这座堪称整个北都最美建筑的岸芷汀兰,是方家出钱修的。
人家自己住自己家里修的院子,本来也没什么不好,何况还是地位非凡的少主··只是晋磊每每进到岸芷汀兰都忍不住要对方兰生说教一番,大约是当真不想看到他如此铺张浪费。
方兰生却不以为然,原本只不搭理他便罢了·但近日晋磊日日来岸芷汀兰教他剑法,来一次说上几句,方兰生实在不堪其扰,刚开始还能装听不见,到后来演变成非得要卖萌才能逃过去了……兰生想,指不定什么时候连卖萌都要不管用了……·此刻岸边小桃林中,一道碧蓝色身影和一道烟蓝身影在剑光中纠缠。
“出招迅速果断,不要分神”晋磊一边冷着脸训道,一边手腕翻转一剑挑开了方兰生手里的剑,下一瞬那剑尖就已经抵在了方兰生喉前半寸。
“七招,略有进步·”晋磊勾唇一笑,收了剑··脖子上逼人的冷意一散去,方兰生就整个往后仰倒,满头大汗地躺在地上哼哼唧唧道:“不行了我要死了太难了……”·晋磊伸手去拉他,他也耍赖不起,只管躺在地上扭来扭去撒娇。
他身下是铺了一地的桃花瓣,粉色中透着浅淡的暖意·春风送来一抹暗香萦绕于鼻端,烟蓝衣衫的少年公子静静躺在花露满载的土地上,额上发间还留着树上扑簌落下的桃花瓣,恰与他的唇色如出一辙,交相辉映。
晋磊怔怔地看着,只觉得这样的场景再美好不过了,美好得让人不忍打破··然而仍是有不解风情的人出声打扰:“右护法我可找着你了。”
来人正是龚罄冬··方兰生一听见他这一口标志- xing -的口音就迅速转头,远远见着龚罄冬着一身橘色衣衫急匆匆走近··“肥冬你什么时候回来的”方兰生一边盘腿坐起一边朝着龚罄冬招手。
龚罄冬是在水仙教里出生的,与自幼养在水仙教里的方兰生也算是一起长大,关系自然比其他人又要熟稔之分··龚罄冬知道兰生是个甩手少主,什么事也不管的,所以只朝他摆了摆手表示稍后叙旧,便对着晋磊将事情始末报告了一遍。
李马当日从水仙教离去之时扬言要建立泥土教与水仙教抗衡,众人本以为不过是气急之言,做不得数·谁曾想离开不过几日,李马当真众筹银两,倾尽家产创建了泥土教。
·且除了当日随李马一同离去的原水仙教徒外,另有一大波江湖散人纷纷入教·短短几日内,泥土教已经声势大涨··而李马做的第一件事,就是劫了水仙教分坛水仙镖局护送的镖。
“劫镖”晋磊皱了皱眉,“·他再不济也不会去当劫匪·”·龚罄冬耸了耸肩,无奈道:“右使你要是不信,属下也没有办法。
但事儿确实是这么个事儿·”·“东家知道了吗”·“暂时还不知道·镖局已经连夜派人从安州赶过来了,现在正在议事厅。
本来也就是小事一桩,但劫镖人是前左使,下面的人就不知道该怎么着了·”·晋磊一听见镖局已经派了人过来,再不同龚罄冬废话,径直往议事厅去询问究竟了。
晋磊前脚方踏出,龚罄冬也下意识跟上·方兰生一见急忙叫住龚罄冬:“诶,你们要丢下我一个人啊”·晋磊忽地想起什么似的,回头看了他一眼,又转头吩咐龚罄冬留下监督方兰生再练半个时辰,说完就大步离开了。
方兰生一听欲哭无泪,眨巴眨巴眼看向龚罄冬,眼里全是闪闪烁烁的可怜模样··龚罄冬眼珠子一转,- yin -笑着走过来盘腿坐下,一边掏出小铜镜一边道:“来,给爷来一招看看。”
虽然眼睛半分不离地盯着镜面,话却是对方兰生说的··方兰生恨恨地剜了他一眼,气道:“狐假虎威我都要累死了,你一点都不心疼我。
这日子没法过了”·龚罄冬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又理了理发型,继而邪魅一笑:“当家的发话,我还敢不乖乖监督”·“谁谁谁是你当家的我还是少主呢”方兰生又气又急,一把夺过龚罄冬手里的小镜子,“快别笑了镜子都装不下你脸上的肉”·龚罄冬最听不得有人批评他的脸,想他龚罄冬自打从娘胎里出生的时候就已经好看得不成样子了,长大了更是风靡万千水仙教徒,厨房里的二丫、洗衣服的小翠……哪个不是成天追着他·越想越愤怒,龚罄冬一把扑过去就要抢回镜子,“你少嫉妒我”·眼见着龚罄冬张牙舞爪扑上来,方兰生侧身一滚躲开了,刚想爬起来却被龚罄冬扯住衣裳后领,一屁股栽在龚罄冬大腿上。
拉拉扯扯间,两人迅速扭打成一团··“你别以为你是少主我就不敢毒你”·“你毒呀你毒呀你毒死我最好,否则我就把你十几岁就暗恋人家姑娘结果到现在还没找着人的事说出去”·龚罄冬一听这话,双目简直要喷火了。
兰生口里的这个姑娘,是龚罄冬的秘密,也是他的软肋··那时候龚罄冬也才不过十七,在院子里闲逛的时候看见一身着水蓝衣裙姑娘·那姑娘猫着腰贴着墙,鬼鬼祟祟地慢慢挪动。
出于本能,龚罄冬也就伏低身子跟在她后面,想看看她究竟要干什么··没想到在一个墙角处,那姑娘忽然回头一望,他急忙闪身躲进草丛里,却在绿草地缝隙间见到让他心心念念到现在的容颜。
他本是不信一见钟情的,直到那一刻··可还没等龚罄冬拦住她,她就已经不见了踪影··龚罄冬在那墙角站了许久许久,怔怔地望着前方,脑中不断闪现着方才那姑娘的惊鸿一瞥,灵动生姿。
·但之后龚罄冬穷尽数年也没能查探出那姑娘的踪迹··她就像一个误入凡尘的精灵,只留下清灵一面,从此杳无音讯··她走马观花一眼,他抱恙多年,自此相思成疾。
这一直是龚罄冬的心病和秘密·那日他回去之后就开始作画,本想学那些风雅才子画一幅美人图留个念想,奈何技艺不精,画了数日也才不过画了个歪七八糟的人影。
当时龚罄冬正是情窦初开的年纪,画完之后还提笔写了两行诗:入我相思门,知我相思苦··后来又过了两年,龚罄冬还是未能寻到那姑娘的消息,便将此画封存于箱底。
岂料却被方兰生这厮发现了,还因着他拙劣的画技笑了他许久··龚罄冬一直觉得这是他人生路上的耻辱——毕竟他身为水仙教情报司主使,刺探情报寻找蛛丝马迹本是他最引以为傲的本事,但如今却连一个中意的女人都寻不到,这叫他如何接受得了。
无奈此事又常常被方兰生提起,这些年受尽方兰生取笑的龚罄冬此时又听他提起那位姑娘,觉得又气愤又辛酸,也不跟他抢铜镜了,撒手蹬腿挪到一边,侧过头一声不吭。
方兰生本也只是与他嬉闹,此刻看他闷闷不乐地不吭声,疑心言语之间中伤了他,便蹭到他身边,拍了拍他的肩张嘴刚想道歉,眼前人影一动,嘴里忽然被塞了什么东西顺着喉咙就滑下去了。
龚罄冬一把从他手里夺回小铜镜,笑嘻嘻挑眉道:“傻了吧”·方兰生终于反应过来,急道:“你给我吃了什——”·话还没说完,龚罄冬笑眯眯地伸出一根手指戳了戳他某个- xue -位。
一时间仿佛触发了什么开关似的,方兰生陡然哈哈大笑起来,又是捶地又是挠心,那样子像中了邪一样··“你到底……哈哈……给我吃……哈哈哈……了……啊哈哈哈哈哈……什么……哈哈哈哈哈……”方兰生一边笑得眼泪都出来了,一边拿手颤巍巍指着龚罄冬。
龚罄冬翻个身站起来,拍了拍衣裳上的泥,优哉游哉道:“一点点`笑弥勒',你放心,半个时辰之后药效就过去了·”“笑弥勒”是一种液态药物,可使人产生兴奋愉悦之感,若再被戳中笑- xue -,服食者将大笑不止,完全不能自持。
“哈哈哈……你这……哈哈个……哈哈哈哈……神经……啊哈哈……病啊哈哈哈哈哈……”方兰生两手捂住肚子,倒在地上不住地打滚儿。
·龚罄冬一脸无所谓,看着铜镜里的自己,微微眯眼沉醉道:“此处应有大特写·”·“特写……哈哈哈哈哈……你妹……啊哈哈……”方兰生此时已经分不清自己是在哭还是在笑了,只恨不得和他大打一架。
龚罄冬不满地移开镜子扭头看他:“我这可都是为了让你不练剑,我容易吗我你想想,你是愿意笑半个时辰还是愿意练半个时辰”·“哈哈哈……我……哈哈谢谢啊哈哈哈……你……哈哈……全家……”方兰生这话说得咬牙切齿,笑得两腮都疼了,却怎么也停不下来。
龚罄冬蹲身拍了拍兰生的脸,又伸手揪住他两颊往两边扯,“你慢慢笑啊,我先走了”·耳边风声一过,整个小桃林就只剩了方兰生一个人在地上边笑边打滚。
“哈哈哈哈……混……啊哈哈……蛋……啊哈哈哈哈哈……”·后来据守在小桃林外的婢女回忆,那日少主心情极好,在林中狂笑了半个时辰,时刻未歇。
众婢女纷纷感叹:“少主果真是教中的开心果啊”· ·【六】· ·议事厅··“右使,此事属下半个字都未向他人透露,看到您方才敢告以实言啊。”
水仙镖局派来的徐沟已是五十有六,此时老泪纵横地弯腰行礼··晋磊一手抬了抬徐沟的胳膊,拦住了他的大礼,“究竟有什么隐情”·徐沟满面焦急道:“这趟镖并非普通商人的货,而是……而是礼部侍郎张世冲的货这银子……”他说着抬袖虚虚抹了抹额上的汗,“这两千两银子,全是官银……走的……是暗镖……”·言尽于此,晋磊瞬间明白了徐沟如此吞吞吐吐的原因。
水仙镖局作为水仙教最大的财源,一向是不挑活的·只要出得起他们开的价,任你是什么货都能走·一些见不得光的或者需要特别保护的镖,就走暗镖·暗镖的流程比一般的镖要复杂得多,且货物来历除了镖头和教主左右护法再无人知晓。
最初几年水仙镖局一直是众多贪官运财洗钱的好地方,后来李马接任左护法之后,掌管教中经济,限令不得再接此类镖,这才渐渐少了这种暗镖·但李马一走,贺小梅又是个爱财的主儿,自然放宽了。
于是才有了这趟镖··这两千两银子,多半就是一个月前的“亲王宴”上,礼部侍郎张世冲拿来中饱私囊的一部分罢··亏得张世冲还能熬过这一个月的风头再来找水仙镖局,可惜李马深知水仙教行事作风,尤其对镖局的运营更是了如指掌,这才能轻而易举劫了这趟镖。
但晋磊想不明白的是,李马为什么要来劫镖若说是为了逞一时之气,发泄发泄自己被逐出教的愤恨,晋磊是断然不会信的··“你可知李马为何劫镖”·徐沟拧着眉思索了片刻,最终也只无奈地摇了摇头,“当时我们中了埋伏,左——李、李马就直接带人冲出来,劫了镖就离开,半个字也没透出来。”
晋磊一手搭在檀木桌上,食指微微点着桌面,“吩咐镖局的人继续寻找银子的去向,还有,必须尽快查出泥土教的大本营地点·不用顾忌李马从前的身份。”
徐沟一听晋磊最后一句话,大大松了口气,既没被责怪又不用畏手畏脚行事自然是再好不过·躬身行了个礼,徐沟脚步飞快地退出议事厅·刚踏出房门,徐沟眼角余光忽然瞥到一个桔色身影,下意识转头一看,却什么也没看到。
又伸长脖子望了望,确定除了几个青黑衣裳的仆人守着,再无他人·摇了摇头,徐沟心内暗叹自己居然老眼昏花得这么快,叹口气疾步走了··徐沟前脚刚走,一个灰衣小仆就急匆匆奔过来,站在议事厅门口探头唤晋磊道:“右使副教主醒过来了”·晋磊面上没什么表情,心内却道慕容白醒得真是时候,便举步随那小仆到了慕容白所居“青竹斋”。
待晋磊遣退下人后把事情大致和慕容白说罢,慕容白仍有些苍白的脸上浮现出不赞同的神色,拧眉道:“既是不义之财,你们为何要助纣为虐”·晋磊肃容道:“副教主之前身处江湖,对朝堂宫廷之事知晓几分”·慕容白一手抚摸着白雎剑上的刻纹,并没立即作答。
其实慕容世家也并非完全的江湖中人,祖辈中也有入朝为官的,只是四大家族都有各自的使命在身,大多都无暇参与朝堂争斗·但四大家族的家训中都必然有一条:通晓江湖和朝廷之事。
据慕容白所知,几年前驾崩的先帝迷信成仙之道,炼仙丹修仙道,还曾求助于南疆巫蛊之术·为了他一人的修仙之梦,劳民伤财,还曾发生过征集民间童男女炼仙丹这等骇人听闻的事。
当时的后宫三大宠妃个个借机谄媚,寻来各种房中秘术“助其修行”,因此也愈加受宠·后宫中众多妃嫔都想着趁机邀宠,皇后敢怒不敢言,索- xing -潜心礼佛。
唯有霍贵妃一人极力劝阻,直言“帝应以江山社稷为重,不可迷信偏门邪道”·而这霍贵妃就是当今皇帝吕承志的生母··后来霍贵妃一度被打入冷宫,得皇后相助才得赦免。
而那些献媚的妃子反而深受先帝看重,连带着她们的儿子也极度受宠·即便是现今的皇帝吕承志即位后,那几位亲王的地位依旧无法撼动··因此,当今的皇帝虽说是吕承志,但实际上实权早被削弱得差不多了。
“先帝在世时偏宠当今的几位亲王,当今皇帝即位后一度大权旁落,空有一腔政治抱负和治国才能,却无实权发挥·这与礼部侍郎贪污又有什么关系”·晋磊笑着微微摇了摇头,道:“没什么关系。
我只是想告诉副教主,张世冲的银子是从亲王宴上扣下来的·这批银子即便不被他中饱私囊,也会被挥霍在几个亲王身上·无论如何对百姓而言都无甚助益,而我们接下这趟镖还能赚一大笔,何乐而不为”··慕容白心里还记挂着心魔的事,此时也并不愿与晋磊起什么冲突,只好敷衍道:“既然如此,你便照以前的做法做罢,不用来问我。”
晋磊瞧慕容白面色仍有些虚弱,试探着问:“敢问副教主那日在圣潭做了何事为何虚弱至此”·慕容白隐约看得出晋磊对他不甚信任,但又不能将心魔之事说出来,便只缄默不言。
晋磊见他这样子,笑了一声抱拳道:“是我唐突了·副教主好生修养,我先去处理此事·”·待晋磊一走,慕容白猛地呕出一口血来·打开归墟之境实在是消耗太大,只怕暂时没办法再开一次了。
三日后,刑部尚书王佑仁五十大寿之日,尚书府中高朋满座,热闹非凡··元芳忙里忙外了数日,挑挑拣拣了许久才淘来一件价值连城的白玉虎雕腰牌作为礼物,又提前半月将王家祖籍安永城里最有名的戏班子请到了北都尚书府内。
安永人素来喜欢听戏,尤其爱那等荡气回肠的唱腔,王佑仁也不例外·此刻台上正在唱着的西楚霸王项羽这出戏,便是王佑仁最爱的一出··身着鱼鳞甲的虞姬随楚霸王项羽出征,四面楚歌之际,已换一身素衣的虞姬悠悠转转唱出“待妾妃歌舞一回,聊以解忧如何”·水袖扬,长歌起。
台上的虞姬风姿绰约,眼中微光闪烁,一曲尚未舞罢,敌军已杀进营地··一片混乱中,虞姬拔剑而唱:“君王意气尽,贱妾何聊生”那唱腔将戏里悲情唱足了十分,分寸火候皆拿捏得极好,惹得诸君连鼓掌叫好都忘记了,只目不转睛地瞧着台上。
本是一出项羽为主的戏,这虞姬却把戏份抢了个精光,满场宾客的注意力皆被虞姬吸引··乐声渐渐又悲怆转为急促,虞姬持剑自刎,水袖一扬盈盈旋转,漫天白色花瓣从虞姬怀中抛出,飞扬至四面八方。
那头的项羽却也是一呆,戏里原本不该有旋转和白花瓣这一幕的·但看台下宾客都一脸动情地看着台上,便只好算作创新罢了··元芳也面露赞赏地看着台上的虞姬,纷纷扬扬落下的白花瓣散落下来,眼前忽然晃过一个微小的光点朝自己胸前袭来。
元芳大惊,抬手在胸前一接,两指夹住了一个白纸裹成的条状物··这动作虽小,但还是被邻座王佑仁眼角余光瞥到·王佑仁偏头看向元芳:“有事”·元芳捏了捏手上的纸,丢入怀中,再抬手时两指间夹住的却是一片花瓣,“回父亲,无事。
只是看这花瓣美丽,随手拈来看看罢了·”·待王佑仁转过头去,元芳摇了摇扇柄,哗地打开扇子作遮挡,微微垂下目光看向展开的字条——隐隐有些熟悉的笔迹。
元芳略略皱了眉,又抬头看向戏台,台上扮虞姬的花衫已经退场,只留下一地的白花瓣··待这出戏演罢,又有歌姬和舞姬上台·眼见着戏班子的人全都退场,元芳转头向王佑仁找了个如厕的借口便匆匆去了后台。
在后台,方才登过场的人都忙着卸下一身行头和妆容,唯有一人心不在焉地东摸摸西碰碰——正是之前台上扮“虞姬”的花衫··元芳径直上前,对那花衫道:“方才姑娘唱得极好,不知可否与我交流交流。”
花衫抬袖掩唇一笑,含羞带怯地点了点头,随即跟着元芳到了旁边的小室中··元芳率先步入室内,后面跟来的人轻轻掩上房门,转头瞧着元芳得意地笑着道:“你叫我姑娘”·熟悉的声音·元芳“唰”地转过身来,定睛打量了面前的人半晌,惊诧道:“你……”·那人噗嗤一笑,袖袍一扬拂过脸上,转眼便现出一张男人的脸,少了些方才“虞姬”的媚色,却多了些灵动的神色——这人却是贺小梅。
“你、你、你——”元芳手里的扇子“啪”地掉在地上,呆愣得说不出话来,好半晌才终于回过神来·镇静了一会子,元芳调笑着道:“没想到你还会唱戏呐……”忽又觉得不对劲,他蹙了蹙眉,“你混进来找我,是出了什么事”· ·【七】· ·贺小梅将李马劫镖一事说与了元芳听后,元芳疑惑道:“ 李马怎么会去劫镖何况,即便是他来劫镖,这也算不得什么棘手的事,也用得着这么兴师动众”·贺小梅拿起桌上的茶壶和茶杯,边倒茶边道:“芳哥,我来找你就是为了这两个问题。”
说着递过一杯茶给元芳,邀他坐下,贺小梅将这几日收集到的消息一一道来··原来水仙教的人在银子的去向上没能找到线索之后,就立刻着手从李马离开水仙教自创泥土教的经过查起,终于发现了一些端倪。
李马离开水仙教之后,带着他的拥护者们住进了客栈,后来又众筹银两采办物资买地皮创立泥土教,看上去似乎除了他很幸运也并没有什么不对·但据情报司探子查探出来的消息称,李马曾独身一人暗中拜访过王尚书府。
“什么拜访我爹”元芳刚刚才捡起来的扇子又掉了一次,连带着下巴都要惊掉了,“我怎么不知道”·贺小梅帮他捡了扇子,顺手拿扇尖儿敲着下巴,微微皱着眉呢喃道:“原来你都不知道……”·元芳一把从小梅手里捞过扇子,甩开扇面“哗哗”地扇着风,似乎想借扇子的风来平定心里的惊骇和疑惑。
贺小梅瞧着元芳急躁的样子,撇了撇嘴又道:“所以,我进来找你就是想说你能不能从你爹哪儿打探些什么”·“你们的意思是我爹指示李马劫镖”·贺小梅眉头一跳,一手捏着另一手手腕喏喏道:“其实……那批货是王大人贪的银子,你爹身为刑部尚书,要搜集证据办这件事,叫李马劫镖也不是不可能……”·“贪的”元芳“唰”地站起来,身后凳子倒在地上梆梆作响,“贺小梅李马一走你就让人接这种镖”··贺小梅见他脸都气红了,急得赶紧也站起来紧张地瞧着他道:“芳哥,你别生气。
有钱哪有不赚的道理我知道你见不得贪官污吏,可他刮的是众亲王身上的油水,总比那些贪赈灾银的好……”·元芳怒极反笑,眼里明明喷着火,面上却还是一派温温润润的样子:“国库的钱哪一分不是出自百姓他今日能贪国库的钱,改日就不会压榨百姓”深吸了一口气,元芳一手握合扇面,负手背对贺小梅道:“这件事我不会帮你们,我与家父同心,断不能容下此等贪官”·贺小梅早料到元芳知晓此事后会生气,也知道是自己理亏在先,但又实在找不到办法在尚书府里自由行动而不被发现,最终还是只能求助于元芳才行。
“芳哥,你听我跟你慢慢说·”贺小梅上前一步扯了扯元芳的衣袖,见他没反应,叹了口气继续道:“我知道你气我认钱不认人,可事情已经发生了,如果不解决,等事情一曝光,水仙镖局也许是能侥幸免受牢狱之灾。
可这名声一旦毁了,将来水仙镖局如何能办下去水仙教又如何在江湖上立足这块招牌一旦砸下来,水仙教就得少了半条臂膀啊”·贺小梅一边说一边观察元芳的反应,见他脊背微微僵了一僵,便料想他心底已经有些动摇。
小梅大喜过望准备再接再厉,又靠上前一步摇了摇元芳的小臂,柔声道:“芳哥,除了你再没人能帮我们了……”·元芳却一把挥开小梅的手,头也未转,静默了半晌,冷声道:“几年前教主曾帮我一个大忙,为了报答他的恩情,加之被你们要创造一个乱中有序的江湖的想法感染,我才应邀做了你教的军师。
教主也曾答应我,我不论何时都是自由的·这件事,我半点都不想参与·”·他话里的语气如此坚定,贺小梅不知怎的也窝了一肚子的气,索- xing -也不再劝他。
其实贺小梅心里清楚,以元芳这样的身份这样的- xing -子,不参与此事两方都不帮已经是对他们最大的友好·可道理他都懂,问题是他已经这样低声下气跟他讲明利害,他还是油盐不进,还对自己动手,怎么想贺小梅都觉得寒心。
“好好好,你开心就好·我就不信没了你帮忙,我大水仙教就扳不回这一成”贺小梅气呼呼撂下这句话转身便疾步离开小室··元芳听见拉门声,然后是木门摇摇晃晃的嘎吱声,之后又是渐行渐远的脚步声。
最后什么声音都没了··他微微转头看向桌上,方才贺小梅递给他那杯茶,上面还浮着一小片褐色茶叶,仿佛他们之间承载着羁绊的小船,说翻就翻了··入夜,月色并不明亮,连星子也难得见到一颗。
尚书府灯火通明,金黄色的烛火代替月光照亮了这一片黑夜,人声依旧鼎沸··平地里又起了一阵风··正厅里的烛火明明灭灭,宴席之上觥筹交错·酒过三巡,歌舞正兴,众宾客齐齐向王尚书举杯祝寿。
丝竹声声,应和着扇骨一搭一搭地敲在青瓷茶盏边沿上的声音·元芳心绪不宁地端坐于席间,眼神只直勾勾地盯着面前的果盘·别人邀他喝酒,他也要被唤上数声才能回过神来。
这般数次之后,几位大人便对这位小国舅爷印象不大好,觉得他傲慢又冷淡·恰逢此时,一直端坐在元芳对面的紫衣姑娘端起茶水起身朝元芳走来··“国舅爷国舅爷”·女子连连唤了好几声,元芳才猛然惊醒一般转头看向她:“嗯啊……”他隐约记得这个姑娘,是兵部尚书李岳临之女。
紫衣姑娘瞧着元芳呆呆的模样,掩唇微微一笑,又举起杯子对元芳温温柔柔道:“久闻国舅爷乃京城四少之首,能文能武,风度翩翩·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小女子李芙妆,以茶代酒,敬国舅爷一杯。”
元芳忙又给自己倒了杯酒,端起来却又一时忘了怎么回敬李芙妆这一番夸奖,只好顺口道:“‘芙蓉不及美人妆,水殿风来珠翠香’·姑娘有个好名字。”
说罢已经一饮而尽··李芙妆以袖作挡,也饮尽了杯中茶水·李芙妆自然看出了元芳的心不在焉,也见着了诸位大人对他不认同的眼神·她忽然凑近元芳一步,微微俯身直直盯着元芳的脸看,将元芳吓了一跳。
旁边几位大人也被她大胆的举动惊住,另一头正与邻座闲聊的兵部尚书李岳临也顺着大家的目光转过头来,皱了皱眉,刚想呵斥李芙妆退下,李芙妆却又自己直起了腰··却听她道:“早年我曾对医术痴迷,也算学了些皮毛。
看国舅爷的面色,定是抱恙在身,却还能为给王大人贺寿在此坚持宴饮·这般孝心,小女子佩服·”·众人一听这话,纷纷露出恍然大悟的神色,便把之前元芳的种种失常行径当做是因为病痛。
王佑仁在主位上微微前倾着身子看向元芳道:“儿啊,若感不适,便先回房歇着罢·”·元芳抬眼又看了看李芙妆,知她是在给自己解围,也没多说什么,果真辞了宴席退回房中。
元芳自己都不知道现在的自己是什么样的心情……·他仔细想过,如果果真是他爹为了办案吩咐李马劫镖,那么这笔银子有很大可能会被当做证据放在尚书府,或者已经到了刑部。
但后者的可能- xing -要小得多·如果按正常流程走,根本不会有李马劫镖这件事,刑部的人大可以直接办·也就是说,这件事,王佑仁是想暗中处理,或者至少说,交给了李马而非刑部处理。
那么水仙教的人要动手就只能选在今夜——月黑风高,人多喧杂··所以元芳一直忐忑不安,却又不知如何面对两方的冲突,索- xing -便顺着李芙妆给的台阶下。
罢了罢了,还不如早早安睡,两耳不闻便可装作事不关己··而他不知道的是,他这一走,刚好错过了今日寿宴的“重头戏”……·李马气宇轩昂地踏进尚书府大门时,王尚书正与众宾客聊到兴头上。
王佑仁听见下人附耳禀报说李马来了,眼角的纹路又深了几许··“王大人李马因事缠身来晚了,还请王大人勿怪·”李马带着人三步并做两步行至王佑仁面前,躬身抱拳道。
·“哈哈哈哈哈,老夫正等着你呢”王佑仁以手示意李马入席就坐··接着,王佑仁将李马大大方方地介绍给了诸位大人,将他夸得文武全才丝毫不逊于元芳。
其实,当初李马被赶出教找到王佑仁时,王佑仁就已经明显表现出要提拔他的想法·但当年李马为了水仙教拒绝官位也是众所周知的事情·如此一个江湖- xing -情中人,只怕要做官还有些欠缺。
因此王佑仁便以礼部侍郎张世冲贪污一案考验李马,一则是看他能否斩断与水仙教的情谊,二则是为他造一份功劳方便其他大官能够接受他··李马也确实不负他所望,快准狠地劫了银子,在押镖箱子里找到了暗格以及暗格里的走镖交易凭据。
一切蓄势待发,就等着一个合适的时机将事情披露出来··但这时机却不是今夜,毕竟是王佑仁的寿宴,李马不会蠢到来破坏气氛·李马原本只想着为了王尚书对自己的赏识,无论如何也该备一份厚礼来贺寿。
奈何却在泥土教中发现了水仙教派来的探子,费了好一番功夫才使计让水仙教的人将一箱假证据给运了回去··只怕水仙教派来的那几个人现在还沾沾自喜以为立了大功。
不过虽然耽误了来尚书府的时间,好歹也算摆了水仙教一道,李马不亏·· ·【八】· ·王佑仁是何等精明人物,早也料到水仙教会去找李马的麻烦,也料到了李马并非等闲之辈。
如今见李马神清气爽地前来祝寿,便知水仙教已经中计··只是,王佑仁以粗糙指腹摩挲着衣袖上金线绣成的花纹,眼神晦暗了几分,水仙教真的会完全想不到吗……·正在此时,一小厮慌里慌张自东厢那边疾奔而来,却被管家拦住不许其闯入宴客厅。
小厮向管家禀报了些什么,面色异常急切的样子,管家只挥了挥手让他退下,旋即转头看向王佑仁·王佑仁恰巧也在看着这边,管家微微朝他点了点头·王佑仁面上没什么变化,眼里却透出一丝精光。
管家自然看懂了王佑仁的眼神,步履匆匆往东厢去了··正厅内仍旧是一派灯火辉煌,众人推杯换盏、把酒言欢·墨蓝色的天边飘着一团灰暗的云,被一阵疾风吹散开来,逐渐挡住了原本就不甚明亮的弯月。
东厢的喧闹嘈杂也逐渐掩盖了正厅的欢笑声··月至中天,尚书府西南方的一间寝房里,一人伏案而眠,突地如一只受惊的青蛙般弹了一下·元芳猛然直起身子,握着扇子的手心已然汗- shi -一片。
他不知道这种感觉从何而来,只觉得心跳突然急促起来,神经莫名地紧绷··口干舌燥,元芳强压下心头惶惶之感,伸手去拿茶壶准备倒点茶水,却不想手上一滑竟将茶壶整个摔到地上。
瓷器被摔得四分五裂的声音在偌大的屋子里显得异常刺耳,门外侍卫已经急忙推门而入,抱拳急急道:“少爷无碍吧”·元芳却已顾不得回应他,因为随着房门的大开,外面喧哗的声音纷至沓来。
元芳一把推开站在门口的侍卫,踏出一步望向东厢的位置,摇晃的火光刺得眼底生疼··他仿佛已经隐隐约约听到了铁甲撞击的声音,抖着嗓子问:“那边、那边出了什么事”·侍卫应声答道:“回少爷,东厢有盗贼潜入,人数众多。
大人已经派人捉拿,少爷不必担心·”·派人捉拿……·此刻元芳才觉得自己是真真切切听到了铁甲撞击之声,那是尚书府最精锐的一支侍卫队。
元芳怔怔地望着东面,心底忽地一松,看来父亲早有准备,水仙教派来的人只怕逃不掉了·若是贺小梅已经将自己的态度向晋磊等人讲明,他们又损失如此惨重,只怕自己与水仙教终归要成为陌路。
一旦料想到了最坏的结果,人就突然镇定了下来··元芳此时居然一点也不忐忑了,只朝侍卫慢声道:“你和其他守着的人都到院子外面去罢,我想一个人安静地待会儿。”
侍卫迟疑了一瞬,但见元芳脸色苍白僵硬,便未多言领命去了··这一夜,元芳只觉得满脑子都是那些喧哗的人声,摇曳的火光,却是再也睡不着了··辛苦熬至黎明,元芳马不停蹄就要赶往东厢了解昨夜情况。
在他拉开门的同时,窗边闪过一道黑影··余光瞥见窗上的影子,元芳又轻轻关上门,一步步往窗边移动··却见纱窗上映出一个黑点,窗外人用食指在纱窗上比划着。
元芳一眼认出那是水仙教的标志,忙向前去开窗,手伸到一半却又顿住,缓缓垂下··窗外人显然已经等不及了,竟开始抠弄窗框··元芳怕他动静太大将府中侍卫引来,只好伸手开窗。
来人是龚磬冬··龚磬冬翻身进入室内,急火火道:“你怎么了”·元芳一呆,“什么怎么了”·“难道你被软禁了你爹知道你入水仙教了”龚磬冬依然在自说自话,一边说着一边环视四周。
·“什么意思你为什么会来这儿”元芳隐约察觉到有点不对劲··“你没被软禁·”观察完四周的状况,龚磬冬双手交叉叠于胸前,转头认真地瞧着元芳,“你既然没被软禁,昨天晚上怎么会……以你的身份……怎么会连左护法都被抓了……”·“你说什么”元芳猛地跨上前一步,瞪大了眼盯着龚磬冬。
龚磬冬被他这突然的举动吓得后退一步,抚着胸口吁道:“哎哟吓死我了我长得再好看你也不能这么看着我呀……”·“别废话你刚刚说什么”·“你不知道”龚磬冬先是一惊,忽然又气乐了,“在你家里,昨晚这么大动静你不知道新上任的左护法,贺小梅,带着人来找赃银,被你爹抓了个正着。”
“他没回去……”元芳如遭雷击,脑中嗡嗡作响,脑海里倏然浮现出昨天下午贺小梅离开小室时怒气冲冲的话···是了,元芳本以为贺小梅那时就已经离开尚书府,毕竟抢回镖这种事还不需要一个护法亲自出马。
可那时贺小梅那番话分明透着不甘,以他的- xing -子,定是想一人承担··怪不得龚磬冬以为他是被软禁才没有出手帮他们,因为贺小梅根本没有回去,也无法告诉水仙教他的立场。
“看来你还真是什么都不知道,真是稀奇·”龚磬冬挑着眉道·顿了一顿,眼见着元芳失魂落魄的样子,龚磬冬皱眉道:“你这是什么反应……快想想怎么救左使吧——诶不对啊,你昨晚为什么没有出手帮他们”·“我……”元芳只说了这一个字,却再说不出其他话来。
他根本没有想到贺小梅会亲身参与其中,也完全没有考虑过贺小梅被抓的情况··现在看来,这件事元芳想不参与也不行了,总不能眼睁睁看着贺小梅被当作张世冲的同党去坐牢。
但问题是要怎么把贺小梅救出来,不想把事情闹大的唯一办法就只能是暗中劫人··“你带了多少人来”·“二十人,武功全是一等。
右使也派了人在府外接应·”·“跟我来·”元芳随手打晕了一个小厮,让龚磬冬换上了小厮衣服··东厢,巡逻的侍卫来来往往,另有十数个丫鬟小厮在院子里收拾清理,看样子昨夜这里的确发生过一场恶战。
元芳往里走了几步,目光忽然一滞——廊柱上钉着数只飞镖,地上也散落着几支带血的飞镖,第二格台阶上躺着一把被血染红的折扇··脚下仿佛灌了铅一般,元芳一步也迈不动了。
龚磬冬原本好好地跟在他身后,见他乍然停下,也便顺着他的目光看去,满地的狼藉中那把折扇毫不起眼,可他们都认识,那是贺小梅一直带在身上的扇子·此刻一个丫鬟正动手捡那扇子要扔进一个旧布囊里。
“等等,”元芳急忙上前扯住那丫鬟,“这扇柄瞧着倒还好,留给我拿回去研究研究罢·”·丫鬟愣了一愣,虽也未觉着这木制扇柄对元芳来说有多好,但主子发话自然不好多问,便将手里的破扇子递了出去。
元芳握紧了扇子,转头就弯腰去捡地上的飞镖·尚书府的下人都被自家少爷的举动惊得怔住,竟都停了动作眼也不眨地瞧着元芳将那些飞镖收好放进怀中··龚磬冬若有所思地看着元芳行事,心底暗暗笑了声却也没点明什么。
“听说昨晚这里潜进了几个盗贼,现今何在”元芳将飞镖都擦净放好后,径直去问守在长廊上的侍卫··“回少爷,铁卫队将人带走了。”
“铁卫队”元芳脑中忽然闪过一个念头,面色一寒,立刻转身大步流星离开了东厢··龚磬冬在后面三步并作两步方追上他,一边悄声问:“喂你走这么快做什么铁卫队是什么”·“去晚了可能就来不及了”元芳目光如炬步履如飞,恨不得即刻长出翅膀来。
龚磬冬知道现在并非刨根问底的时候,便也缄口疾步跟上元芳··此时此刻,潮- shi -- yin -暗的地牢里,不知名的虫豸潜伏在各个角落·软趴趴的稻草罅隙中,半截蛇身还静静躺在那儿。
贺小梅无力瘫靠在墙上,听着隔壁牢房中关押着的教徒们低声交谈·他在想,如果不是他惹出这些乱子,事情也不会发展到这个地步··但贺小梅不明白的是,王佑仁不可能不知道水仙镖局的背后是整个水仙教。
大亓自开朝以来,江湖和朝廷从来都是井水不犯河水·为何这次王佑仁却明显表现出要将水仙教牵扯进来的意思·甚至……贺小梅吃力地抬了抬左手,缓缓抚摸自己还淌着血的右臂,只怕再不上药包扎这条手臂就得废了。
更让他想不通的是,为什么在王佑仁的尚书府中会有这么一个地牢·“哐哐哐”,铁锁与铁链撞击的声音将他从思绪中唤醒,贺小梅抬眼看向门口。
两个铁甲侍卫拉开牢门后让出一个人来,那人鹤发童颜,只有十岁小儿般高,穿着一身素白的衣裳,那张脸却也如那身衣裳一般白得渗人··他负手走近,上下打量了贺小梅几眼,稚嫩的声音自他艳红的唇中吐出:“你就是水仙教的左使贺小梅”· ·【九】· ·贺小梅沉默。
他本能地对这个人感到畏惧和厌恶··白衣人见他不发一言,轻笑一声,身后有侍卫搬来一张高凳·白衣人往后一蹦,一屁股坐上高凳,两只小短腿还在空中晃了晃。
贺小梅镇定地看着眼前这颇具喜感的画面,却没有一点想发笑的心思·直觉告诉他,这个人绝不简单··白衣人再次开口,声音尖锐得有些刺耳了:“慕容白在水仙教”·贺小梅暗暗蹙眉——为了慕容白而来·见他还是沉默,白衣人抬手转了转左手拇指上的白玉扳指,扯唇冷笑一声再问道:“听说,水仙教立志要做江湖第一大派”·贺小梅摸不准他是什么人,和王佑仁有什么关系,也不知道他问这些是什么目的,便开口道:“王大人呢我想我们和王大人之间有点误会,需要见一面解释清楚。”
“好啊·”白衣人轻笑着拍了拍手,那模样果真如同一个开心的孩子般·随着他击掌之声方落,一名铁甲侍卫端来一个盘子,上面赫然立着一只青铜三脚杯。
·“喝了它,你就可以和王大人解除误会了·”·侍卫将盘子递到贺小梅面前·贺小梅将目光移到杯中液体上,迟迟没有伸手去接。
等了半晌,白衣人又是轻轻一笑··一名侍卫立刻上前握住贺小梅下颚,活生生撬开他的嘴,端起杯子便要往他嘴里灌··贺小梅惊恐万分,两腿乱蹬一手死命推拒,最终却是忍住了下巴脱臼的痛才用头顶开了杯子,透明的液体洒了一地,竟“滋滋滋”地冒出些绿色泡沫来。
·那侍卫被他用脑袋顶开了手腕,一气之下竟一拳砸向贺小梅后脑勺··霎时间,贺小梅只觉得耳边如有雷鸣,脑中似有千斤重,整个世界都在一片晃荡之中扭曲了模样。
脑中激荡半晌,腰还未得立起,小腹除又被侍卫猛力一击,胸口一闷,贺小梅“哇”地喷出一口血来··鲜血落满衣襟,贺小梅撕心裂肺地咳了起来··那侍卫一手插入贺小梅发中紧紧揪住他头发迫他抬头,贺小梅头晕目眩已然看不分明他脸上的表情,只直觉他的眼神带着些说不清的- yín -邪。
一片嗡鸣声中,贺小梅似乎再次听到白衣人的声音,然后另一个铁甲侍卫不知从哪儿又拿出一杯与先前一模一样的液体来··贺小梅见到他手上扎眼的青铜三脚杯就觉得遍体生寒,血色氤氲的视野中,青铜杯上的蛇纹已越来越近,仿若一条真正的蜿蜒爬来的毒蛇。
贺小梅全身的汗毛都竖了起来,身子紧绷,死死盯住慢慢递过来的杯子··然而就在贺小梅刚欲发力拼死一搏的时候,拿杯子的侍卫忽又停住了动作·与此同时,扯住贺小梅头发的侍卫陡然一巴掌甩在了贺小梅脸上,五道红痕瞬间浮现在贺小梅精致的脸颊上。
接着又是一顿暴打,贺小梅已完全没有了反抗的力气,只恨不得水仙教的人赶快来救他·以他一人之力,已然拖不了太久了··他想咬紧齿关,却只能任由侍卫轻而易举捏开他已经脱臼的下巴。
此刻的贺小梅如同一摊被人肆意践踏的烂泥,颓然瘫倒在墙角··青铜的酒杯缓缓倾斜·蛇纹生动立体,仿佛一只高贵的青蛇,慢慢地缠住贺小梅的脖子,细软冰凉的舌尖轻轻拂过他温热跳动的经脉。
些许液体从他嘴角滑落,落在衣襟上与血色融为一体··“砰——”牢门突地大开··“左使大人”龚罄冬踏前一步,惊愕地看着地上浑身是血的贺小梅。
贺小梅此时依旧处于浑噩之中,但听这口音便知来人是龚罄冬··白衣人也闻声转头,见十多个黑衣人涌进来,簇拥着为首的两个黑衣蒙面人··龚罄冬飞奔上前推开铁甲侍卫,将贺小梅搀起来,无意间碰到他右臂,沾了满手粘稠的血。
贺小梅瞬间疼得倒吸了一口凉气··白衣人轻蔑地勾唇,带着孩童般的天真笑眯眯道:“你们跑到别人的地方来,不乖哦”·龚罄冬也不搭理他,只朝那头的教徒们使了个眼色,众人齐唰唰动起手来。
铁甲侍卫们自然也不甘示弱,早便拔剑待命,此刻也蜂拥而上与龚罄冬带来的人殊死相搏··纷乱的人群中只有两人一动也不动,镇定得仿佛不是局中人·一个是黑衣蒙面的元芳,一个是面无表情的白衣人。
白衣人仍旧安稳地坐在高凳上,平静地观察着战局,目光微微一晃,瞥见角落里站着的黑衣蒙面人·白衣人眼也未眨,与其对视半晌··元芳此刻也是心如乱麻,他翻遍所有的记忆也不记得尚书府中有这么个怪异的小毛孩子,可他又不确定对方是否认出了自己的身份。
是以这半晌的对视,早令元芳满头冷汗了··一片刀光剑影中,龚罄冬将贺小梅一把推给元芳,大喝道:“先把他带出去”·元芳不过伸手将贺小梅搂住的功夫,身上手上竟都已沾满了猩红的血,吓得他脸色一白。
再不敢耽搁,元芳紧紧揽住已渐渐失去意识的贺小梅,一个灵巧的翻转飞身掠过牢门·又有三两个黑衣人紧跟着护住其后方,方才让元芳带着贺小梅逃出地牢··白衣人始终看戏一般坐着,身边保护的侍卫也未曾离开半步,直到眼见着贺小梅被人带出牢门,他才挥了挥手叫停,“都住手。”
铁甲侍卫闻声纷纷停手,龚罄冬一行人趁此时机飞速退出牢门,朝外面狂奔起来··白衣人看着最后一个黑衣人的身影消失在转角处,沉声道:“看你们几个的样子,本尊也知道你们打不过去,通知王佑仁的手下,把那两个蒙面人和贺小梅全带回来”·“是”·地牢外,元芳带着众人抄小道从西侧门离开尚书府,门外却是一片荆棘树林。
“贺小梅贺小梅”见一路上贺小梅都一声不吭,元芳急得满头大汗,轻轻拍着贺小梅的脸,压低了声音唤他··龚罄冬从后面冲上来,低头一瞧面无人色、意识恍惚的贺小梅,心里一惊,喃喃道:“左使莫不是……莫不是……”·“他不是”元芳大声一喝打断龚罄冬,将两人都吓了一跳。
元芳也自知失态,却无心顾忌这些,只一把横抱起贺小梅,一边跑一边低头唤他的名字··一行人方进入丛林,两边草丛中“唰唰唰”蹿出数十人,吓得他们心惊肉跳。
定睛一看,从那堆野草里蹦起来的蓝衣公子,却是方兰生··“兰兰”龚罄冬第一个反应过来,冲上去叫道:“你怎么来了右使不是不准你来吗”·方兰生答道:“他当然不让我来,我自己偷偷来的我再怎么说也是少主,出了这么大的事,我可不能袖手旁观。”
说着人已经往前走,猛一见元芳怀里的血人,竟被吓得迈不动步子了··龚罄冬知他未曾见过这些,忙将他拉过来,推着道:“赶快走指不定他们什么时候追上来”·话音刚落,身后侧门内已经传来疾驰而凌乱的脚步声。
“说来就来见鬼了”龚罄冬一手拉着方兰生胳膊,一手去扯元芳,转头就想跑··哪想元芳却忽然不动了,他转头一看,只见贺小梅竟不知什么时候开始不断推着元芳胸膛。
元芳不明白贺小梅此举何意,便也愣愣地随着他去,少顷之后终于明白过来他要元芳将他放下来··“你要干什么你跟我说来不及了”元芳将耳边靠近了贺小梅的唇。
贺小梅仍是紧闭双唇,什么话也不说,一只手对着元芳又挥又捶···元芳顾忌着贺小梅右手的伤势,一时无可奈何,只好将他放下,却见贺小梅踉跄几步伏在一根树干上,“哗”地呕出一口水来。
随后贺小梅又是一顿猛咳嗽,还伸手往喉咙里掏,直到又吐出一堆污物来··元芳忙上前轻拍他的背,龚罄冬也凑近了查看状况,只见树下的野草竟慢慢慢慢地枯萎掉。
“毒……方才他们喂给你的毒……”·“嘘——”贺小梅以手示意龚罄冬噤声,压低声音道:“假装、假装我、已经、喝了……”·龚罄冬尚还未反应过来,元芳忽然面露喜色,同时一脚踢了些泥土草根盖在贺小梅吐出的污物上面。
说话间,尚书府的人却已经冲出了侧门,举着明晃晃的刀杀了过来··元芳再次抱起贺小梅,龚罄冬一手拽住兰生的胳膊,左右方和后方各有十数人保护,众人拔腿就跑。
而那些率先冲出来的侍卫大多掉入了方兰生等人事先挖好的陷阱··人数上本就已经取胜的水仙教徒们喜不自胜,只留了几个人断后··龚罄冬边跑边气喘吁吁朝元芳道:“你不怕你爹起疑心么要不然你先回府去”·元芳蹙了蹙眉,缓缓摇了摇头——他现在心绪很乱,他虽知道地牢的存在,但他不知道那个白衣人究竟什么来头,也不知道他们是受了谁的吩咐要对贺小梅下这样狠的手。
再加上贺小梅伤势如此之重,元芳没办法放下他们不管··却在众人以为快要逃出生天之时,一人披荆斩棘、穿枝拂叶而来,眨眼间竟已快追上元芳等人··察觉到身后强大的气劲,元芳转头一看,大惊失色——追来的人竟是曾经教他轻功的邓伯。
邓伯此人,轻功一等,内力强劲·他若出手,只怕元芳和龚罄冬加起来也不是对手··“怎么了”方兰生偏头问道··元芳压着嗓子道:“龚罄冬,你带着少主走另一边兵分两路”·“好你小心”·元芳带着人拐向南面,而龚罄冬和方兰生往北而行。
邓伯追至分叉口,没有半点犹豫竟朝北面急追··元芳亡命一般逃了半天,忽然察觉身后根本无人追来,细思之下不由得大汗淋漓——邓伯的目标竟是少主方兰生·方兰生被龚罄冬拉着跑了这么久,早累得不成人样了,此时已是精疲力竭,步子也渐渐跟不上。
龚罄冬又气又急,急得狠了大骂道:“让你平时不勤加练习要死不要连累我一起死”·方兰生一听此言,鼻头竟微微一酸,边暗暗使力要甩开龚罄冬拉着他的手,边道:“肥冬,你要走先走罢……你别管我了,我跑不动了……”·龚罄冬根本不听他说话,还在骂骂咧咧,手里却拽得更紧了。
方兰生却像是铁了心要破罐子破摔,只管往后发力狠狠甩手··“你要是死在这里,我回去也是一个死字”龚罄冬被逼急了,一把揽住方兰生的腰,带着他跃上一座山头。
邓伯愈追愈近,此时已距两人不过几丈··而另一头,元芳正欲回头支援龚罄冬,却被半途杀出的数十个褐衣人团团围住·一人自人群中缓缓走出,却是多日未见的李马。
 ·【十】· ·“李马”元芳猝然停住··贺小梅也偏头看去,只见李马一身墨蓝短衫,手持一把短刀,稳稳立在二人面前。
李马瞟了一眼元芳怀里的贺小梅,清了清嗓,道:“贺小梅留下,他是重要的证人·”·“不可能·这件事有蹊跷·”·“贺小梅爱财,我们都不是第一天知道。
还有什么蹊跷”李马握紧手中短刀··元芳摇头,“证人你见过何时审案要将证人重伤,还要下药”·李马闻言将目光下移,细细观察了贺小梅的伤势,见那浑身的伤的确狰狞可怖,断不像平常犯人会受的刑。
更何况,贺小梅自被抓后就在尚书府,若是受刑也必是私刑··“下药”李马手上微微松了松,“什么意思”·“我们赶到地牢的时候,他刚被灌下毒液。”
说着垂头看贺小梅,见他捂着右臂面色隐忍,元芳踏前一步道:“你我多年情义,不管怎样先让我送他医治”·李马神色一怔,“情义”短刀在手里微微发着颤,“你们逼我离教的时候可有想过我们多年情义”·元芳无言以对,这时才忽然察觉李马其实心中多少还是不甘的,更何况正是他怀中的贺小梅,抢了李马左使的位置。
“我……他……你便帮我们这一次”·李马只微微笑着,眼里全是失望之色·他从未向王佑仁透露过元芳暗中做水仙教军师一事,这已经算得仁至义尽了。
如今狭路相逢,他不过想要个机会再入朝为官,他们却一再刁难··大笑三声,李马拔刀而起,泥土教众也纷纷扬刀齐喝,冲向包围圈正中的元芳等人··此时元芳身边跟着的不过十人,怀里还抱着重伤的贺小梅。
但此刻除了拼死一搏也别无他法··另一头的山坡上,北风呼啸而过,卷起方兰生淡蓝色衣角,同色发带在风中飞扬,如同小猫的尾巴摇晃着不安的心绪··龚罄冬拉着方兰生往身后倒退,一步步却迈得极缓慢。
树林的尽头,是山坡;山坡的尽头,是悬崖··邓伯苍老的面容上是久经风霜的疤痕和皱纹,一双大手遒劲有力,正缓缓张开化掌为爪··空气中似乎飘进了些令人窒息的气息,那是对强大对手最深刻的畏惧。
左脚后跟已经踩下了几块沙石,稀稀落落地掉进崖下,不久传来“扑通”一声···退无可退··“肥、肥冬,我、我想我二姐·”一滴冷汗从方兰生额际滑下。
龚罄冬拉着兰生胳膊的手一紧,半晌没有说话,少顷又忽然扯着半边唇角笑了:“这时候、这时候该给我来个大特写”额上分明也渗出了豆大的汗珠。
邓伯见二人已被逼至绝路,手中运气,厉声道:“跟我走·”·龚罄冬啐了一口,搂紧了兰生转头便往那崖下跳·方兰生吓得惊声尖叫起来,龚罄冬一手紧紧抱住方兰生的腰,一手捂住方兰生的眼睛,自己也闭着眼大喊起来。
·尾音消失不过须臾之间··邓伯猛地冲上前去,见那崖下全是白雾,什么都看不清·不过稍稍犹豫了一会子,邓伯冷笑一声,跟着一跃而下。
南面的小树林中,飞光闪过眼帘,刀剑声不绝于耳··李马旋身俯冲而下,短刀刀锋上闪着凌厉的锋芒·元芳以扇作挡,被逼得步步后退,直到瞥见身后已来不及避开的粗壮树干,元芳即刻将拉着的贺小梅推离,自己“嘭”的一声撞上树干。
“噗——”鲜血溅上扇子和刀··李马手腕一转,元芳急急挥开的扇子被李马一掌弹开,电光火石之间不等元芳阻拦,李马的短刀已经转而架在了贺小梅脖子上。
李马转身拉住贺小梅,立于其身后抵住他后背··“李马”元芳大叫··“我不会伤害他,只不过带他回去归案。
你……”李马环顾四周,压低了声音,“你不要忘了自己的身份”·元芳心头一颤·他自然知道李马不会没来由地伤害贺小梅,但只凭贺小梅这满身的伤,不难推测若他再被带回去是什么下场。
如此一来,元芳更觉得断不能让李马带走贺小梅·即便是他父亲,也不能伤害他的朋友··“李马,你听我说,这件事不是那么简单——”·“行了”李马猛地打断他,皱着眉道:“我再说一次,不要忘了自己的身份”说完转身挟着贺小梅转身就走。
“李马”元芳大喊一声,从旁边土里拔出一支残剑,踉跄着往前冲·水仙教徒大多重伤,还有昏迷的,泥土教众却还精神正好。
见元芳追在李马身后,几个泥土教众立即冲上去·双拳难敌四手,元芳轻易被他们钳制住,只能眼睁睁看着贺小梅被李马放在马背上……·“嘭——”一声惊雷忽然炸响。
平地里起了一阵疾风,一道亮如流星的剑光一晃,月白衣袍在风中猎猎作响··树叶被大风刮得漫天飞舞,偶尔擦过脸颊刺得生疼··黄沙覆面·再看清眼前情状之时,众人却见那端站着位手持长剑的白衣人。
而原本被李马置于马上、抓在手里的贺小梅,此刻却在那白衣人身旁,背靠着一根树干,勉强站直了,目光仍然不离这边的元芳··一切只不过发生在一瞬间··狂风乍停,李马原本扯着贺小梅胳膊的手此时正如灼伤一般疼痛。
他惊疑不定地打量着几步远处的白衣人——能以这迅雷不及掩耳之势伤了他,还劫走贺小梅的人,简直强到可怕·而元芳抬头一看,眼里忽然闪过一道光,“副教主”·“副教主”李马皱眉。
来人正是慕容白··慕容白一手搀着贺小梅,一手握剑,长身玉立,目光扫视过一周··“原来那日……那日就是你”李马打量了慕容白许久,方想起他被逐出教的那日,堂尾站着的外来人就是慕容白。
他早听说水仙教多了个副教主,只是不曾想,就是那日一直冷眼旁观的一个外人··慕容白无意与泥土教起纷争,白雎剑向来只杀妖魔,不饮凡俗之血··“可否将我教中人还与我教”慕容白语气诚恳。
李马轻哼了一声,泥土教众气势汹汹地拔刀冲向慕容白·慕容白一手拉住贺小梅腰间系带,白衣翻飞间已带着贺小梅闪避开数人的刀·白雎剑还未出鞘,在他手里却仿佛浑然天成的武林绝学。
呼痛惨叫之声不断从泥土教众口中传出,慕容白和贺小梅却毫发无损··一片人潮乱流、刀光凛凛中,慕容白如同一阵清风,蹁跹至元芳所处位置··“退”混乱中,不知是谁下了一声命令,钳制住元芳的几名教徒拖着元芳便疾步后退。
与此同时,又有数人不屈不挠地将慕容白团团围住··眼看元芳就要被人带走,慕容白手腕一个翻转,白雎在空中虚虚挽了个漂亮的剑花,几十道剑气呼啸而过,只见那群人还未得近慕容白之身便被剑气扫开数丈远。
“啧,慕容白,你还是没下杀手·”一个声音自体内传来,不知是惋惜还是愤恨··慕容白全然不理会这声音,飞身跃起踩过数人头顶一把将元芳救出,又将贺小梅扔给元芳,转身便走。
元芳扶着贺小梅也紧跟上慕容白·李马提刀再追,却被慕容白三两招就打倒在地,昏了过去··“副教主,少主也来了·他们往北去了,怕是有危险”元芳道。
慕容白听罢脚步一顿,道:“如此,你便带着他快马回去,我去找少主·”·两人分头行动··冷风如割,低沉的声音再次传来:“慕容白,我真是失望啊。”
风声过耳却仍然掩盖不住这话音,因为那是从他身体里发出来的——一日前,慕容白养足了精气,又召出了许多成年荧惑虫,趁月华凝盛之时打开天缝,将心魔释放。
彼时心魔方受过刑,魔力低微,虽一心想逃出去炼化实体,却还是被慕容白竭尽全力融进体内··一切仿佛又回到了刚开始的模样··不同的是——“呵,如今我已经再不能影响你,不过借居你体内,与你共用一个身子罢了。
还不如,还不如留我在那归墟之中……”··慕容白感受到心角一阵抽痛,蹙眉道:“闭嘴”·心魔幽幽一叹,果真闭了嘴。
只是慕容白仍能感受到心口的烦闷,他知道那是因为心魔与他的感受都在影响着这具身体·但让他百思不得其解的是,归墟之境本该令人无欲无求,是个洗却七情六欲的地方,怎么心魔在其间待了这么久反而变得越来越像个凡人居然……还会心痛、胸闷·慕容白满腹心事,却仍镇定地循着踪迹找到了小山崖。
慕容白仔细查看了崖边脚印,确定有三人都跳了崖·低头一瞧,只见满眼雾气,什么都看不清··待他从小路迂回绕到崖下,却见底下别有洞天··原来那崖下竟是一处天然温泉,半空中缭绕的白雾想来也是因着这口温泉。
只是,这下面雾气弥漫,连辨清方位都是个问题,如何寻找方兰生·慕容白一席白衣,在一片白雾在显得越发清冷,几乎要与那雾色融为一体·举步一走,竟就不似这世间的凡人。
“小心啊——要来了·”心魔的声音- yin -沉又蠢蠢欲动··慕容白自然也感觉到了空气中不寻常的气息··就在背后。
一步、两步、三步……·“唰”的一声,慕容白衣袍涌动如流云一般,白雎剑堪堪架住一只大爪··慕容白抬眼,见面前是个花白头发的老者——正是之前对方兰生和龚罄冬穷追不舍的邓伯。
“我教少主呢”慕容白冷声质问··“死了·”邓伯眼神- yin -鸷,另一只手也化为利爪,朝慕容白小腹急袭。
慕容白旋身躲开,腾空向后飞跃,踏水而行·邓伯紧追不舍·慕容白不愿拔剑相应,邓伯却招招用尽了七分力,慕容白只能与其慢慢纠缠··水面上两人正酣战之时,水下却是另一番天地。
龚罄冬脸色憋得通红,四肢已渐渐酸软·而方兰生早已坚持不住,全因龚罄冬紧紧捂住他的嘴,才没有让两人暴露··在水下待了太久,又经这热气一熏,两人早已六感不明。
此刻听见上面的动静,都以为是尚书府的人找到水里来了··正茫然无措之际,忽见泉壁底下有一处碎石堆积,隐隐约约见着那背后似乎是个洞口·龚罄冬立刻拉着方兰生朝那边游去。
方兰生没了力气,又呼吸不到新鲜空气,早如同死鱼一般仍由他拖拉扯拽了··龚罄冬放开一直捂着方兰生口鼻的手,去扒那堆石头,果然见背后有个半人高的洞口。
来不及想太多,龚罄冬硬拽着方兰生进了那洞··“哗——”·- yin -暗的洞里,平静的水面上冒出两个人头··“醒醒,醒醒”龚罄冬一手抱着方兰生,一手拍打他的脸。
原来兰生竟不知何时已经晕了过去··“啧……”龚罄冬环顾四周,见这空间足有一间小室大小,低洼处连接着外面的温泉水,地势较高的地方却刚巧是块平地,上面竟还有张长方状的石桌。
扛着方兰生游上岸,龚罄冬累瘫一般仰面躺在半- shi -的平地上··少顷之后他忽然又一个鲤鱼打挺坐起来,独自往回游·原是想起没有再将那洞口堵住,龚罄冬不放心,又惶急转头将那洞口遮得严严实实,才敢回来查看方兰生的情况。
“醒醒啊丫每天像个猴儿一样上蹿下跳的,关键时刻怎么啥都不会”龚罄冬一边按压着方兰生的胸口,一边碎碎念着。
压了一会子,方兰生水是吐了不少,却没一点要醒的样子··洞子里的水比那外面的温泉水还要更热一些,龚罄冬满头大汗,压得越发用力··“傻猴子大傻子你少装死你……”龚罄冬眼底发红,汗水- shi -了鬓发顺着发尾滴到方兰生脸上。
忽然想到了什么,他停住了动作,定定地看着方兰生的脸·· ·【十一】· ·昏暗的洞内,热气缭绕在一半的水面之上,另一半空间是- shi -漉漉的青石板。
在水与岸交界的地方,蓝衣少年安静地平躺在岸上,一只脚还泡在水里·橘色衣裳的男人跪在他身旁,大张着嘴深呼吸了好几回,终于大吸一口气鼓起腮帮子便朝着蓝衣少年的唇“吻”下去。
一口气渡完,龚罄冬脸已经燥得不像话了,奈何那触感实在太过温软,惹得龚罄冬脑子里忽然蹦出一句话:“我都还没亲过谁呢……”·这么一想,便是连脖子根儿都红透了。
捏开方兰生的嘴,龚罄冬又一个深呼吸俯身渡气·这一次因着莫名带了些异样的心情,龚罄冬竟觉得唇上仿似有烈火灼烧,烫得人心微微颤着··龚罄冬越发觉得,等他醒来一定要让他好好感谢自己,毕竟做了这么大牺牲。
起身,吸气,再俯身··可还没等龚罄冬再碰到方兰生的嘴,兰生忽然猛地咳嗽一声,口里喷出一大口水来·龚罄冬一愣,脸上全是方兰生喷出来的水,顺着他下巴又滑进方兰生衣领。
兰生缓缓睁眼,入眼是龚罄冬较之平时放大了无数倍的脸··四目相对··龚罄冬陡然反应过来,脑子里轰然炸开,整张脸仿佛被压上了烙铁·他猛地直起身子抬手抹了一把脸上的水,想了想又两步跨到水边掬水濯面,那脚步颇有几分狼狈的模样。
方兰生此时方回过神来,半坐起身子瞧着龚罄冬半蹲着的背影,又转头打量着四周,一脸茫茫然:“这是哪儿我们还活着吗”·龚罄冬草草洗了两把脸,却忘了这本是温泉水,与热烫的脸颊相遇也不过让它更热而已。
在这一刻,龚罄冬又想到年少时有过一面之缘的那个姑娘··最初想要让兰生知恩图报的心思却也不知怎么,无论如何都表达不出来了·龚罄冬忽然开不了这个口——一个大男人给另一个男人做这种事,再怎么说都很羞耻啊好吧··于是龚罄冬越发觉得,这件事就当做没发生过也便罢了,反正兰生也不知道。
只是……·只是他一直以来,为那个姑娘留着的东西,就这么轻易的给了一个男人……想想还是有点别扭的··“不是活着难道还死了吗”语气没来由的带着些气愤。
方兰生一听他这语气,愣了一会子,也气哼哼地一咕噜站起来叉腰道:“我早先便说让你别管我,你现在这是几个意思我知道我武功不好,法术也不精进,那我不是让你先跑了吗你对我什么态度我也不稀得非要你拉着我”·龚罄冬此时脸上红霞散了不少,脑子也没那么乱了,又听方兰生在这儿唧唧歪歪,心里也来了一阵邪火,“你知道什么你知道你刚刚像只死猪一样要不是我——”话音戛然而止,龚罄冬偏头移开目光,紧抿住唇什么也不说了。
“要不是什么”方兰生看他欲言又止的样子,直觉一定发生过什么,偏头细细去瞧他的表情··龚罄冬眼神闪了闪,扭过头去,一言不发。
方兰生见讨了个没趣,也没追究下去·两人沉默半晌后,方兰生问:“这地方安全吗我们怎么回去”·龚罄冬这才想起来两人还在逃命,“外面现在是什么状况谁也不知道,不过恐怕这里也没多安全。
我们还是找找有没有其他出路·”·说话间两人已经各自查探洞内环境·令人失望的是,这洞中陈设一目了然,除了一方石桌和墙上已经生锈的烛台之外,什么也没了。
·龚罄冬颓然坐在石桌边沿上,幽幽叹了口气·方兰生还不死心,仍伸手在那石壁上摸索,沾了满手的污垢,还有各种小虫子顺着他手往上爬,恶心得方兰生一边蹦一边狠狠甩手。
刚甩开一胳膊的小虫子,方兰生蹦蹦跳跳退到了另一端岩壁旁,不经意间转头竟见一条细蛇正躺在墙角朝自己吐着信子·方兰生脸色苍白地尖叫起来,一边朝龚罄冬的位置扑过去,脚下一滑踢到了石桌某个地方。
还来不及呼痛,只见那桌面忽然裂开,恰在此时兰生已经扑倒在龚罄冬身上,两人一起摔向桌面·只听轰的一声,两人一齐摔进了石桌“里面”··“啊啊啊啊啊……”两人下意识紧紧搂住对方,紧闭着眼惊声大叫起来。
却没有预想中那么快落地,下坠的过程仿佛一场冒险,从黑暗的“石桌”到灰蒙蒙的暗道,最后滑进一条满是荆棘野草的隧道,阳光越来越强盛……·水面上,慕容白的剑并未出鞘,但已稳稳抵在邓伯胸前。
“莫再穷追不舍,告诉我方兰生他们到底在哪儿”·邓伯还未开口,一个黑影陡然从天而降,朝慕容白急袭而来··慕容白没防备被那黑影逼得步步后退,邓伯也因此脱身,飞身一跃隐入茫茫雾色里,没了踪影。
慕容白退到退无可退,正准备结印反攻之时,背后忽又出现另一个黑影,一脚扫过·慕容白被踢飞老远,插剑入地方稳住身子半蹲下,紧抿了唇却还是有鲜血自嘴角蜿蜒流下。
“你大意了……”心魔啧啧叹道··慕容白蹙眉紧盯那两个黑影——毫无气息,根本不是活人··此时两个黑影却也一动不动,隔着蒙蒙雾气,仿似在于慕容白对视。
慕容白抽出白雎剑,慢慢站起来,五指收紧——·“少主少主龚主使少主”上面传来水仙教徒的声音。
慕容白分神的一瞬间,两个黑影便像来时一样飞速上升,最后消失在了白雾之中··“副教主”晋磊已经来到崖下,见慕容白在此不由得有些惊讶。
“我听说了贺小梅的事,来看看有没有事·”慕容白道··晋磊心中一动,这些日子慕容白都在圣潭和青竹斋之间来来去去,一步也没离开水仙教,此时却能为贺小梅等人亲自来救人,如此看来也并非完全是个不称职的人。
又见慕容白唇边血迹,晋磊抱拳道:“副教主不如先回教中这里属下来处理,定将少主找回·”·慕容白摆了摆手,晋磊便直截了当道:“早听闻副教主来此是为圣水仙,属下也知道花期已至,副教主这几日都守在圣潭等圣花开放。
方才已有守卫报告过,圣潭顶上隐约可见霞光……”·“方才”慕容白打断他··晋磊点了点头,又补充道:“应该还来得及……”·慕容白没有说话,径直朝水仙教方向奔去。
天色迷蒙,已近黄昏··一大片浮云路过将要下山的太阳,暖黄色的光芒霎时被掩在山海的那一端·万千风云涌动,金光时隐时现地铺在如风般的身影上。
眼见着数道五彩霞光拨开浮云刺透圣潭之顶,慕容白步子未停直接飞身入圣潭·门口守卫见是慕容白,将手里已握紧的剑又放了下来··就在月白身影彻底进入圣潭门口的一瞬间,圣潭顶上光芒大胜,万千流光流转而下。
荧惑幼虫相继从暗处汇聚而来,绿光盈盈,映照着涟漪荡漾的水波·数十支花苞自水里探出头来,伴着荧惑虫的载歌载舞,芳华如烟花般盛开··“慕容白,慕容白,慕容白……”心魔蠢蠢欲动,不断唤着慕容白的名字,仿佛一个看到玩偶的孩子激动地对着爹娘大喊大叫。
慕容白知道心魔已经感受到了圣水仙的力量,腹内翻滚的气息昭示着心魔的兴奋雀跃——那是对重生的渴望··可如此多的水仙,究竟哪一朵才是真正的圣水仙·圣水仙开花只得三刻,之后就会完全枯萎,慕容白必须趁早在圣水仙开花期间将其摘下。
“快啊,慕容白,快啊,快啊……”·体内气息越来越狂躁,慕容白暗暗蹙眉,却并不开言·聚神凝思,慕容白反手结印,密密麻麻的成年荧惑虫被放出来。
幼虫们退避三舍,成年荧惑虫一齐煽动翅膀的声音仿佛无数只苍蝇···绿光齐聚,又分散开来,最后全部集中在一处——圣水仙·慕容白飞身跃起,几步踏至那绿光包围处,合掌结印大喝道:“散”。
荧惑虫四散开来,白雎出鞘,利落的剑光一闪,一朵盛放中的圣水仙落至慕容白手中··顶上霞光骤然隐退,太阳缓缓沉入山巅一角,暮色四合··圣潭再次恢复一片寂静与黑暗,慕容白看着手里洁白的圣水仙,欣慰一笑。
“慕容白,慕容白……”心魔的声音饥渴中却又透着丝哀求··慕容白面色转凉,收了笑容,只扬手召出一支白玉葫芦,将圣水仙收入葫芦中。
“慕容白”心魔急眼了,“慕容白,你说过要救我的……你想干什么你明知道没有圣水仙,我在你体内也待不了多久……慕容白”·“我当然会救你,但不是现在。”
“不是现在不是现在那是什么时候慕容白,”心魔的声音幽怨又愤恨,“别以为我不知道你打的什么主意……你想控制我对不对凡人心中执念化为魔障,强入极致则成心魔,若心魔自生神识,则不死不灭,除非封印……那你为什么不直接让我在归墟中灰飞烟灭”·慕容白听若未闻,并不答话,只安分坐在圆台上平息气息。
到归墟之境走过一遭的心魔,魔气薄弱,已经不能影响慕容白神智了·如今的慕容白,除了体内多了一个神识偶尔说说话,与当初石牛镇上那个白衣公子已无太大差异了。
得不到回答,心魔又道:“慕容白,在你心里,我应该很重要吧”·听他忽然换了个语气,慕容白仍闭着眼打着坐,长睫却微微一颤··心魔知他心中已有波动,诡异一笑,继续道:“否则……你臂上的伤口又如何解释呢”尾音带着些勾人的媚。
·慕容白倏然睁眼,右手下意识的微微抖了一下——右手小臂上,的确有伤··前些日子,慕容白为了在短时间内养出足够多的成年荧惑虫,只好以自己的血为养料。
这伤口,便是那几日日日放血养荧惑虫留下的··“慕容白,你真的不想长生不老吗和我一起,我和你……”魅惑至极的声音。
“住口·”慕容白拧眉,慢声道:“我若真想长生不老,才更不该让你占了这身子·”·“啧啧啧,慕容白,你忘了,我就是你啊……”·“可惜,”慕容白冷然一笑,“现在不是了。
你早已化出神识,从孙悟空一棒将你从我体内打出来时,你就已经脱离了我·”· ·【十二】· ·黄岩山石堆积在身侧,枯叶断枝铺了满地;另一边却是阡陌纵横,野草杂乱地生长在乱石间。
“这、这……”方兰生从龚罄冬身上爬起来,瞪大了眼观望四周··“嘶——”龚罄冬稍稍一动身子便疼痛难忍,对着已经站起来的方兰生没好气道:“你倒是拉我一把啊”·方兰生低头一瞧,这才反应过来龚罄冬之前一直被他压在身下,又从那洞口一路摔下,定是骨头都要散架了。
方兰生撇了撇嘴,还是伸出一只手给龚罄冬··龚罄冬疼得眯起眼叫唤起来,只觉得屁股仿佛已经被摔成两瓣了,脊梁也像断掉了一样痛到无力··方兰生忙扶着龚罄冬靠在一块岩壁上。
之前方兰生不小心碰到石洞里的机关,两人摔下石桌,却是无意间掉进一条隧道,一路上也不知路过些什么甬道,只觉得两人一直在东拐西拐地下滑,最后从一块大岩壁上的洞子里摔下地。
方兰生抬头望了望,只见那岩壁上的洞口离地面足有七八丈高,要不是龚罄冬将他护在上面,只怕他这小身板还不知摔成什么样子··仔细一想,这一路上龚罄冬都没有丢下他。
虽说两人打小在一起便多是打闹吵嘴,可如今真在一起经历这些,倒真有几分生死之交的意味··方兰生想着想着,看龚罄冬的眼神便有些不对了……·“喂——你那是什么眼神——干啥啊喂——喂——”龚罄冬一把拍开方兰生突然伸过来的手,一脸惊恐地往后挪了挪。
方兰生不管不顾,硬生生拉过龚罄冬的手,两手紧紧握住他的,眼含热泪地看了他许久,忽然郑重道:“肥冬,以后我再不嘲笑你脸圆了”·“……王元芳脸比我还圆……”·“我不管在我心里,你最圆”方兰生激动地往前靠近了些,两只手用力握住龚罄冬的。
他都快被自己感动得一把鼻涕一把泪了··“……呵呵呵呵……谢谢你啊……”龚罄冬僵硬地扯了扯唇角,暗暗发力挣扎着抽回手,然后无奈地转过头,只留给方兰生一个忧郁的侧脸。
“也不知道左使和元芳现在怎么样了,有没有脱困……”龚罄冬扯开话题··方兰生抬眼看了看完全陌生的环境,叹道:“我们现在连自己都顾不了。”
龚罄冬点点头,“啧,这次真是莫名其妙·我现在怕是走不动,你去前面瞧瞧该走哪条路·”·方兰生“哦”了一声,转身去前面探路。
待兰生走后,龚罄冬伸手在怀里掏了掏,突然面色一变,将怀中所有瓶瓶罐罐都掏了出来放在地上,手忙脚乱地拨开一个又一个小瓶子,越是找到最后他的脸上越是苍白急躁。
又伸手在衣襟和衣袖里都掏了个遍,才从衣兜深处翻出一个蓝色小瓷瓶来,龚罄冬心有余悸地将瓶子护在胸口,仰天长舒了一口气··这瓶子,是他的“意中人”掉在草丛间的。
当时那姑娘小猫一般跑没了影,龚罄冬在拐角处站了许久,转身要走却见地上躺着个蓝色小瓶子·龚罄冬打开一闻,瓶中花露的味道竟与风中那姑娘留下的余香一模一样。
·那之后,这个小瓶子再没离过龚罄冬的身··尽管这么久过去了,瓶中花露早已干成粉末,但龚罄冬只要看见它,就仿佛回到了那个十七岁的年少··“这什么”·突如其来的声音打断了龚罄冬的回忆,龚罄冬慌里慌张地又把瓶子收回兜里。
方兰生好奇心被勾了起来,伸手便往他怀里去拿,边问:“什么嘛你给我看一眼呗·”·龚罄冬身上带着伤,躲也躲不开,皱眉喝道:“毒毒你也要看吗”·方兰生被他发火的样子唬住,摸了摸鼻子嘀咕道:“不就是个瓶子吗……谁看□□用那种眼神……”·龚罄冬不理他,问:“你找到路没”·方兰生点了点头,指着其中一条被灌木遮掩的小径道:“那边好像有个村庄。”
又转头打量了龚罄冬虚弱的样子,“不过,你能走得动吗”·龚罄冬斜乜他一样,“那难道还就在这儿等着不成”说着撑着岩壁晃晃悠悠地站起来。
方兰生看他抖着双腿扶着腰背的样子,终究还是于心不忍,转身背对着他豪气道:“要不我背你吧·”·龚罄冬愣住,挑眉道:“你确定”·“废话。”
方兰生是铁了心要为他做点事,何况话都说出去了哪有认怂的道理··天色渐晚,夕阳的余辉为大地镀上一片金黄色··乱石野草之后,是种着庄稼的田地以及一片高高的芦苇地。
一橘一蓝两个身影在黄昏的风中穿梭,穿过水光凛凛的田野,穿过飘摇招展的芦苇丛··“肥、肥冬,你答应我一件事好不好……”方兰生步履蹒跚地走着,额上有豆大的汗珠,被霞光一晃仿佛闪着光的宝石。
“你说·”龚罄冬悠然待在方兰生背上,心情还不错··“如果、如果,”方兰生艰难地抬手抹了抹额头上的汗水,又抬了抬龚罄冬的身子免得他掉下去,“我们还能回去的话,你一定要……你一定要减肥啊”·龚罄冬脸色一黑,往下压了压身子,把全身的重量都压在方兰生身上,仰了仰头道:“我不胖,不答应。”
·方兰生咬紧了牙关,摇摇晃晃地抬步,结果一脚没踩稳,两人一起摔进了旁边的芦苇丛中··从- shi -地里的泥泞挣出来半截身子,龚罄冬刚责想怪方兰生走路不小心,却见方兰生发间□□了一支芦苇,芦苇毛在额前上方摇曳,而他脸上满是褐色泥土,他正使劲眨着眼睛想弄掉眼睫上的泥,却怎么也睁不开眼。
“哈哈哈哈哈……”龚罄冬不厚道地笑起来,一笑牵动浑身伤,又疼得大呼救命,最后竟是一边眼含泪水一边哈哈大笑··方兰生正埋头与眼上的泥做艰苦斗争,丝毫不知自己发髻散乱还夹着一支芦苇随风起舞。
此时听见龚罄冬笑得半疯半傻,方兰生气得随手揪了一坨泥便朝笑声来源扔去··“哈哈哈哈哈哈——啊——”这一击好巧不巧正砸进龚罄冬大张的嘴里。
“啊呸、呸……呕——”龚罄冬立刻弯腰抠着嘴里的泥··“你们在干什么”田坎上不知何时站了一位扎着两个小辫子的小姑娘。
她背上还背着一个小背篓,原是摘菜回来的路上听见芦苇地这边的动静,好奇便过来看看,正好看见两人一身狼狈地半跪半坐在泥里··一听见这甜甜的声音,龚罄冬立马抬头往上看,只见小姑娘穿着灰白色的裙子往前探着身子,好奇地盯着他们。
“咳,我们路过此地,不小心摔了一下·”·小姑娘偏着头反应了半天,问道:“大哥哥你是外邦人吗”·“……”这不叫外邦人啊还不许人说话有点口音了吗·方兰生还在拿胳膊上唯一干净的一块地方蹭着眼睛,忍不住笑道:“对对对,你看他长得那么圆,一看就不是什么正经汉人”·小姑娘闻言转头看向方兰生,入眼便是插在他头上摇曳的芦苇。
小姑娘噗嗤一声笑了出来,掩着唇细声细气道:“这个哥哥装扮真独特……”·方兰生乐道:“没有没有,我是自己长得好看·”说着扭了扭身子,头上的芦苇摇摆得更厉害了……·小姑娘和龚罄冬都捂着嘴笑个不停,方兰生依旧努力地揉着眼睛。
小姑娘看不下去了,递了张手帕给方兰生,方兰生这才擦掉脸上的泥睁开眼来··“看你们弄得这么可怜,不如去我家洗个澡吧·”小姑娘道。
龚罄冬率先爬上了岸,方兰生紧跟着往上爬·爬着爬着忽然觉得不对劲,这个时不时总在眼前晃的毛尖儿是个什么鬼·方兰生一手在脑袋上抓了两下,果然扯下一支芦苇……·看着方兰生呆滞的模样,龚罄冬笑道:“别拿下来啊,你不是长得好看吗这装扮这么适合你”·方兰生甩手扔了芦苇,一咕噜爬上岸,知道自己丢了人,也不说话了,只伸手要去拉小姑娘一起走。
龚罄冬看他赌气的样子,又上前一步隔开方兰生的手,道:“你满手的泥也好意思去拉扯人家小丫头”·方兰生一噎,也不知怎么脑子一热一把牵住龚罄冬的手,气道:“咱俩要脏脏一块儿”·晚霞流转着宁谧的光芒,风烟俱静的山野中,粗布麻衣背着小背篓的姑娘蹦蹦跳跳地走在前面;后面跟着两个十指相扣的“泥人”,一个气呼呼只管往前走,一个有气无力地往后拖。
仿佛在一场死里逃生之后,连天地都宽和了起来··而此时,水仙教中··“梅园”的一间木屋里,贺小梅脸色苍白地躺在床上,唇色却是青紫。
一个郎中半蹲在床边,仔细查看贺小梅右手的伤···王元芳站在郎中身侧,扇子有一搭没一搭地敲着掌心,紧紧盯着贺小梅的伤口··“这是谁处理过”郎中指着贺小梅伤口上干涸的药汁痕迹。
“在路上,他看见一种紫色的草,便叫我停下来给他摘,估计是什么草药·”·郎中点了点头,叹道“幸好有这药草,否则要是等到现在,这手还真得废了。
不用担心了,这伤本来也不重,不过是耽误太久失血有些多,手没事·我给他再处理一下,好好养以后应该没什么大问题·”·王元芳长舒一口气,“那就好,有劳。”
 ·【十三】· ·青竹斋··夜色朦胧,窗边流萤伴着月光起舞,仿佛在夜色中它们就是最大的王··带着些柔黄色的月光透金纱窗,虽不明亮却也让室内有了一丝生气。
“慕容白……慕容白……你救救我……救救我……”·“我都是为了你啊……我是为了你……”·“凭什么……凭什么连个挑粪的都比你活得长……”·“凭什么慕容家要被世人遗忘……”·“凭什么王大锤就是英雄……凭什么你慕容白就是咎由自取”·“我要你活着……我要慕容白活着啊……”·“长生不老……长生不老慕容世家应该长生不老”·“逆天改命……我自逍遥……”·“不、不”慕容白猛地从梦中惊醒,只觉胸中仿似有千斤重。
他一手抚着胸口,喘了一会子粗气,然后闭眼感知了一瞬——心魔此时应该也在休息,而且也并没有魔气复苏的迹象··可为什么……为什么会做这样的梦·慕容白一头雾水,又忽然想起白日里去救方兰生时,在崖下温泉碰到的那两个毫无生气的黑影。
难道……跟他们有关·慕容白甩了甩头,两手交叠凝神打坐,等到再次心如止水时,他方睁眼准备再躺回去··转眼的一瞬间,余光忽然瞥到枕头上仿似有什么东西……·慕容白捻起躺在枕头上的那撮黑发,定睛看了许久,颤抖着手摸向脑勺,一抓——摊开手,又是一缕头发。
寂静得只有虫鸣的夜里忽然响起自己的心跳声,慕容白两手捧着先后掉落的两缕黑发,指尖止不住地抖动··抓紧了头发,慕容白起身点燃桌上灯烛,将手里的头发一把烧了。
·眼看着落下的头发在灯火中消失殆尽,室内还飘散着毛发被烧焦的臭味·慕容白忽然觉得无力,一屁股跌坐在桌边凳子上,一手收紧死捏住四方桌的一角,直到青筋凸起。
呼吸声依旧可闻,只是心绪已平静下来·慕容白转头看见床上挂着的白雎剑,从未有一刻感到这么绝望··即便是当初在石牛镇喷出那口预示着后来的一切的鲜血,慕容白也未觉得像如今这般无助。
那时候他尚背负着慕容世家的使命,背负着守护石牛镇的责任,他的剑是拿来斩妖除魔的,他的人生那时还是有迹可循的··可如今……可如今,石牛镇不再需要他,村民不再记得他,慕容家的使命因为一个心魔变得肮脏,他的剑再没能派上用场……·难道要他就这样死去吗·要慕容家最后一条血脉,这样默默无闻地死去这样毫无意义地死去·慕容白看着桌上安静的灯火,同样安静地坐了一宿。
第二日一早,心魔醒来,惊惶问道:“慕容白,你做了什么”·“嗯我做什么”慕容白疑惑。
“怎么会……怎么会为什么你的身体弱了这么多我好难受……你的魂魄挤得我好难受。”
慕容白大惊,蹙眉细思·他忽然明白过来,他的身体已经开始老化,一旦早衰有了征兆,身子将会大不如前,要容纳两个神识实在太吃力了··“慕容白……你该不是、该不是……”心魔揣测的声音一顿,陡然大笑起来,“哈哈哈哈哈……活该,你活该慕容白,你看你,多像一个可怜虫。”
慕容白却无心理会心魔的奚落,满心只想着——必须要快一点把心魔的神识转移出来了,至于后面的事情……走一步看一步吧··慕容白去了圣潭。
圣水仙昨日才绽放过,圣潭的灵气还没被消磨干净,依旧是灵气充沛的模样··慕容白结印念咒,召出白玉葫芦,取出圣水仙··“哈哈哈哈哈慕容白,你终于开窍了。
来吧,给我力量,我会让你永远活下去”心魔的声音带着意外的喜悦··慕容白冷笑一声,再次念咒,葫芦里忽然吐出一团七彩泥来··“这是什么七彩泥七彩泥……女娲、女娲的泥”心魔惊诧非常。
慕容白将七彩黏土捏出一个小人模样,又将其放在圣水仙花蕊之上,再将两者一起放置于圆台上··“你到底想干什么”心魔急眼了,既怕又怒。
慕容白勾唇笑道:“为你塑一个肉身·”·“肉身”心魔还没反应过来,忽见慕容白又扬袖施法,圆台上方一个金光闪闪的阵若隐若现。
“那是什——”话音未落,心魔陡然失声,只觉得整个灵魂仿佛被万马踩踏而过,又似正受五马分尸之刑,被拉扯得几欲破裂···接着只听慕容白大喝一声:“啊——”·一团黑气从慕容白头顶冒出,心魔的灵魂被慕容白强行拖曳至圆台上方浮现的金阵中。
待看清自己身处什么阵中,心魔大惊失色:“八角金阵你要封印我的记忆”·慕容白嘴角缓缓溢出一丝殷红的血,全身血管肌肉暴涨,仍然忍着剧痛专心念咒。
八角金阵正中,那团浑浊的黑气刚开始还只是剧烈挣扎,到后来竟大有鱼死网破的趋势··慕容白知道,那是因为记忆逐渐被封印之后,心魔只剩下了最原始的魔气。
“开”慕容白收手,心魔坠入圣水仙中··“合”慕容白再次抬手,先前的八角金阵化作一个半圆形屏障将心魔困在圆台之上。
少顷之后,那屏里面又自四面八方伸出数根锁链,径直牵绊住心魔,将其锁在圣水仙上··慕容白撩起左臂袖子,两指迅速划开一道伤口,那血便顺着灵气方向汇入水仙中心,最后融进七彩泥人里。
七彩泥人身上血色一闪,慕容白两手结印将潭中所有灵气聚集过来,圣水仙花瓣缓缓合上,将一切灵光尽数饱含在内··慕容白精疲力竭,终于两眼一闭倒下··卯时三刻,破晓方至。
圣潭沐浴在一片晨光之中,仍旧静谧得只可闻滴水之声··“这是哪里”一个面如玉冠的少年郎赤身裸体地从圆台上缓缓站起来。
他睁大了眼疑惑又好奇地打量了四周,忽见一白衣公子伏趴在不远处的地面上··只是那方与这圆台隔了一个环形池子,少年不敢下水,便坐在圆台边缘大声唤那白衣人:“慕容白——”少年一顿,下意识抬手摸了摸下巴,歪头呢喃道:“慕容白慕容白是谁我为什么要喊他慕容白”·还不等少年想出什么来,这番动静果真叫醒了慕容白。
慕容白迷蒙间似乎听见有人唤他,悠悠转醒,撑起身子揉了揉太阳- xue -,却见圆台上坐着一个□□少年,此刻正眼也不眨地盯着他··这……·慕容白扶额,怎么会是个少年难道因为黏土太少还是因为他力量太弱·又认真看了两眼这少年,慕容白心内叹道:“罢了,总归有圣水仙在他体内,很快就长大了。”
慕容白飞身到圆台,一把揽住□□少年,带他到边儿上站着,又将之前带来的自己的一套衣服拿给他··少年看了那衣服半天,却不伸手去接··“嫌大”慕容白瞟他一眼,直接动手将那衣袍撕下一截。
少年的身形也并不算矮,大约已到慕容白胸前··少年还是不接,又看了慕容白身上的衣服许久,皱着眉头似乎很困惑的样子··慕容白陡然反应过来,解释道:“人都是要穿衣服的。”
少年犹豫了一下子,还是拿了衣服,却又磨磨蹭蹭半天不肯穿·隔了许久好不容易穿好之后,他才冒出来一句:“真丑·”·慕容白眼角一跳,竟不知怎么反驳,只好一声不吭装作若无其事罢了。
一路上避开水仙教徒们,慕容白带着少年东躲西藏才回了青竹斋··少年一进屋子便打量起屋内陈设来,抬头见墙上挂着一副画,上面有一片被雨洗过的鸦青色的夜空。
少年怔怔地看了许久,忽然又低头瞧了瞧自己这一身白,然后再看那画两眼·他便转头拉着慕容白过来,指了指那片鸦青色,道:“喜欢·想要·”·慕容白见他的目光不断在自己的衣服和画上转换,明白过来他是喜欢那鸦青色,便答应下来给他做鸦青色衣裳。
少年这才满意地点了点头··慕容白想了想,又指着窗外的院子道:“我吩咐过下人不许进我院子里,所以你最多可以到院子里活动,其他地方都不要去,明白吗”·见少年还是一副心不在焉的样子,慕容白怕他不明白,便拉着他出了门站到院子里。
跟他讲明了规矩之后,慕容白又忽然想起还有件最重要的事··“你记住,我叫慕容白·而你……” 慕容白想了想,余光瞥见房间匾额上“青竹斋” 的字样。
“从此,你便叫慕容青·”·“我是你哥哥慕容白,而你是我弟弟,慕容青·”·清风拂过,院子里的翠竹沙沙作响,晨起的鸟儿放声高歌,一切仿佛在这个早晨获得新生。
慕容青愣愣地瞧着慕容白的眉眼,只觉面前这人似乎是从画中走出来的,眉眼深处带着山水的绝世之态·他在那一刻想,这人是我哥,多好啊,我一定要长得像他一样好看。
“哥·”微风扬起慕容青额前的碎发,吹走这一声唤的尾音··慕容白唇角微微上扬,笑意却不达眼底,伸手理了理慕容青的鬓发··却无人知晓,当慕容青唤出那一声“哥”的时候,慕容白的心头悬上了一把利剑。
 ·【十四】· ·因为不放心慕容青一个人待在房中,慕容白又施术布了一个简单的结界,方踏出院子预备着吃早饭,却听小厮来报说晋磊一夜未归··慕容白眉心一跳,倒不是担心晋磊的安全,但能让晋磊放下教中事务一夜不归的事……·“少主还没回来”·小厮道:“右使既未归,想来是还没找到……”·看来事情有点棘手了。
慕容白脑中再次闪过那两个黑影——那究竟是什么东西一个尚书府派出来的追兵,无论如何也不该是那种东西……·慕容白沉吟半晌,转头便去了“梅园”。
慕容白进门时,正碰上王元芳在给贺小梅喂粥·他仔细看了看,贺小梅的面色仍是苍白如纸,大概的确是流了太多血,伤了元气,也不是一时半会儿能补回来的···“醒了”·听见声音,王元芳一边放下碗一边转头,贺小梅半倚在床头也往门口望,对慕容白微微点了点头。
慕容白张了张嘴,却是欲言又止,又看了两眼面前两人的情状,只好对王元芳道:“待小梅用过早饭,我想与你谈一谈·”·贺小梅忙道:“不必不必,你们有事便去,我吃饱了。”
王元芳转头不放心地看了看贺小梅,贺小梅对着他微微一笑,表示自己没问题··王元芳这才跟慕容白一同离开屋内,两人踱步在花园里··“你父亲……王尚书,是个怎样的人”·王元芳脚步顿了顿,思量着答道:“家父为人宽和,但执法甚严。
此次……也许只是下面的人自作主张……”·慕容白没有点头也没有出言反驳,又问:“你可知你父亲手下都有些什么样的能人异士”·“能人异士”元芳一笑,“府中哪有什么能称得上‘能人异士’的——”话音一顿,元芳忽然想起地牢里那个鹤发童颜之人,虽不知是否是能人异士,但确然是元芳从不知晓的人。
如此看来,尚书府里到底藏着些什么,元芳自己大概也并不十分清楚··听他话只说了一半,慕容白转头,看见元芳的犹疑的表情,“怎么你知道什么”·王元芳收回心思,微微摇了摇头。
慕容白却不放过他脸上一点点的动静,看他面色异样,知道让他夹在水仙教和尚书府中间实在太过为难,便伸手拍了拍他的肩,安抚道:“无妨,日后若是想起什么再说罢。
我只是担心,王大人被一些来路不明之人利用……”见王元芳面色越来越难看,慕容白急忙转口道:“好了,还是先告诉我左使的情况如何罢·”·听到贺小梅的名字,王元芳脑中又浮现出地牢里贺小梅浑身带血瘫倒在墙角的画面,忍不住心头微颤。
、·“在地牢,”元芳终于开口,“有一个十三四岁模样的男人,奇怪的是他长着一张小孩的脸,却生了一头白发,行事更不似一个孩童·他、他……我们谁都没有见过他出手,却都觉得,他一定是个难缠的人物。”
“没见过他出手”慕容白拧眉,“我还听说,你们去救左使时,他们正给左使下毒”·“对。
当时他们正在给小梅灌药,我们本来都以为小梅已经中毒,”顿了顿,元芳笑起来,“不过小梅聪明,佯装挣扎不济喝下□□,实则竭力把毒全都锁在喉中,并没咽下。”
慕容白偏头:“为何要装”·元芳手里扇子一转,迎风笑道:“这便是小梅的聪明之处·副教主应该知道,小梅会医术。
他至少能分辨那毒是否致命,而据他观察,那药并非令人肠穿肚烂的剧毒·小梅推测,那可能是令人失去自我的‘迷魂药’……所以,小梅想装作已经中毒来查明真相。”
慕容白听罢,不由得对屋子里躺着的贺小梅刮目相看·“也就是说,只要等龚罄冬回来,便可确定那到底是什么毒·”·王元芳点头,又道:“只是不知少主和龚罄冬现在如何了。
据你所说,邓伯应该也没有找到他们,但右使已经找了整整一夜也还没找到,只怕……只怕……”越说到后来元芳越说不下去,又摇着扇子自言自语道:“吉人自有天相,少主那么单纯的人,当福大命大才是。”
慕容白也点了点头,一时无话··元芳不知想到什么,忽道:“我一直有件事不明白,副教主可否为我解答一二”·慕容白转头,“你说。”
元芳合了扇子握在手心,“当初教主为什么会让你来做副教主身为江湖上赫赫有名的四大家族之一慕容家的后人,你又为何会来水仙教”·慕容白思量半刻,道:“实不相瞒,我本无心再参与江湖之事,但为着我一个未完成的心愿,教主答应以圣水仙作交换,让我三年内将水仙教发展成江湖第一大派。
至于教主为何如此信任于我……”慕容白意味不明地一笑,“大约是因为我慕容世家的名声罢·”·元芳听他言语间尽是诚恳,渐渐也就卸下了防备之心。
但元芳心里终究还是觉得,晋磊才该是坐上这个位置的人,毕竟教主常年不在教中,这么多年来都是晋磊- cao -持着教中事务,常常忙得夜不能眠,后来李马入教,晋磊才有了点时间休息。
论功劳论苦劳,元芳都替晋磊不值··如今晋磊非要亲自带人找少主,教里也就剩慕容白主持大局了,元芳自然不能完全放心··不过听上去,教主对慕容白也算委以重任,不如就静观其变,等着看慕容白到底有多大能耐好了。
两人一路上又聊了些其他事宜,走走停停眼看快要走回小梅屋子·慕容白忽然又道:“元芳,其实我明白你想保全正义的想法,但毕竟事关教中生死,想必你也不希望小梅的伤白受。
所以,我想请你帮助我们,里应外合将真正的赃银运出来·但你放心,我们只要把赃银送到目的地,销毁走镖凭据,再之后尚书府也可第一时间抓捕张世冲,到时人赃并获岂不更好”·元芳惊道:“赃银不是已经在泥土教找到了”·“那是假的。”
慕容白道,“真正的赃银,只怕在尚书府·我想小梅应该也是猜到这一点,才会亲自夜潜尚书府·”·元芳愣愣地点头,应道:“好。
我明白了·”·说话间已经走到贺小梅门口,慕容白站定,微微一笑道:“那就好·事不宜迟,大概今晚便行动吧·”·元芳答应下来,行了个礼便转身进屋,慕容白自去享用早饭。
贺小梅本在房中用没受伤的左手翻看戏折子解闷,抬眼见元芳回来,又低回头去看戏文,边道:“都说了”··元芳愕然,又看贺小梅仿佛知晓一切的神情,自嘲一笑道:“你早知道我们要说什么。”
贺小梅咂咂嘴,“我是说不动你,但你也不见得就是块冷冰冰的白玉·”手里牛皮纸又翻过一页,“少主和龚罄冬还没找到”·元芳“嗯”了一声,想了想又道:“今晚,我要回府了。”
贺小梅手上一顿,目光在那一行戏文上盯了许久,方才应道:“挺好的,什么时候回来”·元芳垂下目光,手里不断摆弄着扇子,却不吭声。
许久许久,久到贺小梅忍不住将目光移到他脸上,元芳方才往前踏出一步,从怀里拿出一个冰蓝色丝帕包裹着的物什递给贺小梅··贺小梅愣愣地看了看面前的东西,又疑惑地瞧瞧元芳。
元芳一手拿着东西,示意贺小梅用左手自己打开·等他一层层打开丝帕,却见里面包裹着的是十几支银镖和一把扇子··“这……”贺小梅的长指慢慢抚过一支支光亮如新的银镖,拿起旁边横放的扇子,只见那木制扇骨上的纹路熟悉非常,却在扇骨尾端被刻了一个“梅”字。
贺小梅“唰”地挥开扇子,见扇面却是一片雪白,毫无瑕垢··元芳道:“镖是我捡回来擦干净了的,扇子破得只剩扇骨了,我找人做了新的扇面——扇骨上的字,是我亲手刻的。”
说着把扇子和镖都放回原位,将丝帕叠好整个塞进贺小梅枕头下,“都是你的东西,你好好收着,莫再丢了·”·贺小梅看着他动作,一句话也没说,眼睛却突然红了半圈。
贺小梅忍了忍,将满腔感动又咽回心底,冷道:“王元芳我告诉你,我的伤你也算有一份功劳,你最好办完事情早点回来服侍我别说什么心里乱得很要回府冷静一下要去找真相的混话我贺小梅也不是不懂事的人——大不了、大不了我答应你,以后再也不贪财……”说到最后贺小梅竟流出泪来。
他也不知道怎么了,在面临生死的时候都没有觉得心酸,却在想到要很长一段时间看不到王元芳的时候感到孤寂——尤其是在经历过生死之后··而王元芳,一边惊异于贺小梅居然总是能看出他心中所想,一边却也因贺小梅的眼泪而红了眼。
他的确是想回府之后就不再来教中,一是觉得没脸做出这种事还要放下父亲一个人面对,二是想搞清楚尚书府究竟有什么秘密——或者说,父亲究竟有什么事情瞒着他。
可这连他自己都说不清道不明的微妙的心思,却被贺小梅一语道破,无端端让元芳生出些罪恶感··见贺小梅红着一双眼直勾勾地盯着自己,元芳躲不开那目光,只好答应道:“好,我回来服侍你。”
贺小梅这才破涕为笑,一边捡起扔下的戏折子继续看,一边撇嘴道:“还想吃粥·”·元芳忙不迭地又往厨房跑,正好与从厨房出来的慕容白擦肩而过。
慕容白带了些糕点和汤水回到青竹斋,一进门便瞧见慕容青站在铜镜前发呆··他把食盒搁在桌上,走到慕容青身旁,“在干什么”·慕容青看见镜子里忽然多了一个人,目光便上移些许,盯着镜子里的慕容白看。
见他不说话,慕容白也没在意,想起衣裳的事情,便又拿了个包裹过来,递出去道:“这是我方才出去给你买的衣裳,你要的颜色·”·慕容青这才将视线从镜子里挪开,接了包裹,随即径直在慕容白面前脱衣穿衣。
慕容白坐回桌边,一一打开食盒,等着慕容青换完衣服过来吃··岂料慕容青换完衣服之后又呆在那儿了,对着镜子里的自己看了半晌,忽然转头对着慕容白笑了··他问:“哥,你为什么要穿那么丑的衣裳,不如我们一起穿这样的”说着大张双臂转了个圈。
慕容白实在不懂他对衣裳颜色的执念究竟从何而来,便问:“你为何如此讨厌白色”·慕容青只摇头道:“太白了,不喜欢,脏·”·慕容白面色一惊,也不知道他说的“脏”是暗指什么,忽然又想起这是失了记忆的慕容青,而不是那个魔气深重的心魔。
慕容青见慕容白皱眉,忙上前坐到桌边,伸出纤长嫩白的手指去抚他眉间·慕容白吓得一退,伸手挡开慕容青的手,转移话题道:“先吃吧,不吃会饿·”·慕容青被他阻止了动作也不生气,却也不看那些吃的喝的,仍旧愣愣地看着慕容白的眉眼。
“哥,为什么你连皱眉都那样好看·”话虽是个问句,却没一点问的语气,仿佛是在笃定一件事实··慕容白忽然想起曾经在石牛镇的时光,那些所谓的“慕容白全球粉丝后援会”,那些所谓的“迷妹”,她们也曾无数次觉得他不管是喝水还是皱眉都好看得紧,到最后也不过将他慕容白尽数忘了个干净。
忆及此,慕容白凄冷一笑,推了两个盘子到慕容青面前,道:“快吃·”·慕容青闻到食物的香气,终于低头看了看,拈起一块糕点端详了半晌,然后一口咬掉,塞了满嘴。
慕容白暗暗叹了口气·· ·【十五】·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被晨光洗礼过的山野里传出一长串震天吼声··龚罄冬无奈地躺在床上,好不容易解放的手死死堵住耳朵,死鱼一般翻了个白眼。
方兰生这一声声大叫早把房子主人叫过来了——昨日两人随那小姑娘回了家,小姑娘名叫苏乔,其父母都是好客的人,见龚罄冬带着伤便留两人借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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