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综同人)浮屠 by 粟己(上)(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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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综同人)浮屠 by 粟己(上)(5)
·方兰生欲哭无泪,腿是伤了……但不是这两条腿……·晋磊上上下下捏了捏方兰生的腿,既没见方兰生喊疼,也没摸出哪儿伤了,抬头蹙眉盯着方兰生,奇道:“你腿没事,怎么站不起来”·方兰生抿了抿唇,目光闪烁着,“我……我就想坐会儿。”
晋磊伸手要拉他起来,方兰生跟他拉扯之间更觉胯|下疼得无以复加,一下子火气就上来了,推搡了晋磊一把,嚷道:“哎呀你烦不烦我说我没事就是没事,你老扯我干什么”·晋磊呆了一瞬,没料到方兰生会对他发火,愣愣问:“到底怎么了”·下|体的疼痛似要爆裂开来,方兰生有苦说不出,一张脸憋得通红,咬着牙道:“没怎么……真没怎么……你等大夫来再说吧。”
说完一低头,脸上就更红了——现下他们二人的姿势实在不太妙,晋磊半蹲在他身前,眼睛平视过去的地方正是他拿手捂着的胯|间··“你你你、你先起来吧,伍大夫来了就好了。”
方兰生局促道··晋磊狐疑地看着方兰生,皱着眉头慢悠悠站起来,忽然伸手去拽方兰生挡在两腿间的手,两眼微眯,声音冷厉,“手里有什么”·方兰生咬牙使劲稳住自己的手,额上已经疼出了冷汗,又急又气又羞赧,“我没藏什么你这个人怎么喜欢疑神疑鬼的你干什么干什么——欸——”·方兰生话还没说完,晋磊已经将他的手掰开了一看,果真什么都没有。
晋磊眉心纹路更深,沉吟半晌,目光微移,落在方兰生两腿间,若有所思的模样··察觉到晋磊的目光,方兰生整个耳根子都红了,“噌”地站起来,怒道:“你往哪儿看你自己没有吗”·晋磊闻言挑了挑眉,“我有没有你不知道”·方兰生想起那夜醉酒误将晋磊当成龚罄冬的时候,晋磊正光|裸着身子沐浴……·“什、什么乱七八糟的我不知道——嘶……”方兰生猛然反应过来自己居然站起来了,双腿不停打着颤,胯|下足以将灵魂抽离的疼痛愈发剧烈。
晋磊见他两腿的抽搐就彻底明白了,不自在地清咳了一声,扶他坐下,“你……”·“伍大夫来了大夫来了”白豆带着一个背着药箱的白发老翁急急奔来。
方兰生一下子像见到救命稻草,一把推开晋磊挡在前面的身子,双眼放光地盯着白豆身后的伍大夫··晋磊瞬间脸色一黑,沉了眉目负手立在一旁··伍大夫一进来,先是对晋磊行了礼,又要对方兰生行礼。
方兰生赶忙拉住他,气道:“别行了别行了我要废了”·伍大夫“诶诶”地应着,笑着将药箱放下,然后去摸方兰生的后腰。
方兰生挡住他的手,皱着眉头急急道:“先看——”话音一顿,方兰生的目光扫了一圈,见这院子里站着沉默不言的晋磊,旁边还有密切关注着自己的白豆,外面还站着一堆伸长脖子往里瞟的教徒。
这种隐秘又丢脸的事情怎么让这么多人知道……·方兰生刚要叫伍大夫进屋,却听晋磊淡淡道:“白豆在这儿等着,伍大夫随我和少主进屋·”··说罢,晋磊就躬身将方兰生的一只胳膊搭在自己肩上,一手虚虚揽住方兰生的腰,低头轻声问:“能走吗腿还发软吗”·方兰生此时心里也不知是什么滋味,又尴尬又心酸,又有些淡淡的感动,胡乱点着头。
晋磊将方兰生扶进了房间,伍大夫跟在后面,听了晋磊的吩咐将门关上··方兰生坐在内室的床上,一进了屋就又忍不住两手紧紧捂住下|体,两眼泛着泪光,拉着伍大夫道:“我方才撞剑鞘上了……”·伍大夫见他一手捂住腿间,满头大汗,神色局促,瞬间反应过来他说的是什么撞剑鞘上了。
晋磊打了一盆清水过来放在桌上,估摸着一会儿也用得上,又转身到床榻边坐下··伍大夫道:“少主莫急,先让老朽看看伤到哪种程度了·”·晋磊身子一僵,方兰生也一呆。
方兰生瞠目结舌,半晌才语无伦次道:“我……你……不是……你你你——你要看”· ·【五十六】· ·伍大夫也愣了愣,随即了然一笑,“少主莫要害羞。
老朽要是不看看情况如何,怎么为您诊治呢”·方兰生一下子将两腿缩到床上,两只手死死捂住自己胯间,板着脸道:“你不能就这么治么”·“就这么治”伍大夫目瞪口呆,随即无奈地摊手,“就这么怎么治”·一直没说话的晋磊忽然开口:“伍大夫到帘子外面去罢。
我来检查,将看过的情况告诉你·”·此言一出,方兰生更是往床角缩了一大截,恶狠狠瞪着眼道:“谁都不许看”·伍大夫得了教主的令,自然听话地往外退。
方兰生见伍大夫真要走,急得焦头烂额,心内暗道让晋磊来看还不如让伍大夫看呢·“伍大夫伍大夫伍大爷你别走啊……”方兰生喊得哀怨又凄婉,却只能眼睁睁看着伍大夫掀帘子出了内室。
“你想让他看”晋磊- yin -恻恻地问··方兰生真是想哭都哭不出来,“我只是不想让你看……”·晋磊没跟他纠缠下去,直截了当道:“脱了。”
方兰生缩在床角,两手捂着胯间,摇头:“不脱·”·晋磊眉心紧蹙,“你真想废了”·方兰生抖抖索索道:“我我我不想……我也不想你看……”·晋磊坐在榻边,方兰生缩在他对面的床角,两人之间相距甚远。
晋磊揉了揉眉心,朝方兰生招手,不耐道:“过来·”·方兰生还是摇头,双膝蜷缩在胸前,两手还捂在胯间,眼里泪汪汪的,“我不……”·晋磊见他分明疼得直冒冷汗,顿时失了耐心,一掌隔空打中屋子正中的木桌,只听“嘭”的一声,那桌子便四分五裂炸开,桌上的铜盆砸在地上,呯呯砰砰的响,盆里的水洒了一地。·“过来”·方兰生吓得一抖,立即手脚并用爬了过来,扁着嘴坐到床边。
晋磊瞟了眼他不情不愿的神色,没好气道:“我脱还是你脱”·方兰生忙不迭道:“我脱……我自己脱·”说着便慢吞吞地解腰带。
晋磊看不下去他磨磨蹭蹭的动作,伸手就往他裤腰带上去·方兰生下意识一把拍开晋磊的手,哆嗦着道:“我我我说了自己来”·晋磊眉心一跳,沉声道:“那就快点,我看你真要废了。”
方兰生手上一抖,那裤子瞬间松了·他闭着眼睛,手里拎着裤腰顿了一会子,直到听见晋磊一声轻咳,吓得又是一抖,迅速将裤子褪了下去··晋磊瞥见他紧闭着眼一副赴刑场的模样,轻笑了声,起身走到他对面,半蹲下。
方兰生只觉得没了裤子遮挡的腿间凉飕飕的,忍不住想睁眼看看目前的情形,可一想到就觉得尴尬,索- xing -将眼闭得更紧了些··“你看好没”·晋磊没有回答。
等了一会子,忽觉有只指尖冰凉的手触上他□□,方兰生惊得猛一睁眼,身子往后缩了缩,躲开了晋磊的手,脸上轰地一下全红了,“你你你你看就算了,还上手”·晋磊抬眼看他,无奈道:“我不动手怎么检查到每个地方”·方兰生想了想,再次神色狰狞地闭眼,一副任人宰割的模样,悲愤交加道:“那你快点”·小半个时辰之后,晋磊起身,见方兰生还死死闭着眼,禁不住又是一声笑,“睁眼。”
方兰生慢慢睁开一只眼,瞧见晋磊已经站起来了,立即睁开双眼,边将裤子提起来··晋磊不再搭理他,转身朝外室走去,向伍大夫一一细说情况··方兰生在内室穿好了衣裳裤子,立起耳朵想听一听外面两个人在说什么,哪晓得晋磊将声音压得极低,方兰生什么也听不清。
方兰生如今对晋磊唯一的感觉就是——磨叽··检查伤处检查了小半个时辰,跟大夫汇报情况又是小半个时辰··外面两人交流的时间越久,方兰生心里就越是忐忑不安——该不是真出了什么大问题吧·半晌之后,晋磊终于进来了,手里拿着两三个瓶子。
方兰生急急问:“怎么样会不会不举了”·晋磊冷睨他一眼,“你很在乎举不举”·方兰生随口道:“当然在乎了。”
晋磊低首勾了勾唇角,抬眼看他:“再脱一次,上药·”··方兰生愣了愣,心想反正都被他看也看过,摸也摸过了,再来一次也算不得什么,于是利落地起身脱了裤子。
晋磊又打了一盆水来放在凳子上,拿绸布沾了水,仔仔细细地替他擦洗了一番,然后拿了药膏来一点一点给他抹上去·虽说晋磊的动作已经放得极轻极柔,但方兰生还是嘶嘶嘶地叫疼。
到后来晋磊实在听不下去了,随手扯了块帕子塞到方兰生嘴里,“咬着,别叫·”·方兰生两条光溜溜的腿岔开坐在床沿,两手撑在身后的被褥上,腰杆挺得直直的,头微微后仰着,口里咬着一块帕子,满脸狰狞,一点不忍看下面的情形。
晋磊半蹲在他腿间,凉凉的手沾了凉凉的药膏,轻缓温柔地涂抹在他□□··方兰生疼着疼着,忽然觉出不对味来,一把扯了嘴里的帕子,低头道:“不对啊我又不是生孩子”·晋磊抬眸,一双眼又黑又沉,似笑非笑地看他一眼,“你还想生孩子”·方兰生将帕子掷到晋磊怀里,一脚踢了踢晋磊的膝盖,气道:“你才想生孩子”·晋磊收了帕子,搁在一旁,按住方兰生摇来晃去的两条腿,沉声道:“最后一点了,你别乱动。”
方兰生乖乖听话,被晋磊涂过药之后,胯间的疼痛的确没有那么强烈了··可他心里还是有些忐忑,“晋磊,大夫到底怎么说啊到底严不严重万一……”·晋磊不答,只收好药膏,起身伸手到铜盆里洗了洗手,擦净了,然后又蹲下去给方兰生穿裤子。
方兰生受宠若惊,忙推开晋磊的手,干笑着道:“我自己来,我自己来就行·”·晋磊也不执着于此,站起来看着他··方兰生低首穿着裤子,心里头越发不安,也不敢看晋磊了,低低道:“我是不是真好不了了……真的废了”·晋磊蹙眉,不耐道:“废不了。
药隔两天上一次,注意手法,七日之内就能痊愈·”·方兰生抬起头来目光闪亮地瞧着晋磊,“真的”·晋磊冷冷瞥他一眼,“我骗你有好处”·方兰生嘿嘿一笑,忽然又变了脸色,皱着眉头道:“可是这么痛……肯定有什么后遗症吧万一……落下什么毛病——不行我要是真废了可怎么办”方兰生坐在床沿,呆呆地看着自己□□,撇着嘴道:“它要是真出了什么问题,我可怎么活啊还有我二姐,我二姐肯定接受不了这个打击我要是废了……我要是废了,我们方家可怎么办啊……我怎么办啊我废了谁还养我啊……”·“你废了还有我。”
晋磊深深看向他,“我养·”·方兰生一愣,抬眼的一瞬恰与晋磊四目相对——他忽然想起,释安大师曾问他可曾看过晋磊的眼睛,可曾从晋磊眼中读出什么,那时他无从作答。
可是这一刻,方兰生认真地看着晋磊古潭一般的眸子,那里面平静无波,像是藏着深渊里浓重的黑暗,沉静而悠远·方兰生却莫名觉得,那深渊里埋的不是水,而是熯天炽地的熊熊烈焰。·而那灼灼的焰火中,有一丝缱绻的温柔正蔓延开来,铺天盖地地将方兰生笼罩住··“晋施主……对少主有极深的执念·”——释安大师的话再次于耳畔回响··心跳声一瞬瞬清晰起来,方兰生猛地回神,垂下眼轻咳一声,若无其事道:“我废不废,水仙教都得养我在没找到老教主之前,本来就该你养”·晋磊面无表情地瞥他两眼,转身到外室唤来白豆进屋,让他清理内室一地的狼藉。
“我还有事,你自己好好休息,不要再胡来·”晋磊算是语重心长··“嘁”方兰生不屑地冷笑一声,翻了个白眼,“我那是胡来吗我那叫修仙”·“嗯,”晋磊点头,目光下移,落到方兰生胯间,“修仙把自己修成这副德行。”
方兰生面上又是一红,噌地捂住自己胯间,又瞟了眼白豆,生怕晋磊把事情说出来让白豆知道,蹙着眉急道:“你走走走赶快走”·晋磊转身正要走,又听方兰生叫住他:“欸等等,你知道洛城发生□□了么说是几个江湖人士带领农民起义,杀郡守,放囚犯。
咱们在洛城好像有个分坛对吧”·晋磊回头,眉心紧蹙,“你听谁说的”话是对方兰生说的,目光却如寒芒般落在白豆身上。
方兰生见他盯着白豆,忙挥着手招呼他:“嘿嘿嘿——看这儿你看他干什么他要是知道这些事就好了,他啊,就是个吃白饭的,我问他什么都说不知道,蠢得那副样子……”·晋磊听他絮絮叨叨半天还没进入正题,不耐道:“你在哪儿听说的”·方兰生应道:“昨晚上我去食阁吃宵夜,路过藏书阁那儿,有两个门徒在聊天,我就偷偷听了会儿……欸,我们是在洛城有分坛对吧没受什么影响吧”·“没受影响。”
晋磊刚要掀帘子出去,忽又顿了顿,转身再问:“如果水仙教必须摆出立场,你站哪一边”·方兰生不假思索道:“这还用问么当然帮朝廷啊。
不过这次应该闹不了多大吧……不是说只是几个江湖人士带领农民这能弄出多大动静朝廷一旦介入,不出十日就能镇压下来。”
晋磊敛眉,点了点头,“你好好休息,一切事情自有我来处理·”·方兰生“嗯”了一声,看着晋磊的身影隐没在布帘之后··其实方兰生有一点始终也想不通——当初屠龙堂是为了吞并水仙教才攻上山来,欲杀教主夺令牌取而代之,以此坐大北方势力。
可如今,水仙教依然好好的,屠龙堂却已经有本事造反了··所以方兰生并不认为这次洛城暴动是屠龙堂在背后搞鬼,听说洛城是难民集中最多的地方,或许真是民间起义也未可知。
青竹斋外,晋磊刚一踏出院子,就对守在外面的其中一人道:“昨夜藏书阁门口当值的几个门徒,弄哑了,丢下山去·”·“是”· ·【五十七】· ·石牛镇乾坤洞里,慕容白一个人浑浑噩噩地待着,只觉得自己浑身又脏又无力。
他已经被绑在这十字架上整整两天两夜了,自那日慕容青甩袖离开,就再没人管过他··衣衫还是那个松散凌乱的模样,银白的长发垂在慕容白的眼前,像是在提醒着他什么。
已有两日未沐浴,慕容白挺恶心自己的··手脚都已经僵硬麻木,腹中空空如也,还要忍受时不时心脉传来的阵痛,心中又忧虑着金刚封印之事……就这么两天时间,慕容白已经憔悴得不像个人了。
在这两日里,慕容青没回来过,吃饭睡觉都没有··大门关着,慕容白不知黑夜白天,也无法进食,只能想睡就睡,醒了就垂头看着自己的脚尖发呆··是日,慕容白仍跟往常一样埋头想事情,大门猛地被人一脚踹开,随即一人从门外跌进来,摔在地上。
“宁安”慕容白拧紧了眉··宁安一双眼红红的,显然是哭过,怯怯地看着慕容白··有高大的黑影立在门边,罩住宁安趴在地上的身子。
慕容白缓缓抬眼看向宁安背后的那人——慕容青··慕容青挑起唇角看着慕容白惊愕的表情,冷笑道:“慕容白,你可真厉害——这么重要的东西,你就藏在这个小鬼这儿”·慕容白强压下心头的惶恐,故作镇定地看着慕容青手中的那个葫芦。
“难怪我把乾坤洞八卦台翻了个底朝天都找不到”慕容青冷嗤一声,转眸见宁安半撑起身子想要爬起来,忽然一脚踹在宁安腿弯,将他整个人踢到慕容白脚边。
“宁安”慕容白忍不住叫出声来··慕容青三两步跨过来,一脚踩在宁安背上,一手托着葫芦,- yin -测测对慕容白笑道:“你以为这小鬼把葫芦摔破了,我就没办法了么”·慕容白耳朵动了动,在一片混沌中听到他说葫芦破了,心中顿时松了一口气。
却又听得慕容青凑近他低低道:“别忘了,你给我塑肉身时,用的可是圣水仙和女娲泥……”·慕容白一颗心又狠狠沉了下去,别过眼不看他··慕容青一甩手,后退两步,仔细端详着慕容白的模样,“不过是时间而已,你要跟我耗是吧……你信不信,不出四日,我就能将葫芦变回原样”·“到时……”慕容青伸手,拢了拢慕容白胸前散乱的衣襟,一字一句道:“欢迎你来参观逆转大阵。”
慕容白咬牙闭眼,眉心紧蹙,胸中压抑着愤怒,“你为什么一定要——”·“别急着反驳,”慕容青邪邪一笑,“你先告诉我……”拖长的尾音中,慕容青身形一动,猛地拽住宁安的头发往后扯,迫他趴在地上却要仰头看着慕容白。
“呃啊——”宁安疼得痛呼起来,眼里已经流出泪来,却仍倔强地不肯求饶··慕容白听见宁安的叫声,猛地扭头睁眼··慕容青一脚踏在宁安背上,一手抓着他的头发,看着慕容白狞笑道:“我该怎么惩罚这小鬼呢”·慕容白又惊又怒,红着眼斥道:“他只是个孩子”话音刚落,心口剧烈的疼痛袭来,慕容白怒极攻心,竟哇地吐出一口血来。
慕容青眸光一闪,松了抓着宁安头发的手,走到慕容白面前,一手捏住他还淌着血的下巴,认真地看着他苍白的脸,忽然魔怔一般低声喃喃:“你怎么……瘦了这么多”·慕容白咽下一口血,喉间灼烧似的疼痛使他说不出话来,只能冷睇慕容青一眼。
慕容青看了慕容白半晌,终是道:“我们妥协吧·”·慕容白一愣,抬眼看他··“我放你下来,可你要答应我,不能伤害自己以图与我同归于尽。”
慕容青语调平缓地说着,两手替慕容白理着凌乱的衣衫,又将慕容白的外袍拿过来给他披上,“我不会让你解咒,也不会让你死·如果你敢自己动手,这小鬼——第一个没命”·慕容白点头,心里却在苦笑。
其实不管慕容青绑不绑着他,他都不会寻死,还没能把慕容青的魔骨剔了,还没能把金刚封印的事情解决,他怎么能死·慕容青挥袖一斩,那捆仙索便断成了几截,慕容白脚上的镣铐也应声破开。
慕容白的身子晃了晃,几乎要倒下去·慕容青人没动,却有一团青黑魔气围绕在慕容白周身,托住了他的身子··待慕容白站稳了,那团魔气便悄然消失。
宁安已经没力气爬起来了,只无力地瘫在地上·慕容白得了自由,立即蹲身扶起宁安··宁安扑进慕容白怀里,带着哭腔的声音软软糯糯,“大哥哥对不起,我没有保护好葫芦。”
慕容白摇头,揉了揉他的发,“你做得很好·”·慕容青站在一旁看着,邪火从眼底蹿进了心里,他掌心一动,便有一团魔气化为一只利爪,猛地扼住宁安的咽喉,将宁安拖离慕容白怀里。
“呃——呃啊——救……救命……”宁安小小的身子悬在半空中,脖子上缠绕着一团黑气,两腿无力地蹬着,一手向慕容白伸出,似要抓紧他。
慕容白指尖一弹,一道白光划过,将那魔气从正中斩断,宁安瞬间摔了下来··慕容白转身,冷眼看着慕容青,眼里是最深刻的厌恶···慕容青耸耸肩,一手突地抬起将宁安的身子吸过来,然后五指撑在他头上,对慕容白笑道:“这是我的筹码,希望你能离他远一点。”
慕容白看着嘴角还残留着血迹的宁安,心中怒极痛极,却不敢轻举妄动——只要慕容青微微动一下手,宁安就会死得很难看··慕容青一手挥了挥,地上断裂的捆仙索便重又恢复原状,束缚住宁安的身子,将他裹得像个粽子。
慕容青将慕容白放了,却把宁安关了起来··慕容白有心要救宁安,怎奈自身都难保,即便他能斩断捆仙索,也不能将宁安带出乾坤洞——乾坤洞外已经布了结界。
若在以往,这种不算极上乘的结界,慕容白随便动一动手指头就能破开··可如今,慕容白怕是连石牛镇外慕容先祖布下的结界都控制不了了·不过,令他欣慰的是,慕容青以慕容氏之力撑着外面的结界,连只苍蝇都没有放进来。
这也是让慕容白抱有希望的唯一理由··慕容白将心魔从归墟放出来的时候,就已经想好了所有的路——给心魔肉身,给他凡人的身份,让他修习心法术法,待他足够强大,能够承受一切之时,解开他身上的八角金阵和伏魔印,引出所有魔气,再借机剔除魔骨。
至此,慕容青就只是慕容青,再不会有魔气干扰他,他就能以慕容白胞弟的身份守护石牛镇··剔魔骨时一旦出现任何差错,慕容白也留有后招——双生咒。
如若未能成功,慕容青彻底入魔,嗜血残暴,毫无人- xing -,慕容白自然不会将此祸患留于世间·只要他不解咒,最后他心脉衰竭而亡时,慕容青也会跟着他一起死去,还世间一个清净。
可同归于尽从来不是慕容白想要的结果,他要的是自己死后能有一个人来代替他活着,代替他守护金刚封印··一年前他没得选,但现在不一样··慕容青既然能不受司马渊的蛊惑维护着石牛镇外的结界,而且还能静下心来跟他说话,就说明这一年间他所有的努力也不是全无裨益——至少,慕容青虽仍有魔的执念和力量,却并非全然不明事理。
只要还通人- xing -,慕容白就还有希望——在最后的时间说服慕容青自行剔魔骨··听上去像是天方夜谭,但慕容白的确是这么想的,让慕容青自己剔除自己的魔骨。
错过了一次天地大开的时机,慕容白单凭一己之力已经没办法直接为他剔魔骨了·慕容青如今正是灵气强盛的时候,就算自行剔除魔骨,也最多不过变回曾经慕容青的样子,不至于弱成凡夫俗子。
其实慕容白心里对慕容青是有愧疚的,一直把自己的信仰和追求加诸他的身上,希望他能延续自己的生命,活成他想要的样子··从来没有问过慕容青愿不愿意··慕容白觉得,自己活了这半辈子,对不起的唯有一人——慕容青。
他救他,给他肉身,养他,教他,都是为了束缚他··慕容白决定跟慕容青坐下来好好谈谈,把利害因果,一切的一切原原本本地跟慕容青说清楚··慕容青把宁安关起来之后就又出了门,葫芦被他供在玉髓阵中。
慕容青说得没错,他体内有圣水仙和女娲泥,修复济世葫芦自然算不得难事,不过需要时间罢了··慕容白看了那葫芦一会子,转身去了濯清池··那几日,他曾让慕容青日日以池水沐浴,为的就是让濯清池水涤荡他的魔气。
只可惜慕容青的执念太深,冤孽太重,魔气已然强大到不可估量··更让慕容白心烦意乱的是,慕容青为魔的执念居然只是不惜一切代价让他活下去··慕容青哪怕要毁天灭地,也都是为了让他慕容白活着。
慕容白当真是哭笑不得,他是该感激他还是该憎恶他·不管如何,赶紧恢复灵力才是要紧事··慕容白盘腿坐下,闭目,将内息调理顺畅,于周身血脉运行三个小周天。
濯清池乃天然孕育的灵池,与水仙教圣潭如出一辙·其间充沛的灵气,能清肃人体内浑浊气息,打开筋骨血脉的节点··慕容白正觉通体舒畅,缓缓提气于胸口,忽然心脉巨震,一口气还没提上去就已经松了。
慕容白睁眼,大口大口喘气,额上布满了亮晶晶的汗水··恰逢此时,石壁那头传来缓慢又沉稳的脚步声,慕容白知道是慕容青回来,下意识坐直了身子,抬眼看向那方。
慕容青进来,轻嘲道:“你每日除了打坐就是练功,不觉得无聊”·慕容白凝视着他,认真道:“慕容青,我们聊聊·”·慕容青挑起一边唇角,轻蔑地睨着他,“聊什么聊你攸关天下的大计聊你无私奉献的精神聊你是如何把我当傻子一样玩弄于鼓掌之中”·“慕容青”慕容白蹙眉低喝。
“吼什么”慕容青也动了怒,厌恶地皱眉,“我早已经不是那个任你摆布的蠢货了”·顿了顿,慕容青身影一晃,欺身靠近慕容白,“怎么还想我乖乖地叫你哥舍不得以前那个听话的弟弟”·慕容白气得发抖,胸中的抑郁化为一股浊气四处冲撞。
慕容白侧过脸,朝慕容青脸上猛地啐出一口血,继而冷笑起来··那一口浑浊黏腻的血落在慕容青左眼下,顺着颧骨往下淌,落到他唇边·· ·【五十八】· ·慕容青脸色极差,却并不说话,只缓缓伸舌舔了舔落到唇角的血,蓦地轻笑一声,一手攫住慕容白的下颌,还不等他反应过来就将嘴贴上去,含住他的唇粗暴地啃咬。
舌尖灵活地蹿进他口中,将沾上的腥甜渡进去··直到慕容青的舌滑过他齿间,慕容白方猛地回神,一把推开慕容青,白雎剑随心念而动,眨眼间已被慕容白握在手里,剑尖正抵住慕容青喉间。
慕容青顿住身子,瞥了眼离自己喉前三寸的白雎剑,“我不过是想叫你尝尝自己的血,是好喝——”眸光一转,他斜斜睨着慕容白,唇角微勾,声音低沉沙哑,“还是不好喝”随着他说话时喉间的震动,颈上肌肤偶尔触上剑尖,未出血,却无端让拿剑的人颤栗不止。
··慕容白蹙眉看他,竭力稳住自己握剑的手··“可惜啊……”慕容青抬手,轻抚上慕容白眉间,眸中竟暗含三分温柔,低低道:“你觉得甜吧要不是觉得甜,为什么三番四次让自己吐血呢”尾音微微上扬,像是情人间最亲密的呢喃,他的指尖从慕容白眉间沿着挺直的鼻梁缓缓下滑。
可转瞬间他就变了脸色,一双墨青色的眸子里倏然闪过狠厉的幽光,“我告诉你,慕容白,你每流一次血,我就在镇上杀一个人·”·慕容白咬牙,额上青筋突突地跳动,“你试试啊,看看是你杀得痛快,还是我死得利索”说着手中剑又往前递了一寸。
慕容青的手指已经滑过他的鼻尖,落到他唇上,指腹来来回回地摩挲着他红润的唇,并不理会颈间的剑,只痴痴看着慕容白染了几丝血色的菱唇,眸中蕴藏着七分迷醉··慕容白厌恶地皱眉,扭头避开他的触碰。
就是在他侧过头的一刹那,慕容青反手握住他的手腕一转,浓黑的魔气缭绕,枷锁一般困住慕容白的手,白雎剑应声落下··大惊之下,慕容白另一手隔空一掌袭向慕容青胸膛。
慕容青微一抬手,魔气堪堪挡住了慕容白的掌风·与此同时,慕容青五指摊开,瞬间便有青黑光芒一闪,蛊雕犄角做的那把剑稳稳落在慕容青手中··下一刻,那把剑就横在了慕容白颈上。
慕容白冷笑,“你真是好样的·”·慕容青并不因他眼里的轻蔑而恼怒,反而凑近他,在他唇上蜻蜓点水般一吻,瞧着他的眼睛道:“我给它起了个名字,叫青蛊剑。”
慕容白看着他眉宇间的自得之色,眉心忽然微微一跳——那日为斩杀凶兽蛊雕,他曾与慕容青并肩作战,使的是心意相通的灵犀剑法··那时,他差一点被蛊雕叼去果腹,是慕容青主动飞身跃进蛊雕嘴里,才让他躲过一劫。
他记得,以为慕容青葬身于蛊雕腹中时,他满心只剩下无尽的惶恐与悔恨··——悔自己不该贸然前来与蛊雕一战,恨自己无能没办法拦住他··他害怕这世上再不会有慕容青这个人。
当时的他还未曾想到会有今天——慕容青拿着这把蛊雕犄角做的剑,横在他的颈上··前尘往事轻烟一般散开,慕容白垂眸看着颈上的墨青色的剑,轻声道:“慕容青,如果我的活着,要用千万人的- xing -命来换,那我宁可不要活。”
慕容青一怔,没料到慕容白会在这样的情况下把话挑明,反应过来之后勃然大怒,盯着他的眼恨恨道:“你知道我最恶心什么么”·慕容白闻言挑眉看他,眉间三分淡然,等着他说下去。
“我最恶心你这副慈悲伪善的模样”慕容青收了剑,咬牙切齿道:“你不欠他们什么,是他们欠了你我帮你讨回来,这有什么不对”·慕容白觉得慕容青不可理喻,凝眉道:“他们从来不欠我的。
四大家族的诅咒,是数百年前公子羽留下的,与任何人都无关·为什么要让这些无辜的人来偿我的命”·“你护了他们这么多年,他们为你牺牲一点难道不该么”·慕容白难以置信地瞧着他忿然的神情,半张着嘴却不知道说什么,最后只能拧着眉万般无奈道:“你为什么就是不懂呢我愿意承受家族的宿命,我也愿意担负守阵眼的责任。
这是我自己选的路,和任何人都没关系”·“那我呢”慕容青蓦地起身大吼起来,嘶哑到破碎的声音在池水石壁间久久回荡,一声又一声,像是反复叩问慕容白的心。
“你……”慕容白愣住,呆呆地看着慕容青还带着血迹的脸··“慕容白,”慕容青冷静下来,却只是凄然一笑,“你要么就不要把我从归墟里放出来,不要对我好,不要让我看见你……要么就不要留下我一个人。
你明知道……我不可能看着你死·你说我不懂你,可你懂过我么”·看着慕容青眼里闪过的痛楚,慕容白呆怔了一瞬,眉心一松,敛眸道:“慕容青,我承认,我有愧于你,我承认是我自私——”·“你瞧,”慕容青嗤笑一声,摇着头打断慕容白的话,“你到现在还是不明白。”
慕容白挑眉,抬头直直看向他··慕容青盯住慕容白疑惑的眼,一字一句道:“你不愧对于任何人,你只有愧于你自己·”·慕容白心头一震,浑身僵住,眸光闪烁起来。
“我多希望,”慕容青抬手抚上慕容白的脸,指腹擦净他唇角的血色,“你能自私一回·”·良久,慕容白从呆怔中回过神来,别过脸去,避开了慕容青的手。
慕容青涩然一笑,转身离去··慕容白仍然盘膝坐着,深深望向慕容青决然的背影,陡然间觉得万分疲惫··有什么东西在心底蠢蠢欲动,呼之欲出··寂静幽暗的石洞中,蓦然传出一声绵长的叹息,慕容白耸然一惊,许久才察觉这样沉重的一声叹竟是自自己口中溢出。
半晌,他拂袖起身,朝慕容青离开的方向而去··慕容青站在房中,两手正朝玉髓阵中的葫芦运力发功··慕容白站在房间与濯清池石洞的交界口,愣愣地看着慕容青,忽然道:“你说得都对。
可正如你不能看着我死,我也不能眼睁睁看着这些无辜的人丧命·”·慕容青没说话,仍然只专心采集阵中精华修补葫芦··慕容白上前,一手拉住慕容青运力的手,一手将葫芦从玉髓阵中震出来。
他直直盯着慕容青的侧脸,抿了抿唇,道:“不是为了成为英雄,只是不愿违背自己的良心·”·慕容青目光未转,脸上已是一派冰冷肃杀,“你自去做你的事,我做的我的,互不干涉。”
·见慕容青弯腰要去捡跌在地上的葫芦,慕容白踏前一步,阻隔开慕容青看着玉髓阵的视线,一手还捏着他的手腕,拧眉道:“你知不知道,哪怕你开了逆转大阵,哪怕你炼成了金丹,我照样活不成”·话音如刀刺般入耳,慕容青这才转头看他,神色狐疑,“什么意思”·“逆转大阵会破坏石牛封印,这你知道。
被封印了数百年,黑炎一旦放出来,你觉得它会放过身为慕容氏后人的我即便我吃了金丹,即便我能长生不老,也难保不会死在黑炎手里·”这是慕容白深思熟虑过后,能想出的拿来劝说慕容青的唯一说法。
·慕容青讥笑道:“你还会怕黑炎放心,我不会让它动你一根汗毛·”·听他口气里的狂傲,慕容白气极反笑,松了握着他手腕的手,“也是。
你是魔,它也是魔,没什么两样·”·慕容青垂眸望了望空荡荡的手腕,微微蹙眉,“慕容白,只要治好早衰,你根本用不着担心黑炎魔气·”·“担心黑炎”慕容白冷笑,“你真是越活越天真了。”
慕容青抬眼深深看他,“因为你从来不告诉我·”·慕容白怔了怔,叹了一声,问:“这些日子,司马渊是否又来找过你”·慕容青只看着他,既不说话也不点头,算是默认。
慕容白沉声道:“司马渊屡次蛊惑你入魔,为的就是借你的手放出黑炎·你可知,他在暗中做了许多试验,一桩桩一件件都跟当年司马昀做的一模一样,包括——千盅术。”
慕容青自然知道,记忆回笼之后,在水仙教的一切他都记得,也知道了慕容白是如何被水仙教徒赶出来的事·司马渊做什么试验,他都不在意·从始至终,他关心的只有慕容白的安危而已。
“昔年司马昀妄图重现仙门盛世,为走捷径修了魔道,发明了千盅术·千盅术第一层乃驭尸术,第二层则是驭人·司马昀当年只做到这两层,即将出现第三层的时候,被四大家族联手剿杀……你可知道,千盅术第三层是什么”·慕容青蹙眉。
“驭魔·”慕容白字字清晰地吐出这两个字··慕容青侧身看他,目光沉凝,“这和我们有什么关系只要你不去管,这些都威胁不了我们”·慕容白冷冷看他一眼,转身坐到桌边,眯眼轻嘲道:“你可还记得,屠龙堂围攻水仙教时,你魔气泄露,被慕容青- cao -控心智的事司马渊已经修出了第三层,你不去找他,他也会来找你”·慕容青眸光一闪,抿紧了唇默然不语。
“我不清楚司马渊到底要干什么,可如果他真是司马昀转世,我们谁都躲不过你可知,尚书府里就养着多少怪物司马渊的地宫,更不知有多少魑魅魍魉。
如果黑炎被他- cao -控,你觉得他下一步会做什么”·慕容青愣住·司马渊如果真要继续司马昀未完成之事,仅收服一个黑炎自然不够。
司马昀毕生所愿,乃是一统人妖两界,神魔双修··“难道你忍心看着生灵涂炭你忍心看着司马渊用千千万万人的- xing -命来做他神魔双修的美梦你忍心——”·“够了”慕容青猛地甩袖转身,眉间已是磅礴怒气,“说到底,你还是为了这些不相干的人”·慕容白看着慕容青周身缭绕的黑魔气,丝丝缕缕像是一张大网,阻隔了两人之间的路。
“慕容白,我恨不得亲手杀了你·”慕容青这话说得咬牙切齿··雾霭般层层叠叠的魔气中,慕容青的背影像是一幅朦朦胧胧的水墨画·慕容白想起刚刚给了慕容青肉身时,慕容青指着青竹斋墙上那幅水墨黛青的古画说,要那样的衣裳。
那个时候慕容青还是个身量纤纤的少年,眼里从来清澈干净,一双眸子黑白分明,笑起来的时候眉眼弯弯,如明镜般湛亮··可如今,看着走出乾坤洞大门的那道墨青身影,慕容白却再想不起来,那时慕容青是怎么对着他笑的了。
就像是亲手养大了一匹狼,还替他磨砺爪牙,教他怎么伤人,到头来自己却被伤了··想了想,慕容白失笑,心间涩然·他分明一开始就知道是狼,却还是要固执地留着他,真是活该。
 ·【五十九】· ·夏季燥热,水仙教所处的尘微山虽地势高峻,仍免不了热气蒸腾··日头高悬,阳光将身子晒得暖暖的,又兼胯|下带伤,方兰生越发懒了起来。
那一招绝迹已然练得炉火纯青,剑招使的也还算漂亮,掌法拳法也都懂了些门道,方兰生很有些自得,觉得基本功已经扎实了,便全心扑在术法上,每日只躺在床上看书··有时望着外头红彤彤的太阳,方兰生就有些感慨,当初因着慕容青毁了龚罄冬的尸身,他的确是对慕容青有偏见。
可细细一想,慕容白毕竟没做过什么危害他们的事,甚至在他打理水仙教期间,教中各个方面都还是蒸蒸日上的··“唉……”方兰生躺在床上,一手拿着书卷,微微翻了个身,心里想着,要是慕容白还在水仙教,他也不至于要自学这些深奥的法术。
慕容白和慕容青力量那样强大,方兰生自然是不担心他们安危的,只是常常无端生出些物是人非的感慨··那个时候,龚罄冬还活着,王元芳、贺小梅、慕容白都还在。
他心情好的时候就四处蹦跶,各个院落都要走一趟··王元芳虽然不常在教中,但也时常带些新奇玩意儿给他和贺小梅·每次他偷偷摸摸去贺小梅那儿偷易容的东西玩儿,都要被贺小梅赶出来,惹急了还会被告一状,虽然晋磊不怎么罚他,可他自己也觉得丢人得紧。
每每被晋磊训了,他就去找龚罄冬发火,龚罄冬被他烦得头昏脑涨,于是两人几乎天天吵架·有时候看见慕容白有空闲了,他就舔着脸去找慕容白教他修仙,尽管慕容白话不多,却也还是会认真点拨他一星半点的。
·那个时候的水仙教远不似如今这样,死气沉沉··许是人一犯懒,就有些多愁善感·方兰生在床上半躺着滚了半晌,看那书上字不像字、画不像画的,越发觉得愁肠百结。
他索- xing -扔了书,一咕噜从床上下来,穿了鞋就往外走··院子里头守着的白豆瞧见他,立即迎上去躬身问:“少主要去哪儿”·方兰生瞥他一眼,“晋磊呢”·白豆应道:“教主还没回来呢。”
方兰生望向院门,皱着眉头自言自语道:“怎么还没回来……这都多少天了还没忙完……”·白豆竖着耳朵听他说话,笑嘻嘻道:“教主要是知道少主这么思念他,肯定马不停蹄回来”·方兰生扭头瞪他一眼,“你才思念他你全家都思念他”·白豆抹了抹脸上的唾沫,苦着脸笑道:“是是是。
那少主你就快进屋吧,这儿晒·”·方兰生不搭理他,哼了一声就往外走··白豆疾步跟上,急急忙忙问:“您这是要去哪儿啊”·“小木屋。”
白豆一楞,面色有些怔忪——又要去小木屋每次他跟教主汇报少主行踪的时候,一说到小木屋,教主的脸色就变得奇差,周围空气都要冷好几个度……虽说这大热天的降点温是好,可这随时没命的差事他也是干得很艰辛啊他可忘不了藏书阁门前的门徒,就因为多了几句嘴,便被割了舌头丢下山,是死是活都不知道。
他才不想被丢到山下去……·“少主,今儿这么热,就不去了吧……”白豆一张脸皱得不成样子,踩着小碎步跟在方兰生后头··方兰生脚步未停,已经踏出了院门,对白豆道:“少废话去去去,给我拿点纸钱过来,我给他送钱去”·白豆自然知道这个“他”指的是谁——小木屋里埋着龚罄冬的骨灰。
午时,晋磊回了水仙教··还来不及去青竹斋看方兰生,立马便有人禀告他,有客临门··晋磊蹙了蹙眉,到了议事厅,正看见一黑袍男子拿着架上的一个青花瓷缠枝盖罐仔细端详。
“阁下是”晋磊眯眼··黑袍男子转过头来,看着晋磊笑了笑,将青花瓷罐放回架上,从怀里掏出一张白色手帕擦了擦手··晋磊淡淡一瞥,瞧见那手帕上用金线绣着一条蟒。
“你们退下·”晋磊朝身后候在议事厅中的教徒挥挥手··待人都走光了,晋磊方笑道:“司马公子好兴致,来我水仙教怎么也不提前知会一声”·贴了□□的司马渊讥笑一声,拂袖落座在藤椅上,“你不用跟我打官腔,我就是过来玩玩。”
“玩”晋磊挑眉,渐渐收了笑容,“怎么司马公子现在不是该忙着洛城之事吗西北军能否进京,可就在这一搏啊。”
司马渊两手摊在扶手上,身子往后陷进椅子里,道:“老头子自己都从南方赶过来了,我在那边不好玩·”·晋磊嫌恶地瞥了他两眼,大步走上主位坐下,想了想,微微笑着道:“听说前几- ri -你去过石牛镇”·司马渊似笑非笑地抬眼瞅他,“我是去过,不过没什么收获……我帮慕容青解了伏魔印,可他恢复魔体之后居然还像个懦弱凡人一般该杀的不杀,该放的不放”·“哦什么是该放的”晋磊脸上笑意更深。
司马渊一手撑着脑袋看他,啧啧叹道:“你知道也没什么用……黑炎魔气,你连听都没听过吧”语带三分轻蔑··“嗯,”晋磊点头,垂眸端过茶水抿了抿,“的确没听过。”
“不过我不担心,”司马渊目光幽幽落在远方,自顾自道:“他生而为魔,其心必邪,其行必恶·总有一天,他一定会放出黑炎的·”·晋磊搁了茶盏,倏尔轻笑出声。
司马渊立时瞟向他,“笑什么”·晋磊抬头,敛去唇角笑意,道:“魔由心生,亦以心灭·他生而为魔是不错,可还有个慕容白在。
他是魔是人是鬼,全在慕容白一念之间·”·司马渊与他对视半晌,挑唇一笑,“就凭慕容白那个早衰的废物我不信·”·晋磊但笑不语,并不与他争辩,只道:“你既然要来玩,我也没有下逐客令的道理。
可你知道,这段日子我还有得忙,恕不奉陪了·”说罢起身就要走··司马渊冷眼看他走过,百无聊赖般伸了个懒腰,自去走走逛逛··晋磊出了议事厅,吩咐了各司教徒一些事情,转头往青竹斋去。
他不是不知道,司马渊在这个节骨眼上过来,不过是奉了屠龙堂堂主的命令来看着他罢了··王佑仁那样被种下死符的人,屠龙堂堂主都要派司马渊守着,他晋磊自然更少不了这待遇。
眸色一深,晋磊一声冷笑,暗道屠龙堂果然心机深重··匆匆行至青竹斋,在里面晃了一圈却没见着人··晋磊正疑惑着,外头急冲冲跑进来一人,从他旁边擦身而过。
晋磊伸手拦住他,见那人正是白豆··白豆跑得气喘吁吁,被拦下了才抬头一看,吓得腿一软,“教教教教主……”·听他如此结巴慌张,晋磊眉心一蹙,急道:“少主呢”·“在在在在……”白豆一手指着外面,一手扶着不断起伏的胸膛,“在木、木屋”·晋磊看他额上冷汗直流,心底隐约察觉不妙,见他结结巴巴的模样估计也是问不出什么,于是立即大跨步朝小木屋行去。
·他推开小木屋的门,目光扫视了一周,却不见人影,只那龚罄冬的灵位上摆着新鲜的花果,香炉里插着三支香,地上的铜盆里有一堆还带着火星子的灰烬··空气中似乎飘荡着一丝若有若无的桃花香气。
“小兰”晋磊踏进一步,目光淡淡地巡视着··突然,身后猛地蹿出一个黑影··行动已经快过了意识,晋磊下意识地转了转右手手腕,身子还没转过去,掌风已经扫过周身。
然而等转身看见面前的人,晋磊双眸大睁,打出的一掌却已来不及收回,眼看着方兰生还乐呵呵地朝他扑上来,晋磊左手一抬,竟生生朝自己右掌劈了过去,堪堪移开那一掌。
然后方兰生就扑在了晋磊身上··晋磊两手僵在空中,仍心有余悸·方才那一掌,若是没能移开,便是直冲方兰生心口而去的··方兰生不知自己在这短短一瞬已经历过一遭生死,一下子扑到晋磊身上,脑袋却撞上了他的下巴,疼得呲牙咧嘴,立刻从晋磊身上挪了开。
晋磊闻到他身上浓烈的酒味,又思及方才的惊险万分,心头窜上一股邪火,“你在我背后做什么”·方兰生揉着被撞疼的额头,平日里澄亮清澈的琉璃目现下含着勾人的水泽,脸上七分醉态生生酿出了三分媚色,脸蛋带着桃花般的红。
他见晋磊动了怒,忙低头做认错状,嘟着嘴道:“我、我吓你——嗝——来着……”·晋磊气得都懒得看他,闭了闭眼,这哪里是吓他,差一点就吓死了他·方兰生抬眼瞟了瞟他,慢慢笑起来,指着他的鼻子得意道:“你看你……被我吓傻了吧哈哈哈哈——嗝——晋磊你怎么这么胆小”说着说着他就一手捧着肚子笑起来,直笑得弯了腰。
·晋磊一把握住他的食指,将他的手掰下去,满脸- yin -鸷地盯着他笑弯了的眉眼,一字一句道:“谁让你喝酒了”·方兰生张了张嘴刚想说话,忽然打了个大大的酒嗝,熏天的酒气直冲晋磊面门而来。
晋磊当即勃然大怒,拉着方兰生的手就往外拖··方兰生眼前景象全都晃来晃去的,本来就走不稳,这下被晋磊大力拖着,更觉得头昏脑涨,两眼昏花··方兰生怕自己摔死在路上,便使劲儿稳住身子,也不跟晋磊走,只呆呆杵在那儿。
晋磊用了力,方兰生便被拽着往前走··脑子里浑浑噩噩的,方兰生心里发急,胃里又一片翻江倒海,便开始甩着手挣扎起来··方兰生正迷迷瞪瞪着,脑中忽然闪过一个画面——他甩手时没留意一拳砸在晋磊腰上,而晋磊腰间的伤口就慢慢渗出血来,染红了半边身子。
方兰生登时吓得一抖,竟是连酒也醒了两分,停止了挣扎··手上拉着的人忽然安分下来,晋磊狐疑地扭头,却见方兰生俯身一把抱住他的腰,把脸贴在他腰间,一手紧紧按着腰间某处,口里急切地喃喃道:“你别流血……别流……”·晋磊微一愣神,倏然想起之前方兰生抱着龚罄冬的骨灰不吃不喝不睡,他来木屋找他,被方兰生打中腰上伤口的事情。
如今那伤早就好了,却没想到……他还记得这样清楚··晋磊垂眸凝视腰间挂着的方兰生,一手还拉着他的手,一手缓缓放在他发顶,低低道:“你也会在乎我吗”·方兰生没听清,“啊”了一声,正准备说话,随即胃里一阵恶心,喉间滚烫,接着就哇的一声吐在了晋磊腰上。
晋磊方才还稍霁的脸色瞬间又变得- yin -沉,一手拧住方兰生后衣领将他提起来,咬牙道:“你要是再敢喝酒,我——”·方兰生不等晋磊说完,腮帮子就又开始鼓起,晋磊反应奇快,赶紧松了手,方兰生便趴在桌子上酣畅淋漓地吐了一场。
 ·【六十】· ·晋磊把方兰生扛回了青竹斋,吩咐白豆打了热水来,又是给方兰生漱口又是替他擦身的,拾拾掇掇把他身上弄干净了,才去屏风后头换下自己的衣裳。
拿了脏衣服扔给白豆,晋磊转头,却见方兰生正盘腿坐在床榻上闭眼打坐··晋磊皱了皱眉,心道难道这么快酒就醒了·“你在干什么”·方兰生没有搭理他,动也没动一下,脊背挺得直直的,双眸紧闭着。
晋磊疑心他是睡着了,往前走了两步,欲要将他身子放平··谁知方兰生却突地睁眼,两手迅速抬起结了个印,盯住桌案上的剑,两指一划,那剑便“噌”地飞到屋子正中。
晋磊扭头瞟了一眼那剑,不耐道:“你到底——”·“嘘”晋磊的话说到一半,就被方兰生猛地打断,但听他压低声音神秘道:“我在御剑飞行。”
晋磊眯眼看着他醉醺醺的眼,叹息着扶额,不愿跟他纠缠这些没头没脑的,倒是经他一提醒想起来已有两日没给他上药,便转身从抽屉里拿了药出来··方兰生仍目不转睛地盯着那剑,皱着眉俨然一副高手的模样,只是他说的话就不那么高手了,“晋磊,你你你帮我扶着点那剑,它怎么老晃啊”·晋磊瞥了他一眼,“不是它晃,是你晃。”
“哦,”方兰生点点头,手上一松,那剑便叮当一声落了地,他忽又狠狠摇头,“你才晃你全家都晃”·晋磊轻笑了声,没说话,已经净了手调好了药膏,便端着东西过来,在方兰生面前蹲下,“把裤子脱了上药。”
方兰生愣了愣,眉心紧蹙,口齿不清道:“脱谁的裤子”·晋磊不耐烦地抬眼看他,凉凉道:“你想脱谁的”话音才落,晋磊目光一顿,看见方兰生腰间的青玉司南配正闪着微弱的幽光,渐而沉寂下来,应是方才方兰生运过功的缘故。
·方兰生哼哼唧唧的,倒也听话,伸手去解裤腰带,只是醉着看不清楚,扯了半晌也没扯开··眼见着他要打个死结,晋磊忙阻止了他的手,帮他解了腰带褪下裤子,侧身去取药膏。
方兰生正摇着两条腿自言自语,胯|下一沾上晋磊手上冰冰凉的药膏,他浑身一个激灵,忽然道:“晋磊,我怀疑你喜欢我……是那种喜欢·”·晋磊手上一顿,未曾抬眼,半晌,方淡淡问:“为什么”·方兰生嘿嘿一笑,“因为你脱我裤子。”
……·晋磊气结,伸手抹了一大坨药膏在他胯|间,沉默了一会子,恨恨道:“从今往后你不要再想见到一滴酒·”·方兰生脑袋晕晕的,根本听不清晋磊说什么,只自顾自道:“其实你挺好的,真的挺好的。”
晋磊怔住,终于停下手里的动作,抬头望他··方兰生并不低头看他,目光像是放空了,脸上带着胭脂一样的红,眸光潋滟,喃喃道:“就有一点不好……”·晋磊挑眉,等着他说下去。
“就知道扒我裤子”方兰生摇头晃脑,恶狠狠地控诉··“对,”晋磊眯眼,眸色黯了几分,“我就是想扒你裤子。”
方兰生脑子一懵,顿时感觉酒醒了一半··“你说对了,”晋磊站起来,目光灼灼地盯着方兰生醉意朦胧的眼,声音沉沉如暮鼓敲响,“我就是喜欢你。”
说罢一手捞过方兰生的后脑,毫不犹豫地吻上去··晋磊的手虽是凉的,唇上却火热极了,像是一块滚烫的铁,带着灼人的温度侵袭而来··方兰生被这一番火热热出了几分清明,原本醺醺然的眸子霎时大睁,身子却是吓得僵住了。
晋磊越来越粗重的呼吸喷在方兰生还带着红晕的颊上,舌尖撬开方兰生的齿关,步步深入··方兰生还是呆呆的,连动都不会动,脑子里噼里啪啦像在放烟花··晋磊一手托着方兰生的脑袋,一手环住他的肩,然后缓缓滑下,大掌划过他的肩头,在他背上时轻时重地游走抚摸,衣裳被抓得凌乱而松散。
晋磊吻得急切而霸道,方兰生面色憋得通红,总觉得下一刻就要窒息而死··晋磊的手已经落在了方兰生的尾椎骨上,不轻不重地一按,惹得方兰生猛地□□出声。
然后,晋磊的手继续往下,托着方兰生赤|裸的腿挂在自己腰间··大腿肌肤感受到晋磊手掌的火热,而双唇终于被放开,方兰生大口大口喘着气·晋磊的唇却是逐渐往下游移,在他颈项间舔舐吮吸。
颈间动脉被重重一吸,酥麻感传遍了全身,方兰生脑子里轰然炸开一片白雾,在那浓雾中,却是追兵逼近的河边,龚罄冬扣住他的后脑正温柔地吻他··方兰生的酒彻底醒了,一把推开晋磊,从他腰间滑下落到床榻上跪坐着,目光闪躲地瞥向一旁,不愿与晋磊灼热的目光接触。
晋磊被推开后也没什么动作,只粗粗喘着气,眼也不眨地盯着方兰生的脸,喉间滚了两三滚··方兰生脑子还有些胀,神智却是再清醒不过了,有些尴尬地轻咳一声,刚欲开口,晋磊却忽然伸手捞过他后颈。
晋磊一手拉过他后颈,俯身与他额头相抵,仍有些躁动的鼻息洒在他口鼻之间,略沙哑的声音低低道:“小兰,我们试试吧·”·方兰生一愣,抬眼望进晋磊眼里。
两人的眼眸相距不过一寸,那样近的距离里,方兰生看着晋磊眼里沉静的光,周围一切仿佛都黯淡下来,变成了沉沉夜幕,而晋磊淌着墨一般的眼里温柔地揉进了万千星子。
方兰生头一次觉得,原来这个人这么好看··原来他的眼睛里盛满了星光··——“少主可看出他眼里藏着什么”·昔日释安大师的话又响在耳畔,方兰生怔怔地望着晋磊墨色的瞳,却见他的眼里只映着一个清晰的轮廓——那是他方兰生的影子。
晋磊看着方兰生愣神的模样,平息了一番体内的躁动,喑哑开口道:“我们试一次吧——不管结果如何——我们试着相爱吧,一次就好·”·一次就好。
因为他再也不会放开··方兰生被他眼里的灼灼风华勾了魂,一时竟沉沦在那星光熠熠的深渊中,呆呆地点了头··黄昏时分,方兰生从床上爬起来,脑子还有些昏沉沉的。
“欸,少主您醒了”白豆刚掀一帘子进来,就瞧见方兰生揉着脑袋坐在床上··方兰生揉了揉太阳- xue -,又伸手摸自己的肚子,皱着眉头道:“我怎么这么饿……”·白豆将食盒放在桌上,应道:“能不饿吗我的小祖宗从正午到现在您就喝了两坛子酒和一碗醒酒汤,教主本来还给您喂粥,结果您差点又吐他一身……”·方兰生一听他提到晋磊,身子忽然一僵,瞬间想起来之前他跟晋磊是……做了·方兰生下意识地低头一瞧自己的裤子——已经被穿在身上了,他又转头掀着被子四处找床上有没有什么痕迹,却什么也没找到。
欸,到底做没做·方兰生冥思苦想了一会子,怎么也想不起来之前的事情,当时醉得迷迷糊糊,他连自己说过什么都不记得,只记得晋磊吻了他抱了他……还是在他没穿裤子的情况下·这让他很是忧心啊万一晋磊一个没忍住,他不就要失身了·所以晋磊到底忍没忍住……·方兰生一个头两个大,在床上翻来覆去地寻找蛛丝马迹。
“少主,您……干嘛呢”白豆把饭菜都从食盒里拿出来了,瞧见方兰生跟只没头苍蝇似的在床上转来转去··方兰生闻声顿了顿,想起这屋子里还有个白豆,便有些尴尬地咳了咳,理好了衣裳下床来,若无其事般镇定道:“我就是……活动活动筋骨。
你先下去吧,我自己知道吃饭·”··白豆狐疑地打量了他两眼,却被方兰生一眼瞪回来,只好转身往外退··方兰生却又叫住他,“你等等,晋磊去哪儿了”·白豆垂头应道:“教主被暗卫叫去了,估摸着有什么急事。”
方兰生想了想,又问:“这段日子教里事情很多吗为什么晋磊忙得不可开交你知道暗卫找他是什么急事吗”·白豆苦了脸,“少主,您一次- xing -问这么多,还全是高难度的问题,我怎么知道嘛……”·方兰生嫌弃地瞥他一眼,“你怎么这么蠢问你什么都不知道那我就问你一个问题,教里到底发生什么事了”·白豆干笑两声,“教里没什么事啊……”·方兰生眯了眯眼,威胁- xing -地咳了一声。
白豆额上冷汗直冒,腿都有点哆嗦了,却竭力克制着,伸出一只手道:“我发誓,教里真没什么大事发生——否则、否则我就死于非命”·方兰生听他发这样毒的誓,心头一颤:不过是随口一问,怎么白豆就当了真·“行了行了,少这样赌咒,怪吓人的。”
方兰生挥了挥手,让他退下了··白豆吓得腿软,才出了内室几步,就跌倒在桌子旁,已是满头大汗·此刻他脑子里全是藏书阁的门徒被活生生割下舌头时血淋淋的嘴。
而他之所以敢发那样毒的誓,是因为事情确实不是在水仙教中发生的,算不得教中事··此时,议事厅内,晋磊刚送走了几个分坛主,就又来了司马渊··也不知司马渊是什么时候来的议事厅,在外面又听了多久。
毕竟司马渊一直都神出鬼没的,饶是晋磊轻功极好,也只及得上他七分··“元公子·”晋磊对他笑了笑··为遮掩身份,司马渊不仅贴了□□,还自称为元公子。
司马渊不咸不淡地扫了晋磊一眼,哼道:“晋大教主怎么看上去心情大好啊”·晋磊挑眉,“皇上已经下令调动西北军进洛城平叛,对你我而言,难道不是喜事”·司马渊点了点头,随意“嗯”了一声,看上去并不很在意这结果。
晋磊看他的眼神便多了几分玩味,却不深究,只道:“找我是否有事”·司马渊负手四处打量了一番,方蹙眉道:“我就是觉得,你这儿有些闷。”
晋磊讽笑一声:“怎么屠龙堂难道热闹非凡”·司马渊摇摇头,缓缓道:“不不不,是太安静了·”他转身,直直盯着晋磊的眼睛,语带讥诮道:“我实在是不懂,晋大教主你……为什么不让人公开做事什么策划都偷偷摸摸的,难道……这教中还有老教主的势力没铲除干净”·晋磊看着司马渊脸上的戏谑,沉声道:“水仙教的事还轮不到你管。
你只要知道,我和你们是一条船上的就够了·”·司马渊倏然邪气地笑开,凑近了晋磊,眯着眼啧啧叹道:“晋大教主,软肋留不得啊……”·晋磊眉心一跳,垂在身侧的手已经紧握成拳。
 ·【六十一】· ·“让开别拦我我进去找晋磊”议事厅外传来方兰生的声音。
晋磊微一蹙眉,已有教徒急急奔来,抱拳道:“教主,少主在门外,说要见您”·司马渊在一旁看戏一般眯眼笑道:“还有个少主”·晋磊对教徒摆摆手,“让他先回去。”
教徒的一声“是”话音还没落下,方兰生却已经推开守卫大摇大摆走了进来,神色有些急切的样子,“晋磊,我有事要问你·”·晋磊面色- yin -郁,挥手让教徒退下。
方兰生径直走向晋磊,张口就道:“我上次跟你说的内鬼——”·“小兰”晋磊突然一声喝斥,吓得方兰生微微一抖。
方兰生正被吼得愣神,晋磊已蹙眉道:“有客人在,有什么事回头再说·”·目光转了转,方兰生这才发现旁边站着一个陌生的黑袍男子··“这……是”·司马渊微微笑着打量方兰生,并不答话。
晋磊道:“这是元公子,洛城□□,他从那边逃难过来·”·方兰生朝“元公子”微微点头示意,不知怎的竟被他透着邪气的眼神骇住,心头一跳,下意识转过头再不敢看他,对晋磊道:“我就是来问问,上次那件事,你有什么线索没有每次要问你都不在,今儿好不容易赶上你回来。”
晋磊面色缓了缓,沉默少顷,柔声道:“你先回去,我今晚会留在教中,到时再与你细说·”·方兰生听他说晚上有空,乐呵呵地点了头,临走前又瞟了司马渊一眼,却见司马渊从始至终都将目光放在他身上,嘴角噙着玩味的笑意。
没由来的,方兰生隐隐觉得这个人的眼神给他一种熟悉感,一时却也想不起来像谁··待方兰生一走,司马渊笑着,在晋磊周身慢慢踱步一圈,最后站定在他面前,盯着他没有表情的脸,戏谑道:“原来,你在教中连半点风声都不透,就是为了这个少主。”
晋磊默了半晌,忽地一声讽笑,目露寒光道:“我只是不喜欢下人做事太过风风火火,做人还是低调些好,你说呢”·司马渊挑着眉点点头,眼里的玩味却更深一重,似笑非笑道:“不过……我记得,水仙教的老教主,对这个少主有救命之恩吧”·晋磊眉目微沉,仍是淡淡道:“那又怎样”·“怎样”司马渊凉凉一笑,“难道他还会心甘情愿地臣服于你”··晋磊眸光一厉,面容沉凝,道:“这不是你该关心的事。”
“啧啧啧,”司马渊摇头叹息,眯眼睨着晋磊,“你引火自焚我自然不关心,可如今我们是一条船上的人,火烧起来,大家可都逃不了”·晋磊默然不语。
司马渊眼珠子微微一转,负手望着方才方兰生离开的方向,回味般啧啧叹道:“瞧瞧那双干净明亮的眼,着实让人心动……也难怪你这么舍不得,我如今可都有些舍不得了……”·晋磊面色铁青,冷如冰霜的眼神落在司马渊身上,沉沉道:“你最好离他远一点。”
司马渊无所谓地耸耸肩,忽然像是想到什么,饶有趣味地瞟他一眼,倾身贴在他耳边字字清晰道:“你不觉得自己脏么”·晋磊脊背猛地一僵。
司马渊退开一步,看着晋磊眸中那一丝错愕与黯然,仰天大笑负手离去··晋磊怔然许久,倏然阖眼轻叹,双拳紧握,眉心却是格外舒展··入夜,皓月当空,繁星璀璨。
晋磊神色恹恹地回了青竹斋,进了屋瞧见方兰生正与白豆下棋··白豆一见晋磊回来,像见到救星一样,脸上浮现出欢喜之色,大声招呼道:“教主好”·方兰生正埋头苦想下一步棋怎么走,一听白豆的话,忙抬头望向门口,却见晋磊竟对着他温温柔柔地笑。
那笑笑得方兰生一阵哆嗦……·以前也没见他这么笑过啊……·白豆早就被方兰生烦得不想下棋了,他与方兰生下棋简直是煎熬·方兰生耍赖吧,他管不着,还必须得让着;他自己稍微悔一步棋,就要被方兰生念叨许久。
故而当晋磊示意他退下的时候,白豆几乎是奔着往外冲的··方兰生“诶诶”地叫了两声,见白豆一溜烟没影了,气得一把推了棋局,皱眉埋怨道:“眼看着这局我下得这么漂亮,也不让我完美收官就跑了,没意思……”·晋磊上前来,瞥了眼桌上的残局,摇头叹道:“你就别折磨他了。”
方兰生瞪他,“你几个意思”·晋磊轻笑一声,坐到方兰生对面,帮着他把棋子都收回棋笥中,低醇好听的声音在夜里透着微微的磁- xing -:“小兰,再过不久就是七夕,而后还有中元节。
你选一个过,我带你下山·”·方兰生一听他说要带他下山游玩,霎时高兴得两眼放光,一把扯住晋磊的胳膊,急急道:“能不能两个节都过啊我好久没下山了”·晋磊挑眉道:“现在不忙着学武了”·方兰生松开他的胳膊,两手抱胸得意地一笑,神气十足道:“这你就不知道了吧,我可是马上就能出师的人我告诉你,你现在在教里随便找个人来,我能打得他满地找牙”·“唔,”晋磊含笑看他,“那你打我试试”·方兰生白他一眼,哼道:“除了你……”话音一落,瞥见晋磊嘴角衔着浅浅淡淡的笑意,方兰生很有些不解:怎么今儿晋磊看上去心情这么好还老这么笑·以前他可没见过晋磊笑成这样子,跟朵儿含羞带怯的野花似的。
“小兰,”晋磊收好了棋笥,拉过方兰生的手握在手里,“七夕佳节,我们——”·话还未完,手里却忽然空了··方兰生挣出手来,一脸的怔忪,蹙着眉道:“你你你你说话就说话,别动手”·晋磊一怔,看着他满脸嫌弃的神色,耳边忽又闪过司马渊的话。
——你不觉得自己脏么·眼里的笑意一寸寸崩裂,晋磊身子僵硬得像块石头,透着冰冷的气息··桌上烛火哔啵一声,一室寂寂中有灯火猛地爆开,霎时满室亮堂,转而重归昏黄幽暗。
室内安静得可怕·方兰生抬眼去瞧晋磊,见他落寞的模样,心头竟微微有些酸涩,便佯装一本正经道:“我可是好人家的公子有时候喝多了没注意就算了,平时再熟也不能随便拉小手啊”·晋磊目光一黯,面上浮现出寂寥之色,深深看着方兰生,道:“你不是答应过我吗”·方兰生一懵,“我答应你什么了”·晋磊难以置信地望着方兰生,直到有风吹动灯烛,火光摇曳多姿,他方自嘲一笑,“这还不过一日……你竟是真的从没将我放在心上。”
方兰生一懵,“我答应你什么了”·晋磊难以置信地望着方兰生,直到有风吹动灯烛,火光摇曳多姿,他方自嘲一笑,“这还不过一日……你竟是真的从没将我放在心上。”
方兰生看着晋磊凄苦万状的样子,急得皱紧了眉头,“不是,我到底答应你什么了你说啊我真不记得我答应你什么了……”·晋磊嗤笑一声,恨声道:“你不记得与我说过什么,却记得三天两头去木屋祭奠,记得龚罄冬最好那一口桃花酒,记得要跟他把酒话从前,不把自己喝得烂醉如泥不肯罢休”伴着最后一句话音落下,晋磊一把掀翻了棋桌,面色铁青,眸中是冷厉的寒芒。
棋桌砸在地上,呯呯砰砰的声响里,方兰生一脸错愕,电光火石之间,忽然抓住了一丝线索,“我喝醉了之后发生了什么”·晋磊紧抿住唇,眸光微微闪了闪,却是默然不答。
方兰生见他这模样更是吓得六神无主·喝醉了之后的事,方兰生本来就迷迷糊糊记不清楚,就记得被晋磊摸了抱了亲了,说过什么做过什么还真没什么印象·莫不是……真的被吃干抹净了·不应该啊他喝醉的时候正是中午,白日宣- yín -……晋磊不会这么孟浪吧……··可是现今晋磊这副被负心汉甩了的表情是怎么回事……·“那什么……我们是不是……酒、酒后乱- xing -了”方兰生这话问得小心翼翼,吞吞吐吐。
晋磊一愣,眼神复杂地看了看方兰生紧张到咽口水的神色,垂眸沉默半晌,面无表情地点了点头··方兰生惊得一下子跳起来,目瞪口呆道:“真真真真的假的”·晋磊搭在桌边的手紧了紧,抬眼望他,淡淡道:“真的,你欲如何”·方兰生还不死心,又想起自己醒来的时候仔细检查过床上,没什么痕迹,而且自己身上似乎也没什么感觉……·难道……·“你是不是不太行”方兰生狐疑地瞥向晋磊,压低了声音问。
晋磊额上青筋一跳,手里咔擦一声,竟已掰碎了半个桌角,他深呼吸了两口,半眯着眼看方兰生,一字一句道:“我们可以再来一次·”·方兰生听他说“再”,心头已然凉了大半截,还是强作镇定又问了一遍:“真的做了”·晋磊不说话,只直直盯着他的眼,眸中是再明显不过的坦然。
方兰生愣愣地转开眼,望着窗外漫天的繁星,呆若木鸡,良久,脱力般跌坐回去··晋磊看着他颓然之状,只觉刺骨寒凉,心上隐隐泛着撕扯般的疼痛··——方兰生,与我一起,就让你这般难受·他想这样质问他,想剖开自己的心给他看,想用最锋利的言语刺伤他,想把真相告诉他然后扯开嗓子嘲笑他,想……将龚罄冬挫骨扬灰。
可他最后只是抬手轻抚方兰生的侧脸,放低所有姿态,卑微道:“你答应过我,试着给我一个机会,试着接受我·”·方兰生回过神来,转眸看向晋磊,眼前这双沉沉黑眸忽然与方才看过的万千星光重合起来。
神思恍惚间,方兰生记起了一些模糊的影像,那是在他烂醉如泥的时候,晋磊与他额心相触,眼里就是这样,温柔得像漫漫星夜··方兰生呆了一瞬,反应过来自己竟被晋磊眸光吸引住,不自在地咳了一声,扭过头去,沉吟半晌,神秘兮兮道:“那我问你最后一个问题,你认真回答我。”
晋磊放下手,认真地看着他,洗耳恭听的模样··“下午的时候……谁在上面”·……· ·【六十二】· ·“儿啊,我慕容家世代镇守妖物,但身受诅咒,无法长寿,若有心魔趁虚而入,一定要及早斩杀”·“逆天改命,我自逍遥……”·“不……不”慕容白乍然惊醒,两眼茫然地直视着前方的池水,挺直的脊背一松,半张着嘴难受地喘着粗气。
“做噩梦了”耳后传来低沉而熟悉的声音,温热的气息喷在他颈间··慕容白耸然一惊,脊背再次僵直··“你放心,还有两日……再过两日,葫芦就可以恢复原样,逆转大阵就可以如愿开启……”慕容青贴在他后背上,一手指尖缠绕着他银白的发丝,一手缓缓握住他的右肩,在他耳廓旁低低笑道。
慕容白心尖一颤,轻闭上眼,眉心一缕愁色··自昨日与慕容青摊牌之后不欢而散,慕容青就又如以前一样,对他冷言冷语,说话也- yin -阳怪气,三句不离逆转大阵。
长生不老,长生不老……·慕容白满腔余恨,如果不是自己当初心生怨念,也不会有这许多祸事……·可是,也不会有那个少年模样的人拿着剑站在他面前,说要守护他。
祸兮福所倚,福兮祸所伏··只要慕容青稍微妥协一下,哪怕只稍微松动一下,他也不至于如此辛苦··他认真想过,若是慕容青能够自剔魔骨断却魔念,将金刚封印的阵眼镇压住,那他最后在人世的最后这段日子必然好过许多。
或许……可能的话,他就带着慕容青去伽罗山看晨曦露霜霭霭,看云杳重楼无数,看那鸦青色烟雨濛濛,去瞧瞧,慕容青一眼相中的古画里那座伽罗山,是怎样的层峦叠嶂、风光旖旎。·然后在这最后的时光里四处走走,或死在半路上,或眠于伽罗山,或葬回石牛镇,任凭慕容青处置·他要将他最后一缕神思附在白雎剑上,伴慕容青活下去,活得比慕容白的人生好千百倍··那时的慕容青不会受短命的诅咒,不会有魔念侵袭,他不会成为下一个慕容白,他可以成为一个真真切切的英雄,受千万人敬重。
这是对他来说,最好的路··慕容白规划好了一切,什么都准备好了,唯独慕容青不愿意··方才那一刻,慕容青在他耳后说出那些话的时候,慕容白心中竟闪过一个妥协般的念头——只要慕容青不开启逆转大阵,只要他不做危害百姓的事,哪怕金刚封印无人来守也好,慕容青可以不做慕容青,他可以去做任何一个自由人,不必要理会慕容白的期望,过自己想要的生活。
双生咒也好,剔魔骨也罢,慕容白都可以放弃,让他自由地活下去就好··慕容白的人生已经这样了,没必要再连累他事事被这样的使命牵绊··这是昨日看着慕容青寂寥的背影时,慕容白就仔细想过的事情。
“你放弃逆转大阵罢,我们好好过剩下的日子,我给你解咒·”慕容白开口,不顾身后那具身子陡然的僵硬,颓然道:“我不求你做什么了,我的责任我自己担着。”
慕容青彻底怔住,一把掰过慕容白的身子让他面对着他,蹙眉问:“你说什么”·慕容白看着他魔气缭绕的脸,道:“我不管金刚封印了,我只求你不要再伤害无辜的人。
将来,你可以长生不老,想去哪儿就去哪儿,好好活着不比什么都好”··慕容青两眼发红,青黑魔气越发浓厚,厉声道:“你在交代后事”·不等慕容白回答,慕容青又自顾自嘲讽一笑,盯着慕容白疲惫的眼,一字一句咬牙道:“我说过,我只要你活着”·慕容白拂开慕容青握着他右肩的手,决然道:“我也说过,我不会用千万人的- xing -命换一个慕容白。”
慕容青轻笑一声,一手挑起慕容白的一缕白发,盯着慕容白的脸邪气道:“我知道·所以你不能做的事情,由我来做·”·“你手上沾不得鲜血,我替你沾。”
“你的剑拿来救人,我的剑就替你杀人·”·“世人欠你的,我替你讨·”·“一笔一笔的债,我都会替你好生讨回来”·说罢,慕容青仰天长笑起来,直笑得周围魔气震荡,如旋风般搅动满池清水。
慕容白注视着满室浑浊中的慕容青,他的脸与自己分明有九分相似,可却无端让慕容白感到恶心··慕容白开始觉得,自己一开始就是错的,不应该将他放出来··忽然,慕容青停了笑,神色乍然一变,眸光锐利地瞥向入口处。
“有人来了·”·慕容白被他的神色一惊,眉心霎时紧蹙··慕容青一手挥开,一团泛着青光的魔气散开之后,石牛镇结界外的影像就出现在半空中。
那片荒土之中,一布衣男子正扶着一具绵软的身子,在荒原上来回踱步,像是在寻找什么机关··“元芳和小梅……”慕容白眉头一松··慕容青自然也认出了那是在水仙教见过的王元芳和贺小梅,见他们竟能准确找到石牛镇所处的荒地来,又知道附近有机关,不由得心生疑惑,扭头看向慕容白,“是你让他们来的”·慕容白点头。
慕容青冷笑道:“慕容白,看来如今形势果真不妙,你居然肯让外人进来·”·慕容白见那影像中,王元芳和贺小梅两人皆是衣衫褴褛、发丝凌乱,显然是不分昼夜赶来的,而贺小梅却是浑身瘫软,一直倚靠着王元芳行动。
慕容白无心与慕容青废话,急道:“你快打开结界放他们进来,贺小梅像是毒发了·”·慕容青凉凉瞟他一眼,“我为什么要放他们进来”·慕容白惊诧地拧紧眉,与慕容青对峙半晌,见慕容青还是无动于衷,忽地讥笑一声,冷道:“你不开我开。”
说着转身就开始施术,两手结印,双目一阖,半晌,他的面色已然苍白若雪,眉心突突地跳着,冷汗如水淋下,胸中一震,丝丝缕缕的鲜血从嘴角渗出··“行了”慕容青蹙眉低喝,一甩袖打断了慕容白的动作,恨恨地看他一眼,最终还是无奈闭眼,魔气凝聚在他太阳- xue -中,待他“唰”地睁眼时,悬在半空的影像里,王元芳和贺小梅面前缓缓出现了一条甬道。
慕容青再一挥手,半空的影像乍然消失··“马上他们就会过来,你最好把自己这狼狈样收一收”·慕容白怔愣了一会子,方垂眸低低一笑,缓缓拭去唇边血迹。
不多时,王元芳搀着贺小梅从濯清池的小石门处进了来··慕容白上前一步,隔着半面池水问:“可是沧澜花果的毒被引发了”·王元芳扶着贺小梅跌跌撞撞地走进来,差点没一头栽进池子里。
他将贺小梅的身子放下,靠在池边的大石旁,方抬头看向池中圆台上的慕容白,神色凝重地点头,忽然目光一顿,只见慕容白已是满头白发··他记得,之前在水仙教时,隐隐见过慕容白墨发中藏着的几丝银白,却不想,如今已是这般苍老。
慕容白再不多说,飞身跃到池边,垂头看了看贺小梅乌青的脸色,蹙眉问:“几日了你们……怎么会弄成这个样子”·贺小梅有气无力地看向慕容白,气若游丝道:“已有四五日了……夜夜发作……”·王元芳道:“这些事情日后再细说,包括你信中提及之事。
我们前来,是想慕容青既然能解开千盅术,必定也能替小梅解了这毒·”·此话话音才落,慕容青便也飞身从圆台上落到池边,立在慕容白身侧··王元芳见到他,微微一愣,看向慕容白疑惑道:“这位是”·慕容白无奈道:“就是你要找的人。”
王元芳大惊失色,瞪大了眼看向慕容青··他所见过的慕容青分明是个只与慕容白双肩同高的少年,怎的不过数月,就这般高大了·而且……·王元芳又细细端详了眼前这人的样貌,竟与慕容白一般无二,看上去像极了孪生兄弟。
当初少年慕容青虽也长得与慕容白有三分相似,可远不及如今这样,仿佛一个模子刻出来的··却又有着截然不同的气质··慕容白谦谦如玉,仙气翩然,可慕容青却处处透着邪佞乖张,眸中尽是- yin -鸷与狂傲。
王元芳僵硬笑道:“还真是……长得快啊……”·慕容白拉回他的视线,叹道:“此事回头我再与你们解释,现今给贺小梅将毒逼出来要紧。”
语罢侧头看向慕容青··慕容青迎上慕容白的目光,一手做了个请的手势,笑道:“你来啊·”·慕容白冷硬道:“我若是会解,早便替他解了。
我若是会解……还会放任司马渊用千盅术害人”·“啧啧,”慕容青挑起一边唇角,摇了摇头,“看来我们名满天下的慕容公子也不是那么神通广大啊,嗯”·慕容白心里憋着火,却只能隐忍不发。
他实在是不明白,慕容青这两日变着法儿地羞辱他,究竟是为什么··“你解是不解”慕容白唇角紧绷··“不急,还有帐要算。”
慕容青倏然邪戾一笑,转头走到慕容白前面看向王元芳,问:“你与水仙教有关系”·王元芳愣了愣,然后点头,心道这慕容青难不成是失忆了,竟问出这种问题。
慕容青面上笑容扩大,笑意却不达眼底,右手手腕扭了扭,又问:“慕容白受人所托才愿意管你水仙教的死活,怎么反倒被群起而攻之,赶出了教”·王元芳神色更是疑惑,当初屠龙堂攻进尘微山,慕容白被赶出教也全然是因慕容青发狂误伤自己人,惹得众教徒人心惶惶,不敢再留他在教中。
而且,水仙教自创教以来就极为民主,当初废李马也是因众多教徒不满被废护法之位··但细细一想,当初确实也因慕容青,众人对慕容白心存芥蒂,几个能说得上话的都没帮慕容白辩驳一声,仍由教徒们将他赶了出去。
慕容白看着王元芳一脸的怔愣与愧疚,眉心紧蹙,对着慕容青的背影低低喝道:“别再说了你愿解就解,不愿解我再去想办法就是·”·慕容青转头嘲讽地看着他,“想办法什么办法沧澜花果乃至毒之物,一旦被引发,七日之内必死无疑。
你有的是时间慢慢想,就怕——”他冷眼瞟向半躺在大石上的贺小梅,“他没时间等·”·“七日之内……必死无疑”王元芳一瞬间如坠冰窟,唇齿都打着颤,怔怔扭头盯住贺小梅。
第一次毒发已是五天前,也就是说……就这两天的功夫了··贺小梅也是一愣,瘫软无力的身子微微颤栗,脸上的神情霎时空茫一片··慕容白看不下去,上前一步紧盯着慕容青的侧脸,尽量让自己平心静气,道:“以你现在的力量,这也并非什么难事,帮一把又有何难”·“不难。”
慕容青耸耸肩,回身盯着慕容白的眼,一字一句道:“可我不是圣人·”·慕容白心头一跳·他从慕容青的眼里看到了浓浓的鄙夷··真是讽刺。
慕容青这话里的意思他不是听不出来,可他从头到尾就没想过要做圣人,他只是做着他该做的事,延续着先祖的使命,从来没考虑这样做对自己有什么裨益或损害··两人对峙着。
不知不觉中,慕容青周身的魔气四溢,自慕容白脚下顺着腿往上笼罩住慕容白··慕容白察觉不对,还来不及出声,那边王元芳已经道:“你要怎样才肯救他”·话是对慕容青说的,带着些微恳求的意味。
慕容青面色未变,笼罩住慕容白的魔气却微微散开了些·他仍旧盯着慕容白,看也未看王元芳,眼里坚毅冷淡,如深海里的冰川,轻声开口道:“你求我吧。”
 ·【六十三】· ·闻言,王元芳愣了愣,不确定慕容青的话究竟是对谁说的,“你是说——”·“不是你”·王元芳话才起头,就被慕容青干脆地打断。
王元芳诧异地看着仍紧紧盯住慕容白的慕容青,心下疑惑,总觉得……这两个人之间不对劲··而此时,慕容白注视着慕容青波澜不惊的眸子,心里第一次觉得,心魔是真的回来了。
慕容青这具身体里,住的是魔··“慕容青,好玩吗”慕容白心里难受得跟针扎一样,却连眉头都没皱一下,语调甚至平缓得不像一个问句。
慕容青不答,只眼也不眨地凝视着慕容白的脸,不放过他脸上一丝一毫的表情,平静道:“只要你开口求我,我就给他们一个机会·”·慕容白眼里陡然涌出杀意,竟是一瞬间红了眼,咬着牙笑道:“你真以为我一定会留着你”·慕容青不说话,只是看着他微笑,像是笃定了他灭不了他。
气氛有些僵硬··王元芳眼见着贺小梅又开始有意无意地抓扯心口,起身急急道:“我求你莫再逼慕容公子了,我来求·”·慕容青转眸看他,眼带三分不屑,“你求”尾音轻勾,眸光流转,他一笑,“那就跪下。”
慕容白一惊,王元芳再怎么也是锦衣玉食养出来的矜贵公子,怎么可能下跪求人·“你别太过——”慕容白呵斥的话说到一半,那头王元芳却已经利落地撩衣摆朝慕容青跪下,膝盖磕在地上的声音在石洞中异常清晰。
“芳哥”贺小梅一手紧紧捂住钝痛的胸口,一手往王元芳后背的方向伸去,像是要阻止他,却没能来得及··“慕容青,我王元芳以当朝国舅的身份求你,替小梅解毒。”
王元芳两腿跪着,脊背却挺得直直的,目光平视着前方,不肯落在任何一个人脸上··慕容青仍旧无动于衷,身子都没动一下·而慕容白早被元芳这干脆决绝的举动的震住,久久未能回神。
以他对王元芳的了解,本以为他是个骄傲的贵公子,无论如何也做不出这种低声下气的事来··王元芳瞥见慕容青没动静,心下一横,俯身两手撑在地上,哀求道:“无论让我做什么都行,只求你替他解毒。”
说罢毫不犹豫地磕起头来·每磕三个头,他便顿一下,将话又说一遍,然后接着磕··贺小梅看着王元芳宽阔的肩背,那曾经替他做过人肉盾牌的背,此刻卸下了所有的骄傲,对别人俯首称臣。
那个曾经在京城横行的京城四少之首,如今跪在地上说着卑微至极的话··磕头声一声声响彻整个石洞··心口的疼痛混着着酸胀之感,贺小梅浑身软绵无力地靠在大石上,两手都紧紧抓着自己胸前的衣襟,像是要缓解心里的疼。
——芳哥,我不是因为沧澜花果才疼的,是因为你才这样疼,要命的疼··贺小梅想开口说话,喉间却涩得如饮胆汁·他一皱眉,眼泪就顺着脸颊滑下来。
·慕容白从震惊中回过神来,一股浊气积蓄在胸腔内,他气得浑身发抖,拂袖喝道:“够了慕容青,你还要羞辱多少人,你还要折磨多少人才够”·慕容青瞥了王元芳一眼,转眸看向慕容白,不疾不缓道:“你既然不忍心,为什么不自己来”·慕容白一呆。
“你既然这么喜欢护着别人,怎么自己不求呢”慕容青盯着慕容白怔然的眼,面色森冷,语带嘲讽道··慕容白强压下胸中翻滚的浊气,一手搭在腰间,握紧了白雎剑,“你到底想怎样”·慕容青挑了挑眉,“除了你,任何人求都没用。”
慕容白绝望一般闭上眼··王元芳闻言,动作一顿,两手还撑在地上,额上的血顺着眉心流下来,划过挺直的鼻梁,分成了几股淌下··“芳哥……别求了……”贺小梅这才能发出些微弱嘶哑的声音,泪已经- shi -了满脸。
慕容白眉心几乎拧成一个复杂的结,他闭着眼长长吐出一口气,再睁眼时已敛去眸中所有情绪,面无表情道:“我求你,解毒·”·慕容青缓缓笑开,一指勾起慕容白的下巴,魔气瞬间围绕住慕容白,他贴近他的唇道:“真诚一点。”
慕容白目眦欲裂,“慕容青”·慕容青一把甩开他的下巴,冷笑道:“罢了,我便算作你真心求我·”语罢眼眸一厉,一手挥出,五指一抓,王元芳的身子竟被瞬间吸过来,脖子就捏在慕容青手里。
“芳哥”贺小梅双目乍然大睁,残破的身子往前冲了一半就觉心口沉沉一击,腰腹一阵无力,人便直直跌了下去,趴在冷硬的地上,一口乌黑的血猛地自他喉中喷出。
方才王元芳,就是在这样硬的石头上,一下又一下地下跪磕头·心脏像是被人绞碎了,贺小梅眼前一片血色,只能拖着疲软的身子,一点一点往慕容青的方向爬··慕容白也几乎是在刹那间动了动身子,岂料浑身竟似上了枷锁般一动不能动。
他低头,看着四肢缠绕着的淡淡魔气,才知方才慕容青凑近他挑起他下巴的时候,就已经将魔气灌注进他的脚底,困住了他的行动··“慕容青”慕容白蹙眉大喝,却忽然软了语气,像是终于受不了,眸中尽是不解与妥协,“我已经求你了……”·慕容青笑道:“我知道。
我说过给他们一个机会,就一定会给·”忽而转眸看向因窒息而面容狰狞的王元芳,“你方才说,愿意做任何事,只要能救他”说到“他”字时,慕容青微微瞟了眼越来越接近这边的贺小梅。
王元芳两手紧紧抓扯着慕容青掐在他脖子上的手,本能地挣扎着,额上颈间已然布满了青筋·恍惚间听见慕容青的话,王元芳艰难地点了点头,喉中已然发出哼哧哼哧的声音,似是要窒息而亡。
慕容青狞笑一声,“那你就去死吧”说罢手上猛地用力,将王元芳整个身子都提了起来,手下一寸寸收紧·王元芳的脸已经完全涨红,大张着嘴,喉中却连声音都发不出了。
“慕容青住手”慕容白眼睁睁看着,却无能为力··贺小梅痛苦地喘气,想叫却叫不出来,浑身疼得似要散架,只能紧咬着牙关往前爬,黑血顺着下巴淌下来,竟成了一条血路。
慕容青看着挣扎幅度越来越小的王元芳,嘴角溢出一丝冷笑,对慕容白道:“你瞧瞧,多感人呐……”·慕容白难以置信地望着他,只恨不能解除禁锢与他决一死战一般,咬牙切齿问:“你到底要做什么”·“自诩为大义凛然的人,要成全别人总得先牺牲自己。”
慕容青转头,冷冷瞥了慕容白一眼,眉间是翻涌的恨意,“慕容白,你不是深谙此道吗”·慕容青的话像刀子一样割在慕容白心上,慕容白愣愣的,忽然觉得疲惫。
活了这么些年,头一次觉得这么疲惫··慕容青再不管慕容白是何反应,转眸凌厉地盯住已然脱力的王元芳,五指瞬间收紧··“不”慕容白瞪大双眸,瞳孔紧缩,几乎要将嗓子喊破。
小美的死状霎时浮现在眼前··却在这一刹那,破空之声顿起,数支银镖朝慕容青飞去··慕容青轻蔑一笑,眸中却闪过深沉的利芒,广袖一扬,魔气便将那几支镖尽数弹回去,贺小梅却趁这时猛地扑上去,张口便在慕容青腿上恶狠狠咬下去。
尽管他已经没了力气,却还是拼着最后一丝残念生生咬出血来··慕容青吃痛,大怒之下一挥袖甩开王元芳,王元芳的身子瞬间便飞出数丈,“嘭”地砸在石壁上,然后破布一样摔下来。
慕容青看着紧紧抱住自己一只腿的贺小梅,竟笑出了声来,朝慕容白狰狞道:“你看,被保护的人不领情……那样的话,下场只会更惨”话音还未落下,他一手凝了力,魔气漩涡般漾开,一掌打下,贺小梅嘶吼一声,头骨似要碎裂一般,心口的疼痛也一瞬间全部涌上来,整个人如在千年寒冰和三昧真火中交替翻滚。
贺小梅还来不及皱一下眉毛,身子便被一脚踢了出去,与王元芳落在同一处,喉中黑血溅了三尺远··王元芳蜷缩在地上,抚着脖子撕心裂肺地咳,粗粗喘着气,才重又感觉到空气的存在,根本反应不过来究竟发生了什么。
额头上的血已经落到眼睑上,朦朦胧胧的视野里,他看到贺小梅残破的身子毫无生机地倒在不远处,只觉脑中一阵嗡鸣,肝胆欲裂··“小梅……小梅……小梅……”王元芳痴痴唤着,手脚并用往贺小梅身边爬行,眼神已全然空洞。
慕容青冷哼一声,眸色狠厉,步步生风地走向两人··王元芳掰过贺小梅的身子抱在怀里,眼里涌出泪来,一手颤颤巍巍抚上他满是黑血的脸,“小梅,你醒醒……醒醒……小梅”··慕容青站定在两人面前,鸦青色的袍子沾了几滴血,像是青山之中一点红梅。
王元芳抱着贺小梅的身子,胸膛剧烈起伏着,缓缓转头斜睨着慕容青,微一眨眼便有眼泪滑下·他一字一句道:“慕容青,你杀了我吧……你杀了我,换小梅的命,我求你,我求求你……”·慕容青冷眼看着。
王元芳忽然紧紧锢住贺小梅的身子,像是要将他整个人揉进身体里,头轻轻靠在他发顶,痛哭流涕,嘶声咆哮道:“你杀了我你杀了我啊”·慕容青面无表情,周身魔气却在逐渐凝聚,他两手一抬,魔气便汇于两掌之间,然后猛地打出。
“嘭”的一声,刺目的光芒瞬间炸开,慕容青的一击却被一道薄而坚韧的屏障挡住··烟气蒸腾之间,青白色的光芒耀眼过后逐渐黯淡,慕容白的两手正好接住慕容青的两掌。
一边是泛着淡淡白光的透明屏障,一边是黑气缭绕的浓厚力量,两道气息互相纠缠,互相抵触,在他们合上的手掌之间··透过眼前四处飞扬的魔气和白光微弱的屏障,慕容青清晰地看到慕容白下巴上鲜红的一大片,白衣上同样染了红。
要冲破他的禁制,还要释放这样大的力量挡住他这一击,慕容白定是承受了撕心裂肺的痛苦··眉心不自主地紧蹙,额上的青筋纹路清晰可见,唇间还在不断涌出新的血液,慕容白却只是紧紧盯着慕容青,眸中尽是决然与冷漠。
慕容青忽然忆起一年前,他还没有实体的时候,被孙悟空一棒子将他从慕容白身体里打出来,慕容白就是这样,与他同归于尽··那时候他护着的是王大锤和小美,现在护的是王元芳和贺小梅。
慕容白的人生,永远都在护着别人··不惜伤害自己,不惜伤害他··慕容青眸中惊痛,嘴角却含了笑,那笑意一寸寸扩大,最后他大笑着收了手,看慕容白身子一软踉跄两步,却并不去扶,只抬手一挥,将王元芳和贺小梅扫开。
一阵魔气散开后,已不见了王元芳和贺小梅的身影··慕容白站稳了身子,怒道:“他们呢”·慕容青只深深看着他,不发一言。
慕容白只觉眼前恍恍惚惚,太阳- xue -一阵又一阵灼烧般的疼痛,心脉也似被丝线切割,眼前竟有七彩的柔光开始流转··“你放心,他们在卧房·”半晌,慕容青终于开口,语调冷得可怕,“你想救他们是吗”·慕容白强压下不适,眯了眯眼,不解地望着他。
慕容青不疾不缓地向他走了两步,站定在他身侧,一手抚上他下巴擦尽血渍,在他耳边哑声道:“那就给我你的身体……”·慕容白一怔,退开一步看着他的眼,拧眉道:“我已给了你肉身,你何必又要我这具早衰的身子”·慕容青垂眸低低一笑,再上前一步,欺身凑到慕容白颈间。
慕容白还来不及躲开,慕容青忽地伸舌卷了卷他的耳垂,濡- shi -了他形状优美的耳廓,模糊不清道:“我是说,我要你在我身下——承、欢·”· ·【六十四】· ·此处不宜开车,请移步· ·【六十五】· ·此处不宜开车,请移步· ·【六十六】· ·仍然是开车……嗯· ·【六十七】· ·慕容白回过神来,终于再忍不住,回身紧紧抱住他,眼中涌出血泪,“慕容青,我求你,你去剔魔骨罢。”
这是慕容白第一次拥抱他,以这样卑微的姿态··慕容青身子僵住,久久没有言语··慕容白也并不期待他给出任何回应,只是用力抱着他,像是溺水之人抓着最后一根稻草,好似一旦松开他,就会沉沦于深渊。
有淡橘黄色的霞光自洞顶洒下来,落在两人赤|裸的身躯上,可慕容白无神的眼里只有黑暗·幽光在池面上铺展开来,两人只静静抱着,没有人说一句话··良久,慕容白悄悄抬手擦净了脸上血泪,咽下所有情绪,语调毫无波动,“你要的都得到了,快给贺小梅解毒吧,事不宜迟。”
一边说着一边松开手,从他身下挪开,背过身去坐到圆台边,弯腰掬了捧池水洒在脸上··若是现在让慕容青知道他双目已瞎,只怕慕容青会没了心思解贺小梅的毒,再者,慕容青开启逆转阵法的决心必定更强,也更迫切。
所以他必须装作毫无异常··慕容白站起来,想了想,凭着对乾坤洞的熟悉,飞身掠至岸边·只是他如今浑身赤|裸,又看不见干净的衣裳放在哪儿,若是贸然找寻,必然会露出马脚,是以只好站着不动。
正当他犹豫不决的时候,一套衣裳从侧面砸过来,他下意识伸手接在怀里,听得慕容青的声音在斜后方冷冷道:“自己穿好·”·慕容白想起许久之前,慕容青的肉身刚塑好,小小的身板只及他胸前那么高。
那时是在水仙教的圣潭里,也有一片这样的灵池和池中的圆台,慕容白扔给慕容青一套自己的衣裳,慕容青却嫌弃白色丑,迟迟不肯穿·之后的很长一段时间里,哪怕他给他找来了鸦青色衣裳,慕容青仍对穿衣服一事很是抗拒,且每次换衣服也没个忌讳,当着慕容白的面就直接脱。
那时慕容白对慕容青说得最多的就是这句话——“自己穿好”··一切像是反过来了··慕容白摸索着穿好了衣裳,感知到白雎剑的方向,弯腰捡了剑,淡淡道:“我与王元芳还有事要交待,贺小梅的毒拖不得,现在就赶快解罢,我去卧房叫他过来。”
慕容青看着他抬步要走的背影,冷嗤道:“我不会让你死,你不用急着向别人交待后事·”·慕容白脚步顿了顿,没吭声,握剑的手紧了又紧,仍是平静地往卧房的方向走去。
因着眼睛看不见,慕容白走路便小心了许多···慕容青看着他缓慢得有些僵硬的步子,微微眯了眯眼,略一沉吟,思及许是方才索取过度,他两腿发软不好走路也是有的。
这么想着,慕容青嘴角露出一丝心满意足般的笑··没关系的,爱也罢,恨也罢,他能留下慕容白就好··逆转阵法成功之后,慕容白就能长命百岁,永远活着。
生命那么长,哪怕万世洪荒也好,他总会让慕容白心甘情愿与他一起的,他总会有办法让慕容白接受他的··只要慕容白能活下去,他不在乎现在慕容白有多恨他··他可以等。
落日西斜,苍山镀金··濯清池旁,慕容青正运功给昏迷过去的贺小梅祛毒;而穿过层层洞口的卧房里,慕容白与王元芳相对而坐··王元芳看着慕容白满头的华发,心下无限感慨,正要开口说话,却又发现慕容白如同木偶人一般坐着,两眼呆呆地看着前方,眸里空茫一片。
惊怔片刻,王元芳踟蹰着开口:“你的眼睛……”·“瞎了·”·王元芳对慕容白这干脆利落不带一丝情感的回答很是讶异,目光直直落在他脸上,见他满头华发、眸光涣散的憔悴模样,心头生出一丝惋惜。
可分明不久之前,慕容白的眼睛还好好的··就这一个下午的时间……·王元芳皱着眉头,轻声问:“是……他”·慕容白默了半晌,摇摇头,低低道:“与他无关。”
王元芳愣了愣,因为他看到慕容白说到“他”时脸上微微扭曲的神色,垂了垂眸,眼角余光忽然瞥见慕容白颈间有几块淡淡的红痕·王元芳瞪大了眼,盯住慕容白微有些松散的衣襟内遮不住的红痕和淤青。
王元芳与贺小梅也不是没做过那种事,他自然知道那是什么··可……这是慕容白啊……·王元芳不敢相信眼前所见·他与慕容白接触的时间虽不算多,却也有过不少称得上深交的谈话。
慕容白在他眼里,分明是高岭之花一般的存在·一个高洁淡然的翩翩公子,怎么可能……·越是往下想,越是惊出一身冷汗··王元芳眉心紧蹙,难以从震惊中回过神来,只好颤着嗓子试探着道:“他对你……”·慕容白听他话里的颤抖与犹疑,微微一愣,“嗯”·王元芳心怀不忍地看着他颈间的一片狼藉,沉默半晌,不知如何问出口。
空气凝滞下来··在这片静默中,慕容白忽然想到什么,浑身一震,面色变了变,抬手急急拢了拢衣襟,手忙脚乱,仓皇的模样颇有些狼狈··之前穿衣裳的时候因为看不见,难免穿得不大服帖,可那衣襟也只开了那么一点,便露出了大片欢爱过后的春光。
即便他此刻将衣襟捂得不能再紧,脖子上和耳后的那些遮不住的痕迹,仍然清晰得触目惊心··“你们之间……”王元芳话只起了个头,一脸的难以置信,声音里也充满了震惊与狐疑。
听他语气里暗藏的担忧与不忍,慕容白连手指头都僵住了,抓着衣襟的手微微颤抖,空洞的眼布满疮痍,满目荒凉··他们……会看不起他罢··慕容白心间泛起酸胀之感。
他不愿被人看见这样的自己,他不肯承认这个身体叫做慕容白,他也不想感受到别人或怜悯或鄙夷的目光··慕容白不是这样的··这个残败肮脏的人,不是慕容白。
王元芳见他面色苍白,心下已然确定了到底发生过什么·又想到来时慕容青本不愿解毒,这一个下午过去后竟愿意救治小梅,王元芳脑中闪过一个可能,将这些事串起来,令他耸然一惊。
慕容白,怕是为了劝服慕容青解毒才……·王元芳看着慕容白沧桑的容颜,眼中涌上热泪,心里难受得不知说什么好,最终只是诚恳道:“慕容白,你若有任何用得着我和小梅的地方,我们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慕容白怔了怔,微微松了松紧紧捂住衣襟的手,心里却在想,真的是为了他们二人的- xing -命,他才经此一事吗·其实不然·慕容白又想起慕容青第一次进入他体内时,曾在书案上拿过润滑的药物。
慕容青早有准备,也早有心思·今日不是因为要解贺小梅的毒,他才受威胁委身于慕容青,而是因为慕容青心怀龌龊,他灵力衰微,才不得不受制于人··“不关你们的事,这一天迟早会到。”
慕容白语气平淡,颓然松开抓着衣襟的手··“可……可你们是兄弟啊”王元芳实在憋不住,紧皱着眉头,一双眼里全是惊奇与不解。
“不是,”慕容白叹了口气,“我们不是·”·王元芳拧眉,正色道:“慕容白,你究竟有什么秘密,老教主跟你说过什么,请你一件一件告诉我。”
慕容白便将四大家族与金刚封印之事完完全全告知了王元芳,连同慕容青是他的心魔一事也据实相告··王元芳听罢,目瞪口呆了许久,方万分感慨地喃喃道:“想不到……这世间果真有妖魔鬼怪,更想不到,四大家族一直所做的隐秘之事就是守护天门的封印不让妖魔入侵。”
他幼时也曾偷着看过一些□□,上面记载着修仙时代的名人轶事,公子羽和麓山的名号他见了千百回,却从不曾知晓其间事迹究竟如何··没想到,在仙门覆灭后的这几百年间,人世也并非全然太平。
而且……竟还有心念成魔、自生魂魄这等事··“可这么说来……你与慕容青,岂不就是一个人”·“不是”慕容白条件反- she -般出声反驳,情绪微有些激动,脑海里一闪而过的是慕容青不止一次跟他说过的那句话——“我就是你,你就是我”。
·怎么可能是一个人呢……他慕容白绝不可能跟那种魔物是同一个人·王元芳见他如此抗拒,略略思索,想着若是这种事发生在自己身上,只怕也不愿承认自己有过那样- yin -暗一面。
只是,王元芳仍然理解不了慕容白与慕容青之间的关系,就好像将一个完整的人分裂成两个截然相反的个体,可这两个个体之间又有着极亲密的关系……·大千世界,真是无奇不有。
王元芳摇头低叹··慕容白看不见他的表情,却能清晰地听见他轻若风过的叹息,心头微微一紧,转移话题道:“我为救心魔出来,不得已到水仙教,与教主达成交易,他给我圣水仙,我替他看着水仙教。”
·当初,慕容白在石牛镇遇到那个神秘人,得到了青玉令,为了圣水仙入水仙教··成为副教主的当晚,教主暗中召见他·慕容白方知,当日在石牛镇遇到的神秘人就是水仙教教主。
原来,教主四年前曾遭一蒙面人重伤,内力几乎被冲散,几经磨难也才恢复了五成,功力大减·屋漏偏逢连夜雨,自教主遭神秘人重创后,魔教五大派又联手寻仇,尘微山笼罩在一片血雨腥风之中。
教里危机四伏,教主又屡遭暗杀··而曾经重创教主一臂之人,身怀邪术与妖魔之气·教主深觉此事背后大有文章,故而借闭关之说下山,暂避魔教追杀,同时暗中调查此事。
当时,教主临走前曾与教中左右护法都透露过自己的行踪,约定半年为期,嘱咐二人好生打理水仙教··可就在这半年内,埋伏暗杀之人却是只增不减,且皆为个顶个儿的高手,摆明了要叫他有来无回。
联系查来的一些蛛丝马迹,教主开始觉得不对劲——教中一定有内鬼··那个神秘人,要么就是教中的某个人,要么就是与之勾结的魔教中人··而他的行踪只有两人知道——晋磊和李马。
当然,不排除也可能有其他人暗中打探到·总而言之,内鬼一定是地位极高的人·护法、军师都有可能,甚至,他连方兰生这个甩手少主都怀疑过··在外这半年经历过九死一生,教主对每一个人都充满了不信任,哪怕是自己亲手培养出来的亲信。
他不敢与教中任何一人联系,也不能与教中通信,不得已躲进深山,又过了半年,才敢出来··教主功力被削弱了不少,却又不敢在人前表露出来·他一直暗中观察水仙教的动静,后来查得于南疆建成的魔教屠龙堂,早已入侵中原江湖,而那个神秘人,就与屠龙堂有着千丝万缕的关系。
再之后,因着许多线索都指向李马,教主对左护法李马的疑心逐渐加深··又是两三年过后,教主终于找到慕容白,想请求慕容白去水仙教帮他清肃叛徒·恰逢此时,教徒们对李马的不满日益增加,最后演变出一场废护法的闹剧。
而那时的教主恰对李马疑心最是深重,于是现身水仙教主持大局··一切本该到此为止,可教主却敏感地察觉到不对——他这数年间,只要稍一现身就会被死士追杀纠缠,为何单这次废李马之事进行得如此顺利·他瞬间反应过来,有人要借他的手将李马赶出水仙教。
而赶走李马,最大的受益者是谁·表面上看是新任左护法的贺小梅,可实际上,贺小梅初接手护法之事,根本不足为患,真正受益之人是当时与李马势均力敌的右护法晋磊。
想到此处,教主惊出一身冷汗·可猜想终究只是猜想,之前他手里的线索可都是指向的李马,没有一条是有关晋磊的··要么晋磊果真清白如此,要么……就是老女干巨猾栽赃嫁祸,来了一出偷梁换柱。
晋磊和李马都是跟了他数年的老人了·若说入教时间最久的,是李马,可要论教主最宠谁,必然是晋磊·只因李马能力虽足,心却不在此道,而晋磊对壮大水仙教建立武林盟一事极有兴趣,且最会揣摩他的心思,每每办事情都能办到点子上,对他更是忠心耿耿。
可到这种时候,教主没办法再相信任何一个人的“忠心耿耿”了··于是他只能以圣水仙做交换,请求慕容白替他掌管水仙教,莫让百年基业毁在叛徒手里。
一来,慕容白乃是四大家族之首慕容氏的后人,即便这个叛徒再怎么猖狂,也不可能干得掉慕容白;二来,慕容白是局外人,看事情必然通透许多,保不齐能为他找出到底谁是叛徒来。
只要联手慕容白处置了叛徒,他就可以光明正大地回教,不至于流落在外遭人追杀·· ·青白番外【青】· ·【青】·(一)·我诞生在初雪之际,慕容珩身死之日。
慕容珩坐在濯清池中的圆台上,双眸阖着,七窍流血,浑身肌肉萎缩,形如枯槁,却是已然断气··而我所住的这具身子就蹚着池水扑过去,嚎啕大哭,口里一直喊着“爹”。
我觉得疼··我知道的,我是没有心的魂体,可是此刻,我感到撕心裂肺的疼痛··有滚烫的液体糊了满脸,我不舒服,所以想抬手去摸一摸脸,可是我摸不着。
我所住的身体只是抱着慕容珩哭··后来我才知道,那是眼泪·人类的眼泪,原来那么烫··我感觉得到,怀里的尸体越发冰冷,然后那具身体化作齑粉,轻烟一般散开,带出点点萤火般的光芒。
在那片升起的光晕之中,我看到慕容珩的魂魄,衰败极了··可他一见着我便惊恐地瞪大了眼,立时勃然大怒的模样,斥我道:“孽障休要纠缠吾儿”·我不懂他的反应为何如此强烈,莫不是我这魂体形状可怖·他似是要冲下来袭击我,可他的魂却只能缓缓上升,并不由他控制。
人死了,魂是要被鬼差带走的,一刻都耽误不得··我仰头看着他面目狰狞的魂体,不知为何,竟挑衅般一笑··他还来不及说什么,魂魄就已经消失在乾坤洞中。
·二十八岁的慕容珩死了·而我,天地混沌中被邪念催生而出的魔,宿在了一具年仅八岁的身子里··(二)·这具身体的主人叫做慕容白··我曾在池里见过他的模样,眉清目秀,朱唇皓齿,剑眉下一双明亮通透的眼,眉宇间充满了浩然正气。
这就是我··我知道的,我与他原本就是一个人··我很开心自己有这样好看的一张脸,可是我不喜欢他习惯- xing -蹙起的眉··那样美好的人,应该是张狂潇洒的,应该是想做什么就做什么,想去哪儿就去哪儿。
他不该有哀愁··他也不该死··我知道,我是肩负着使命才存于世间的··慕容白想碰却不敢碰也不能碰的那个心结,我知道的,那就是我的使命。
可我太弱了,我的魂体薄得不像话,慕容白的魂魄完完全全霸占了这具身体·我跟他说话,他也听不见··我必须成长,我必须变得强大··我必须救他。
(三)·慕容白才八岁,可他的日子却过得枯燥乏味,如至耄耋之年··练剑,打坐,修习术法··——每日只这三样事,翻来覆去地做··偌大的乾坤洞也没什么人来,只有他,只有我。
·从八岁到十二岁,整整四年,除了一日两餐,慕容白没有出过乾坤洞··他的意志太过坚定,而我的魂体才刚修成,薄弱至极·白天我不得不陷入沉睡,只有到了晚上,我才能苏醒。
但每每一到夜里,他就开始打坐,念清心咒·我被那繁杂的咒语弄得头昏脑涨,魂体像是要被撕碎一般·这倒是给我无聊的夜间生活提供了一点事做,被他念得心烦意乱的时候,我就恶狠狠地出声骂他。
反正,他也听不见我的声音··我真是担心,他要再这样念下去,我原本就薄得像纸一样的魂体就要彻底被他给度化了··可这四年一晃而过,我的魂体不仅没有越来越薄,反而更壮大了几分,白日里也能出来了。
而与此同时,他的灵力也在不断增长··十二岁时,慕容白出了乾坤洞··(四)·十二岁的少年身长才过四尺,手里的剑就有三尺长,他背着剑的样子定是可笑极了。
此刻,他举着剑,对着对面张牙舞爪的黑熊精喝道:“妖孽,受死吧”·稚嫩的声音虽已经尽量展露了威严,可我仍听出了些微底气不足的心虚,顺着他的胳膊一瞧,啧,握剑的手还抖着呢。
我嗤笑一声,想跟他说,像他这样是镇不住妖怪的·可转念一想,总归他也听不见我,说了也是白说,于是只骂了句:“呆子”·不知是我怨念太深,将他给骂住了,还是他突然抱了必死的决心,就这么一刻的功夫,他握紧了剑就往黑熊精身上冲,同时一手自腰间推出,暗搓搓地给了那黑熊精凌空一掌。
但他到底是太年轻,以他的功力,在这头千年黑熊精面前,实在太过渺小··黑熊精只抬了抬厚重的熊掌,慕容白那一掌就被弹了回来,而那剑唰唰唰挥舞了半晌,没有一剑刺中过黑熊精。
反倒是慕容白,被那黑熊精一爪子抓伤了脸,一瞬间竟连我都感觉到了脸颊火辣辣的疼痛··我怒了——你说你抓哪儿不好,非抓脸·他的脸那么好看,要是毁了可怎么办·我气得不行,恨不能亲自与那黑熊精决一死战。
正当我百般努力想挤开慕容白的魂魄掌控这具身体时,慕容白已然刺中了黑熊精一剑,惹怒了黑熊精,被一爪子掀翻在地,黑熊精的脚踩在他柔嫩的肚子上,艳红艳红的鲜血自他口里喷出来。
腹上的疼痛自然也丝毫不差地传给了我,我甚至能感觉到黑熊精妖气的压制·可我无论如何努力也冲不破禁制,无法占据慕容白的身体·我什么也做不了,只能看着黑熊精挥舞着利爪对着慕容白的命门打下来。
“砰”的一声巨响,黑熊精的大掌砸进地里,石板一寸寸崩裂开来,浮尘三千顿起,而在这之前的一瞬间,慕容白的身子被一股疾风般的气流卷走··然后这具身子被一只大手提起来,我瞥了瞥眼前这面容方正的中年男人,压根儿不知道是谁,却听慕容白唤道:“苏伯伯”·只见那个姓苏的松开手,将慕容白推到一边,转身面对黑熊精,手里的剑在刹那间出了鞘。
黑熊精冷笑一声,庞大的身子转了个圈,妖气之中便只见一个穿着黑色短打衫的男人,脖子上挂着流星锤··姓苏的一言不发,径直冲上去与那黑熊精缠斗在一处。
而我没心情看他们打架,满心想的都是慕容白的脸怎么样了,想看一看吧,奈何我出不了他的身体,要看他的脸就好比自己看自己的脸颊,这如何能看得着·我急得如同热锅上的蚂蚁,偏生这身子的主人还跟打了鸡血似的,丝毫不顾忌自己又是受伤又是吐血的事,拿着剑就又往前冲,与那姓苏的一起并肩作战。
到最后,二人合力仍只能将黑熊精重伤,而那姓苏的浑身淌着血,握剑的手经脉俱断,面无人色,俨然一副将死之态·慕容白这具身体也好不到哪儿去,我甚至因疼痛忍不住蜷了蜷魂体。
两人在这头捂着胸口喘气,黑熊精就站在对面,嘲讽道:“一个散修,一个慕容氏族人,也不过如此·”·心又开始一阵一阵的抽痛,我压都压不住,只好幽幽叹了口气,对慕容白骂道:“能不能不要动不动就伤心啊臭小子”·可慕容白是听不见我的话的,磅礴的怒气似乎一瞬间被点燃,我感到他心里的不甘,我感到他压抑的愤怒,而与此同时,我的魂体也随着他怒气的积攒一点一点壮大起来。
“好小子,就是这样,来吧”我兴奋得忍不住出声赞叹,只觉似有血脉奔腾过我的魂体··浑身的灵力越来越充沛,有如电的力量在我的魂体四周游走,显现出奇经八脉一般的纹路。
·就是这样……·只要再多一点,我就可以突破第一层禁制,我就可以拥有更强的魔气··可还不等我高兴完,黑熊精已经一锤抡过来,慕容白闪身避开,流星锤堪堪擦过他颈侧。
慕容白双目赤红,持剑于半空画出一道符咒,一掌打出,黑熊精闪躲不及,被一掌打回了原型··黑熊精虽因雄壮的身躯虽变得笨重许多,可那力道却是大了近十倍。
慕容白被他一爪拍下,慕容白衣襟带血地躺在地上,白雎剑勉强抵住了黑熊精的熊掌··电光火石之间,姓苏的一剑刺中黑熊精的胸口,只可惜偏了半分,未曾刺中它心脏,便见那黑熊精放开慕容白,转头咆哮着扑向姓苏的。
慕容白以剑拄地,半跪着爬起来··我心急如焚,却无计可施,只能闭目凝神,欲将身体的主动权夺到自己手中,只是一旦我稍有动静,慕容白便会以更大的念力将我压制回去。
不多时,慕容白竟闭了眼开始默念起清心咒··恼人的咒语扰乱了我的真气,我倏然睁眼,却见姓苏的鲜血淋淋地倒在地上,而黑熊精朝这边爆发出一道杀招·“臭小子快躲开”我大惊失色之下也顾不得他能否听见我,只下意识大吼出声。
慕容白惊觉面前的杀气时已然来不及避开,就在这一瞬间,姓苏的不知怎么又爬起来,一脚踢开慕容白,自己迎上了那道杀招··连一丝声音都没来及发出,他血淋淋的身子就被强大的气流绞得四分五裂,活脱脱一个分尸现场。
我安了心,还好还好,中招的不是慕容白··却不等我抚着心口叹两声,心口又是一阵隐隐约约的痛,似有人在撕扯着心脏一般··我吓了一跳,想着莫不是方才的杀气伤了慕容白的心脏,怎的这般难受·下一刻,慕容白已经哑声痛哭着跪倒在地,面对着前面七零八落的血肉。
·又是那样滚烫的泪水糊了满脸,心肺都开始隐隐作痛,我呆了呆,忽然意识到,这个身体,这个人,也才十二岁啊··十二岁,不该是看这样血腥场面的年纪,也不该是与千年妖物殊死搏斗的年纪。
黑熊精瞥了跪在地上的慕容白一眼,又看了看他手里的白雎剑,道:“慕容家的小子,你爹都杀不了我,你不该来白费力气·我今日只想要宝物,就好心留你一命。”
说着就转身要走··我上下打量了一番那黑熊精,在心里嗤笑一声——什么好心分明是重伤了体力不济,不愿再与慕容白纠缠。
也不知慕容白是看出了黑熊精的功力大减,还是实在不服输,他晃晃悠悠站起来,脸上还挂着温热的泪,杀气腾腾地抬眼看向黑熊精··我想,我要是站在一旁,必定能看见他好看的眉眼间的坚韧与执着。
他不依不饶地冲上去,没过两三招还是被黑熊精打倒在地,血洒了一地,黑熊精的脚掌就踏在他胸口上,只要稍一用力,他小小的身子就能被碾碎··我听到慕容白痛苦的喘气声,听到来自他心底的渴望——对力量的渴望。
他越是不甘,他越是愤怒,他越是迫切地需要力量,他能给予我的魔气就越多,我的魂体就越饱满,越来越多的力量灌注在我的魂体之中··恍惚中,我似乎能看到慕容白脑海里的景象,看到他父亲慕容珩七窍流血而亡的画面。
胸前的压力越来越大,黑熊精不屑地笑着,脚掌慢慢用力··慕容白双目充血,胸前腥气翻涌,临近窒息的喘息声细弱而急促··有未知的力量牵引着我的魂体,我感到他的痛苦,他的渴望,强大到势不可挡的魔气瞬间涌上来,我惊讶地发现慕容白的魂体颤了一颤。
好机会·我拼尽了全部念力挤开慕容白的魂体,将这具身子完完全全占据,一瞬间所有的疼痛像是放大了数百倍,将整个身子疼得僵住··来不及感叹慕容白有多不容易,我扭了扭脖子,将全身气息调动起来,集于胸中某处,浓厚的魔气猛地将黑熊精的脚掌弹开,黑熊精身子一偏踉跄着后退了数步。
我拿稳了白雎剑,缓缓站起来·慕容白这身体现今还太小,本身真气就不足,又加上重伤,真是够让我糟心的··不过没关系,对付这头熊,绰绰有余··我邪邪一笑,手腕一动,白雎剑森寒的剑光晃了晃黑熊精的眼,“你这是找死。”
黑熊精站定,瞠目结舌地看着我,片刻方回神,皱着眉头道:“你不是慕容白,你……是黑炎给慕容一族种下的心魔”许是见我目露杀气,他又补充道:“你既是魔种,就不要妨碍我。
别忘了,你的任务是救你主子黑炎出来”·主子任务·我勾唇冷笑,目中杀气已然如利刃携风而出,“我的人你也敢动,给你脸了”·“你——”黑熊精似是还要说什么,我却再不给他机会,一手甩了个结界过去罩住他,困住他的行动,下一瞬白雎剑已经刺穿了他的命门。
黑熊精目眦欲裂,口中鲜血喷涌而出··我抽出剑,看着他瞪大的眼,冷声道:“你方才想对慕容白使的,是这招对吧”话音才落,我不顾黑熊精惊恐万状的神情,早已聚了力的手带着雷霆万钧的气势打向他的身躯。
只听一声通天巨响,黑熊精的身子便如被大卸八块一般,血肉四处飞溅,与方才姓苏的死状相同··而我早已提前闪开数丈远,不愿让这些污物沾到身上··可还不等我为自己的小成就得意忘形一下,胸口一阵发麻,我下意识捂住心口,一口血便从我嘴角流出来。
不行——慕容白现在的身子还是太弱了,十二岁的小身板,做什么都不方便··我不过才用了这么一会子,浑身经脉竟就像要崩裂似的··我正捶着胸口埋怨,忽觉一阵眩晕,然后两眼一黑,待我再睁眼时却见慕容白的身体躺在我脚下。
·这是……怎么回事·我又变回魂体了·我蹲下身去,探了探慕容白的神识——得,厉害了,昏迷着呢还能把我给挤开。
可没想到这一挤还真把我完完全全挤出了这具身子··我有些茫然了·按理说,我是离不开慕容白的身体的,可如今我竟能以魂的形式单独出来,难道……我的三魂已经修成了·不该啊,三魂若是修完了,我也不会是这个惨样儿,争个身体都争不过。
百思不得其解,我索- xing -盘腿坐在他身旁,百无聊赖地端详他的脸·之前只在池水里见过他的倒影,隐约能看出这张脸还不错罢了,现今坐在他旁边细细看他还未张开却已含了七分凌厉的眉眼,高挺笔直的鼻梁,猫一样的唇,饶是颊边被抓了三道血痕,仍然只让人觉得别有一番风味。
欸,还真是……好看得紧·· ·【六十八】· ·“教主闭关,是为了避祸自保”王元芳颇有些诧异,垂眸沉思片刻,试探道:“依你的意思……晋磊就是那个背叛教主的人”·“对。”
王元芳眉头紧锁,一手不自在地扣了扣腰间折扇,“你如何得知”·“我开始怀疑他,是因为他初次见到慕容青时,曾诧异道慕容家只有一个后人。
既非我族人,为何对我族之事如此了解若不是与魔教勾结,为何会对四大家族之事如此上心后来,我被赶出来时他的反应,更让我确定了这件事。”
慕容白说罢,等了一会子,没听见王元芳的声音,室内只剩下沉默,遂叹道:“我知道,晋磊与你们几人都是受过教主恩惠才入的教,多年的情义总比我这个外人来的深厚。”
顿了顿,他自怀里掏出那块青玉令牌,摸索着递到桌面上,“这牌子,是老教主当着水仙教众教徒的面亲手交予我的,也算是个信物·信与不信,全凭你自己。
我也只是受人之托,忠人之事罢了·”·王元芳目光微垂,看着那块象征着水仙教权威的牌子发愣,他私心里是不愿意相信的·他与李马、晋磊、方兰生、贺小梅这几人,这么些年,乃是出生入死的交情,可现在忽然有人告诉他他们之中有人背叛了大家,无论如何,王元芳心里都有些抗拒的情绪。
可只要稍微用心想一下,就能捋清来龙去脉·晋磊这几年来一直派人暗杀老教主,阻碍老教主回教,教中就只剩了晋磊与李马这两个护法能主持大局,再煽动众人赶走李马,如此便只剩他一人独大。
只是,他的计划漏了一环——他没想到老教主会把慕容白找来··于是他再与屠龙堂里应外合逼走慕容白,借机自立为新任教主··而那时王元芳因不愿夹在晋磊与老教主之间为难,不得不带着贺小梅回尚书府避嫌,也算是向晋磊表明自己无意争教主之位。
只需要再干掉几个不听话的分坛主,如此,晋磊便是将老教主的势力一步步从教里连根拔除了,剩下的都是些臣服于他的人··可是……·“如果真是这样,少主还留在教中岂不是很危险”·慕容白皱了皱眉,“我也一直在想这个问题。
晋磊把老教主的心腹一个个赶的赶、杀的杀,却至今都留着方兰生,实在令人捉摸不透·”·王元芳瘫坐在椅子里,揉了揉眉心,“也许……是因为他觉得兰生根本不足为患”·慕容白笑了笑,“欲成大事者,断不会如此松懈。”
王元芳抽出腰间折扇,在掌心里有一搭没一搭地敲着,沉吟道:“难道兰生身上有什么是他可以利用的……”·慕容白眉心跳了跳,似乎想到了什么,道:“方兰生身上可有什么法器一类的东西”·王元芳握住了扇子,抿了抿唇,蹙眉道:“法器没有,倒是有一块颇通灵- xing -的玉,再不然就是当初晋磊曾送他一颗有灵气的菩提子。”
“玉”慕容白脑中似乎闪过什么··“青玉司南配,他从小就带着·”·“青玉司南配”慕容白大惊,急急道:“他怎么会有青玉司南配”·王元芳被他一脸震惊的模样吓住了,怔了怔,道:“也不是什么稀奇的啊,他日日挂在腰间,你当初在教里的时候没见过”·慕容白经他一提醒倒是想起来,方兰生腰间的确时时挂着块玉佩,片刻不离身。
可他只以为那是块通灵的玉石,能保平安罢了,怎么也想不到,那竟是青玉司南配··“我曾在书中见过,青玉司南配呈方柱状,四面正中皆有凹槽,状如良渚玉琮。
可方兰生身上那块,只有三面有凹槽……”慕容白不断在脑中搜寻着方兰生腰间玉佩的样式,陷入了沉思··王元芳耸肩道:“这我就不知道了。
总之,他那块通灵玉确确实实是青玉司南配,听说还是从一个高僧手里得来的·”见慕容白面色微恙,他狐疑道:“怎么青玉司南配有什么问题吗”·慕容白应道:“古籍曾载,青玉司南配内含绝世神功,练至第七重,便可天下无敌。”
“天下无敌”王元芳嗤笑一声,“虚无缥缈的东西,你怎么会信”·慕容白还在思考方兰生身上的玉佩为何与书中所记有出入一事,便也没理会王元芳的话,自顾自沉默着。
王元芳见他神色凝重,虽然嘴上说着天下无敌是虚无缥缈的东西,心里终究还是有些发虚,讷讷问道:“莫非就是为了里面所谓的绝世神功,晋磊才留着兰生”·慕容白岔开话题道:“且不说这个。
你如今现在已经知道了晋磊和屠龙堂的关系,又可知你父亲与屠龙堂的关系”·王元芳一愣,“什么意思”·“我长话短说——你父亲是屠龙堂的人,而晋磊与屠龙堂联手,是要谋朝篡位。”
·“你胡说什么”王元芳拧紧了眉,直直盯着慕容白毫无神采的眼,心脏像是被人紧紧攫住,“我爹哪怕真与屠龙堂有什么关系,也不可能谋反”·慕容白知道他必定接受不了,也不准备跟他细细解释,只道:“你们已经见识过千盅术,可我要告诉你,那只是第二层而已,第三层千盅术乃是驭魔。
若我猜得不错,司马渊是想开天门,令众生齐修魔道·一旦他们夺了皇位统治人界,百姓必将经历一场巨大的浩劫·”·听了慕容白的话,王元芳更觉脑子里乱成一团浆糊,兀自呢喃道:“不可能……我爹不可能谋逆……”·慕容白虽看不见,却能感觉得到王元芳内心的挣扎,叹了口气,道:“王大人,或许是有什么苦衷。”
王元芳忽然“噌”的一声站起来,“不行我要回尚书府,我要找我爹问清楚”·慕容白不置可否,默了默,道:“我告诉你这些,是因为老教主也在查这些事情,而我与老教主之间有过承诺。
只是……自己身上的事情还未能解决,我实在分身乏术·要保护天下苍生,金刚封印不能没人守,外面的乱臣贼子也不能无人去管·我能做的,只有尽力守住石牛镇的封印,而朝廷那边……只能拜托你。”
王元芳目光闪了闪,忽然凄凉一笑,“怎么你要我去大义灭亲”·慕容白缄默不言·其实他之所以找王元芳来帮他,一则是因为看得出王元芳是个正直又重情义的好儿郎,二则是因为王佑仁乃叛军里的重要人物,将来若是朝廷能得胜,王元芳必然脱不了干系,可他若平叛有功,将来无论如何也有个活路。
说起来,也算是自作聪明想保住王元芳··王元芳抿紧了唇,心内思索良久,问:“教主呢我要见教主·”·慕容白深深一叹,“我若知道,还用得着寻你么如今,连教主是生是死都不知道,怕是只有问晋磊了。”
王元芳垂眼看着慕容白满头耀眼的银发,目光微凝,伸手拿了桌上的青玉令,沉声道:“待小梅的毒好了,我就带他回去·你说的事情,一桩桩,一件件,我都会弄清楚。”
慕容白点头··“如果,我爹真的要……谋反,我会阻止他的·”·慕容白再点头,还待说些什么,却听自濯清池那边传来细微的脚步声,知道约莫是慕容青和贺小梅过来了,便住了口。
脚步声越来越近,王元芳自然也听见了,转眼看向洞口,见贺小梅撑着石壁晃晃悠悠地走过来,立即上前去搀起他的胳膊,连连问:“怎么样你感觉好些没有胸口还疼不疼毒全解了吗还热吗冷吗”·贺小梅摆摆手打断他,虚弱地笑叹道:“完了,你变了。”
王元芳愣了愣,扶着他到桌前坐下,蹙眉道:“什么我变了”·贺小梅斜着瞥他一眼,嘴角的甜笑却是藏不住,“你变啰嗦了。”·“毒已经解了,滚吧。”
慕容青冷淡的声音从洞口处传来··慕容白扣在桌边的手紧了紧,身子未转,仍是背对着洞口的方向,道:“现在怕是早过了子时,这么晚,你让他们去哪里”·慕容青的目光落到慕容白的背影上,不耐道:“爱去哪儿去哪儿。”
慕容白冷道:“这是我的地方,我说让他们留下就留下·”·慕容青眯眼盯着慕容白的背影,不知想到什么,眸色深了几许,勾唇笑道:“好啊,随你。”
于是慕容青一挥手,王元芳和贺小梅瞬间到了隔壁的卧房里,这间房便只剩了慕容白与他··慕容青深深笑了起来,一步步往慕容白身边走··身后的脚步声越来越近,眼睛看不见之后,听觉就变得异常敏感,慕容白甚至能听出慕容青的步调带着些欢愉。
慕容青一边踱着步子从慕容白身侧经过,一边叹道:“你看啊,王元芳对贺小梅多好·可是你就不会问我,解毒累不累,消耗大不大·”·慕容白面色沉了沉,心里只觉得讽刺——消耗对他做出那等龌龊之事时,一个下午的消耗都不嫌累,解个毒又能如何·慕容青在慕容白对面坐下,拿起桌上的茶壶倒了两杯茶,递了一杯到慕容白面前,自己饮了一杯,抬眸看他道:“你怕是也累了,先睡——”话音一顿,慕容青直直盯住慕容白的眼,脸上的笑意一丝丝收敛,化为冰冷的裂缝,眸光- yin -鸷。
他抬手,在慕容白眼前晃了晃,却见慕容白面无表情的脸没有任何反应,眼珠子连动都没动一下·慕容青的神色有一瞬的怔忪,随即面色铁青,“唰”地起身用力捏住慕容白的下巴将他的脸抬起来,俯身凑近了盯着他涣散的瞳孔,压抑着怒气咬牙道:“眼睛怎么回事”·慕容白听着他声音里不易察觉的紧张,冷冷一笑,丝毫不介意自己仰头的姿势有多怪异,不以为意道:“瞎了。”
 ·【六十九】· ·慕容青面色灰败,一手撑在桌上,一手还捏着慕容白的下巴,目光却不敢落在慕容白空洞的眼上,惶然垂眼,怔怔喃喃道:“为什么……”·“为什么这么快”慕容青倏尔转眼回望慕容白,眼尾赤红,音色颤抖。
一把拍掉下巴上的手,慕容白扯唇讥讽道:“你不知道如果不是你的魔气影响,我本可以再多活一段时间·”·慕容青仿似听不见他的话,呆愣地看着他的眼睛,垂下的墨青色广袖落了一角到茶杯里,沾- shi -了一片。
脑中闪过下午慕容白胸前全是血的画面,他脱力般踉跄了两步,瘫坐回椅子里,声音轻不可闻:“是……下午的时候”·眼前漆黑一片,可慕容白偏就像多了一只眼似的,仿佛能看见慕容青脸上崩溃又惶急的神情,心里莫名有些畅快,可畅快之后涌来的却是无边的空虚感。
他蹙眉,恹恹道:“我去睡了·”旋即站起来,摸索着往床榻的方向走···慕容青伸手拽住他的手,侧身抬头望他,眼底通红一片,瞪着眼注视他了无生气的眸子,颤颤巍巍开口:“你真的看不见吗……”问得小心翼翼,生怕惊扰了什么。
慕容白不耐烦地皱紧眉头,想甩掉他的手走开,却清晰地察觉到他手心里遍布的冷汗,便只呆呆地站着··慕容青紧紧盯着慕容白毫无波动的眼,缓缓站起身,两手握住他的肩,带了哭腔一样的嘶哑嗓音问:“你真的看不见吗”·“不是,”慕容白笑出来,“我骗你的,我看得见。
你开心了吗”·慕容白越是笑,慕容青的脸色就越是发白,混着周身萦绕的魔气,如同一只厉鬼·他抬手抚上慕容白的眉眼,指尖却不可抑制地颤抖起来,压抑着沉默了许久,蓦然开口问:“疼吗”·慕容白一愣,感觉到他冰冷的手指落在他眼角眉梢。
“我不知道……我不知道你那样疼……”慕容青兀自呢喃,声音喑哑如同低泣,手指拂过慕容白的眼尾,缓缓滑下,按在他心口,眼里映着慕容白毫无血色的脸,“你会有多难受。”
慕容白拉开他的手,冷淡道:“我不疼,也不难受,只是困·”说完便径直往床榻方向摸过去,坐到床上脱了鞋子和外袍就倒下去,侧身睡在最里面,背对着床沿。
大睁着眼,仍然只能看见一片黑暗,他悄悄抬手捂了捂心口——怎么可能不疼呢·只是他已经疼得麻木了,说话做事都伴着这样的疼痛,久而久之便也习惯了时刻处在痛楚中。
大约已经很晚了,夜里静得没有一丝声息·良久,慕容白听到窸窸窣窣的声音从床边传来,然后被子被掀开了些,一具温热的胸膛靠上来,紧紧贴在他后背上··慕容青伸手环住他,靠在他发间道:“明天,后天,只要挨过这两日,我就可以修好葫芦救你了。”
听罢,慕容白不似以往一般情绪激动,只默了默,平静道:“我的父亲战胜过心魔,他活到了二十八岁,在慕容氏族,他堪称长寿·可是,他瞎了眼之后的次日傍晚,没了听觉,深夜,没了触觉,再过一日,他的身体开始萎缩……他死在目盲后的第三日。”
慕容青身子一僵,难得的再没有说话,只是抱着慕容白的手紧了又紧,直到臂上青筋毕现··“睡罢·”慕容青将头埋进慕容白的肩窝,声音闷闷的,辨不出情绪。
翌日清晨,王元芳与贺小梅就来辞行·慕容白支开王元芳,对贺小梅嘱咐了一些事,方让慕容青开结界送他二人出去··两人向慕容白借了些银两,马不停蹄赶往北都。
越是接近北都,两人行动就越是不敢声张,四处打探是否还有追兵通缉他们·到了离北都一城之隔的关州,两人却发现之前缉捕二人的告示早就被摘了,城门处也并无异常。
似乎,王佑仁并不打算继续抓他回去··这倒是稀奇·王元芳留意着打听了一下,才知约一个月前,李家已经因谋逆罪被满门抄斩了,李芙妆也成了刀下亡魂,而行刑者正是刑部尚书王佑仁。
王元芳和贺小梅均有些讶异·殊不知两人流亡在外的这段时间,许多事早已天翻地覆··水仙教里,晋磊又在外奔波了两日,赶在了七月初七回来,一进门就撞上背着包袱往外赶的方兰生。
·晋磊还没来得及问方兰生要去哪儿,方兰生已经推了他一把,怒气冲冲道:“你怎么才回来啊你自己说要带我下山的现在太阳都落山了,你才回来……你到底还带不带我出去”·晋磊瞥了他背上的包袱一眼,“你背包袱做什么”·“我自己出去玩啊”方兰生一脸愤懑,哼哼唧唧道:“你再不回来,我就自己下山去了……反正我现在也有武功,出去锄强扶弱、闯荡江湖去”·晋磊反应过来——这厮还想下山去住个几天。
他笑了笑,伸手扒开方兰生背上的包袱,扔到一旁站着的白豆怀里,一边拉过方兰生的胳膊往外走,一边道:“太阳落山了才好玩·”·白豆瞧这状况,识趣地抱着包袱进了屋。
晋磊什么下人也没带,拉着方兰生一路到了山下,山脚处一匹毛色黑亮的骏马正埋头吃草··“就一匹”方兰生瞧了眼,那似乎是晋磊惯常骑的那匹,名叫扶翼。
晋磊耸耸肩,“忘了提前吩咐他们牵匹马下来,这还是我方才骑回来的·”·尘微山虽算是在北都境内,但实在偏远,离城中心还有一段距离,要是光靠两条腿走过去,怕是走到深更半夜都到不了。
方兰生眼珠子一转,麻溜地翻身上马,一手拉紧了缰绳,低头对晋磊笑嘻嘻道:“你有轻功我没有,所以只能委屈你了”尾音落下,生怕晋磊把他拽下来,方兰生两腿夹紧了马背一喝,准备逃之夭夭,谁知那马却纹丝不动。
晋磊两手抱胸,斜倚在身后的树干上,唇边衔了一丝笑,饶有兴致地看着他··方兰生尴尬得脸红,两手勾出缰绳狠狠甩了甩,扶翼还是一动不动·眼角余光瞥见黄昏下晋磊一副看好戏的脸色,方兰生又急又气,抬起屁股又重重坐下,两腿也松了又紧紧了又松,手里不断摆弄着缰绳,奈何扶翼就是雷打不动,只偶尔小幅度地前后挪一挪位置。
晋磊看他一抬一坐越发使劲儿,笑着道:“伍大夫开的药已经没了·”·方兰生乍一听还没听出这话里的意思,奇道:“那又怎么”话说着,在马背上上蹿下跳的动作半点未停,屁股被撞了几下,方兰生就反应过来了,脸上火烧似的,一咬牙伸手在马屁股上用力一拍。
“别——”晋磊阻止的声音才冒头,扶翼已经长嘶一声,两只前蹄提起举得高高的,脑袋晃来晃去,而方兰生被突然倾斜的马背一颠,连缰绳都拉不稳,摇晃着从马背上摔下来。
晋磊眼疾手快地接住他,抱了个满怀···方兰生惊魂未定地搂紧了晋磊的脖子,看向癫狂般打着转的扶翼,心有余悸,一手抚着心口叹道:“吓死我了吓死我了……这什么破马一点都不听话”·晋磊笑出声来,挑了挑眉,“千里良驹,被你说‘破’”·方兰生没好气地一巴掌拍在晋磊胸膛,晋磊微微松了松手,他便顺势从晋磊怀里下来,绕到晋磊身后偷眼看不断嚎叫的扶翼,怯怯道:“你这马疯了,换一匹吧。”
晋磊好笑地侧头看他乌黑的脑袋,“别人要是拍你屁股,你也得受惊·”·方兰生面子挂不住,心里想着,他当初被晋磊又摸又看的,也没受惊成扶翼这副德行不过这话他也只敢在心里反驳反驳,搁嘴上那是万万不行的。
正胡思乱想着,一声震天嘶吼几乎响破耳膜,方兰生猛地回神,这才发现不知不觉中自己已经跟着晋磊走到了发狂的扶翼身旁··看着扶翼前后耸动的蹄子,方兰生吓得一把揽住晋磊的胳膊,躲在他背后猫着腰,语无伦次道:“换换换一匹吧这马太狂了……”·晋磊压根儿不搭理他,伸手还要去摸正来回踢动前后蹄的扶翼。
方兰生一把拉回他的手,侧头瞪他道:“它待会儿撂你一蹶子怎么办”·晋磊看他像只兔子一样躲在自己身后,好心情地笑开,眼角眉梢都染上了暖意,安抚道:“不会的,它认主。”
方兰生半信半疑地松手,任晋磊朝扶翼背上伸出手去,一颗心都提到了嗓子眼··却见晋磊顺着扶翼的脖子抚摸下来,埋头在它耳边低语几句,不费吹灰之力便让躁动的扶翼安静下来。
方兰生的心落了地,却还是躲在晋磊身后,不敢上前··晋磊瞟了眼渐晚的天色,“再不走就赶不上热闹了·”说着就要将方兰生从背后拉出来。
方兰生紧紧抱住他的胳膊,死活都不出来,结结巴巴道:“你干嘛啊要骑你自己骑,我不敢……我我我、我去马厩牵一匹过来……”·晋磊无奈地叹了口气,“那你就放开我的胳膊啊……”·“啊哦……”方兰生脸上一赧,立即放了手。
晋磊狡黠一笑,转身抱起方兰生的身子就往马背上放,方兰生手忙脚乱地挣扎起来,口里嚷道:“晋磊你这个大骗子你放开放开它会摔死我的喂——”·“有我在呢。”
晋磊不由分说地将方兰生放上去,随即翻身一跃,便稳稳当当落在了方兰生背后,将他不安分的身子圈在怀里··而方兰生自一上马就不敢再挣扎乱动了,生怕扶翼再摔他一次。
晋磊感觉到方兰生身子的僵硬,抿唇低笑,勒紧了缰绳,一声口哨便让扶翼奔驰而去··方兰生靠在晋磊胸前,听着身后沉稳有力的心跳声,忽然想起龚罄冬曾经在马背上替他挡住十几只箭矢的景象。
也是这样的姿势,这样的风声··没由来的,方兰生觉得有些胆寒,下意识握了握晋磊牵住缰绳的右手··“怎么了”晋磊隔着重重风声问他,气息缭绕在他发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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