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综同人)浮屠 by 粟己(上)(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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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综同人)浮屠 by 粟己(上)(4)
·慕容白动作顿了顿,扭过头奇怪地瞟他一眼,然后一边带着宁安练武一边道:“我现在就在教宁安这一招,你自己留心看着·”·慕容青几乎要怒发冲冠,整张脸都憋红了,一把扔了剑,“不练了。
哥都不管我了,我还练什么·”说着转身要走··慕容白松开宁安,盯着他走一步停一步的背影,微微攒眉,“慕容青,回来·”·慕容青立即停住脚步,却不回头,望着天撇着嘴嘟囔道:“究竟谁才是你最亲的人”·慕容白一愣,呆了片刻,转瞬又严肃道:“慕容家训,你给我好好背一遍。”
慕容青猛地转身,梗着脖子吼道:“背背背学学学也不知道我干什么了,你就把我带到这个地方,什么也不解释,我一醒过来你就只知道让我背让我学以前在水仙教整天就是关关关现在又只知道让我练练练我什么都不知道,你到底要我干什么你说清楚啊”·慕容白被他这一通吼吼得心绪浮动,胸中又是一股剧痛排山倒海般袭来,还来不及说话,血又洒了衣襟。
慕容白险些站不稳,幸好被宁安扶住了身子··慕容青吓得瞳孔紧缩,冲上前来一把推开宁安,揽住慕容白,“哥,你怎么了怎么回事”·宁安被推到一边也不哭闹,仍然站过来关切地看着慕容白。
下巴上已经全然被血覆盖,慕容白想开口说话,却觉喉间嘶哑非常,竟一时无言··慕容青吓得眼圈一红,紧紧握着慕容白的手道:“对不起对不起,哥,我不气你了,我不气你了……你别,你别吐血……”声音里带着些喑哑的哭腔。
慕容白如同将要窒息一般,大口大口喘着气,忽然伸手揪住慕容青的衣襟,一双眼沉沉地看向他,断断续续开口:“我要……我要你……不管何时……都要、都要——守护人世。”
院子里的紫藤日渐萎败,这两日已经没剩多少花朵··一场闷雨突如其来,更是将花摧残得没了模样··那日王元芳被逼得答应娶李芙妆,只是王佑仁终究心疼他,同意让他与贺小梅一起度过这最后几日,等成了婚就把贺小梅送走。
青芜阁里里外外都是侍卫,尽管王元芳什么也没说,但贺小梅已隐约察觉了个中原由·再看如今两人一步都出不了青芜阁的状况,贺小梅便全然明白过来——他们都被王佑仁软禁了。
还有什么事情能让王佑仁连自己的儿子都要软禁必是元芳不肯成婚,王佑仁一怒之下才这样逼他·那日下午突然来人包围青芜阁时,贺小梅就已经猜到事态严重。
·王元芳也不知道什么想法,这两天都装作什么事都没发生似的,仍旧如往常一样生活·贺小梅见他如此,自然也不多嘴,也同他一样,像以前那般唱唱戏看看书聊聊天。
只除了不能出门上街,两人在院子里打打闹闹,在房里谈天说地,这两日也算过得悠闲自在··可日子一旦快活起来了,便过得极快,像支离弦的箭,转眼间便连尾巴都看不见了。
还有一日,便是王元芳的生辰——也是王元芳和李芙妆大婚的日子··尚书府已全然是一片喜气洋洋的红色,夺目至极·青芜阁也不例外··这日贺小梅早早便开始唱戏,唱的是一出哀婉的别离之曲。
王元芳听得心中酸涩,又看这满目大红,只觉碍眼··“别唱了·”王元芳哽咽一声,颓然靠在椅背上,“小梅——别唱了·”·贺小梅停了唱,转过头来,认认真真仔仔细细地看他,看他温润如玉的面容,看他玉树一般的身姿。
·他一笑,“怎么嫌我唱得难听了”·王元芳看着贺小梅脸上的笑容和眼里沉寂的光,忍不住双目泛红,嗓子涩得不行,打着颤儿道:“明日就是我的生辰了。”
贺小梅坐下来,眼里的光明明灭灭,“我知道——你想管我要生日礼物不过啊,我贺小梅可不是什么有钱人·”他倾身上前,一手隔着衣衫抚上王元芳的心口,“这里,有一枝红梅。
你一辈子都要记得,这是我贺小梅留下的,这就是我给你的生辰礼物·”·“我记得,我记得,”王元芳按住贺小梅的手,闭上眼,“我一辈子都记得。”
贺小梅深深吸了口气,还待说话,却被一个男声打断:“少爷,喜服赶出来了,您试一下吧”·贺小梅赶紧撤回手,转身往房里去。
王元芳睁眼,看向府里的老管家·管家身后的小厮手里捧着一件鲜红鲜红的喜服·管家见王元芳睁眼,便从小厮手里接过喜服,亲手捧着呈到王元芳面前。
王元芳看也没看,只道:“放下吧·”·管家脸色为难,“少爷,明个儿可就是大好日子了·今日这喜服得赶紧试了,要是有不合适的,才好立即送去改啊。”
王元芳冷笑一声,“人都不合适,喜服合适又有什么用”·管家讪讪笑着,却仍是捧着喜服一动不动··王元芳不耐烦地拧眉,“放下吧我一会儿试。
酉时之前,我让人给你送过去·”·管家这才笑呵呵地将手里的喜服放下,带着人离开··王元芳恹恹地起身进屋,也不去拿那喜服,任它摆在院子里的石桌上。
贺小梅正坐在梳妆台前卸下戏妆,满头珠翠都取了下来,一手却顿在了发间的木簪上·贺小梅看着镜中那人的模样——大半黑发披散下来,左边发髻上插着一支梅花木簪,双眸湛亮如含星子,粉面含春,红唇带笑——真真如同一个娇俏女子。
王元芳倚在门边看了会儿,眉目深邃,神色庄凝,也不知在想什么·直到贺小梅从镜中看到他的身影,转头来唤他:“芳哥”·王元芳看着贺小梅灵动温婉的眉眼,唇角浅浅绽出一个的笑容,也不说话,只慢慢走到他的身后,按住他的肩,替他取下那簪子递给他,然后拿起桌上的木梳,为他梳头。
贺小梅吓得一呆,不安地看着镜子里的王元芳,“芳哥,我自己来就好……”·王元芳忙又按住他着急扭动的身子,敛了笑意,眉目沉下来,手上温柔的动作却是未停。
贺小梅怯怯地看着镜子里面色凝重的王元芳,一颗心忽上忽下的,又思及两人现下的处境,眼眶一瞬间红了半圈··良久之后,王元芳开口,声线里带着些破釜沉舟的意味,“我忽然觉得,有件事情在我眼前通透起来——我似乎,明白了。”
贺小梅怔怔地瞧着镜中的元芳,眉梢微抬··王元芳一手穿过贺小梅发间,一手拿着木梳缓缓从他头顶梳到发尾,“贺小梅,我一直以来都觉得,我在这京城里,算是天之骄子。
我以为只会有别人为我担忧、心悸,或者是为我心疼,为我欢喜·可是后来这些情绪没有发生在别人身上,却抢先在我心里轮番上演了一遍·我开始为一个人心慌意乱,开始因一个人寝食难安,开始因他的忧喜而生出悲欢,我才知道……”·贺小梅交握的两手不断颤动着,手心的汗浸- shi -了木簪。
王元芳放下梳子,弯腰将脸搁在贺小梅肩窝处·贺小梅垂下的青丝落在他耳边,搔得痒痒的·王元芳认真地看着镜子里贺小梅呆愣的脸,温润的声音响在贺小梅耳边——“我逃不掉了,贺小梅。”
万籁俱静··庭院里的风声隐匿,夏季的蝉鸣远去,门前丫鬟打着扇子的闲聊声也消失无踪··全世界只剩下那一句话··——我逃不掉了,贺小梅。
热泪盈眶,贺小梅忽然生出一个荒唐至极的念头,可还不等他压下那强烈的心思,身侧的人已经将那念头毫不避讳地说出来,在他心上久久回响··他说:“所以,我们一起,逃走吧。”
逃走吧·· ·【四十三】· ·大婚前夜,王元芳以自身- xing -命要挟,逼退重重护卫,带了一个戏子逃出尚书府··——这是深夜传过来的消息。
李芙妆呆坐在房中,身上还穿着一身红艳艳的喜服··四周都是红色,在她眼里却再喜庆不起来了,倒像是讽刺··一个戏子——必是那日她看见的梅公子了。
想不到,她败给了一个男人··长夜漫漫,李芙妆不哭不闹的,竟已枯坐了一宿··翌日,她穿戴整齐了去找王佑仁,还没开口说话,王佑仁就已经先向她保证,便是五花大绑也要把王元芳绑回来。
李芙妆心里想笑,却又笑不出来——她好歹也是名门闺秀,要一个男人却得硬生生绑回来才行——这是何等的侮辱··可至少王佑仁还是认她这个儿媳妇的,只要有王佑仁的支持,她也不怕得不到王元芳。
或早或晚,她总会成为王元芳的妻子··却说王元芳带着贺小梅深夜出逃,一路上为了躲避追兵,易容出了好几个模样来··此时在一家面馆里,一个粗布麻衣相貌平平的年轻人扶着一花白头发的七旬老太,缓缓坐下。
小二把两人要的面端上来,两个人便小口小口地吃了起来··不多时,便听邻桌传来窃窃私语之声··“欸,不是说今天尚书府要办喜事”·“办什么喜事你没听说啊,昨个儿夜里,那小国舅爷誓死不娶新娘子,带了个戏子,连夜逃走了”··“啊我听说那李姑娘乃是绝色啊,这都不娶”·“呔你是不知道呐,那王元芳啊……”那人一手半掩住唇,压低了声音,“是个断袖。”
“他王元芳是什么人,甭管男的女的,他想要还不是一句话的功夫为了个下作的戏子……连自己大好前程都不要了,啧啧啧,真是蠢。”
“啪”·老太太猛地将筷子摔在桌上,眼神直直地盯着碗里的面,眉目冷冽··旁边的年轻人见状,一只手从桌下伸过去,轻轻捏了捏老太太的手。
老太太抬眼看他,他便微微一笑——那张脸虽是平凡无姿,但这么一笑,就是有种让人心安的力量··老太太愣了愣,随后便垂下眼,再次拿起筷子吃面。
邻桌的交谈声还在继续··“谁说不是呢我要是有他那样好的命,便娶了那李姑娘·既是断袖,便将中意的男子养在后院。
到时妻妾成群、有男有女,岂不快活哈哈哈……”·年轻人挑面的手顿了顿,随即轻轻放下筷子,拿了银子放在桌上,然后对老太太道:“娘,孩儿吃好了,我们走罢。”
老太太点点头,在年轻人的搀扶下慢慢向外走··即将跨出门口的一瞬,老太太指尖一动,一粒小石子便如箭一般飞刺向之前说话那人的屁股··“哎哟”屁股像是被蛇咬了一口,疼得那人直抽搐。
那人惨叫一声,一瞬间就捂着屁股站了起来,赤红着一张脸四处张望道:“谁谁打你爷爷我的屁股”·面馆里的人全都哈哈大笑起来。
见别人都好奇地打量着他们,先前与那人交谈的朋友也有些尴尬,忙拉着站起来那人的衣摆示意他快坐下··彼时,刚走出门口的老太太听见身后传来的哄堂大笑,唇角也勾起一个得意的笑。
这老太太和年轻人不是别人,正是贺小梅和王元芳··王元芳自然也听见了后面的动静,看了看贺小梅藏在嘴角的笑意,并不出言责备——那人口吐秽语,本也活该受人教训。
两人出了面馆,便径直往北都城门而去··眼见着马上就要到北都城门,两人的心都提了起来··贺小梅弓着身子,时不时咳嗽两声,活脱脱一个老人家的模样。
王元芳便一手扶着他的腰,一手搀着他的胳膊·两人两手交握,手心里全是汗··“嘭”——就在两人直直盯着不远处的城门时,一个衣衫褴褛的小乞丐猛地撞在王元芳腰上。
王元芳惊呼一声,转头看去,那乞丐瘦得像个猴儿一样,此刻埋着头对王元芳不停地鞠躬,双肩微微抖动着,害怕极了的样子,“对不起对不起……”·王元芳心一软,虽说腰上还有些疼,却只道:“罢了,走路看着点路。”
小乞丐又给两人鞠了个躬,兔子一般跑远了··贺小梅忽然蹙眉低声道:“不对,芳哥你看看钱袋还在吗”·王元芳一惊,手立即摸上腰间——钱袋果真不见了。
“想不到这么小的孩子竟是个贼”王元芳拔腿要去追那乞丐··贺小梅忙拉住他,假咳了几声,低低道:“多一事不如少一事,”说着拿眼神瞟了瞟前面城门处来来往往巡视的守卫,“出了城再想办法。”
王元芳看向城门处盘查的官兵,心下明白贺小梅的意思——王佑仁已经连夜通知城门的侍卫,进出之人都要严格盘查·如果此时他们闹出动静来,势必惹人注意,身份就更容易暴露。
王元芳扶着贺小梅往城门处去··“包袱给我,检查”矮胖矮胖的侍卫头横刀挡住两人,一手夺了王元芳肩上的包袱·旁边站着的两个侍卫也上前来,分别搜着王元芳和贺小梅的身。
“出城手令呢” 侍卫头将检查完的包袱扔到王元芳怀里··王元芳一愣,“出城手令”·“是啊刑部犯人出逃,城门都封了,你没有手令出什么城”·王元芳彻底呆了——他原本以为以他爹的身份,再怎么也不可能封了京城城门,最多派侍卫盘查出入之人罢了。
可没想到他竟假借嫌犯出逃为由来封了城门,没有手令是出不了城的··侍卫头见他呆呆傻傻的样子,一把推开他,“让开让开不要浪费时间这老大娘能走,你不行上面吩咐过了,年轻男子出城必须要手令。”
贺小梅一听这话,心中暗暗懊悔没将王元芳也扮成一个老爷子··王元芳跟贺小梅对视一眼,那眼神分明是让贺小梅先走··贺小梅皱眉,用口型说了个“不”字,随即转向那侍卫头,道:“这位官爷、咳咳、我这孩子、是个、是个老实人呐,咳、老太太我以- xing -命担保,咳咳他不是逃犯。”
“老大娘,他是不是逃犯不是我们说了算,也不是您说了算,得上面的手令说了算”·贺小梅看他态度坚决,心里又气又急,眼中划过一抹- yin -鸷,袖中微微一动,一手已经握紧了几枚银镖。
以贺小梅和王元芳的功夫,他不信杀不出去··目光微闪,贺小梅手腕一动——却被王元芳垂下的手紧紧压住··贺小梅诧异地抬眼看他,却见他从怀里掏出一块玉牌来,扫视了众人一眼,冷道:“皇上钦赐玉牌在此——谁敢不从”·那侍卫头把脸凑近了王元芳手上的玉牌定睛一瞧,忽然吓得魂不附体,立即伏地行礼,大喊:“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身后的一干侍卫也都赶紧跪地跟着喊万岁。
王元芳额际已有冷汗渗出,却仍不动声色地拉起侍卫头,道:“不要声张·这是皇上密令,命我等外出查一桩大案——这件案子可比这逃犯大得多,若是耽搁了……”··侍卫头一听,立即往旁退开一步,颔首道:“大人请出城。”
王元芳冷哼一声,带着贺小梅光明正大地走了出去··远离了城门之后,贺小梅浑身一软,险些站不住,背上已被冷汗浸- shi -·他半靠在王元芳身上,问:“你那是个什么牌子亏得你还有这一手,我差点就要跟他们拼命了。”
“多年前皇上赐我的一块贴身玉牌罢了,只怕他们很快就会发现不对·虽说出了城,可也暴露了你易容的本事·以后就算易了容,恐怕也不好逃了。”
王元芳眉头紧锁··贺小梅看着王元芳愁眉苦脸的样子,伸手抚平他眉间,“芳哥,都是因为我……”·“都是因为你,”王元芳握住他的手,叹了口气,“我才知道日子可以这么有趣——能跟喜欢的人在一起,怎么样都是好的。”
贺小梅鼻子一酸,安静地看着王元芳动人的眉眼,目光里饱含了柔软而缠绵的爱意··==============·石牛镇里,自上次慕容白吐血昏迷到现在已有两日,慕容青衣不解带的守在慕容白身边。
宁安偶尔也来看望慕容白,每次都被慕容青挡在门外··这两天,慕容青不让任何人接触慕容白,整日里只自己钻研房中医书和秘籍,也不指望什么大夫能救治慕容白——他信不过任何人。
慕容青目不交睫地守了两天两夜,这日慕容白终于醒了过来··是时,慕容青正在案前翻看一本记载了各类疑难杂症的典籍,听见细微的咳声便立刻抬头去看床榻上,果见慕容白缓缓睁眼。
慕容青面色一喜,即刻放下书,坐到榻边扶慕容白起身··“哥,你怎么样有没有哪里不舒服”慕容青急急忙忙问。
“我睡了几日”慕容白望了望窗外的天色··“这是第三日·”慕容青犹自心有余悸,语调也有些拔高··慕容白点了点头,心里却越发感到惶恐——他已经开始昏迷了,这不是个好兆头。
慕容青看了看慕容白愈加苍白的脸色,转身端来一碗褐色的药汁呈到慕容白面前··慕容白瞥了一眼,“这是什么”·“补血的,我查了许久的方子……”慕容青的声音低低的。
慕容白认真地看了慕容青半晌,忽然一笑:“你倒自学成了个大夫·”·慕容青把碗又递了递,道:“哥你快点喝吧,喝了就好了·”·慕容白端过碗,先是嗅了嗅,忽然眉心一蹙。
慕容青惴惴不安地抬眼看他,“怎么了”·慕容白看着那深褐色的泛着药渣子的药汁,眉间的纠结更深,良久才端着碗一饮而尽·慕容青见他喝完了,立即又转身从一个小盒子里拿了几颗梅子来。
慕容白怔怔地看着慕容青摊开的手掌,哭笑不得道:“我用不着这些·”·慕容青固执地将那梅子往慕容白嘴里塞,“那药我闻着都苦得不行,你快吃吧,不是酸的,我尝过,是甜的。”
慕容白无奈咬了一口,心里却在想:原来那药是苦的,这梅子是甜的··他垂下眼,掩住了眼底的落寞与惊惶·· ·【四十四】· ·“慕容公子慕容公子救救我们吧求求您救救我们吧”门外忽然传来急切的拍门声。
慕容白正半躺在榻上凝神思考着什么,一时并未听见外面的动静·慕容青却听见了··慕容青轻手轻脚去外室开了门,外面站着的还是那几个村民··“小公子,慕容公子醒了没有啊快请他救救我们吧”一个肤色黝黑、骨瘦如柴的男人站在最前面,对着慕容青不断拱手作揖。
慕容青面容清冷,语带寒锋道:“我说过了,没醒·不要再来了”说着就要关门··一只修长的手蓦然拉住门框,慕容白不知何时已站在他后面,目光朝向门外的村民,“何事”·慕容青一听这声音,浑身微微抖了一下,转过身来挡住他看向村民的视线,道:“没什么事哥,你先去休息吧。”
慕容白冷眼瞥他一眼,伸手欲要拂开他,岂料慕容青一动也不动··外面的村民已经道:“慕容公子、慕容公子,你可算是醒了东山那边跑出来只妖兽,已经死了五六个人了连村长的儿子都受了重伤,所以我们来求您,求您帮帮我们”·慕容白听了村民的话,急得发了狠,用力推开慕容青挡在前面的身子。
其实他那力道不至于让慕容青摔在门上,但慕容青顾忌他吐血昏迷刚醒,不敢真过分与他较真,于是便顺着他的力道跌了出去··眼见着慕容白便要跨出门随那村民去捉妖兽,慕容青赶紧撑着门站起来,瞬间又大张双臂挡在门口。
这一下可算把路挡了个严严实实··“你在胡闹什么”慕容白动了怒··慕容青看着慕容白眼里汹涌澎湃的怒气,心里有什么东西一寸寸崩裂,他红着眼冲他喊:“你为什么就不为你自己想一想你为什么不为我想一下你才刚醒,你自己生了病你不知道吗还杀什么妖兽——那妖兽何其凶残,你这样子我怎么可能让你去哥……算我求你了,你能不能不要总是为了别人……你为自己、也为我想一下行不行”说都最后已是满面热泪、嘶哑至极的咆哮。
慕容白愣在当场,他从来没听慕容青说过这样的话,也从来没见慕容青在魔气没外泄的情况下这样激动过··外面的村民还在苦苦哀求··慕容白回神,抬头摸了摸已经与他身量相近的慕容青的头,眸中第一次有了朦胧水色,唇边绽出一个温暖如春的笑,“谢谢你。”
·这也许是慕容白一生中说过最真诚的一句话·在这一刻,他才忽然意识到,这凡世人人依靠他利用他,可只有一个人满心想着要保护他··慕容青双目含泪,呆呆地看着他,感觉到头顶久违了的触感,像是三月的温酽落在他发间。
慕容白认真地笑着,说出的话却恍若一声叹息,“我一生的使命如此·你将来,也是·”·其实他想说的不是这样,他还想说对不起——对不起,我费尽心力,就是为了让你担负这沉重使命。
可是话音还未落,慕容白已经拂开慕容青,缓袖轻袍,提剑而去··慕容青怔怔地站了一会儿,满脑子都回响着慕容白的话,眼前还依稀刻着慕容白的笑——像是长风拂秋水,渭流渡寒星。
他是那样美好的一个人啊··他是他慕容青的哥哥,是这凡俗尘世茕茕孑立的孤傲星子,是披星戴月千里迢迢奔赴使命的虔诚信徒··可是,慕容青不信命。
他只愿做慕容白的信徒··慕容白方至东山脚下不远处,就听见一阵阵婴儿啼哭之声··慕容白蹙眉细思半晌,忽然想起慕容家族的记事卷轴上曾有记载,这东山边儿上有一片湖,名曰“鸾湖”。
曾经,这鸾湖里就住着一只上古凶兽——蛊雕··后来慕容世祖将那蛊雕降服,叱令它回太虚之境,并填平了鸾湖,使它永无再来人世的可能··可如今这婴啼之声,分明就是蛊雕发出来的。
慕容白心里清楚,慕容家最后一条血脉已经快要撑不住,所以这些妖灵之物也快要忍不住了··那声音越来越近了,后面带路来的村民早已经跑得没了踪影,慕容白一人持剑站在这荒地上。
忽听一声尖利的啼叫,一只不知从何处出现的巨兽从背后飞扑向慕容白··那是只似鸟非鸟的怪物,其形如雕,头上却长着一只象牙般的犄角,正是蛊雕··慕容白侧身,反手倒刺向蛊雕的脖颈。
蛊雕伸出一只前爪抓住白雎剑,猛地将慕容白往上一甩,力量之巨大令人心惊胆战·慕容白在空中旋身飞跃,借力想要骑到蛊雕背上去·蛊雕却忽然将头向后仰,锋利的犄角便直冲慕容白腹上刺来。
慕容白情急之下挥剑斩向那犄角,只听“叮~”的一声,犄角分毫为损·但这一动作好歹给慕容白争取了时间逃脱··慕容白刚在蛊雕身后落地不久,蛊雕便开始步步后退,锐利的爪子竟是擦着慕容白的脸颊而过。
突然,粗似凡人手臂的尾巴一扫,慕容白便被那长长的尾巴卷起来·剧烈的摇晃中,慕容白刚要运力反抗,忽觉心脉处又是一阵撕心裂肺的疼,喉中已有粘稠的液体涌上来。
蛊雕兴奋地大叫起来,摇着尾巴手舞足蹈,忽然间它又面容狰狞起来,尾巴往那黄土岩上重重一甩··“哇啊——”一声惨叫,却是蛊雕的。
此时它的尾巴已断成了两截·飞身而来的那人,青袍涌动,广袖飞扬,眉目间是- yin -鸷而坚毅的模样,正是慕容青··持剑斩断蛊雕的尾巴后,慕容青一脚踏在它的屁股上,飞身掠向摔落的慕容白,接住了他的身子。
沉着从容的反应,行云流水一般的动作——慕容白看着眼前的少年,展唇欣慰一笑··慕容青盯着慕容白黑沉沉的眸子,眉间酝酿着三分缱绻深情··“既然你要守护你的使命,就让我来守护你”·慕容白眼中一热,慕容青已经侧身踏前一步。
一青衫一白袍并肩而立,两剑相触复又分开,寒光入目,剑气森森——他们使的是灵犀剑法,必得两人同心同德默契配合才能出招··蛊雕刚被砍了尾巴,正痛得不行,怒不可遏,双目暴睁,一爪子便朝两人拍来。
两人立即飞身御剑避开,又探身与这庞然大物周旋起来··这蛊雕毕竟是上古凶兽,体型庞大不说,浑身又硬如磐石,便是用白雎剑来斩杀它也只能勉强破其皮肉而已。
不多时,两人均已负伤,而那蛊雕仍然精力旺盛··慕容白已经渐渐支撑不住,但却不敢表露分毫·灵犀剑法一旦出了什么差错,受反噬的不仅是他一个人。
正当慕容白捂着胸口大喘气之时,蛊雕张开血盆大口,淡绿色的粘液从他口中流出,滴滴答答地落到地上·扁长的嘴猛地往前一送,尖利的牙齿距慕容白便不过三寸。
慕容白退无可退,绝望地闭眼,下一瞬却闻耳边风声疾呼,一睁眼只见慕容青推开他,唰地飞身跃进蛊雕的口中··蛊雕下意识地闭上嘴,腮帮子动了动··慕容白瞪大了眼,目露血色,额上有青筋凸现,“慕容青”·却没人回答他了,空旷的黄土地上只有蛊雕婴儿般的叫声。
“慕容青……慕容青……”铺天盖地的恐惧瞬间将慕容白淹没,他觉得自己像是被投入海底,沉沉黑暗压得他喘不过气来··刹那间,他脑子里空空如也,没有什么天下苍生,也没有什么家族使命,只有慕容青执拗地说要守护他的模样。
钻心的疼,胸口像是被千千万万只鸟啄开,眼前又开始变成灰蒙蒙的一片··在眼前一片混沌之中,蛊雕摇晃着头上的犄角一步步踏过来··慕容白握着剑的手开始发抖,几乎要拿不稳剑。
可是他不能拿不稳,他必须要杀了这妖兽··目光一沉,慕容白腾空而起,剑气啸开数丈远·蛊雕忽然猛地甩起头来,犄角便如乱刀一般替它挡住了各个方向的攻击,叫人半点近不得身。
慕容白只在避开的时候稍慢了些微时间,便被那犄角割裂了背部,跌落在地滚了好几圈··蛊雕兴奋地嘶吼,朝慕容白疾奔而来,巨大的利爪对着慕容白猛地踩下去。
“啊——”·千钧一发之际,蛊雕背上的血肉如同烟花一般炸开,青光破空而起直冲云霄,一人举剑自它体内浴血而出···蛊雕悲鸣一声,庞大的身躯轰然倒地,震起一片黄沙。
在这黄沙之中,慕容青浑身淌着暗红色的鲜血和淡绿色粘稠的胃液,墨发恣意飞扬,眼角眉梢都是冷冽的寒气,唇角微微一挑,状如修罗··慕容白心口疼,背上的伤也疼,眼前模糊一片,只能无力地倒在地上。
可他看见慕容青活着蹦出来,就连疼也忘记了·血泪糊了满脸,慕容白却笑起来··这一瞬间,他根本连想都没想到他图谋了一年的计划,只是单纯地觉得,慕容青还活着,真好。
 ·【四十五】· ·从北都逃脱之后,王元芳和贺小梅身上没了盘缠,马也丢了,在这荒郊野外也没个茶棚,两人这路赶得十分憋屈··贺小梅深觉老太太这个身份行动起来不方便,便寻了个偏僻的林子,将自己变换成一个妙龄女子,与王元芳假作夫妻结伴而行。
没车没马,光靠两双腿,两人走了小半日也没能走到邻近的岳城,不过好歹途经了一个村庄,总不至于在那荒野被晒死渴死··“今日这天气啊,闷热得很,怕是要下雨——欸,丫头,快去把棉被收了。”
村口的一户人家门前,一位头裹布巾的妇人正坐在门前缝一件衣裳,嘴里碎碎念着··王元芳上前拱手问道:“大姐,可否赏口水喝”·那妇人闻声抬头,上上下下打量了两人一番,见他二人皆被日头晒得面色通红、口干舌燥,唇上都有些干裂的痕迹,她便叹了口气,转头朝屋里叫道:“丫头,端碗水出来。”
“欸·”里头脆生生应了声·不多时,一个小姑娘便捧着一碗水出来递给了王元芳··王元芳愣了一下,他本以为他们两个人该是两碗水才对,可见那妇人有些不大乐意的模样,只好默默不言,径直将碗递给身后的贺小梅。
贺小梅一愣,王元芳道:“你先喝·”·贺小梅接了碗,满心甜蜜欢喜·他小口小口喝着,有意给王元芳留多些水,可又思及若是他这样做了,王元芳必定不肯喝,于是便佯作大灌了一口,再把剩下的半碗递给王元芳。
看着王元芳的唇触上方才他碰过的碗沿,贺小梅忽觉脸上一热,忙颔首遮住脸上神情··两人向妇人询问了客栈的方向,便往客栈行去··到了门口才又想起来没有银子,王元芳在自己身上摸了摸,却发现身上除了皇上给的玉牌,就是尚书府的令牌,竟是什么值钱的都没带。
本有几颗珠子还算值点钱,却是装在钱袋里的··这些会暴露身份的牌子自然是不能随意当了··王元芳便又问贺小梅,贺小梅一愣,在自个儿身上掏了半晌,却只掏出一根木簪子,正是王元芳送的那只。
贺小梅立即握紧了那梅花木簪,可怜巴巴地瞅着王元芳··王元芳无奈一笑,“不会打它的主意的,你舍得我也不舍得·”·贺小梅这才将木簪子妥妥帖帖地放进怀里,问:“那我们怎么办”·王元芳还没说话,肚子里却传来一声响动。
他立即拿手掩住自己的肚子,仿佛这样肚子就不叫了似的··贺小梅眼神复杂地盯了盯他的肚子,“你饿了……”·王元芳尴尬地偏过脸去,没吭声。
旁边就是卖包子的小贩在卖力地吆喝,包子的香味争先恐后地往鼻端蹿,王元芳的肚子又猛地一声叫··贺小梅心里剧烈挣扎了一会子,转而咬了咬牙,一边伸手拿木簪子一边往包子铺走。
王元芳看见他的小动作,忙拉住他,“我不饿,先找个地方歇息吧,马上就入夜了·”说罢硬生生拖着贺小梅离开这繁华热闹的街道,生怕再遇到食品铺子。
“轰隆”一声闷响,原本还万里无云的晴朗天空,此时却被一大片乌云覆盖住,黑压压的一片,夹杂着丝丝缕缕的云烟··雷声响了数声,随后便是闪电,只咔擦一声,炫光便从天际蜿蜒而下,明亮晃眼。
伴随着电闪雷鸣,一场大雨倾盆而至··夏季的雨总是来的这样突然而猛烈··王元芳拉着贺小梅躲在路旁的屋檐下,一手还挡在他头上来不及撤开··贺小梅也没注意这些,东张西望地搜寻着哪里有没有什么可以留宿一晚的地方。
这一找还真让他看见一间破庙,在街道尽头处·贺小梅忙激动地拍着王元芳的胳膊,叫道:“芳哥,你快看那边有个庙”·王元芳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果见那边有座残败破落的庙宇。
风雨交加,不断有雨水被狂风刮着拍打在两人身上·王元芳抬头瞥了一眼这窄窄的屋檐,心一横,拉着贺小梅的手在雨里狂奔起来,往那破庙里去··雨水冰凉得让人发抖,交握的手却是暖的。
“呼~”王元芳一踏进庙里就长舒了一口气,浑身已经被大雨浇得透透的,粗糙的布衣滴滴答答地滴着水·发间的水从额前滑落,滑过他浓墨一般的眉,滑过他长长的眼睫,再从长睫上滴落下来,落在唇边汇成一股缓缓沿着下颔淌下。
王元芳情不自禁抖了一下,整个人像是置身于冰窖之中一般··贺小梅怔怔地看着他狼狈的样子,只觉得心里堵得慌·其实他自己也好不到哪里去——因着穿的是女装,薄薄的- shi -衣裳便紧紧贴在身上,- shi -漉漉的发髻被风吹得飞散凌乱,黏在脸侧不肯落下。
“咕噜咕噜——”肚子里又是两声闷响,王元芳无奈地叹了口气··若是平时,若是别人,这般的狼狈模样,贺小梅定是要嘲笑一番··可这个时候贺小梅却无论如何都笑不出来,他觉得心疼,他觉得难受——王元芳原本该是京城里风流倜傥的公子哥,穿着绫罗锦缎,吃着山珍海味。
他不该受这种苦··贺小梅愣神发呆的功夫,王元芳已经找来了庙里的打火石,再一瞧,那香火炉旁还有一堆枯木枝桠可做柴禾·看来之前是有人在这边停留过。
·王元芳点了火,坐在火堆旁,抬头要叫贺小梅过来,却见贺小梅直勾勾地盯着他·那眼神里蕴含着难言的情绪,像薄暮霜岚间渐消的冰雪,悄无声息化成一滩温柔水泽。
“芳哥,今日是你的生辰·”贺小梅突然冒出这么一句话来··王元芳愣了愣,再瞧贺小梅看他的眼神,便似乎懂得了什么·他敛了眉目,沉声道:“我不后悔。”
贺小梅在王元芳对面坐下来,火光映着他清灵的眉眼,在他脸上微微跳跃,“可是我后悔·”·王元芳猛地抬起头盯着他,火中荜拨一声·他隔着明亮红艳的火焰哑声问:“你说什么”·贺小梅认真地盯着他眼里那团熊熊燃烧的烈火,一字一句道:“芳哥,我后悔了。”
王元芳唰地站起来,越过火堆俯身捏住他的双肩,眉头紧锁,双目圆睁,“你胡说什么”·贺小梅看着王元芳眸中的惊惶,艰难地咽了口唾沫,喉间似是被火灼烧,出口却仍是平静道:“我觉得你应该回去。”
王元芳定定地与他对视,忽然间眸中慌乱尽消,取而代之的是了然过后的哀痛与疼惜·他紧紧抱住贺小梅,含泪呢喃:“小梅……”·他何尝不明白,贺小梅是不愿让他过这样担惊受怕奔波劳苦的日子。
可如果没有贺小梅,什么日子他都不愿过··贺小梅一听元芳唤他的名字,便觉得心窝柔软一片,却又溢满了刀刺般的疼痛··半晌,王元芳放开他,贺小梅张嘴欲要说话,王元芳却忽然捧住他的脸吻上去。
带着生过火的暖意的指尖轻轻摩挲着贺小梅冰冷的脸颊,温热的唇在他凉凉的唇上辗转不休,一冷一热的碰触牵引出奇妙的感受·贺小梅先是一呆,僵硬得几乎成了块石头。
直到王元芳的舌触到他的齿,他才猛地反应过来,右手伸在半空中,似是要推开他的肩膀,最后却是轻缓地落在了他- shi -润的发间··唇舌间的纠缠让人仿佛陷在一团柔软的棉花上,似是有簇簇烈火从舌尖蔓延开来,遍身暖意轰然炸开。
贺小梅按在他后脑的手缓缓滑下,自他颈侧缓缓探入衣襟内··当微凉的手指拂过胸膛,王元芳浑身一颤,这才发觉贺小梅竟已将他衣襟拨开,正紧紧拽着衣裳往下拉扯。
王元芳立即推开他,粗粗喘着气,眉间透出隐忍的神色,“不……”·贺小梅没有说话,兀自解开衣衫·他穿的本就是女子的纱裙,长指在腰间微微一动,轻易便勾了腰带扔在一旁。
外面的天已经黑了,有如霜的月色洒进来,泼墨一般流泻在两人之间·瓢泼大雨也渐渐小了下来,连绵的雨丝偶尔被风斩断,轻轻柔柔地飘进来··贺小梅罗衫半褪,羊脂一般的肌肤露在外面,在火光照映下如同外面明亮柔和的月亮。
上身已然露了大半个胸膛,贺小梅正欲再脱,却被王元芳一把拽住了手·他出口,声音却喑哑得不像话,“小梅,别这样·”——他不想在这种情况下要了他,至少,要等他们安顿下来,要等他爹放弃抓他回去,等他有能力给他安稳的生活。
贺小梅的手顺着他的胳膊缠上去,将□□的胸膛隔着王元芳的衣衫缓缓贴在他胸口上,双唇贴在他耳廓低语道:“芳哥,我说过我没什么钱·你的生辰,我也没什么好送的。”
话音一顿,伸舌在王元芳耳后微微一舔,温热的气息喷在他后颈,“唯此一身、此一心——都给你·”·王元芳心中微动,呼吸更加粗重起来,只觉有痒意在耳后颈间游走,渐次传达进心底。
月色忽隐,两三朵姗姗来迟的乌云遮住了如墨的苍穹,雨便下得更缠绵了些··不知何时,贺小梅已将王元芳的衣裳剥落至腰间,一手缓缓抚摸他心口处的那朵妖娆红梅。
贺小梅目光灼热地看着那朵红梅,指腹轻轻摩挲,“芳哥,你还可记得这胭脂叫什么名字”·心口处传来的触感让王元芳仿佛被一道闪电劈中,整个身子都僵住了,脊背微微发麻,只能痴痴地看着贺小梅温柔如水的眸光。
云开月出,月华似练如洗··贺小梅轻笑一声,语调间已是三分魅惑,“踏雪……”随即俯身,在王元芳白玉一般的胸膛上轻啄吮吸,舌尖时而拂过他胸前的茱萸,令他的身子猝然如火般滚烫灼人。
唇舌一路蜿蜒而行,将王元芳身上沾上的雨水尽数舔舐干净——果真如同在那雪中漫步,冰消雪融·末了,在他心口的红梅上微一停顿,柔软的舌尖在梅心处打了个转儿,“寻梅。”
尾音落下时,却只是轻轻一吻,吻在他心口··与此同时,火堆里噼里啪啦地爆开一串串火花,火光明明灭灭,跳跃不息··王元芳浑身都止不住地微微颤动,忽然低叹一声,再忍不住,倾身上前,一手扣在贺小梅后脑细细吻上他的唇,一手飞快地拨了他的衣裳铺在身下。
王元芳的唇渐渐下移,从贺小梅- shi -热的脖颈到精致的锁骨,穿梭在他发间的手向下滑去,极尽缠绵地抚弄着他的后腰的腰窝,精壮的身子缓缓压下……·外头月色正浓,烟雨笼罩着大地,雨声淅淅沥沥。
却有一声声难耐的喘息破雨而出,在无边夜色中恣意徜徉··在两具身体契合的一瞬间,王元芳醇厚的声音变得低哑至极,一声呢喃似是喟叹:“生同衾,死同- xue -,而无憾。”
一夜风雨,半生欢愉·· ·【四十六】· ·次日一早,贺小梅还趴在王元芳胸前睡着,王元芳却是又饿又累,睡也睡不着·只是贺小梅睡得正香,王元芳不忍吵醒他,便一动不动任他趴在自己身上。
下了半夜的雨早已停了,屋檐下还有雨水滴答之声,但空气中却是一派清新·侧目看向屋檐上琉璃珠子一般透明的雨滴和放晴的碧空,王元芳心里想着昨夜之事,想着贺小梅柔软的腰肢,想着贺小梅灵巧的唇舌,想着贺小梅看他时眸中的脉脉柔情,还有那酝酿了三分□□的粉颊玉肤。
·想着想着,便觉下腹一紧,王元芳压□□内燥热,一手握紧了贺小梅的腰··贺小梅悠悠转醒,一睁眼一抬头便是王元芳的下巴·贺小梅仰头,在王元芳的下巴尖儿上浅浅吻了一下,岂料这一吻更是天雷勾地火。
王元芳本就心猿意马,现下更克制不住··王元芳一手捏紧了贺小梅的下颔,低首吻上他的唇,握在他腰间的手也开始四处游走,渐渐往他身下滑去·贺小梅也有些忘我,两手开始拉扯他的衣裳。
“咕噜——”自腹中传出的声音像是鼓点一样响亮··正在动情时刻,两人皆是一愣··接着又是数声连响,两人都将目光移到王元芳接二连三叫个不停的肚子上。
贺小梅回过神来,一把推开王元芳,绯红着脸,坐直了身子埋头整理自己凌乱的衣衫,随后不自在地咳了两声,道:“咱们、咱们先找些吃的吧……”·王元芳也很有些尴尬,点头应了,只是人却没动。
贺小梅见此,低头想了想,重又靠回王元芳怀里,牵着他的两手环在自己腰间,望着天上舒卷的浮云道:“芳哥,其实有件事……我骗了你·”·王元芳正嗅着小梅的发香,闻言一愣:“什么”·贺小梅弱弱道:“其实我不穷……我本名叫贺云虎,祖籍河北。
河北贺家,也算得家产丰厚·只是……因为一些事情我不愿意回去·如今这种状况,我不想叫你挨饿受苦·所以,我们一起回去吧隐退在山里,也不怕这些烦忧找上我们。”
王元芳低头在他发间映上一吻,“你想去哪里都行·”·贺小梅会心一笑,握住了王元芳的手··两人正浓情蜜意着,忽闻一声鸟鸣,一只白鸽自天边外盘旋而下,落在两人面前。
贺小梅一怔,从王元芳怀里倾身过去抓住那只鸽子,一瞧,那腿上果然绑着小纸条··王元芳自然也看见了鸽子腿上的信·两人对视一眼,贺小梅便将那信取下来,展开,却是慕容白的字迹。
“我时日无多,无法兑现允教主之诺·但教主闭关之事暗藏许多隐秘,除教主外,知情者唯我一人·教主嘱托我清肃教中叛徒一事,却因慕容青搁浅。
晋磊任教主,必出祸事·我素知两位善恶分明,还请石牛镇一叙,以托后事·”其后落款正是“慕容白”三字··“以托后事”贺小梅惊呼起来,“慕容白活不长了吗”·王元芳又拿过那信件仔仔细细看了一遍,沉思不语。
贺小梅沉声问:“你信磊哥,还是信慕容白”·王元芳将那信撕碎了扔进火堆里,“要紧的不是我信谁,而是老教主信谁·”·贺小梅凝眉,“你是说……”·“青玉令是老教主亲手交给慕容白的,直到晋磊上位,慕容白也一直未交出青玉令。”
王元芳顿了顿,轻笑了一声,道:“不瞒你说,之前我与晋兄交好,一直也觉得他该是下一任教主·可如今他罔顾老教主生死,自立为教主,我反倒觉得这个人不像我认识的晋兄了。
相反,虽然慕容青乖戾邪气,但慕容白这个人,我是不反感的·”·听了王元芳的话,贺小梅更觉得一头雾水·这些事纷纷扰扰没个头绪,如果他们真去了石牛镇,不知还会有什么事情等着他们。
人心如此险恶难测,江湖、庙堂,都不是什么好地方··贺小梅忽然像泄了气一般,面色灰败极了,“河北还是石牛镇,归隐还是纷争,选一个吧·”·王元芳紧紧握住贺小梅的手,瞥了一眼火堆里信纸的残灰,“我已经选了——该你了。”
贺小梅盯着王元芳眸中的自己,忽然一笑,埋怨道:“都怪你,在尚书府把我养得太闲,我如今也不想再插手这些了·”·两人十指紧扣,相视而笑。
水仙教这几日越发不太平,诡异的气氛弥漫在各个角落··少主方兰生忽然开始有意无意地接触教中事务,而教主晋磊也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这可苦坏了一帮子教徒——凡事跟教主禀报过一遍还不算完,得再跟少主讲一遍,还要把他不明白的地方仔仔细细地解释一遍。
有时教主已经吩咐过该怎么做的事情,少主又要来插一手,偏偏他的想法又跟教主的不一样,弄得教徒们两边都不讨好··不过这些教徒也不傻,虽说知道得罪了少主就等于得罪了教主,可也清楚少主那边有教主摆平。
他们只管口头答应着,顺着少主的话说,实际上该怎么做还是怎么做,也懒得跟他明析利害··方兰生也不蠢,心里头对这些人的想法清清楚楚明明白白的,只是不表露出来。
他本来就没料理过这些事情,现下正是学习的时候,免不了什么地方都插一脚·别人按他的话做了,他自然就知道自己这样安排是对的;别人要是背地里违背他的说法去做了,那就证明他的确处理得不够好。
反正他已经跟晋磊挑明过,自己想学着管理水仙教,也不怕晋磊疑心他什么··方兰生也清楚,晋磊对他没什么好疑心的——晋磊一直小瞧着他,总觉得他不管做什么也翻不了天——这一点,晋磊虽从未直说过,但方兰生感觉得出来。
可他不在意这些,他现在只想快点把肥冬死前说的那个女干细找出来·管理水仙教是一半真一半假,他是想借这个查女干细之事··肥冬说那人地位不低,方兰生想,保不齐还是个分坛主之类的。
所以方兰生便格外留心这些事情·但暗中查了这几日,方兰生没抓住哪个分坛主的把柄,倒是觉得情报司新主司飞鹰这个人大有问题··用晚膳时,方兰生心不在焉地扒拉了几口饭,便拿筷子戳着饭碗埋头发呆。
晋磊瞧见动静,问他:“在想什么”·方兰生抬头瞥了晋磊一眼,欲言又止,最后想了想,还是道:“有件事我一直没跟你说,肥冬死前,曾告诉我教中还有人与屠龙堂有密切来往。”
·晋磊握着筷子的手一僵,眼里闪过一丝慌乱,很快便被掩饰了过去,“哦”·方兰生觉察出晋磊的不对劲,微微蹙了蹙眉,忽然想到什么,眉头一松,解释道:“我先前不告诉你,的确是也有怀疑过你——不,也不是怀疑,我只是不知道该信谁。”
晋磊牵起唇角笑了笑,那笑却有几分不自然·他继续夹菜吃饭,动作缓慢而优雅,心内逐渐镇定下来,他沉缓开口:“那你可知道是谁”·方兰生压低了声音,“我怀疑飞鹰。”
晋磊正夹了一块萝卜的手微微一抖,那块白嫩嫩的萝卜便从筷子尖儿上滑了下去··方兰生有些诧异,一边伸筷子替他夹了那块萝卜放进他碗里,一边道:“所以我想让你彻查他。
我这几日暗中查了许多,你一定想不到,飞鹰十天里面有八天都去过同一个地方——长阳客栈·而我听说,数日前,有一群外地人住进长阳客栈……据说——是屠龙堂的人。”
晋磊敛眸,垂眼看着碗里的萝卜,面上波澜不惊,心内却是一阵惊痛——惊的是方兰生居然能暗中查出这么多东西来,痛的是……方兰生竟然,开始有了这些心思。
他原本以为,方兰生学武功、修法术、管教中事务,都只是一时兴起罢了·武学一事,晋磊是全力支持方兰生的,毕竟日后大乱起来,他也不能保证护兰生周全,若是兰生自己有能力防身,自然让他更放心些。
至于插手教中事务,晋磊也放任他去,总归兰生碰得着的那些琐事也不妨碍他的大事··可他万万想不到,方兰生做这一切都是有预谋的,而且这预谋他没有告诉任何人。
甚至在一开始,方兰生是不相信他的··“如若抓出女干细,你待如何”·方兰生先是一愣,随后问:“按教规该如何”·晋磊抬眸看他,双唇微启,缓缓吐出一个字:“杀。”
方兰生怔住,随即道:“你知道,我是要给肥冬报仇的·肥冬就是因为听到了关于这个人的秘密,才被屠龙堂追杀·所以他的死,这个人也得负责。”
晋磊移开目光,不再看他,“你的意思是交给你处置”·方兰生摇摇头,复又点头,沉吟半晌,还是道:“逐出教就行,何必动刀枪”·闻言,晋磊这才重又转头看他,仔仔细细认认真真地看了一会子,忽然安心了——方兰生还是那个方兰生,那个见不得血腥的方兰生。
“你如此心软,如何给龚罄冬报仇”·方兰生呆了呆,垂眼看着自己的手指,道:“我这些日子读佛经,竟觉得参悟了些许·从前我那样子,的确不大好。
所以我尽量控制自己少说话,也告诫自己勿嗔勿念,心境已然开阔许多·报仇我还是要做,司马渊必须要死·即便我不杀他,他造的那些孽也够他死千百次了。
他结的仇家,只怕比我教数年来结的还多·”·晋磊点头,“他一定会死的·”·乍一听晋磊说出这么一句话,方兰生有些瘆得慌,奇怪地看他一眼,道:“所以……你觉得呢飞鹰也许就是女干细……不过我记得肥冬跟我说过,那个人在教中地位不低,或许——飞鹰背后,还有人。”
晋磊呼吸凝滞了一瞬,淡淡道:“我会派人调查他的底细·”·方兰生满意地“嗯”了一声,随即又道:“我也会自己暗中查探的,你不要打草惊蛇,我要查出飞鹰背后的人是谁。”
晋磊再次点头,顿了顿,忽又搁了筷子,拂袖起身,“你慢慢吃,我去书房了·”·“欸——”方兰生叫了他两声,转头一看,他碗里那块萝卜还没动呢。
 ·【四十七】· ·翌日清晨,山中霜露深重,云雾缭绕间,一人身披红黄袈裟行来,一个教徒跟在后头疾步追着··路上有守卫见这情况,忙拉住那教徒,问:“这人谁怎么放进来了”·那教徒跑得气喘吁吁,将手里的一个玉牒亮出来给他看了一眼,上气不接下气道:“那和尚说是老教主的故人,来探望老教主,还拿出这信物。
我说老教主已经不是教主了,人也不在教中·他硬要往里闯,我拦都拦不住……”·“那你追着跑什么”那守卫笑起来。
“我得跟教主说明情况啊不是我不拦,是我拦不住——欸,人又走远了,得,我不跟你说了”·小教徒拔腿就要跑,守卫又拉住他,笑着道:“你傻啊随便找个人去青竹斋通传一声就得了,你没瞧见么那和尚去的是议事厅的方向。”
小教徒恍然大悟般点点头,立即转头又往青竹斋跑··彼时,晋磊正在青竹斋院子里看方兰生练武··他坐在藤椅里,面前的桌子上沏着一壶热茶——这是晋磊的习惯,不管天气再怎么暖和,他也只喝热茶,尤其要八分烫的,最是爽口。
曦光镀在他额间,他微微仰头,看着在院子里飞腾的剑光,看着方兰生翻飞的衣摆,一双眸子如古井深潭一般,黑不见底··他想起方兰生说的,要亲自揪出飞鹰背后的人。
小教徒慌慌张张跑进来的时候,晋磊正想得入神·小教徒连连唤了数声,晋磊才转眼看他··小教徒便将和尚的事说了,把手里握着的玉牒递出去··晋磊见了那玉牒,瞧出果真是老教主的信物,便整理好衣冠,起身前往议事厅。
方兰生瞥见他走了,手里的动作慢下来,略微有些诧异——平常白日里,不管下面的人来禀报了什么,晋磊都是要守着他练完才肯走的··方兰生一直皱眉盯着晋磊的身影,待人已经离开青竹斋,他才收回目光,继续练剑。
·晋磊走到议事厅门外,就已经见到一个披着袈裟的背影··听见脚步声,那老和尚转过身来,两手合十对晋磊行了个礼,“阿弥陀佛·”·晋磊大踏步经过他身边,坐上主位,对他道:“老教主已经不知所踪。
现今这教中,没有你要找的人了·”·老和尚笑了,“贫僧要寻之人就在眼前,何来没有之说”·晋磊眼中寒光一闪,忽然也笑起来,“寻我我与大师素不相识,何故寻我”·老和尚仍然是颔首的模样,不卑不亢笑呵呵道:“为天下故。”
晋磊眉心微蹙,面色未变,只一双眸子沉下来,“敢问大师法号”·老和尚又施一礼,“阿弥陀佛,贫僧法号释安·”·释安和尚·晋磊耸然一惊——传闻中释安和尚的祖师爷乃仙僧方证大师,而他自己也被称作“大亓第一僧”,乃是远近驰名的得道高僧,只是一直云游四海,少有人能得见一面。
忽然想到什么,晋磊勾唇一笑——得来全不费工夫··“听闻大师慧心绝世,佛法超然,我教少主近日对佛法感悟甚多,不知可否请大师指教一二”·释安哈哈大笑起来,右眉间的黑痣微微抖了抖,“善哉善哉,少主与我佛有缘,自会参透。
届时贫僧自当助他了却尘缘,遁入空门·”·“信口雌黄”晋磊闻言大怒,一掌拍向面前案几,那案几立时便碎得四分五裂。
晋磊怒气冲冲地站起身来,目光如炬地盯着释安,一字一句道:“他若遁入空门,我便灭了整个空门·”·释安不作反应,只低声叹道:“阿弥陀佛。”
晋磊自知情绪失控,深深呼吸了两口,稳下心神来,一边在释安面前负手来回走动,一边道:“大师既然自己送上门来,在下便请大师帮我一个忙——大师的催眠奇术,在下早有耳闻。
据传,大师能将人记忆中最痛苦最难忘的一部分抹去,令其释然无忧,乃极乐之法·”他骤然停下,转身直直看着释安微低的头,“在下先前说过,我教少主对此颇感兴趣,不知大师可能为他演示一二”·释安呵呵一笑:“施主是想让贫僧演示呢还是想让贫僧抹去他的记忆”·晋磊冷哼一声,“大师何必明知故问”·释安终于抬起头来看他,眉间的黑痣像是另一只生动的眼,在和蔼的面容上却一点不显突兀,反倒平和至极。
“人之大悲、大喜、大嗔、大痴,皆源于情之一字,予人予物皆无例外·少主命途如此,恕贫僧不能逆天改命·”·晋磊冷笑,“来人”·外头蹭蹭噌蹿进来十数人,人人手握刀剑,将释安团团围住。
释安目光未移,波澜不惊,“阿弥陀佛……若贫僧今日不曾到此,施主打算如何”·晋磊微微愣住——打算如何如果释安和尚没有过来,他应该如何应对方兰生调查飞鹰一事是放任他查到自己头上,还是……杀之以绝后患·释安见晋磊默然不语,了然一笑,再施一礼道:“贫僧来此,是想告诫施主一句话。”
晋磊斜乜他一眼,双眉攒着,眼中有疑惑之色··“血债不一定要血偿,但情债——必得以情来偿·”释安面色敦肃,掷地有声。
晋磊眸光陡然变得犀利,锐刺一般落在释安身上·沉默少顷,晋磊摆摆手,示意下人退下··待厅中只剩晋磊与释安二人,晋磊负手在房中踱步半晌,慢悠悠绕着释安走了一个圈,方沉声叹道:“大师果真慧眼。”
顿了顿,他忽又变了脸色,眸中尽是- yin -狠杀伐之气,“可血债若不以血偿,又要以何为偿”·释安笑着摇摇头,道:“阿弥陀佛,善哉善哉。
若以命偿,则冤冤相报、永世不休;若以天下偿,则人命如同草芥,世间大乱……施主何不学着放下”·晋磊此时被这话一激,头脑已清醒了不少,冷道:“大师云游四海,却知天下大事,在下敬重不已——还是请大师为少主排忧罢。”
释安叹了口气,“万事皆有因果·此时种下的因,施主如何预料将来会结出怎样的果一时的忘却,将来再忆起时岂不是痛苦百倍”·脑中骤然闪过方兰生发现龚罄冬遗书时的悲痛模样,晋磊心头一颤,神色怔怔的,倏而敛了眉目,低声喃喃问:“我与他……会有怎样的结果”·释安沉默不语,许久方缓缓道:“还望施主早日放下。”
晋磊紧紧拽住了拳头,直到手背上青筋毕现·他闭眼,长长吐出一口气,复又睁眼时眼中一派清明,紧握的双拳也乍然松开··“去吧·请大师替我抹去他的记忆。”
“唉·”释安长叹一声,闭目摇了摇头,转身往门外走·一个教徒迎上来,将他带去了青竹斋··议事厅只剩了他一个人·晋磊六神无主地走回主位上,浑身一软,瘫倒在椅子里,如同被人抽干了浑身力气一般。
他永远永远会记得,释安和尚那时的沉默——在他问及关于他和方兰生的未来时,释安的眼里含着那样深切的怜悯与悲哀··青竹斋··释安和尚进门时,看到的是正在庭院里一边看一本蓝皮书一边拿两手不断比划的方兰生。
方兰生听见动静,停下手里的动作,抬头,但见一个身披袈裟头顶光秃秃的大和尚,心里有些疑惑,却又没由来的怀着三分敬畏,竟对他微微弯腰行了一礼··释安一笑,心内暗道这少主的确与佛法甚有缘分——只是六根未净,尘世羁绊太多,孽缘怕是永世难了。
给释安带路的教徒小跑着上前,附耳对方兰生道:“教主知道这几日少主爱看佛经,便特意请了云游到此的释安大师来与少主交流佛法·”··方兰生点点头,挥手让他下去,转头领了释安进屋。
方兰生看着释安身上那一匹红黄交错的袈裟,便无端端生出些忐忑之意来,时刻谨记着要好生说话··释安入座,方兰生便亲自端了茶水来,在他对面坐下··释安却不急着施术,只目露悲悯地看着他,忽然道:“少主有一双如此纯净的眼眸,难得。”
方兰生得意地笑起来,“从小别人就夸我好看·”·释安道:“可如今这眸子里为何有了悲伤”·方兰生愣住。
释安微微一笑,又问:“少主可仔细看过晋施主的眼睛”·晋磊的眼睛……方兰生记得,那是被一团雾霭包裹的锋芒,是淬了寒冰与烈焰交织的深潭。
“少主可看出他眼里藏着什么”释安还在继续发问··方兰生整个人都懵住了——他竟从未在意过晋磊的眼里藏着什么样的心情,什么样的经历。
肥冬死前,他只把晋磊当做水仙教的右护法,老教主的得力助手,大家的好朋友·肥冬死后,水仙教易主,晋磊上位,元芳和小梅都离开教中,李马也早就自立泥土教,在这水仙教里,他便只剩了晋磊这一个故人。
可那时他满心想着给肥冬报仇和查屠龙堂的事,也不曾认真了解过他··甚至……那晚他喝醉了酒,误将晋磊看成龚罄冬,尽管在看见他胸前的伤疤时蓦然清醒过来,可他还是将错就错自欺欺人把他当做龚罄冬……还做了那样的事。
他一直都没有对晋磊上过心·更甚至于,在一开始,他对晋磊有着莫名的畏惧,总觉得他的眼沉沉的,叫人捉摸不透——可是他何曾去琢磨过·释安看方兰生怔愣地发呆,摇了摇头,又道:“少主心里有人。”
方兰生心头巨震,惊异地看向释安··“晋施主心里也有人,少主可知道”释安还是笑眯眯的样子,既不咄咄逼人也不吞吐扭捏,直截了当地问他。
方兰生垂眼,沉默许久,终于答话:“知道·”·从前他不知道,可自肥冬死后,他便明白了感情这回事·是以只要回想起晋磊从前对他的种种好,以及那夜他吻他时,晋磊眼里熊熊交织的恋慕与□□,他就全明白了——那是爱。
可是他不敢承认,他也不敢知道··他觉得愧对晋磊,也觉得愧对龚罄冬··“既然知道,为何一再逃避、一再忽视”·方兰生猛地抬头,急急道:“我不是故意要躲他我只是……我只是缓不过来。
肥冬才去不久,我还没有替他报仇,我……”·释安连连摇头叹息,道:“少主本是至纯之人,为何也深陷仇恨的泥淖”·方兰生不说话。
释安无奈一笑,“少主原本的样子那样活泼善良,想必那位已去的故人,也是想看到从前的少主·可如今少主这样子,既负了死者期望,又误了生者情意,何必”·听罢,方兰生的双肩颓然垮下,瞬间有如醍醐灌顶——是啊,他如今这模样,既有负于肥冬让他“好好活着”的遗愿,也耽误了晋磊满腔赤诚心意。
他忽然想起龚罄冬遗书里的那句话来——“右护法心思难测,但对你从来都是好的”··这话不假,晋磊对他从来没有不好的地方。
以往老教主还在的时候,他常常闯祸被罚,都是晋磊利用护法的身份帮他瞒下来,私下里也最多骂他两句·可到了下一次他再被责罚,晋磊还是得帮他挡着·甚至一直到现在,他要学武,晋磊再忙也会在白天抽时间教他,除非大破天的事,否则不管下人禀报什么他都一概不理;他要搬住处,晋磊便把只有教主能住的青竹斋分给他一半,自己睡在书房;他要管理水仙教,晋磊便下令说少主权同教主……·他在水仙教里要风要雨,哪怕要横着走,晋磊都会许给他。
如果没有龚罄冬,他应该会早早与他相爱吧·可是晋磊来晚了,与他八岁初见不打不相识的人是龚罄冬,不是晋磊··“贫僧还有一言,想问一问少主。”
释安的声音唤醒了回忆中的方兰生,方兰生抬眸认真地看他,“大师您说·”·“若有一日,晋施主遭千万人唾弃,孤身一人,少主可愿陪在他身边”· ·【四十八】· ·方兰生皱起眉头,“这是个什么问题……晋磊怎么会孤身……”话音未落,方兰生就闭了嘴——他想起来,晋磊没有爹娘,没有亲人,仅有的几个朋友也因为他任教主一事离开。
晋磊他,一直都是孤身一人啊··释安听他话音戛然而止,但笑不语,少顷,又问:“若再有一日,少主与晋施主拔刀相向,少主希望谁去谁留”·方兰生认真地看了释安两眼,终究还是忍不住笑起来:“我为什么要和晋磊打架再说我也打不赢他……我才不会傻到跟他拔刀相向呢,拔刀拔剑都不拔。”
释安挑眉,蕴着智慧的黑痣隐没在眉间,“不拔”·“不拔·”方兰生笑够了,兀自喝茶··释安垂眸,笑道:“还请少主记住今日这番话,来日不妨再问自己一遍,定能化渡许多劫难。
晋施主……对少主有很深的执念·”·方兰生只当他这个和尚整日参禅参多了疑心病有点重,看谁都要算个命,便不怎么放在心上,一手端着茶杯小口小口啜着茶水,目光也不知道落在哪儿,发起了呆。
他此刻想的还是释安最开始那番话,以及最后一句——晋磊对他有很深的执念··释安也不再说话,房中一时寂静下来,于是从门外老远就传过来的声音便异常突兀:“大师”··释安未动,仍垂头闭目默默念着佛经,倒是方兰生乍一听见这急惶惶的声音,还以为天塌下来了,立即转头看向门口。
晋磊急急冲进来的时候,怎么也料到面前是这般情状——释安安稳坐着一旁,方兰生静静地喝着茶··“你慌慌张张的做什么大师抢了你东西还是怎么的”方兰生很有些奇怪,晋磊这么心急火燎的时候真真是少见。
晋磊额上还带着薄汗,气喘吁吁的,倒像是自己一路狂奔跑过来的·他闻言打量了方兰生两眼,却见方兰生眼里清澈湛亮,与他说话就像从前一般·晋磊身子猛地一僵,没有回答方兰生,只转头看向释安,颤抖着声音问:“大师……结束了”·释安微微一笑,双掌合十,“阿弥陀佛,还未开始。”
晋磊忽然松了一口气,又定定地看了释安两眼,破天荒道:“多谢大师·”·释安笑意更深,“施主缘何反悔”·晋磊目光微移,看向一脸茫然的方兰生,默然不答。
方兰生奇道:“你们在说什么什么开始结束什么反悔不反悔的”·释安慢悠悠起身,笑呵呵道:“贫僧有些许饿了,马上就是午膳时分,不知二位施主可否赏点斋饭”·晋磊一手做了个请的手势,将释安带去了食阁。
下午,释安在水仙教沐浴更衣过后,向方兰生和晋磊二人辞行,二人送他到水仙教门口··其间,有下属过来要禀报事情,晋磊便随那人走开几步·那人附在晋磊耳边询问是否在山下截杀释安,晋磊没有说话,缓缓摇了摇头。
而这时几步远外,释安暗中将一物塞进方兰生手里,低声道:“这锦囊决不能让他人知晓·你记住这句话:置之死地而后生·”·方兰生一愣,又听释安叹息般道:“晋施主,对你有极深的执念。”
这是他第二次说这句话·方兰生呆呆的,这句话像魔咒一样在他脑中不断回响··还不等他回过神来,晋磊已经走了过来,他立即握紧了锦囊,将它藏进袖子里。
释安看见他的小动作,笑眯眯道:“少主不如先回去吧,送到这里就好·贫僧与晋施主,还有话要说·”·方兰生“哦”了一声,一步三回头不依不舍地回了青竹斋。
晋磊目送方兰生走远了,方转过头来看向释安,“大师想说什么”·释安直直看着他,嘴角还是温和的笑,“若有一日,施主与少主拔刀相向,施主希望谁去谁留”·晋磊一怔,久久不语。
释安苦笑,“阿弥陀佛,贫僧明白了·既是如此,贫僧还有最后一句话要告诫施主,切莫让少主也孤身一人——否则,施主日后将万劫不复·”·语毕,释安迈着沉缓的步调往山下而去,一身袈裟被山间的风吹佛着,仿佛一汪流动的带了颜色的水。
“阿弥陀佛,善哉善哉……”·这日晨间,又是电闪雷鸣,天上压着乌凄凄的一片浓云··王佑仁早朝回来,还穿着官服,步履匆匆地回了府,一边命下人把管家和邓伯叫来,一边让人闭门谢客。
到了堂中,王佑仁急急灌了一大口茶水压惊,随即对下面坐着的心腹们道:“今日早朝,皇帝举出一堆李岳临贪污受贿、犯上作乱的罪证,又拿出数张弹劾李岳临的折子,问老夫的看法。”
邓伯惊道:“李大人如何了”·王佑仁摇摇头,叹了口气,“皇帝明显是在试探老夫,铁证如山,怪只怪李岳临做得太明显,平日里太招摇,被皇帝盯上了。
老夫也救不了他·皇帝已经下旨,将李府满门抄斩……还命我行刑·”·管家在一旁惴惴不安道:“皇上这是在杀鸡儆猴啊……”·王佑仁点头,沉思半晌,忽然目光微动,盯住管家,“李芙妆呢”·管家忽然想到李姑娘与自家少爷的婚约,吓得瞪大了眼,叹道:“李姑娘还在厢房里住着……幸好、幸好当初少爷逃了这桩婚事,否则——”·王佑仁截过话头,“也不必将她送回李府了,她全家如今都在刑部关押着,直接把她带去刑部大牢,明日就要行刑了。”
“咚”堂外柱子旁传来一声闷响··“谁”堂外侍卫齐齐拔刀··只见那廊柱后面缓缓走出一人,正是李芙妆。
她浑身颤抖着,一双杏眼空濛无神。·她身后跟着的丫鬟早已吓得双膝瘫软,一下子跪倒在地,趴在地上不住地磕头行礼,口里急急忙忙喊道:“救命啊大人救命……”·李芙妆被这一声声扣头声唤醒,陡然间一个激灵,一双眼慢慢瞪大,溢满了惊恐。
侍卫的刀光晃了晃她的眼,她拔腿就往一旁的小径逃去··身后是王佑仁冰冷的声音:“抓住她别让她逃了,包庇逃犯的罪名老夫可担不起·”·“是”侍卫们领命而去。
管家心有不忍,道:“李姑娘也怪可怜的……咱们这样做,是不是太狠心了些”·王佑仁冷睇他一眼,“皇帝小儿就等着老夫包庇李家,好给老夫治罪,老夫岂能上他的当再者,如今李家倾颓已成既定之事,留着她一人又有什么用”·管家喏喏称是。
王佑仁沉吟半晌,又道:“去通知司马渊和水仙教那边,事不宜迟,皇帝已经开始动手了·”·此时,李芙妆正被几个侍卫逼到墙角··她一步步后退,脚下是墙边杂乱生长的野草。
脚下被藤草一绊,李芙妆整个人便一屁股瘫坐在了地上··此刻她的衣衫因为急于奔命而凌乱不堪,发髻也胡乱散落下来,小巧而精致的下巴上还挂着两滴透明的眼泪,樱唇微微打着颤,杏眼里全是恐惧和惊慌失措。
·“瞧这我见犹怜的样子,真是个绝色美人……”走在前头的侍卫啧啧叹道··后面又凑上来一个侍卫,对他挤眉弄眼道:“这小美人反正也活不成了,不如咱几个快活快活”·那人有些犹豫。
身后那人便色眯眯地瞧了李芙妆两眼,又道:“反正咱家少爷也不要她,现在老爷也不再护着她了·没事的……要不这处子血,便留给大哥你”·这话像是一根针,恶狠狠地扎进李芙妆心里。
最前面那人见李芙妆梨花带雨的模样,已然忍不住,当下不再犹豫,点头算是应允了·身后的几个侍卫全都兴奋地大叫起来,在一旁□□着起哄··李芙妆惊恐地瞪大眼,手脚都在发软,艰难地往后磨蹭。
那人扔了刀,两手交握着,急不可耐地扑上来··李芙妆奔逃不及,被那人一把扑倒在地,霎时便有另外几人冲上来钳制住她的四肢··外衫被粗暴地撕碎,腰间也被一把扯开,一瞬间勒得她的细腰几乎要被折断。
她绝望地哭嚎,如同一尾离水的鱼,在旱地上不断挣扎,却挣不脱缺氧般的无力感··她用尽全力屈膝袭向身上那人胯间,顿时全身的桎梏都得到了解放·她转头准备撞墙而死,却见那乱草掩蔽的墙根处有一个狗洞。
李芙妆想也没想,求生的意识大过了一切,迅速往那狗洞里钻··一人瞧见她在钻那狗洞,也不着急去拉扯她,反倒先捧腹大笑起来,像是在看好戏一般,“你们快瞧那贱人在干什么她还是个世家小姐呢,说出去恐怕都没人信哈哈哈哈哈……”·闻言,李芙妆瞬间泪如雨下,她一边哭着一边奋力收缩着身子想从那狗洞爬出去。
身子已经出去了一半,只剩了腰下的部分还在墙内··两只手分别抓住了她的脚腕,猛地往后一拽,伴着身后油腻的哄笑之声,李芙妆嘶声尖叫起来,泪水和着绝望的哀嚎一齐爆发。
朦朦胧胧的视野中,李芙妆看到自己手上那只玉镯子——王元芳买下的镯子··腰已经被拖进了墙内,李芙妆咬着牙两手撑在地上,五指狠狠抓进泥土里,试图稳住自己被拖曳向后的身子。
忽然,眼前出现一双墨蓝色暗云纹锦靴··目光缓缓上移,那人逆着光,她看不清他的表情,只能看见他一身墨蓝衣衫,一双眼沉沉如冰··晋磊居高临下地看了李芙妆一会子,面无表情向她伸出手。
 ·【四十九】· ·石牛镇里,村民们这几日往乾坤洞跑得越来越勤了··事情的起源还要从那日慕容青斩杀蛊雕凶兽说起·慕容青在镇上一战成名,还将那蛊雕的犄角割了回来,做成了一把剑,就挂在乾坤洞门前。
村民们听说那吃人的妖兽被降服,纷纷赶来看热闹,又听为数不多的几个目击者描述那日的情形,便觉得慕容氏这两兄弟简直就是上苍派来拯救他们的··于是连着几天,村民们都来乾坤洞送点吃的用的或是土特产什么的以表谢意,一口一个“慕容公子”“慕容小公子”的叫着,热络极了的样子。
其间宁安也来过·但别的人也就罢了,对宁安,慕容青却是始终不肯放他和慕容白见面,似乎是还惦记着上次慕容白手把手教宁安的事情··每次宁安来都被慕容青偷偷挡在门外不让进,宁安吵起来,他还装模作样地拿出“我哥背上有伤,你别吵他休息”这种话来堵宁安的嘴。
宁安每每被气得跳脚却又无可奈何,只能落寞而归··直到有一次,小美来看望慕容白时正巧见宁安与慕容青争吵,便上来劝开两人,径直把宁安带了进去,气得慕容青一个劲儿地发抖。
结果宁安一问,才知道慕容白背上的伤不重,早就好得差不多了·于是宁安和慕容青两人越发不对盘··日子似乎开始好起来··慕容白在日复一日的热闹声中逐渐有了笑容,只是教导慕容青的事情却一点不肯落下,每日必得亲自督促慕容青练习。
其实自那日降服蛊雕,慕容白已经看到慕容青的实力,也知道如今时候已到,只是终究多了些莫名的贪念——他还想多待几日,在这样每日的吵闹嬉笑中多看他几眼。
毕竟,这个世上唯有这一人——当别人都在理所当然地寻求他的庇护的时候,只有慕容青,用尽全力在守护他·只有这一个人是满怀真心地对他,为他想一切他所不能想。
·是日,慕容白半倚在榻上,手里拿着一卷手,眼睛却看向窗外明晃晃的日光··慕容青从门外买了烧饼和汤饭回来,见慕容白发呆,不由得有些怔愣,轻手轻脚上前去,问他:“哥在想什么”·慕容白回过神来,转头就见着慕容青那张好奇的脸,“没什么……今天没什么村民来了吧”·慕容青从鼻子里哼了一声,“来了那么多天还不烦么”·慕容白看着慕容青皱起的脸,轻笑一声,问:“你不喜欢我看他们可是很喜欢你呢,你可是他们眼中的大英雄。”
慕容青哼哼得越发厉害,“什么大英雄我才不稀罕做他们的大英雄呢我只要哥喜欢我就行了……才不要做什么大英雄……”·慕容白仔细盯住慕容青嘴角那一丝压不下去的得意之色,挑眉道:“当真不稀罕”·慕容青扭过头去,两手环胸道:“不稀罕。”
慕容白意味深长地“嗯”了一声,又问:“要是我说……我也觉得你是大英雄呢”·慕容青蓦然扭头看他,眼中一亮,嘴角绽出一丝笑意,忽又勉强憋住笑,别扭地哼道:“那就……勉强做一下英雄。”
慕容白无奈地笑起来,眸底闪过一些细碎的光··两人吃饭的时候,慕容白沉默了许久,还是道:“明日,我教你一个威力无穷的法术,想学么”··慕容青早便下定决心要让自己强大起来好保护慕容白,此刻一听这话,欢喜得恨不能蹦起来,遂点头如捣蒜,道:“想想想,肯定想。”
慕容白垂下眼睑,唇角的笑有些涩,却还是缓缓道:“好·”这一个音节便像是山盟海誓一般,慕容白说得极郑重··夜幕低垂··慕容青睡在自己榻上,忽听一个- yin -沉嘶哑的声音不断唤他的名字。
两眼陡然睁开,慕容青眸中闪过一丝厉芒,“谁”·与他一墙之隔的慕容白听见声音,伸手敲了敲墙壁,问他:“怎么了”·慕容青借着窗外的月光四下看了看,房中并没有什么人。
墙那头慕容白又敲了敲墙,问他发生了什么事·慕容青又定睛看了看虚空中,还是什么也没有,那声音也消失了··“没事……我做梦了……”慕容青只好讷讷道。
慕容白又侧耳听了一会儿,没听见什么奇怪的动静,便又倒下安眠··慕容青兀自坐了半晌,没等到什么声音,他这下是真疑心自己在做梦了,于是也躺下睡觉··才闭上眼不过少顷,便又听见那声音唤他道:“慕容青……慕容青……”·慕容青这次不说话了,也不睁眼,死死闭着眼,心内只告诉自己是在做梦。
却听一声轻笑,“做梦这可不是在做梦啊……慕容青,你不记得我了吗”·“谁你是谁”慕容青没有出声,在心底发问。
“我是司马渊啊……你不记得了吗”·慕容青在心里反复咀嚼这个名字,脑海里搜寻了千百遍,还是找不出这么一号人来。
“我不认识你·你在什么地方你为什么要跟我说话”慕容青依稀感觉得到,这个人在他的梦里,在他的思绪里,他必须要用心声与他交流。
“你怎么会不认识我呢”那声音邪邪一笑,“你忘了,慕容白要死了的事,还是我告诉你的呢……”·“谁要死了”慕容青愕然问。
“你的哥哥啊,慕容白·”声音一顿,也不管慕容青是什么反应,又自顾自道:“现今我被石牛镇的结界困住了进不去,所以救不了你哥哥,你要自己救他,明白吗”·慕容青双唇紧抿,思忖片刻,心内暗道:“我只相信我哥。”
那声音啧啧叹息,道:“你哥不会告诉你的……唉,算了,你什么都不知道……我同你说也没用·看你现在这样子,记忆应该也没了吧,慕容白果真心狠……罢了,你也是个可怜人,被耍得团团转……不说了,再见吧小慕容——”·话音落下,那声音果真消失无踪。
慕容青细细回想他那番话,越想越不是滋味,只因他说到了症结所在——记忆··慕容青是知道的,自己的记忆空缺了一大块·这种感觉很不好,他总觉得自己忘了很重要的东西,关于自己,也关于慕容白。
可是他想破脑袋也想不出来,那究竟是什么·而且,他只记得之前他们在水仙教,现在在石牛镇,但怎么从水仙教到了石牛镇,他却是完全没印象··他的记忆,像是被封印了——这是当初他修习封印术时就隐约怀疑过的事情。
可他不敢把这种怀疑告诉慕容白,也不敢求证,只能一个人默默推断··现今这种想法却被另一个人明目张胆地说出来··慕容青开始动摇··四周已经悄无声息很久了。
慕容青睁了睁眼,看向头顶的白纱帐子,眼前浮现出慕容白浅浅淡淡的笑容··一开始,他从水仙教圣潭醒过来,慕容白告诉他他们是兄弟,还给了他“慕容青”这个名字;后来慕容白便教他读书识字,却不许他出院子——为什么会不许他出院子·再后来,慕容白几次三番要教他修习术法,为何最后都不了了之·到了石牛镇之后,慕容白却突然急匆匆地让他一下子学许多东西,还命他每日都要去濯清池里沐浴……·一直以来,他都顺从着慕容白的话做,却从来不知道为什么要这样做。
而且……有时候,慕容白看他的眼神,像是在透过他看另一个人·眸中时而有憎恶,时而又有愧疚··慕容白也许真的瞒了他很多事——这是慕容青在这一瞬间突然意识到的东西。
他深深呼吸,胸膛缓缓起伏,再度闭眼,入定··“你还在吗”慕容青小心发问··没人回答··“司马渊”慕容青又问。
许久之后,才又响起那个声音:“怎么”·“你可以告诉我,我究竟是怎么来的吗我真的……没有记忆。”
慕容青有些忐忑··司马渊的声音却有些恹恹的,像是急着要睡觉一般,“明日再说罢·明- ri -你起床,画个传音符咒,上面写我的名字·我会来找你的。”
第二日一早,慕容青是被慕容白叫醒的··彼时慕容白正端了早膳到他房间,却见他还未醒,便轻声唤他··慕容青迷迷糊糊地睁眼,“哥。”
慕容白笑了笑,“今儿怎么起这么晚昨晚做什么梦了”·慕容青一愣,想起昨晚经历的事来,犹豫着要不要告诉慕容白。
又一思量,慕容青试探着道:“我梦见……我的记忆被封印了·”·果不其然,慕容白的眉梢微微动了动,脸上神色有一瞬的变幻,却立刻恢复了平静,“什么封印不封印的,你只是生过一场大病,才忘了些事情。
都不是要紧事,记着也无益·”··慕容青面上点点头,心里终究存了疑··用过早膳,慕容白出去清洗碗具时,慕容青从枕头下掏出符纸来,在上面写下了司马渊的名字,然后将它揉皱了揣进怀里。
 ·【五十】· ·“心魔”小美唰地站起来··慕容白招手示意她冷静,道:“你先坐下,我慢慢跟你讲。”
小美想了想,还是逐渐镇定下来,认真听慕容白讲完··原来当初石牛镇一战,慕容白与心魔同归于尽,当时慕容白确实是死了,但慕容白料错了一件事——心魔只有灵识,没有肉体,执念深者根本不会死。
也就是说心魔只能被封印,而不能被普通的术法杀死··是以,当时心魔只是趁机潜逃入地底,将慕容白破碎的肉身和灵魄找回来,一直到黑炎再次被王大锤的石牛封印封入地底,他才破土而出,又将慕容白复活。
“可他为什么要复活你”小美诧异道··慕容白心头一颤,有一个隐隐约约的可能一直埋在他心头,但他不能说出来·就像有一面平静的湖水铺展在眼前,他却不敢打破那样的平静,去窥探那下面究竟是汪洋大海还是涓涓细流。
小美见他沉默,不安地唤他:“慕容公子”·慕容白回神,扯唇一笑,“兴许只是为了我的肉身罢·”·这个理由倒是足够让人信服,小美点了点头,又听慕容白继续说着接下来的事情。
慕容白复活之后,心中疑惑谁会有这么大的力量能复活他而且,能将他恢复得这样好,这个人必定与他息息相关··在石牛镇木然地晃荡了许久,慕容白终于将前尘旧事一一回忆起来,问题的答案也呼之欲出——他应当是被心魔复活的。
而要复活一个已死之人,必得以身献祭,魂魄会被吞噬进归墟之境中,受日复一日的摧残折磨,最后魂气归天,受归墟炼化··那时慕容白心中五味陈杂,半是疑惑心魔为何不惜牺牲自己来复活他,半是对未知前路的迷茫。
而就是在那个时候,慕容白感知到了地底的妖魔之气··黑炎魔气虽然被王大锤的石牛封印勉强封印住,但慕容白死去之后,地底各路妖邪一同作祟,拥护黑炎为王,共同冲撞封印。
王大锤的妖力太弱,根本无法永久镇压妖魔··所以,慕容白选择将心魔从归墟中救出来,并为他塑一个肉身··“可是……这两者有什么关系吗心魔重现于世,岂不是更助长了地底妖灵破土而出的气焰”小美一头雾水。
“不,”慕容白摇摇头,“他是心魔的时候自然如此,可他若只是慕容青,一切便能迎刃而解·”·小美紧紧蹙眉,“慕容公子,到底怎么回事”·慕容白敛眸,浅浅抿了一口茶,语调沉缓,“你知道四大家族因何存在吗”·小美愣了愣,沉吟道:“我曾听我爹说过,四大家族——寒山孙家,祁连方家,邺城司马氏,石牛慕容氏,都是修仙时代仙门遗留的后人,世代以守护寒山道、祁连山、邺城河、石牛镇为己任。”
“不错,”慕容白搁了茶碗,目光沉凝地看向小美,“守护这几个地方,你觉得是因为什么”·“因为宝藏的传说和地底被封印的妖魔”·慕容白叹息一声,“不止如此,地底的妖魔只是一部分。”
小美倒吸了一口凉气,瞪大了眼,“还有什么”·慕容白抬眸深深看她,“这世上不止有一个时空——不,也不止有一个世界。
轮回六道,疆分六界·”·小美惊怔地说不出话来,只讶然等着慕容白接下来的话··“我们所处的人界,本来是不该有妖魔的·但在修仙时代,修仙者为了探索更多,得到更多的力量,合力打破了其中一道天门……”·这道门被打开后,妖魔两道便趁机闯入人界,食人生气来修炼自身。
修仙者自知闯下大祸,各门各派都异常团结,与妖魔斗争了近百年··可也有部分人,妄修妖魔道,与妖魔为伍,坑害世人,是为魔门··后来各分裂门派中最优秀的弟子汇集在一起,成立了当时最大的修仙门派——麓山。
麓山一出世便享誉盛名,各路奇才集于一门,以除魔卫道为己任··之后,麓山弟子广揽天下修仙者,一起将那道打开的天门再次合上·至此,人间总算躲过一场浩劫。
但仍由许多没被驱逐出去的妖魔留在人界·麓山在修仙门派中一枝独秀,占尽风头,同时也担负起斩妖除魔的重任··那时候的人界,人妖共处,修仙者众多。
再后来,不知又过了几十年,麓山出了一位公子羽,剑术高超,道法绝伦,乃数百年来的不世之才··公子羽一剑镇山河,将世间妖魔邪气扫荡殆尽,世人皆将其奉为神灵,麓山掌门也早将其定为传位继承人。
然而出乎众人意料的是,公子羽在即将渡完最后一劫登临仙界之际,竟一夕之间堕入魔道··公子羽带着毁天灭地的力量,开天门,破疆界,放妖魔,血洗麓山··麓山掌门与五大长老,拼尽全力才将破开的天门又一次关闭。
为在天门破裂处布施金刚结界,五大长老皆亡于凶阵之中·而掌门拼着最后一口气将公子羽的内丹震碎,并将其魂魄封印··麓山从此覆灭,人界的仙门也因这一战消亡,世间再无人能修仙道。
当时,麓山幸存者只有四人,分别到了分割人世与妖魔界的四处结界所在地,繁衍生息,世代镇守结界封印··“这么说……”小美的声音有些抖,按在茶碗盖子上的手也不停颤动,“四大家族就是麓山那四名弟子的后裔寒山道、祁连山、邺城河、石牛镇,就是金刚结界的四处关键点”··慕容白点头,“其中——又以石牛镇为主。”
小美浑身都有些发软,“为什么……我们从来都不知道这些”·慕容白叹道:“这四个地方的居民们,因为身处两界交界处,也算见过不少妖魔鬼怪。
外面的人却是连听都没听说过这些·若是你都吓成这样,那些人只怕一听见妖怪的名字就吓得没命了·”·小美看着慕容白发间的银白,心下忽然一阵悲凉——世人过着平静安稳的生活,全是因为有人在他们不知道的地方承担一切苦难。
这天没塌下来,全是靠这些人撑着,世人方能沐浴阳光而不见黑暗··小美正愣神之际,又听慕容白道:“慕容家因早衰之症,日渐人丁凋零,至我这一辈,便唯我一人了。
早衰又日渐严重,我时日无多·所以,我必须找一个人来代替我,守护这片地方·”·小美恍然大悟,“所以,你便救了心魔,还给了他肉身……可、可他始终是魔啊”·慕容白垂眸,似是叹了一口气,“正因为他是我的心魔。
他生于我的神识,长于我的肉身,所以他会比我的骨肉至亲更亲·而石牛镇的结界封印,非慕容族人,无人可守·”·当初他一年未归,大家皆以为慕容白已死,于是地底的妖灵就已经控制不住了。
如果没有一个足够强大的人来镇守,只怕不过一年,人界又将大乱··“可他再强大……如果有一天,慕容青身上的封印被破,他的记忆回笼,魔气亦无人能压制……到那时,岂不也是灾难”小美拧眉。
慕容白垂眸,“所以我给他下了双生咒·今日黄昏之时,天地大开,是汲取灵气的好时候·我会开启阵法,解了他的封印,令心魔的记忆复苏,然后——剔除魔骨。
若成功,则他从此再无魔念,我会解了双生咒;若不成功,我便永远不会解咒,到时我死了他也活不成·”·“剔魔骨”小美惊呼,又看了看他发上的银丝,“慕容公子……剔除魔骨,耗损极大,你如今的身子……”·慕容白打断她,双眸一直掩在长睫下,“我如今的身子我知道。
所以我才一直拖到今日·”说着,他从怀里拿出一封信和一块青玉令,抬眼看她,“待我死后,请你帮我把这封信和令牌交给一个叫王元芳或者贺小梅的人。”
小美没有伸手去接,只愣愣地看着慕容白,开口时声音里已经有了颤抖的哭腔,“慕容公子,没有别的办法了吗早衰真的不能治好吗”·慕容白定定地看着她,沉默。
早衰真的治不好吗不是的,能治,一个阵法就能治好··可那阵法,要牺牲千万人的- xing -命··小美见慕容白默然不语,心下已经明白了,便也默默收了信和令牌,想说些什么却不知从何说起,最后却只对慕容白道了一句谢。
也不知是为谁道的谢·也许是她自己,也许是天下人··便是在她这声谢话音落下的同时,慕容白听到了门外疾风卷起落叶的声音··“变天了吗——”最后一个音节还未落下,慕容白忽然面色一惊,起身要去开门。
还不等他的手触到门,一股强大的气劲骤然将门震开·狂风呼啸呜咽着涌进来,小美被这大风刮得睁不开眼,拿袖子挡了挡眼··而慕容白却在这狂风中僵住了——门外站着魔气四溢的慕容青。
“慕容青你怎么会找到这儿来”慕容白一边上前一边暗暗施术要控制他身上的魔气··慕容青却猛地一把推开慕容白,浑身痉挛一般抽搐起来,俊秀的面目变得狰狞,双目有幽暗的绿光闪过,尖利的獠牙若隐若现,竟与他第一次魔气外泄时一般无二。
慕容白近不了他的身,只能先出言安抚,“慕容青你先醒过来想想慕容家训,想想那只被你亲手斩杀的蛊雕——你好好想想——”·“我是……魔……我不是……慕容……青……”慕容青咬着牙,一字一句道。
慕容白一愣,还来不及说话,慕容青已经飞身而去··“慕容青”慕容白蹙眉,立时提剑追上去··浑身都热,像是有什么在体内胡乱冲撞一般,疼痛又难耐的感觉漫过四肢百骸,慕容青在疾风中穿梭,却一点也缓解不了体内那股升腾的气息。
怀里的传音符又传来那个邪魅的声音:“我说得没错吧慕容青,你可得好好感谢我,带你听到了这么有趣的事情,哈哈哈哈……”·这话让慕容青瞬间又想起慕容白方才说出的真相,青黑魔气又浓了许多。
身后慕容白的喊声还在继续,慕容青却越听越觉得胸中一股浊气逐渐膨胀起来··——全是骗人的··——他们根本不是兄弟··——慕容白只是在利用他。
 ·【五十一】· ·“啊——”慕容青陡然停下脚步,仰天长啸,声音直上九天,瞬间风起云涌·空气中压力陡增,泼天乱流浊气爆发,镇上草木摧折。
数道黑魔气自他体内冲出,活生生贯穿了底下村民的身体,哀嚎声不绝于耳··紧追而来的慕容白被那魔气扫荡出去,他在气刃中一个旋身,勉强让自己双脚稳妥落地。
慕容白抬头,只见那风云涌动间,慕容青低垂着头颅,像个木偶一样立在半空·他身子虽没动,周身迸发的强大魔气和杀气却是让人半点近不得身··“慕容青慕容青”慕容白喊得声嘶力竭。
可慕容青半分都听不见·此刻他双目紧闭,神思浩荡,浑身血液如千军万马奔腾呼啸,有什么东西在他体内急速游走、窜动,最后汇聚在他背上某一点···“对的……就是这样……你做得很好……慕容青……不要压制它……让它们疯狂……让它们给你力量”司马渊的声音蛊惑至极。
慕容青的思绪已经开始混沌,眉心突突跳动,有磅礴的气息在他体内叫嚣,背上那一点似被烈焰灼烧炙烤,锐痛自那一点蔓延开来,倏然间有一丝血液自他唇角溢出··“很好……好孩子……做得真棒……”万世混沌,只有司马渊妖魅含笑的声音响在耳边。
突然,慕容青背上金光大盛··慕容白心内暗道不好,冷了眉目,猛地拔出白雎剑,一跃而上迎着重重魔气斩向慕容青··慕容青唰地睁眼,眸中杀意毕现。
磅礴的魔气交织着一股神秘的力量横扫四方,鹰撮霆击般将周围土地割裂成一块深深凹陷的圆坑··慕容白竖剑相抵,虽勉强稳住了身子,但还是被那股气劲震得心口钝痛。
突然周围压力激增,强大气刃摧枯拉朽般袭来,挡在前面白雎剑被唰地撞开,数道青光打在慕容白胸膛·慕容白翻身后退,一脚踏上楼墙借力旋身直冲慕容青后背而来。
慕容青双眉一挑,轻蔑地睨了慕容白一眼,一把拔出背上的剑,转身堪堪架住白雎剑··四目相对··慕容白看着慕容青狰狞的嘴角和满是戾气的眸子,心下知道慕容青正处于觉醒边缘,没有任何意识。
必须在黄昏来临前阻止他觉醒——或者立刻布阵剔魔骨··可是……慕容白强压下心脏紧缩的疼痛,如果不借黄昏时分天地灵气大开之时施术,他根本撑不到剔完魔骨·心里愈加急躁,慕容白发了狠。
只听叮的一声响,慕容青手里的铜剑被白雎生生斩断··慕容青被弹开数丈远,盯着慕容白邪邪一笑,手腕一转,凭空一抓,便将底下挂在乾坤洞门前的剑吸了过来。
那把剑,正是之前他斩杀蛊雕之后用蛊雕犄角做的,形状与慕容白的白雎剑一般无二,只是通体呈墨玉一般的碧色··此刻,那剑握在浑身黑气的慕容青手里,有藤蔓般的青黑魔气绕着剑刃逆行而上,缠在慕容青臂上,最后遍布全身,沉寂片刻,他浑身气场轰然炸开。
狂风拉扯着两人的头发和衣衫,一白一青的袍子在风中猎猎作响··“来吧……慕容青……来吧……觉醒吧……冲破封印……迎接你的记忆吧”这声音不断叫嚣,慕容青的意识越来越恍惚,手中的剑却是越握越紧。
慕容白唰地冲上来,慕容青眼中青光一闪,喉间发出野兽般的嘶吼··两人在半空中缠斗起来··只是慕容白终究不是以前的慕容白,不多时便招招败落,被慕容青一个旋身飞踢猛地击落,后背嘭地砸在圆坑里,口里喷出一大口鲜血来,洒了满脸。
慕容青也落了地,挑起嘴角,眸子已然青黑一片,拖着剑一步步靠近倒在地上爬都爬不起来的慕容白··再有一击,慕容白就能死了··他抬手,挥剑——·“慕容公子”·在这尖叫声的同时,慕容白眼睁睁看着小美冲上来挡在面前,被飓风般的剑气猛地扫开,身子直直撞上旁边八卦台上的石牛。
血色氤氲的视野里,小美颤抖着手触上石牛,嘴角是痛苦而欣慰的笑意,“大锤……我还没等到你转世,就、就先下去陪你了……”鲜血顺着她的指尖染红石牛的半边脸。
忽然那手无力地垂下,小美嘴角还挂着笑,眼中还有泪,却再没人能见到了——她双眸阖上,已没了气息··慕容白神色哀恸,望了望天边仍然大亮的日光,忽然闭眼,一滴泪缓缓淌下。
他用手肘撑起半边身子,伸手去拿白雎剑,以剑拄地,缓缓站起来··慕容白踉跄两步,终于站稳·他开口,声音冷冽,“慕容青,你说过什么——”他斜斜抬眸,直直盯着杀气腾腾的慕容青,眸中是悲怆的质问,“你说——我要守护我的使命,你便守着我”·慕容青的身子猛地一僵,浑浑噩噩的脑子里忽然闪过一个白色的影子。
司马渊的声音还在耳边循循善诱,可慕容青却仿似听到了另外一些遥远而清晰的声音——·“从此,你便叫慕容青·”·“哥对我,有没有什么约定”·“有。
以后,我定会尽我全力护住你·”·“既然你要守护你的使命,就让我来守护你”·……·慕容白就趁着慕容青愣神之际,眸光一厉,举剑冲了上去,却被回过神来的慕容青轻易架住剑。
慕容青冷眼看着慕容白眼中的狠意,扯唇讽刺一笑,“你又记不记得,你说过要尽全力护住我——可你如今,却想杀我”·随着话音落下,慕容白被慕容青猛地推开。
就在这时,没人看见,小美毫无气息的身子从石牛旁滑下去后,石牛的眼角缓缓流下两行泪··随即,那石牛咔嚓裂开一条缝隙,霎时间便有数道魔气从地底喷泻而出,慕容青被那魔气穿身而入,猛地扔了剑仰天嘶吼起来。
他双臂大张,有浓厚的魔气在他周身升腾、缠绕,最后将他裹成了一个大黑球··“继续……八角金阵、封魔印……全都解开吧……慕容青……哈哈哈哈……”·随着司马渊的声音响起,慕容青背上金光越来越亮,终于猛地将万千魔气扫开,而他身上的衣帛也应声而裂,露出精壮的上身来。
“不”慕容白大惊失色,瞳仁紧缩,“慕容青”尾音落下时,又是一汪鲜血从齿缝间涌出··可慕容青已经听不到他的声音了。
只见慕容青□□的背上缓缓盛开一朵妖娆水仙,而那水仙花心正中的小黑点逐渐黯淡下去···背上被烙铁灼烫一般的疼痛让慕容青几乎惊叫出来,腹中一股浊气顺着胸腔往上,冲力几乎将他整个肉体撕裂。
“啊啊啊啊——”·只在一瞬间,慕容青背上的小黑点彻底消失,而那金光炸开之后,翻滚的戾气中,一人剑眉星目,眸中却带着七分狷狂三分邪气,唇色青黑,眼下有魔气晕染,墨发恣意飞扬——·“心魔……觉醒了。”
慕容白怔怔呢喃一声,再没了气力,倏然跌坐在地··体内各种气息胡乱冲撞的难受之感终于消失,一切束缚都被解开,慕容青顿觉酣畅淋漓··他还未睁眼,只觉脑中一些光影重重叠叠出现。
“凭什么一个挑粪的都活得比你长”·“你的身子还能承受吗”·“逆天改命,我自逍遥·”·“跟我一起,长生不老……”·字字句句都是他曾经说过的话,而那人只是半蹙着眉,叱他闭嘴。
他记得乾坤洞里慕容白沐浴濯清池水的玉白身子,他记得慕容白斩妖除魔时飒爽的风姿,他记得慕容白难以抑制心中孽障时难堪又隐忍的模样,他记得无数个日夜里,他与他的灵魂相交相缠,他记得……他是心魔。
他的记忆、他的力量,都回来了··慕容青慢慢睁开眼,垂头看向双目无神跌坐在地上的慕容白,忽然眼瞳一缩——慕容白的头发,一瞬之间竟全白了。
“心魔,你终于苏醒了·”司马渊的声音还在喋喋不休地从传音符里传出··慕容青冷笑一声,从怀里掏出那张被揉皱了的传音符,指尖燃起一簇青紫火焰,将那符咒烧了个干净。
慕容青的眼睛一直未离慕容白·他缓缓走上前··“哟哟哟,烧了我的符咒,这么快就翻脸不认人了”司马渊却从断壁残垣中走了出来,挡在慕容青前面。
慕容青冷冷瞟他一眼,“你怎么进来的”·司马渊笑道:“慕容白都被你打成这样了,他那结界还能困得住我”·慕容青看着司马渊,忽然挑眉邪气一笑,“那你觉得——我能不能困住你”话音一顿,他又立即变了脸色,脸上是暴戾的气息,“给我滚出去”·司马渊面色一变,笑容僵在唇角,转瞬他又挑了挑眉,“慕容青——哦不,心魔,来吧,要救慕容白必须开启逆转大阵,宜早不宜迟啊——”·慕容青连看都不再多看他一眼,冷道:“我让你滚出去。”
司马渊这次是真的冷了神色,眯了眯眼,“慕容青,你不要敬酒不吃吃罚酒”·慕容青掌心一展,剑便飞入他手中·他眼带寒霜,厉芒一闪而过,“那就试试吧。”
说罢,手中剑刃上又有黑森森的魔气盘旋而上,忽然从剑尖上凝出一条巨龙来,那巨龙顺着慕容青的胳膊往上纠缠,最后堪堪停在慕容青的肩上,与慕容青一起紧盯住司马渊。
“有几分意思·”司马渊知道如今慕容青刚刚魔气复苏,正是容易暴走的时候,在这个当口和他纠缠没什么好处,反正总有一天慕容青会开启逆转大阵的。
司马渊扯唇笑了笑,身影烟雾一般变淡,最后消失在原地··司马渊走后,慕容青才转眼看向那边的慕容白,而慕容白早已经晕了过去·他下巴和衣襟上都是血淋淋的,一头白发刺得慕容青眼睛生疼。
 ·【五十二】· ·慕容白醒过来的时候,发现自己正被绑在十字架上,双臂被迫大张,脚下也有镣铐,整个人呈大字型··这里还是乾坤洞,只是多了一个十字架。
慕容青坐在桌边品一壶茶,眉眼透着邪戾,墨青长袍曳地,周身萦绕着淡淡的魔气··慕容白定定看着他的侧脸··慕容青也没转头,手上摩挲着一只镂空雕花的茶壶盖子,冷淡开口问:“葫芦呢”·慕容白不答,只道:“你如今已有肉身,到底还要什么”·“呵,”慕容青冷笑一声,斜睨着慕容白,“我要什么我要你活着。”
顿了顿,他又挑着眉补充道:“我知道你给我下了双生咒,所以我不会轻易让你死的·绑住你的身子,也是为了防止你跟我同归于尽·”·慕容白沉默。
慕容青想了想,一边盖回手里的盖子,一边轻声问:“你的早衰到哪一步了”·慕容白还是沉默··慕容青迟迟等不到回答,转头怒瞪着慕容白,身形忽地一闪,原本还坐在桌边的人已经站到了慕容白面前。
慕容青看着慕容白冷冰冰的模样,埋头嗤笑一声,再抬头时已是目露凶光,他一手紧紧捏住慕容白的下颔,迫他抬头看着自己,“我告诉你,慕容白,我没那么多耐心葫芦到底在哪儿,早衰究竟如何了——这些你最好明明白白告诉我,这样我还能择个吉日开启逆转大阵,让这些人死得痛快点”·慕容白眯眼看着慕容青眼下青黑的魔气,一字一句厉声道:“慕容青,你这样子真丑。”
慕容青冷哼一声,一把甩开他的下巴,力道大得让慕容白猛地侧过脸去··随即,慕容青又是倏然一笑,拍着慕容白的侧脸叹道:“你好看不就行了,你说是吧……哥”这一个“哥”字的尾音微微勾着,声色喑哑,将如同醉酒一般的灼热气息喷在慕容白脖颈。
慕容白浑身一颤,却仍是镇定下来,“你别忘了你当着慕容先祖发过的誓·”·慕容青大笑起来,“你也别忘了,我是魔,发誓算什么”·慕容白再无话可说。
慕容青见慕容白又是默然不语,面色已然不虞·他忽然踏前一步,魔气逼近慕容白···慕容青- yin -冷地笑着,一手撑在慕容白胸膛,缓缓向下滑去,忽然手指一勾,搭在他的腰带上。
慕容青凑近他耳边,伸舌舔了舔他的耳廓,对着他的左耳哑声道:“跟我一起长生不老,你不想吗”·魅惑至极的声音顺耳入心,慕容白心头微颤,气息有一刻的紊乱。
慕容青贴着他颈侧轻笑一声,缓缓向下嗅着他颈间的气息,披散的长发搔着他的下颔,扣在他腰带上的手也开始缓缓动作,似是要解开腰带··“滚开·”慕容白几乎是咬着牙吐出这两个字,被绑在架上的双手已经紧握成拳。
慕容青还是邪笑着,手上的动作分毫未停,将那腰带卸了下来,扔在一旁··身上的衣衫瞬间松散开来,慕容白气得浑身发抖,怒不可遏道:“你疯了——”·不等他话音落下,慕容青已经贴上来,一手再次攫住他下颔,拇指在他下巴尖儿上来回摩挲,说话时的气息吹拂在他唇上,“慕容白,早在一年前,我就想这样疯一次了……”说罢捏着他下颔的手一抬,头微微一低,轻易便吻住慕容白的唇。
·慕容白的身子猛然一僵,随即剧烈地抖动起来,似乎是气得狠了,连带着十字架都微微颤动··慕容青却不管他什么反应,径直以舌尖去撬他紧闭的齿关。
慕容白却是纹丝不动··慕容青也不着急,慢慢伸手脱下他的外衫,随意往桌上一扔·接着是里衣,慕容青伸手探进他前襟,在他胸膛上轻拢慢捻·嘴上也没闲着,慕容青还是极耐心地以唇舌挑逗着慕容白的齿关,慢慢地吮吸缓缓地舔舐。
慕容白的前襟已经被拨开,慕容青的手在他两边茱萸上停留了一会子,就顺着腰腹的肌肉往下游移,一直到他胯间··慕容青本想趁此逼得慕容白张嘴,可没想到,在他轻轻抓了抓他腿间之后,慕容白的身子仍然一动不动,齿关也依然闭得极紧。
只除了那一声陡然粗重许多的呼吸,再没什么别的变化了··慕容青停了动作,退开些许距离,好看清慕容白的脸,却见他脸上什么也没有,只那双眼里有显而易见的厌恶之色。
“你为什么没反应”慕容青的声音还喑哑着,却已经透出了几分- yin -沉的味道··慕容白讥笑一声,冷淡道:“我年幼时杀过许多凶兽,它们虽不如蛊雕那般难缠,却也经常让我负伤。
你知道我现在是什么感觉吗”顿了顿,慕容白一字一句道:“被凶兽咬了一口·”·慕容青看了慕容白许久,直到滚烫的身子凉下来,他什么话也没说,径直甩袖走了。
徒留慕容白衣衫不整地留在十字架上··有穿堂风呜咽而过,将他的外袍吹落在地··凉风抚上胸膛,慕容白猛地回神,齿关一松,整个身子都垮了下来,张着嘴大口大口喘粗气,眼里泛着微微的赤红——差一点,他就忍不住了。
此时,嗣城的一间破宅子里,五六个乞丐小心翼翼地捧着一个瓷碗往里走··“欸,今儿运气真是好,遇上那几个公子哥儿,赏了不少银子啊哈哈”为首的那个瘦高瘦高的乞丐笑嘻嘻地掂了掂瓷碗里的银子。
“老二哥,咱什么时候分银子啊”旁边一个鹰钩鼻的乞丐伸手要去摸那瓷碗里的银子,却被老二一巴掌拍了回来··后头另一个看上去不过十三四岁的少年乞丐道:“四儿哥,讨钱的时候不见你多卖力,分钱倒来得挺快啊”·鹰钩鼻转头瞪了那少年一眼,那少年也不服输,从鼻子里哼了一声,理直气壮的样子。
几个乞丐进了那破宅子,看见依然蜷缩在墙角的两个人··鹰钩鼻眼珠子一转,吆喝着道:“哎呀,今儿收获不少啊怕是有几两银子了吧”·少年知道鹰钩鼻那点恶心心思,也不搭腔,又哼了一声,自己到自己那方茅草席上休息去了。
鹰钩鼻仔细看着墙角那两人的反应,却见两人仍然无动于衷,连看他们一眼都没看,于是自知讨了个没趣,也跟着躺到自己的地盘上小憩··老二瞥了眼墙角的两个人,想了想,还是端着瓷碗走过去。
老二在他们面前蹲下,从碗里拿了两个铜板扔到地上··“饿了多少天了”·王元芳无力地抬头看他,又垂眼看向地上的两个铜板,开口的声音轻得像羽毛一样,听上去像是饿得没了力气,语气却是坚定得很,“我不要。”
“呔”老二冷笑,瞥了眼王元芳怀里烧得迷迷糊糊的贺小梅,“你不要,你媳妇儿也不要”·王元芳抱着贺小梅的手一紧,唇角绷得死死的。
“既然落了难呐——”老二摇着头叹息一声,起身拿脏兮兮的手拍了拍王元芳的肩,“就要服软·”随后又端着瓷碗走了··王元芳身子一僵,垂眼,深深看向怀里满头大汗的贺小梅,目光微移,又落到地上躺着的两个铜板上,手里松了又紧。
贺小梅和王元芳是三天前找到这间破宅子的·最开始他们的来的时候,几个乞丐围上来要赶他们走,是老二看贺小梅病得像要死了,看他们可怜才同意他们进来··第二日清晨,几个乞丐从草席上爬起来,脸也不洗衣冠不整的就拿着碗往外晃荡。
那时为了照顾贺小梅,王元芳整宿整宿的睡不着,天刚蒙蒙亮,眼睛就大睁着·那鹰钩鼻的乞丐见他醒着,便扔给他一个破碗,招呼他一起出门··王元芳愣了好久,又看了看那碗,才明白过来这些乞丐是让他跟他们一起去乞讨。
也不知哪里来的一股闷气,王元芳一把砸了那碗,惊得几个乞丐的瞌睡都猛地醒了过来·那鹰钩鼻当场就发了脾气,带了几个乞丐撸着袖子朝王元芳骂骂咧咧的,像是要打架的架势。
最后是老二拉住的他们··老二一边拦住乞丐们,一边扭头看着王元芳赤红的双眼,冷嗤了一声,“别管他,我们自己走·”··鹰钩鼻拿手背抹了抹鼻子,瞪着眼指着王元芳恶狠狠道:“你他妈不干活就不要指望我们给你饭吃”·王元芳无意与他们争吵,也没力气去吵,任由鹰钩鼻的口水喷在自己头上,只抱紧了贺小梅往墙角挪。
后来整整两日,这些乞丐每日都能讨来些许铜钱,偶尔有吃剩了的半个馒头或者剩菜留下的那点油腥子,也会扔到王元芳面前,嬉笑着看他反应··王元芳却从来不搭理他们,看也不曾看一眼,竟是硬生生饿了两天。
当夜,贺小梅高烧一直不退,迷迷糊糊间饿得哭爹喊娘的,又呢喃着要水喝··王元芳没法子,眼见着就要割肉放血喂给贺小梅了,这时却从斜里伸出一只端着碗水的手来——是那个少年乞丐。
王元芳感激地看了那乞丐一眼,伸手接过水急急忙忙喂给贺小梅喝··少年借着月光看了看王元芳已经皴裂的嘴唇,道:“你也喝一口吧·”·王元芳却像没有听见似的,一颗心全放在贺小梅身上,蹙眉紧紧盯着贺小梅。
少年叹了口气,自去睡觉了··从第三天起,城里来了些外地人,出手极阔绰,尤其给这几个乞丐打赏得特别多·这几个乞丐挺高兴,偶尔也赏几口水给王元芳和贺小梅。
但一直到今日,贺小梅的风寒一直也没能好起来··王元芳看着老二扔在地上的那两个铜板,一手打着颤伸出去,伸到一半却又猛地缩回来··“不行……我不能要……我不是乞丐……我不是乞丐……不能要……”·王元芳心里剧烈挣扎着,一只手在半空中颤颤巍巍。
“芳哥……芳哥……”怀里的贺小梅忽然细声喃喃··王元芳立即看向贺小梅,却见贺小梅双目仍然闭着,脸上烧得红通通的一片,额上全是冷汗,身子正难受地扭动着,嘴里一直叫着王元芳的名字。
王元芳伸手在贺小梅额上一触,随即被烫得缩回手来,“小梅……”·目光再落到地上的铜板上,王元芳伸手捡起来,又将贺小梅的身子放到草垫子上,走向正在院子里分钱的乞丐们。
他直直看向老二,目光闪了闪,咽了口唾沫,胸膛起伏了许久,终是道:“我要跟你们一起出门·”·鹰钩鼻抢先笑起来,“嘿哟,不是倔得很吗看不起这行当,就趁早不要来做,别他妈到时候又后悔”·王元芳侧过脸,深深看向地上贺小梅蜷缩起来的身子,转头道:“我不后悔。”
 ·【五十三】· ·王元芳向老二借了八钱银子,带着贺小梅出门求医去了··那鹰钩鼻看着王元芳走远的身影,对老二道:“老二哥,你还真借给他啊你看他那样子,想也要不来几个钱。
你这钱啊,我估计是收不回来了·”·老二还没说话,倒是那少年在一旁听到了,厌恶地横了鹰钩鼻一眼,道:“那女的烧了这么多天了,再不治真得死了。”
鹰钩鼻摸着下巴,眯眼叹道:“也是,要是死了还真可惜了·”·少年看着鹰钩鼻脸上色眯眯的表情,啐了一口,却也没再说话,只是终究觉得恶心,扭过头去不再看他。
少年是知道的,鹰钩鼻从那两人进来开始,眼睛就没离过那个女的·要不是那男人时时守在旁边,只怕还不知鹰钩鼻会做出什么龌龊事来··老二却是沉默了一会子,方道:“小十一,你还记不记得向你打听事情的那个人”这话问的是那个少年。
少年一愣,应道:“记得,怎么不记得·”·老二道:“他们打听的,应该就是这两个人·”·少年惊讶地张大嘴,“为什么”·老二拧眉,“你看那个男人,说话行事像是山坳坳里头出来的粗人吗”·鹰钩鼻插话道:“就是。
长得不怎么的,脾气还不好——还瞧不起咱呢”·少年白了他一眼,接着对老二道:“有钱人怎么会沦落到这个地步”·老二摇摇头,无奈地笑着道:“人世间很多事说不准的。
你想想,为什么那些人跟你打听过之后,马上就有几个公子哥每天都来这条街,每天都给我们这么多钱”·少年沉默下来,也觉得这几天有些异常。
往日里他们几个要饭的要来的钱凑到一起才不过二两银子,这两日却是一个人就能轻易要到二两银子··“怎么的他还是个富家公子不成”鹰钩鼻凑上来。
老二看了看他,道:“反正凭我多年看人的经验,这两人的背景绝对不简单·”·鹰钩鼻眼睛一亮,咧着嘴压低了声音道:“那不如咱们就把他们绑了,看看有没有人来赎”·老二和少年同时转过头来蹙眉睨着他,鹰钩鼻摸着鼻头讪讪一笑:“嘿嘿,我开玩笑的……”·少年不想与他待在一块,起身回了自己的草垫子。
老二也不搭理他,拍拍屁股四处晃悠去··鹰钩鼻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见两人都不理他,遂骂了两句,端了碗出门碰运气去了··将近黄昏时分,王元芳背了贺小梅回来。
大夫给贺小梅开了药,说是给贺小梅吃了,好好睡一觉就能好··王元芳把贺小梅放到草垫上,取了水,拿了两粒大夫给的药丸出来··然而贺小梅长久未进食,又正烧得晕晕乎乎,任王元芳怎么喂都喂不进去。
王元芳急了,自己将那药丸咬碎了,灌了一口水在嘴里,俯身渡给贺小梅··在一旁扣着脚丫子想事情的鹰钩鼻无意间瞥见这一幕,只见那如水一样的贺小梅被王元芳“吻”住唇,长长的睫毛微微颤动着,因着发烧的缘故,脸上的红晕像是晚霞一样醉人。
·看着看着,鹰钩鼻就想——要是将那男人换做自己,又是怎样一番滋味·倏然,见那男人突地抬眼瞟向自己这边,眼神凌厉如割·鹰钩鼻心头一跳,像是自己的龌龊心思被人窥见了一般,有些心虚地转眼,背过了身去。
王元芳冷冷看了那鹰钩鼻的乞丐一会子,半蹙着眉·他总觉得……方才那乞丐的眼神有些不对劲··黄昏时分,几个乞丐预备着要出门讨饭了,老二拿了一个裂得只剩半边的瓷碗给王元芳。
王元芳看了那碗许久,直到面前传来鹰钩鼻的嗤笑声,他才哆嗦着手指将那碗捡起来,背着服了药睡着了的贺小梅跟在几个乞丐后面··几个乞丐分好了位置,王元芳恰好与那鹰钩鼻在一条街。
将贺小梅轻轻放在后头的草垫子上,王元芳转过身,把碗放在前面,随即盘腿坐下··王元芳只僵直着身体端端正正坐着,两手搭在膝上,也不抬头也不说话,目光一直放在碗上。
“你干啥呢”斜上方传来鹰钩鼻粗噶的声音··王元芳抬眼看他,疑惑地挑了挑眉··“呔”鹰钩鼻嘲讽一笑,“合着你在这儿打坐充菩萨呢”·“我没……”·“起开起开”王元芳话说到一半,就被鹰钩鼻赶着往旁边挪了挪,鹰钩鼻在他身旁坐下,端着碗就开始哭,一把鼻涕一把泪。
王元芳怔怔地看着,鹰钩鼻一边哭嚎着一边对着街上来来往往的人喊爹喊娘喊祖宗,偶尔遇上几个穿金戴银的,鹰钩鼻就扑上去抱住人家大腿不撒手,哭着喊大爷··鹰钩鼻这一招虽然经常逼得别人给钱,但也容易被一些暴脾气一脚踢回来。
每每被踢回来,他就又开始装可怜,两只手哆嗦着往街上爬,两条腿在后面一点儿使不上劲的样子——这是在装瘸··遇到路人给个一文两文,他就趴在地上给人家磕头,嘴里谢都谢不过来。
王元芳呆愣地看着他那副眼泪鼻涕横飞的模样,忽然觉得胃里翻江倒海的恶心·分明饿了这么多天,可王元芳现在就是没由来的想吐··铜板声叮叮叮地响着,不多时鹰钩鼻已经得了一钱银子。
鹰钩鼻便立时不哭不闹了,转过头来斜睨王元芳一眼,“看见了吗讨饭是这么讨的不是你他娘的那样高高在上坐着”·王元芳移开眼,不看他,也不动。
“嘿哟,怎么着你还不听是不是我告诉你,在这街上,能给你钱的都是你祖宗你别他妈地把自己当个玩意儿,在这儿你就得是孙子给老子嚎出来”鹰钩鼻说着说着就要动手去抓王元芳的头发。
王元芳眉心只一动,下一瞬鹰钩鼻的两只胳膊便已经被他反手擒住··“放手……放放放放手……你想干什么”鹰钩鼻疼得直咧咧,不住地拿眼睛往后瞟。
王元芳见周围已经有人开始指指点点,低眉敛眸,提起膝盖一脚踹上鹰钩鼻的屁股,两手一松,鹰钩鼻便脸朝下跌了出去··鹰钩鼻“哎哟哎哟”地叫唤了两声,揉着胳膊爬起来,眼露凶光地盯着王元芳,“老子就不信了,你能不吃不喝,你身后那个小娘子还能撑得住哼,只怕不病死也得被你饿死”·王元芳也不还嘴,只冷冷斜乜他一眼,眸光犀利,吓得他浑身一颤,端着碗骂骂咧咧地走了。
鹰钩鼻走后,王元芳转身蹲在贺小梅面前,拿手背探了探他额上温度——烧已经退了·王元芳索- xing -一屁股坐下,凝视着贺小梅苍白的脸,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半晌之后,王元芳深深一叹,转回身,一手缓缓拿起搁在地上的碗,垂着头将那碗捧在了怀里··无论如何,他还是做不到像真正的叫花子那样……·他正想得入神,忽听身后一声嘤咛。
王元芳立即丢了碗转头去看,见贺小梅缓缓睁眼,迷迷糊糊地半撑起身子坐了起来··王元芳眸中一亮,挪过去两手紧抓住贺小梅双肩,低低道:“小梅,小梅。”
听见王元芳的声音,贺小梅这下子真是醒了,努力睁大了眼看着王元芳,眼里忽然有了水光··“芳哥……芳哥,芳哥,芳哥……”贺小梅一声又一声地叫着,忽然一把抱住王元芳,在他肩头泣不成声。
两人赶了十几天的路,从北都一直到了嗣城,路上没了盘缠,为了躲避追兵又东奔西跑的·几天前又是暴雨天气,贺小梅终于支撑不住,病倒了··这几日断断续续地昏迷,浑身烫得像着了火一样,又因为进了城没钱买草药,贺小梅本以为自己活不成了,哪里想过还能再好起来。
“没事了没事了……”王元芳一边笑着,一边轻抚贺小梅的发··贺小梅紧紧抱着王元芳,生怕抱不够似的,正要说话,忽然目光一顿——他看见了地上那个破瓷碗。
贺小梅忽然一把推开王元芳,上上下下地打量他,又转头看了看自己方才睡过的草席··恰逢此时,前面叮咚一声,有路人经过随手扔了个铜板在那碗里··王元芳背对着大街,听闻身后铜板敲在瓷碗上清脆的声音,浑身陡然一僵,看贺小梅的目光随即闪躲起来。
“芳哥……”贺小梅拉着他胳膊的手陡然一松,难以置信地跌坐在地··“小梅,我——”王元芳还没来得及解释,忽见贺小梅猛然从地上爬起来,弯腰捡了那碗里的铜板,冲到街上追着那人跑。
贺小梅追上给钱的那个男人,一把将铜板塞回他手里,红着眼冲他吼:“他不是要饭的,他不是要饭的”吼完就转身往回跑,像是生怕那人再将钱扔回来。
那人愣愣地看着贺小梅,错愕了一瞬,随即骂了一句:“有病·”·贺小梅跑回来,拉着王元芳的手拔腿就走,“我们走总有办法的……水仙教我们去水仙教嗣城分坛坛主认识我的……我们走……”··王元芳顿住,甩开贺小梅的手,“不能去如果慕容白说的是真的,老教主闭关失踪跟晋磊有关,那我们一去就走不了了”·贺小梅终于崩溃一般,猛地转身哭出来,“走不了就不走了我们不走了你回你府上成亲,我回教里做我的护法我们谁都不走了”·王元芳听见他这样在街上大吼,吓得面色一白,赶紧捂住贺小梅的嘴,压低声音道:“小梅……你别这样。”
贺小梅的眼泪大颗大颗落下来砸在王元芳手上,烫得他心头一颤一颤地疼··王元芳上前两步,将他紧紧抱在怀里,叹道:“不是要去你家乡么再过一个城就到了,我们再坚持一下,再坚持一下就好。”
贺小梅回手环住他的肩背,轻声道:“我们现在就走,离开这里·”·王元芳点头,带着贺小梅回破宅子拿东西··他们回去的时候,鹰钩鼻正躺在院子里的地上翘着腿嗑瓜子。
见两人回来,鹰钩鼻的目光只黏着在贺小梅身上,直看得魂都没了··王元芳一边收拾铺在地上的衣裳一边问:“你的东西可都在身上梅花木簪呢没丢了吧”·贺小梅正叠衣服的手一抖,吞吐道:“没、没丢。”
王元芳察觉不对劲,手上动作一停,转头深深看他,“拿出来·”·贺小梅喉头滚了滚,有些慌了,“芳哥,你、你听我——”·不等他说完,王元芳紧蹙着眉伸手就往贺小梅怀里掏,掏了半天没掏出梅花木簪,倒是掏出一锭银子。
“这是什么簪子呢”王元芳眼里已经有了三分怒气,说话都是咬牙切齿的··贺小梅颔首不语,紧咬着唇别过脸去。
脑中灵光一闪,王元芳恍然大悟,恨恨道:“原来方才回来路上你说去方便,就是把簪子当了”·贺小梅见王元芳发了怒,忙拉住他胳膊,张了张嘴,忽又眼眶一热,颤声道:“我不想你那么苦。”
王元芳盯着他冷哼一声,一把甩开他的手,气冲冲往外头去了·他要去把那簪子赎回来··看着王元芳匆匆而去的背影,贺小梅心里也委屈——他只是不想王元芳这一路再受这种苦,更何况,当了簪子,他才该是最心疼的那个吧·贺小梅不知道的是,那簪子是王元芳他娘的遗物,原本是支祥云发簪。
王元芳将它雕成了梅花木簪,送给了贺小梅··王元芳将贺小梅看得重,才肯将这样意义非同寻常的东西赠予他,岂料簪子被他转个身就当了,元芳心里自然不舒坦。
贺小梅也越想越不舒坦——一个礼物,王元芳大可以再送他十个百个的,何必为了这种事就冲他发火,还甩开他的手,就差没动手打他了··想着想着,贺小梅就在心里骂了起来,手里使劲儿揉着王元芳的衣服撒气。
“小娘子,吵架了”鹰钩鼻凑上来,笑呵呵地问·· ·【五十四】· ·贺小梅正在气头上,也没注意那鹰钩鼻看他的眼神,下意识答应了一声。
答完了贺小梅才反应过来,立刻转头看向鹰钩鼻,谨慎道:“你是谁”·鹰钩鼻眯着眼笑,搓着手道:“我叫阿四儿,他们都叫我四儿哥。
你男人带你来这儿这几天,都是我帮衬着呢·哦,还有,你发烧的时候,也是我几个兄弟给你男人钱让你治的病·”·贺小梅点点头,看他一身装扮分明也是个穷叫花子,却有心帮自己和王元芳的忙,不仅心生感激。
贺小梅对他道了声谢,便又转头发愣,继续在心里骂王元芳··鹰钩鼻眼珠子一转,又端来一碗水,递给贺小梅,语重心长地劝道:“小娘子,来,降降火,别气了……你男人不挺好的吗”·贺小梅本来就又饿又渴,立刻便接了碗,又听他一口一个“你男人”,面上一红,嗫嚅道:“他、他是挺好的。”
说完又觉得有点羞赧,忙端起碗喝水,遮住了唇角甜蜜的笑··鹰钩鼻看着他饮下那水,嘿嘿一笑,伸手就去摸贺小梅的手··下一刻,他的两只胳膊便被贺小梅反剪到身后。
这短短两个时辰内,鹰钩鼻就被拧了两回胳膊,气得不行,破口大骂道:“嘿哟你个臭婆娘,等会儿有你哭的时候”·贺小梅手上一使劲儿,便听咔咔咔几声,竟像要将他的胳膊卸下来。
鹰钩鼻吓得魂飞魄散,又忙哭着喊着道:“哎哟姑奶奶放手放手……我错了……我不敢了……快放手……”·贺小梅哼了一声,同样一脚踢在他屁股上,将他踹翻在地。
鹰钩鼻这次不敢轻举妄动了,就缩到一旁去蹲着,眼睛却不离贺小梅·贺小梅瞧见他还盯着自己,恶狠狠一挥拳头,“再看把你眼珠子挖出来”·鹰钩鼻啧了一声,佯作转头看院子,仍偷偷瞟着贺小梅这边的动静。
不多时,便见贺小梅脸上红云密布,神志不清地甩了甩头·鹰钩鼻知道药效发作了,狞笑着躬身朝贺小梅扑过去··贺小梅浑身发软,一点儿力气也没有——他这时才反应过来,那碗水里有合欢散。
鹰钩鼻一把将贺小梅扑倒在地,骑在贺小梅身上就开始胡乱动起手来··贺小梅一手已经捏住了从袖中滑出的两支银镖,岂料下一瞬,鹰钩鼻的手一放在贺小梅胸上,他自己便猛地往后栽倒,从贺小梅身上滑了下去。
“男男男男的……”那鹰钩鼻一边大张着嘴结结巴巴嚎叫,一边一咕噜从地上爬起来就想跑··贺小梅才松了一口气,忽觉体内一股热潮涌动,下腹有暖流漫过,欲望渐渐抬头,手上一软,差点连银镖都拿不住了,俄顷,竟有细细嘤咛声自他嘴里传出。
鹰钩鼻刚走了两步,听见后头贺小梅的喘息声,眼前又闪过贺小梅那张灵动的脸·鹰钩鼻转身,又看了看躺在地上微微颤抖的贺小梅,喃喃道:“他奶奶的管他男的女的,光是那张脸也值了” 说罢心一横,又转回身压制住贺小梅扭动的身子,开始剥他的衣裳。
·贺小梅咬着牙捏紧了银镖,猛地扎进鹰钩鼻腰间,疼得他噌地站起来··鹰钩鼻一把扯出那两支镖,气得发抖,拿着镖就要往贺小梅身上扎·贺小梅没力气,只挣扎了两三下就被鹰钩鼻钳制住双手。
眼见着鹰钩鼻瞪大了眼怒喝着将那镖猛地举高,然后重重落下——忽听咻的一声,不知从哪里飞出来一颗石子,突地击中鹰钩鼻的手腕,那两支镖便从他手里摔了出去。
此时,暗处,一人道:“大人叫我们暗中保护公子,你管旁人做什么”·“公子能为了他去要饭,你觉得他要是有个好歹,公子会怎样”·“嗯,你说得对。
那咱们出去吧,杀了那叫花子·”说着就要从暗处走出去··那人忙拦住他,“欸,不必了·你听——公子回来了·”·果不其然,那人话音一落下,院门处就进来一人。
而这时里面的鹰钩鼻正骑在贺小梅腰上,贺小梅的衣裳已经被剥落了一大半·鹰钩鼻一手扯着贺小梅的裙子,一手掐着贺小梅的腰,嘴使劲儿往贺小梅脸上凑··“小梅”王元芳一进门就看到这样的画面,脑子里轰然炸开。
他一手拔出腰间折扇一挥,那鹰钩鼻便被突然而来的杀气激得从贺小梅身上退开··只一刹的功夫,王元芳已经从院门处到了贺小梅旁边,手中折扇几个起落,那鹰钩鼻浑身便现出十数道血痕来,身子一僵,双目大睁,直挺挺地往后倒去。
王元芳眸光一厉,看见地上的银镖·折扇挥过的一瞬,那两支银镖便在一阵劲风中飞刺向鹰钩鼻——一支扎进他喉间,一支扎进他胯|下··鹰钩鼻的嘴突地大张,眼珠子暴起,却因为喉间插着的镖,连声音都发不出来。
胯|下已经被血染红,他的身子抽搐了两三下,然后再没了动静··王元芳连看也不看他一眼,立即蹲身扶起贺小梅,焦急喊道:“小梅,小梅你怎么样”·贺小梅此时被王元芳抱进怀里,更觉得体内燥热难当,一股痒意从心里迸发,遍布四肢百骸。
“热……热……”贺小梅一边呢喃着,一边像要哭了似的去扒王元芳的衣服··要说这分明热的是贺小梅自己,他却去扒王元芳的衣裳,任是傻子也知道怎么回事了。
王元芳眼角余光扫到旁边桌上的半碗水,一手端过来仔细嗅了嗅,冲贺小梅哑声吼道:“这么大的药味你闻不到吗”·贺小梅是真的难受得要哭了,下腹又痒又麻又热,心中既躁动又空虚,一手紧紧拽着王元芳的衣襟,委屈道:“我风寒没好全,鼻子堵……”·王元芳气结,拍开他移到自己腰间作乱的手,怒道:“那别人随便给你什么你就喝吗”·“我渴啊……”顿了顿,身子越发滚烫,贺小梅更委屈了,“你又凶我……”·王元芳一愣,放软了语气,“我没凶。
走,我带你去医馆·”说着就要打横抱起贺小梅··岂料贺小梅猛地翻身将王元芳扑倒在地,骑在他身上就开始撕扯衣裳,一边低下头来趴在他身上细细吻他,从眉眼吻到鼻尖再到唇上,一边细声道:“芳哥我真的热……热……”·王元芳的小腹隔着衣衫都能感觉到他胯间的炙热,两只拉着他胳膊的手也能感觉到手下肌肤的滚烫,于是自己也有些身热情动起来,只好无奈道:“小梅,你先忍一下,我们去医馆。”
贺小梅一面吻上王元芳的胸膛,一面带着哭腔哼哼唧唧道:“我忍不住……我忍不住了……”·王元芳叹了口气,刚要伸手回抱住他,贺小梅却忽然浑身一个痉挛,斜斜往一旁栽去。
此时天色已晚,昏暗的光线里,贺小梅眼里那一闪一闪的红光便清晰得令人心惊肉跳··王元芳察觉不对,起身要去抓住贺小梅的胳膊··“啊——”贺小梅却忽然嘶吼一声,身子像刚跳上岸的鱼那样弹了一下,随即猛地在地上打起滚来,边拿手捶打自己胸口,边疯狂踢着双腿。
王元芳慌了神,忙跪着挪过去,一手想扶贺小梅却又不知该落到何处,便这么在半空中举着,“小梅小梅小梅你怎么了”·贺小梅一边嘶声叫着,眼里的红光只涨不消,一边狠狠捶打自己的胸膛,五指在心口抓了又抓,像是想把自己的心掏出来。
“疼……我疼……”翻滚的间隙,贺小梅也会无力地呢喃两句,不过少顷便又是数声惨叫:“啊——啊我疼啊……”·王元芳彻底呆了,慌乱地去抓贺小梅的手,急急道:“你哪儿疼你哪儿疼”·贺小梅疼得说不出话来,一双眸子闪着血红色的幽暗光芒,只哭着摇头,刚开始还能喊疼,到后来却是连声音都哑了。
王元芳两手紧紧抓着贺小梅的手,正要给他把脉,却被贺小梅猛地踢开··双手一得到解放,贺小梅就又开始掏自己的心窝子,仿佛是有什么东西在他心口啃咬,他要将它揪出来一样。
眼见着贺小梅已经把自己心口挠出了数条血痕,王元芳整个人都懵了,一边急急喊他停下来,一边伸手扑上去抱他··王元芳的身子扑上来,护住了贺小梅的胸口。
贺小梅只觉得胸腔里有东西爆裂开来,心脏像是被万千毒蛇紧紧勒住··贺小梅红着一双眼,歇斯底里地咆哮起来,两手不断捶打王元芳的背,忽又化拳为爪在王元芳背上狠狠划过,留下两三条长长的血痕。
王元芳一下子疼得额上青筋凸起,咬着牙没吭一声,却依然温柔唤他的名字:“小梅,小梅,你冷静一点,小梅,你先停下来——啊”·贺小梅没等王元芳安抚的话说完,就狰狞着一张脸猛地咬在王元芳颈侧,血慢慢从他齿尖渗出来。
·王元芳仰头长嘶一声,额上已有冷汗顺流而下··贺小梅咬了这一口之后倒是逐渐安分下来,两手也不继续折磨王元芳的背了,头一歪竟是靠在了王元芳肩上··王元芳侧过头,只看到贺小梅的后脑勺,遂抬了抬肩头,“小梅”·没人答话。
王元芳以为贺小梅晕了过去,立刻要将他身子抱起来送去医馆,岂料下一瞬贺小梅的身子就止不住地痉挛起来··“热……热……”贺小梅无意识地呢喃着,颤抖着推开王元芳,又开始动手撕扯自己凌乱的衣衫,浑身肌肤逐渐变红,有豆大的汗珠落在他胸膛上。
王元芳被贺小梅推倒,跌坐在一旁,怔怔看着,忽然起身去看那半碗剩下的水·他拿手指蘸了蘸,仔仔细细嗅了嗅,又伸出舌头舔了舔——是普通的合欢散没错。
可是仅仅服用了合欢散怎么会这样·没等王元芳想明白,那边贺小梅又大吼一声:“啊——冷……我冷……芳哥,我冷”·王元芳迅速转头,只见贺小梅将地上撕碎的衣裳布又捡回来,胡乱往自己身上裹,两手紧紧环住自己的身子,浑身一阵一阵地打着颤儿,一双眼却是烧得赤红。
王元芳立刻挪过去要抱贺小梅,却又被贺小梅猛地推开,“热……”·王元芳错愕地坐在地上,再没了动作,只绝望地看着贺小梅忽冷忽热地在地上打滚。
半晌之后,贺小梅已经虚脱至极,瘫在地上,艰难地转头看着王元芳,眼泪顺着鬓角滑下,他的声音里尽是沙哑和疲惫:“寸金草……寸金草……沧澜花……果……啊——”又一波疼痛袭来,贺小梅弓起了身子,又开始滚来滚去。
听了贺小梅的话,王元芳皱着的眉头又紧了几分,思索片刻,随即惊愕地瞪大眼——贺小梅是说,合欢散里的寸金草引发了沧澜花果的毒- xing -·沧澜花果,千盅术。
王元芳忽然振作起来,上前去跪在贺小梅身旁,用尽全力抓住他两只挣扎的手,定定地看着他道:“慕容青能破千盅术,也一定能解沧澜花果的毒……我们去石牛镇,我们去找慕容青。”
贺小梅在一片朦胧的水光中看着王元芳的眼,无力地点头·· ·【五十五】· ·自那日送走释安和尚之后,晋磊越发忙碌起来,教导方兰生习武之事也暂告一段落。
方兰生武学方面的天赋虽不高,但胜在勤学苦练·青竹斋里,慕容白留下的书籍卷轴,方兰生也都看了个遍,又多加领悟潜心修炼,这些日子勉强算得入门了··只是方兰生心心念念要揪出内女干的事情却无疾而终。
方兰生使尽了浑身解数也查不到飞鹰背后还有谁,所有线索像是被人一刀斩断了,一点蛛丝马迹都不露··这样一来,方兰生心里就更着急——能有这么大本事把线索抹掉的人,在水仙教的地位之高可想而知了。
他好几个晚上做梦都梦见龚罄冬死的时候,龚罄冬被血染红的身体倒下,背后就是飞鹰那张冷漠的脸,而暗处有一个模糊的影子,正与司马渊谈笑风生··屡屡从梦中惊醒的方兰生,常常憋不住想去找晋磊问问情况——他查不到的东西,晋磊这个教主不一定查不到。
可自从释安来过之后,晋磊就已经数日没有回过青竹斋了··方兰生找不着人,只好硬着头皮自己继续查·查来查去也没个结果,方兰生索- xing -暂时先将它放一放,只等着晋磊去揪出这个人来,自己静心修术法去了。
这日,方兰生正在院子里练御剑术··两手结印举于胸前,两指利落地一扫,地上那把剑便嗖地飞了起来,稳稳悬在半空中··方兰生心中大喜,两指又动了动,那剑便俯冲下来,横扫过方兰生的小腿。
方兰生抓紧时机猛地一蹦,跳上去踩在剑身上·脚一沾剑,那剑便缓缓上升到了离地一丈高的位置··“哈哈跟我斗”方兰生得意地朝脚下的剑挑了挑眉。
只是还不等他发功御剑飞行,剑身一阵猛烈晃动,方兰生站不稳,身子左右摇摆了一会子,那剑忽然翻了船一般倾斜过来,方兰生便像只蚯蚓似的扭着身子摔到了地上··“哎哟——嘶——哎哟哎哟……”方兰生撑起身子想起来,哪晓得后腰被地上的石子硌了一下,疼得他直咧咧,“这日子没法过了”·一旁的教徒白豆听见动静,忙疾奔过来,伸手去扶方兰生起来。
方兰生借着白豆的力站起来,一手还撑在后腰上,脊背僵直,连动都不敢动一下——一动就疼··白豆看着方兰生疼得都扭曲了的脸,关切道:“少主,要不要属下去拿搓衣板来”·“搓搓搓——搓什么搓啊嘶——”方兰生想起自己“御搓衣板”的屈辱历史,满脸通红,怒气冲冲地推开白豆,结果一动起来又牵扯到腰,痛得他倒吸了一口凉气。
白豆见自家少主拿他撒气,一脸的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他怎么就把少主气着了·方兰生一张脸皱成了包子,一手揉着腰,一手朝白豆招手,“去去去,扶我去坐下。”
白豆忙不迭地点头,小心翼翼地搀着方兰生到石凳子上坐下·“少主,要不要请伍大夫过来看一下”·方兰生摆着手道:“快去快去我要痛死了”·白豆“欸”了一声,小跑着地往外去了。
方兰生试着扭了扭腰,扭到一半就疼得直飙眼泪,再不敢动一下了,于是只好端端正正坐得直直的,一手搭在石桌边儿上,一手放在大腿上焦急地摩挲··想了想,方兰生还是觉得不舒坦,遂又开始施术,将那剑鞘移过来。
他想,剑鞘总不像剑身那样滑不溜秋的,站起来应该要稳得多···方兰生站起身来,深吸一口气,一手撑在腰上,一手施术,僵硬地一蹦,蹦上了剑鞘··剑鞘开始升高。
“动”方兰生挺直了腰板,两指往虚空中一戳,那剑鞘便往他指的方向飞去……·“欸……等等……停……不是……喂……等一下……停停停……啊啊啊啊……”·那剑鞘忽然拐了个弯,方兰生还没反应过来,彻底失了平衡,两脚一打滑,“啪”的一声——方兰生两脚岔开直直坠了下去,胯|下刚好撞上窄窄的剑鞘。
“啊啊啊啊”方兰生紧紧捂住□□,仰天痛呼起来。
那剑鞘拐过弯之后就飞不动了,啪嗒一声落了地··方兰生也随着那剑鞘又摔一跤··但这时腰背上的疼痛已经算不了什么了,方兰生躺在地上,只觉得全世界都在离他远去,只有胯|下撕裂般的疼痛包围着他,眼前一闪一闪全是小星星。
这次眼泪是真的出来了,方兰生疼得恍恍惚惚,眼前也是雾蒙蒙的一片·他一手捂着胯|下,一手撑在地上,腰杆还挺着,艰难地从地上爬起来,自个儿摸到石凳子上坐着。
才坐下没一会儿,方兰生没等到伍大夫过来,倒是等来了三天没见的晋磊··晋磊过来的时候身后还跟了一大群人,像是处理什么事情处理到一半急忙赶过来的,看上去风风火火的,威风极了。
晋磊让那些人候在青竹斋院门外,自己独自进来,到了方兰生面前,仔仔细细打量了一番,问:“伤哪儿了”·方兰生眼含泪花抬头看他一眼,拐着胳膊指指后腰。
晋磊伸手去摸他的尾椎骨,岂料刚一碰方兰生就喊疼··“大夫呢,快去催”晋磊这话是朝院门外的人说的,立刻便有人领命而去。
方兰生一手还捂着腿间,一手撑在石桌上,抬头感激地看向晋磊··晋磊道:“你站起来,我看看骨头有没有事·”·胯|下疼得要命,方兰生却只能憋着眼泪摇头,“没事……”·晋磊柔声道:“你先站起来。”
腿间的疼痛让他连坐着都浑身打颤,方兰生哪里还能站得起来,只皱着一张脸摇头:“真没事……”·晋磊眼睛一眯,边撩衣摆蹲下去捏他的腿,边道:“你腿是不是也伤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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