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成]口蜜腹剑 by 未知(上)(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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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成]口蜜腹剑 by 未知(上)(2)
·清净的夏天不会太难以忍受,父子俩躲在外面不肯进屋军长夫人只好自己出来,放下两个杯子嘱咐别磨蹭太晚一会儿收拾干净了还得去谢家吃饭··高军长那杯是西瓜汁高城的是绿茶,毛峰的芽叶淡泊空灵。
高城喝了茶汤儿一脸的恬然满足,旁边喝西瓜汁的高军长幽幽叹气,“我还想着含饴弄孙呢,你怎么未老先衰了”·“父亲正当壮年,想含饴弄孙也忒早。”
用再高雅的茶养也不一定能养出一张舒心的嘴··“每个人生阶段都有要考虑的人生大事,躲不开·”·“你真不老·”·“我不老,但是你不小了啊。
你也别烦,你奶奶闭眼的时候还念叨没见着重孙子,那会儿你才十八遗憾也就遗憾了,现在你眼见着快三十了,不能再让你爷爷遗憾·”·马上二十七怎么就三十了算了这不是重点。
“那不飞飞一直不点头么·”·“你少跟我打马虎眼,上次飞飞还跟你妈抱怨你老拿她当挡箭牌整的她每天都想着自己有个怨男仰慕者膈应的吃不下饭呢。”
大雨打湿了谁的双唇,眼前飘过的又是谁闪亮的眼睛··士兵突击·“爸,我刚失恋·”·炎炎夏日,就这一方树荫底下凉如秋水··高城应付过无数次的另一半危机可谓经验丰富,但这次有点麻烦,第一,这是记忆中父亲第一次跟他讨论这个问题,第二,在此之前他心里没人。
避重就轻是不可能的,父亲没那么好糊弄而且高城不会说谎,但实话也不能说,父亲不会理解·一时间高城脑中转过数个念头,想来想去还是决定自己要表现的很沉痛也许父亲一时心疼就不再追问。
沉痛的表情说难不难说难也难,他想起成才确实有什么地方在痛但比疼痛更广阔的是一片巨大的空茫,投入到里面的东西都会消泯不见最后就剩寂静,相较起来,疼痛真的不值一提。
那不是沉痛的表情·空茫从心底蔓延到眉眼··“我想找个能一辈子的人·”高城说··知子莫若父·坚持他便答应,放任便遂他心意。
皮球又被踢了回来··此刻高城脸上的表情对于高军长来说很有趣,他已经很久没有这样仔细看儿子了,一是因为各自太忙聚少离多,二是因为儿子长大了总要留给足够的空间,何况自己这个儿子又有极强的自尊心。
过了不知五年还是十年,反正这会儿再看,长大后的高城长得并不太像父母反而是肖似已故的堂舅,谢飞飞的烈士父亲·有这样一张容易让人伤怀的脸但绝大多数时候看到他并不难过,因为他身上透着他母亲熏陶出来的明亮与坚定。
不知是天生还是幼时山间的修行,高城长到这个年纪依旧保有可以称之为“善良”的品质·综合说来,高城是个异常温柔的孩子,长久以来为了他好并不能否定要求太过严苛的事实,可有什么办法人想要进步,就是在不断战胜自己。
所以他不喜欢什么便让他做什么,所以有意无意引导他去虎狼成群的钢七连·现在的高城么……·现在的高城顶得住父亲的目光,但也不知还能撑多久,自己当兵之后才知道做到父亲这个级数的人都是怎样不可想的存在。
父亲的目光并非无情或者深沉,只是内涵的蕴意远在高城的理解之外,高城能做的只是尽可能长久的撑着,摆明自己的态度和——倾向··“我知道了。”
高军长只肯给这样的回应,除了陈述基本的事实什么都揣测不出来··高城也适可而止,如果话题再深入他担心自己会说出什么不该说的或者被父亲听出什么不想被听出来的。
时间在静默中流逝,高军长闭眼小憩,高城紧了半天的心松下来·院子里有家养的鸡在来回散步,德牧高大宝没有主人的命令也不去追逐,懒洋洋的趴在树荫下纳凉。
到处都是懒洋洋的,自己呢还是去洗澡吧,顺路撵走想要在刚栽下的梧桐下刨土的鸡··收拾干净就去谢家,这次探亲假的最后一站·说起来,高城偷偷看母亲,谢将军是母亲的亲堂叔,但因为一些事情让母亲到现在耿耿于怀,虽不至于影响来往但她总坚持称呼“谢家”好像自己并不姓谢似的。
父亲也不太张扬这门亲戚,和认识母亲之前一样平时称呼军衔私下里喊谢叔,不知是顺着母亲心意还是旧时习惯··飞飞曾跟自己说她父母的死和祖父有点不太重要的关系,但能让自己大度的母亲这么多年放不下的真能是“不太重要的关系”高城怀疑但也不追问,生死和人心都是他无能为力的,何必用不自量力去掩饰好奇,没的又伤一次飞飞的心。
每次去谢家高城都是一副天真样儿,此天真非彼天真,他总能很自然的装作什么不对都没发现什么恩怨都不知道什么旧事都不好奇,谢将军对他尚好而谢飞飞高兴了就跟他说话不高兴就自己玩自己的。
这次到谢家谢飞飞不在,据说又考了个高城连名儿都念不顺的专业去国外留学了·吃过饭大家聊天,没说谢飞飞的事儿,如果不算“我倒是不介意亲上加亲”的话。
可高城宁愿提的是谢飞飞,这样他还好处理,眼见着又要有哪家宜室宜家的姑娘要被推荐给自己高城就头大如斗,小心翼翼的应付过去——当然还是坚定不移的“如果比不上飞飞一半儿就不用跟我说”。
他就是吃定谢将军肯定不会承认有谁能跟自己孙女比,而军长夫人听见高城这么说就是一个劲儿叹气,说你忒痴情好呢还是说飞飞太好,高军长笑嘻嘻的给夫人端茶说儿孙自有儿孙福之类没有实际意义的话。
连番折腾下来高城是真有点儿害怕,幸亏假期马上结束人一走谁也管不着,难道他们还能追到部队去另一边高军长对正给儿子收拾东西的夫人说,多带点,他有一阵子不会回来了。
两个月后全军文化建设,几个重要领导碰面的时候高军长指出702团团报实在有点单调·· · ·二十三  欲破风·“成才,班长要不要”·“不急。”
“成才,排长要不要”·“不要·”·三连长热衷于这样半真半假的玩笑,每次都被拒绝然后下次兴冲冲地的再去碰一鼻子灰。
“老六,你看着那成才有什么好以前老七那个得瑟样儿我就看不惯,现在老三更不像话,全团乃至全军,哪个连长是追着兵跑的”·“三连缺人才,好不容易有一个还不济着他来。”
“成才才有多少资历,老三这样让老兵怎么看”·“那就不是老三关心的事儿啦,他现在玩儿的正开心,成才自己处理呗,木秀于林怎么来着”·四连长和六连长稍作停顿,话题的正主来了一个。
“老三,不是我说话难听,那成才老七都留不住他你觉得他在三连能安心别到时候大把的资源浪费了到头来给别人作嫁衣裳·”·“我乐意,有本事你抢他试试看啊。”
三连长浑不在意一脸美滋滋的样子倒是挺有信心··三连长对成才是真好,而且是太好,先前求而不得每每到七连聒噪,在他自己都把这当玩笑的某一天成才突然跟他说如果去,能否收留。
连长也不是什么人都能当的,起码不能给个棒棰就当针,被天上掉的大馅饼砸的有点发晕的三连长也不含糊,直接问原因··士兵突击·成才比他更直接,起码比他想象的直接,说,想转士官。
你在七连就不能转士官高城那么偏心眼儿··这事儿他不会偏心,我实在没有那么多时间去等·成才还在心里说,就是因为高城偏心所以他才更有可能拖延而不是促成,他想我负重夯基础,而我想快点往上爬。
你抛弃了七连,我怎么敢放心收你··如果你觉得是抛弃那就抛弃吧·三连也不是我最终的归宿,但我觉得我还是有和你谈条件的余地··算了吧,我不是那么小家子气的人,你肯来,我就收。
谢谢··士官,班副,乃至狙击枪,三连长真的跟傻了一样成才想要什么给什么,比之高城,那是有过之而无不及··“你好兵太多顾不上他,我不一样,就是拿金子堆,我也给他堆出直通云霄的康庄大道来。”
“你堆呗,反正跟我七连没关系·”·三连长摇头,“一点儿情分都不留,要是让成才听见也不知他会怎么想·”·高城瞪人,“你觉得我会原谅他永远不”·不管几个连长之间怎么摩擦又怎么揣测,反正对成才的生活影响不大。
除了那些避无可避的场合成才从没和七连的人遇见过,高城或者三连长,至少是他们中一个有意为之·成才觉得是三连长,关心的有点多余,男子汉大丈夫敢作敢当,他成才有错在先都不怕,那根本没错的高城又怕什么·可不见也好,夜路走多了总会见鬼,虽说这比喻不怎么恰当,但成才唯恐见得多了本来就放不下的又要提起来。
毕竟那是高城,习惯了去留心,只要他出现眼睛就忍不住往他身上溜··成才在三连的日子没什么可说,他在七连就出色,换了一个确实整体实力矮了七连两截儿的地方更衬得人中龙凤。
但这又如何高处不胜寒还有三连长根本不加掩饰的偏爱,成才就是想交几个真心的朋友也困难,但这不打紧,其一他来三连不是来交朋友的其二他的友情从来就清高,当然你说他敝帚自珍他也乐着接受。
交好不交心的模式得有一把手的连长在上面不遗余力的罩着才能真正发扬光大,三连上下不会有人不给成才面子不会有人为难他,但也没人真心待他就是,除了一个暧昧不明的三连长——成才才不相信他跟看起来的一样大条,他绝对有自己的算盘。
这些连长也就只有高城,看着挺健全说不到三句话就要暴露少根筋的本质··不打牌不唠嗑,孤独给了成才大把大把的时间去挥霍,枪能玩儿出油来学习笔记眼看着要著作等身。
他从未试过这种完全沉浸在自己世界的学习方法,不考虑难易不计较价值甚至不去思考今天是否有进步,他只是做好眼前事再多的就一点儿不去想,这近乎悟道的状态持续了三个月,盛夏重来时三连的人看成才的眼光多少带着敬畏。
这是人类的极限还是已经超越极限摞起来半人高的学习笔记就是照抄也要花写字的功夫不是每天训练不落还早出晚归给自己加练那他哪儿来的时间和精力出于种种原因成才在三连始终是个超然的存在,他刚来的时候大家当他不存在,现在大家还是当他不存在,训练考核的时候更是必须当他不存在,些许的差距让人嫉妒,大幅的差距让人佩服,等差距拉得再开考虑它就没有意义了,反正自己和身边的人都做不到不是我们本来也没那么不堪,但你成了凤凰衬得我们就像一群家雀。
三个月后的一天成才终于放下训练放下书本躺在树荫下完全放松,当渐渐感觉到外物的时候那神乎其神的悟道境界要结束了,有点不舍但也知道不能强求·自己在浑然不觉的情况下挣下的一堆堆荣誉成才不稀罕,成就感他在七连享受的就够多现在有点儿享受疲劳,当然还是很高兴就是了。
咳,想着别人打破头去争的东西自己都多的不稀罕了说出去是不是要被嫉恨不太厚道的想象中那“美妙”场景让成才嘴角翘得老高··有了闲工夫,先想起来的人居然不是高城。
最先想到一个虚无的人,一个成才想要成为的人·接了点红尘烟火气,也许就是谢飞飞代表的那群天之骄子·为什么对她另眼相看除夕夜他们不止聊了彼此聊了高城,酒桌边的长谈展开瑰丽世界的图卷,那会儿就羡慕才华横溢指点江山。
君临睥睨的气势和眼界是踏着无比坚实的基础一步步走上来的没有半点水分,自问没有得天独厚的资源且已然浪费二十年,成才知道已经等不得了·欣赏过程的美,那是因为最终指引向他要的结果,没有结果,一切空谈,有生之年务必登顶,他想去看看全世界的壮丽恢弘。
梦想高远的犹如天边日月,而自己已身在登天之途,不回头,不怕苦,没有比战胜一个又一个对手更让人兴奋的事·“古之立大事者,不惟有超世之才,亦必有坚忍不拔之志。”
坚强的成长宽阔的眼界,只为了心中的信仰一往无前,到了人之极致兵之巅峰才算成全自己——成才比以往任何时刻都知道自己想要的究竟是什么,他要一个安身立命的根本,一个无论风云如何变幻都能岿然不倒的根本,一个能让他不再饮恨自己不过一滴水在沧海横流里溅不起一朵小水花的根本,他已经摸到了那根本的一个边儿,给他时间他就能得到它。
三个月的从容娴静,三个月的忘世无争,三个月后,气势如虹··狂喜过后心满意足,成才好像忘了很多很多事·也是,夏至初至,清风缠绵庇荫温柔,那么忘了就忘了吧,天籁宜人,莫负韶光。
 · ·二十四 风雨乍现·   五班怎么听着这么耳熟捏着一纸公文,成才的笑容煞时僵在脸上·怎么会不耳熟,那是许三多来的地方,高城口中鸡下鸟蛋的鬼地方,传说中全体班长坟墓的地方。
·“为什么是我”下意识的喃喃而已,视野已经有点恍惚·然而片刻之后便习惯性的微低着头,帽檐一遮落在旁人眼里的只有嘴角骤然扬起弧度。
这也是下意识的反应,他的笑是他的一部分,他会笑着面对一切··三连长真觉得自己被问的哑口无言哪怕那话不是问他的,尚暗自庆幸料到他大约有此一问早做了准备,刚要张嘴,那人唇角在最不可能的时间段里扬起最不可思议的弧度直接堵回了九真一假的辩词。
士兵突击·你笑什么差点就脱口而出··不该笑却依旧笑着的成才说,“连长,我想请假·”·“理由”·“去看朋友,要走了该跟他说一声。”
问理由不过例行公事,就算成才说请假逛街三连长也能批,可偏偏成才又一次出人意料,明明白白的实在话让三连长觉得自己特虚伪··三连长在成才出门后又花了三根烟的时间才发现,自己纠结的不是对成才不住而是成才居然如此干脆的服从。
令行禁止,穿上这身军装服从就成了天职,成才再特别也跳不出这原则去·不质疑不争取那是本分,换了别人三连长可以相信,但成才,别说成才本来就不是什么本分人,单说那不该有却从心底乍现的近乎妖异的笑容想想就让人浑身不自在飕飕冒凉气。
把刚抽出头的第四根烟塞回盒子,三连长抓起外套就出门,没走几步又急刹车转回来,手脚麻利翻出一盒珍藏的中华揣在兜里还轻轻拍了拍,“兄弟,今天就指着你开路了。”
这边三连长刚出发,那边成才已经和许三多磕上了酒··啤酒真是好东西,不管胸中有多窒闷,凉凉的大口灌下去五脏六腑就能得到瞬间的喘息·许三多还是那个木讷样子,人却不似从前懵懂,也不知他经历了什么还是他一直在一点一滴悄悄改变自己没发现,现在的许三多有很清澈的眼神,看的成才无端的想哭泣。
在察言观色这一技能上,许三多的战斗力从来就是负值,他仰仗的不过是从小一起长大,成才一有什么念头还没来得及表现在脸上他就能心生警兆预知他成才哥是打算猫抓耗子磨蹭一会儿还是立刻动手,然后自己就能决要不要马上扭头就跑——不甚长脸的因由导致许三多大多数时候敏感于成才的情绪变化,而这次,老天垂怜他还是赶上了“多数时候”。
许三多觉得自己就像是海边的孩子,眼看着他成才哥这片孤帆在遥远海面上迎上了狂风暴雨而自己无能为力,他甚至不能大声呼喊成才的名字哪怕他再想,他知道如果自己那么做了成才会更不高兴。
成才已经很难过了,许三多不会雪上加霜··各种情绪在内心激烈冲突的成才顾不上许三多,闷着头一杯接一杯往下灌,第一次借酒浇愁他还不知道有心事的人不能灌酒,心情会把酒量削弱到最低。
再去倒酒发现瓶子已经空了,放下,指尖弹动空玻璃瓶发出清脆的响声,好听·觉得攒足说话的力气了成才再抬头,潮红成晕醉眼迷离,一眼看过来三千桃花次第开放。
许三多呆了呆,继而察觉他觉得已经成为过往的熟悉的自己又回来了·他成才哥从小就是十里八乡最好看的男孩子,虎头虎脑,眼睛亮的像是秋水,动歪脑筋之前睫毛会忽的一扇两只振翅的蝶儿般。
他们一同长成了少年进了学校,成才的书桌里每天都被各种或精致或淳朴但无一不透着满腔喜爱的小礼物塞满,女孩子们恋慕着他的漂亮,男孩子们畏惧着他的村长爹更怕着他本人,看看许三多就知道不被他待见的下场。
一路跌打滚爬眨眼间他们又都成了青年,当了兵,还在一起,并且据说都牛气冲天·据说便是别人说,许三多还是觉得谁也比不上他成才哥,不管虎狼多么凶狠,天马只要拍拍翅膀飞起来就谁也追不上。
许三多的天空里只有史今这一轮太阳,太阳之外能让人仰望和羡慕的就只有一匹天马名成才·自己花费海一样的努力及不上他一次振翅,举重若轻优雅高贵,每每面对成才,什么全能什么兵王,自己还是下榕树那个不提气的混小子。
自行惭秽,想移开眼睛又做不到·成才哥总是在天空俯瞰大地的眼睛在看着自己的时候不一样,那会让他想起父亲、哥哥还有早去的母亲,他深深眷恋的家的感觉。
许三多要是能把真正的想法说给成才肯定挨揍,揍完了成才会告诉他你很好,就是你自己不知道··没发生的事情都留存在想象里,现实中成才正感慨明明难过的人是我怎么是你许三多看起来要哭了去拍许三多的脑袋,奈何被酒精冲的发晕准头不对,伸出的手只及面门就往下沉,指尖划过许三多的眼睛,呆子立刻含着两包泪红了眼眶。
成才自己都对不上焦还非要坚持给许三多看眼睛,扒着两颊几乎脸贴脸的仔细扫描了半天确定没伤着成才才放心,旋即泄气摊回椅子里··被关心的许三多很开心,“你看,我就说没事儿,我皮实着呢,碰一下不会怎样。”
成才笑的苦涩,“我都忘了你是我给‘练’出来的,这狙击手当久了,就紧张眼睛·”·许三多裂开嘴眉飞色舞:“你是最棒的狙击手”听他那得意劲儿好像世上最大的荣誉就是“最棒的狙击手”。
许三多以为这是最能让他成才哥开心的,哪料话音刚落成才的目光渐变复杂,自己被看的生生收回了喜悦,“成才哥”·成才相对平静的陈述了自己将去五班、无限期告别狙击枪的事实,他本就没力气去说,此时的发挥几乎回光返照。
眼睛里好像有泪,却没饱和到能掉下来的程度,话说完了便油尽灯枯,成才差点以为自己真的可以咽气了··许三多花了点时间去消化这消息,消化之后两个人一起沉默——不知道该怎么办时就沉默,成才如是,许三多亦如是。
成文下达,令出必行,纵使天生我才永不自弃,成才也想来喘口气·他难过,他认为自己应该任性,任性就是纵容,才不要在举目无亲的三连被人笑话,本想找个撒娇耍泼的人结果找了这么一个不解风情的。
许三多的沉默则是因为他其实不了解成才,他不知道成才缺什么,贸然开口恐怕招致难以预料的后果——刚刚他不是又说错话了么·也许这就是许三多无法在心理上越过成才的根源,成才看他一眼到底,他看成才半点不透。
成才想着矫情的差不多了就该散了,越是事到临头就越是要振作,人要是自己先放弃自己那就一点希望没有注定万劫不复了·想通了的成才猛的起身,眼中亮光不似昔日强盛但也一片清明。
许三多被他的动作惊到磕磕碰碰连忙站起,意识到自己窘样看了成才一眼飞快的低下头,留给成才一片黑呼呼的头顶··本打算照着他的脑袋再来一下,到底忍住,谁叫放不下也得放下。
“许三多,以后我不在,你凡事多想着点儿自己·”·士兵突击·许三多抬头想说什么被成才挥手制止,“我知道你要说什么,可你要真说出来不显得我特多余么。
我成才不怎么关心人,你别拿豆包不当干粮·”·最后笑一笑,成才消失在门外灿烂的阳光里··喊一声“成才哥”,我们是否能回到幼年,你流星一般的生命,何曾回首。
轻微的只有空气能听见的呼唤,仿佛一声叹··成才哥,我好像又要犯错了·· ·二十五 寂寞之外·   一张办公桌,南北两个人,对面不说话,好烟桌上闲。
“老三,我都快让你整的对中华烟有阴影了,咱有事儿说事儿别糟蹋东西行吗”·高城这人没理还要强占三分何况今天三连长一脸心虚的来了,他不可劲儿跋扈那才真有鬼了。
“我把成才调到五班去了·”早死晚死都得死,三连长懒得拐弯抹角从实招来··高城微微瞪起了眼,半晌,在三连长被瞪的没底儿快被突破防线的时候终于不咸不淡还挺疑惑的开口:“什么意思”·“他要去草原上的五班当班长。”
“我知道,我问的是你跟我说这个什么意思”·就是这种反应怎么都是这种反应三连长磨牙,一个两个的,准备了满肚子的话都被轻松打发回来,我都视死如归了你们七连以及七连出来的家伙反应多少激烈点啊行不行该哭的笑着走了,该发火的在眼前云淡风轻,究竟是这世道变了还是我没事找事·面前忽然多了一根烟,三连长暗自纠结出内伤的时候高城窸窸窣窣的把烟启封了,自己嘴上先叼一根再匀给三连长一根,他甚至好脾气的拿出打火机等着点燃。
皱眉的神态和平常一模一样,一套动作下来自然平和似乎真的没有发火的迹象,三连长看在眼里心往下放但也不敢放的太实,接了烟让高城点上霎时烟气弥漫··热浪熨平了五脏六腑,三连长再开口就不似先前激动多了些无奈的平静:“老七,我也是没办法。
原来的五班长被调去团报,剩下的又都实在不是当班长的料,五班再烂我也不能真给扔了·三连上下,成才是最合适的人选·”·“出了七连的门儿就不是七连的人,你跟我说真没必要。
这些话你该跟成才说,要走的是他又不是我·”·“跟你说我图个心宽还不行吗跟他说,嘿,”三连长自嘲一笑,“那也得他给我说的机会。
我这张开双臂等着接受质问再温暖抚慰呢,结果好小子,给我笑着走了,装没事儿人摆明了不给我机会么·我这满心的幽怨也就只能跟他的老连长叨咕叨咕了·”·“呦呵,还幽怨,就这么点儿事儿你特意来跟我说一遍,不知道的还以为你是来跟我示威的。
进门儿就掏中华我还琢磨着你是来负荆请罪呢·”高城乐着调侃三连长,脸色说不上多好但绝对不坏··“谁说不是负荆请罪这不都怪你们一个个都振振有词整的我没词儿了么。”
“你这话也不对·成才是自己要去红三连的,又不是我托付给你的,你跟我请什么罪”·三连长算是明白了,这七连的人吧,他有一个特点,他不想谈的事儿你非要跟他谈,他避不开就跟你打太极装蒜让你拿他没办法。
可眼下三连长又不能真的确定高城是在装蒜,他忽然想起对面那位连皱个眉都皱的英俊潇洒的同僚是谁,军长家的公子,天才知道这些生于显赫之家的天骄们大脑是怎样回路。
高城不愿继续的话题自己非要坚持那不是给彼此找膈应么,就此作罢也好·三连长一肚子的五味杂陈也在同时气馁,也许成才去五班真不是多大的事儿,就是自己庸人自扰呢。
木已成舟,三连长很快释然·“那行,老七,我走了·”·“我当初收他,最主要的原因是好奇,我好奇他有什么好值得你另眼相待的·相处几个月我知道了,有他在,不寂寞,他现在要离开,我还真是有点儿舍不得。”
高城送三连长到大门口,临分别前收到这么一段没头没尾的话,三连长也不解释,他觉得高城能懂,挥挥手走的干脆利落··高城确实懂··所有人都知道他偏心成才,不见得给成才什么实际助益——那是违反纪律的,仅仅毫不掩饰满满欣赏的眼神就足够说明问题。
高城偏爱成才,爱他身上猫科动物特有的不可控和天赋才华,但真正使这种偏爱牢不可破的,是他让他觉得不寂寞··一个连队,百十多人,百十多人的顶点,依旧高处不胜寒。
不是高城和他的兵们关系不好,相反他们好得很,之所以不胜寒,那是因为他在是他们的朋友之前,先是精神的旗帜和军人的首长,留给友情的空间本来就小的可怜,高城又是那么个疑似火爆的脾气谁也不敢肆无忌惮的招惹,当初史今在时也不和他多亲近,理由很简单,避嫌。
成才……·怎么说他好呢,他服从首长的一切命令,他所做的一切都是合格的军人·但作为成才自己,一旦属于成才自己的那部分东西展露出来的时候就立刻发现他是混进狼群的豹子,显眼的和夜空闪电似的。
精神的旗帜别逗了,成才有他自己的一套观念,他只相信他自己,他眼里的高城只能是作为高城或者作为连长,从来没有第三种的信仰——事实证明,有时候减法真的能打开通向另一世界的门。
因为不信仰,成才从来就不仰望高城,初时他是他的目标,后来他是他灵魂的同行者·而他们之间,先是经历了两只猫科动物的彼此打量,再到在每一个场合每一个可能的间隙去寻找一双了然的眼睛,不卑不亢的交流,灵魂始终对等。
成才若是喜欢就亲近,从高城还只是一个梦想的代言开始·他巴不得所有人都知道高城偏心他,那让他骄傲又快乐,避嫌成才游离于人群之外,淡漠如他何曾在意过别人的目光一步步朝高城走去,直到高城停下来等他然后并肩同行。
成才总是会想别人不想的东西,他知晓高城绝大多数用意,剩下那些他不知道的要么彼此探讨要么因为不该问就不问,比起一生中经历的太多的棋逢对手,有时候高城会想,自己真的就是猴子山大王,他的猴孩儿们对他爱重有加他看着他们生龙活虎欣欣向荣便觉欢喜满足,直到有一天路过的飞鸟落在他肩上说,咦,高城你是这样想的啊,于是一直快乐的猴大王第一次泪流满面,原来自己这么渴望有一个能交流的人。
·士兵突击·遇到你之前,我都不知道我有多寂寞,你离开以后,我觉得我做了一个美梦又醒了··窗外的阳光太灿烂,不知愁的跳跃进宽敞的房间晃出高城脸上淡淡笑意。
成才始终是成才,无论在哪儿,所以老三会懂这种寂寞,是你揭开了蒙在寂寞上的伪装·知道老三也寂寞了,我居然有种酸溜溜的嫉妒,你们之间,能有我们之间的默契吗现在你去了那鬼地方,不管是什么地方,只要离老三远远的,我高兴还来不及。
可这些话怎么能对老三说我不让他难受几天怎么对得起挖角的一箭之仇虽然你是自愿走的··至于其他,高城绷了半天还是压不住最终任由嘴角高高挑起。
老三,你弄错了一件事,我不是不会为成才怪你,但绝不会是这件事·铁打的营盘流水的兵,门前流水尚能西·年轻人吃点苦真不是坏事,你老三不知道不是因为你傻而是因为你被成才的表象迷惑了,成才并不是他表现出来的那样水火不侵无所不能,他还有成长的空间。
成才会更好的回来,那感觉强烈的几乎让高城忘了自己是有理由有证据的,想到这儿高城又得意,老三你带了成才几个月又怎样,你不爱他,你不会像我这样在他走后有无穷的时间去想他的点点滴滴。
我不能拥有他,但我能看到一个尽可能完整的他·他不肯说的秘密他想保护的东西,我想我知道一点但我不能保证守口如瓶,因为很可能我要拿它们来说服某个有勇无谋自投罗网的笨蛋。
 · ·二十六  哄小狗·   许三多的军姿从来最标准,只要他站着你便永远觉不出他其实并不高挑甚至矮小·现在他站在高城办公桌前,周围流窜着高城有意无意释放出来的压迫感。
高城让他进门的时候正在看书,任凭许三多一杵半天而且至今没有理会的意思··逗许三多其实是件很没意思的事儿,你永远别指望一根木头能做出什么有趣的反应,但高城还是真这么做了,因为他嫉妒,都什么时候了那小混蛋还不忘来看你许三多·秒针走过一圈又一圈,分针懒洋洋的打着哈欠也混过了一大块,许三多终于忍不住出声,“连,连长”·高城从书上抬头做恍然状:“呦呵,这还一人呐,不好意思啊,一不小心把你给忘了。”
许三多不会跟他贫,可说话还是磕巴:“报,报告连长,我,我——”·就不待见这孬样高城啪的把书拍在桌子上,“你什么你有话快说别瞎耽误工夫,你以为你这儿表演单口相声呢”·“连长你帮帮成才吧”被高城这么一激,许三多还真急急忙忙倒豆子似的把话说了。
“你想让我干什么”高城笑的又冷又邪··本来许三多就怕他,何况现在心里一点底儿都没有,赶鸭子上架硬着头皮继续:“连长,成才就要去草原上的五班当班长了。”
“喜事儿啊,替我恭喜他高升·”·“可对成才不是喜事儿”·“所以你想我怎么着”·“我……我也不知道……”·“你是让我把他弄回七连,还是去跟三连长通通气又或者我直接建议王团把五班搞成一个人间天堂”·“我,不,不是”·“那是什么你让我帮他又不知道怎么帮,我这儿提了方案你又说不行。
许三多,你是闲着没事儿消遣我呢”·“连长,我没有”天可怜见,许三多真快哭了,怎么会有连长这种强势的要死还有一大堆的歪理邪说的人,真是太可怕了·看着许三多泫然欲泣还死撑,高城恐惧的心情也和他差不多。
都是一个地方出来的,人成才人伍六一怎么就流血不流泪这许三多动不动哭个什么劲儿看见就烦还不能发脾气——不看僧面看佛面,好歹还是成才的青梅竹马不是我这是偏心成才才不是被你许三多稍微感动啊,高城在心里默默加了一句。
“许三多,你不是诚心逃避训练跑我这儿摸鱼吧我怎么记得你下午还有负重越野,这还有,我看看,还有八分钟就集合了·”·许三多使劲儿把眼泪憋回去,“连长,成才他心里不好受,你能不能,能不能……”·能不能什么高城逗他玩的正高兴当然不会逼问,死绷着脸那是因为不绷着就要笑场,瞅着许三多往外蹦字儿是多么大快人心的一件事儿啊您看。
“连长,你能不能去看看他·”·终于说出来意许三多心里一松,高城却有种生吞了整个馒头几乎噎死的感觉·这许三多吧,逗着确实没意思,但他为了什么人做一些超出他原则的事儿的时候就总有种种稀奇古怪的意外发生。
譬如此刻,高城差点就要问他你为什么让我去啊你都知道什么了你是不是知道我喜欢成才哎你别不说话强忍着抓住许三多肩膀乱摇一通的念头,做贼心虚的高城也不再追究哭包惹他心烦的茬,十分之认真的问了一句:“理由”·自打进这个门许三多第一次直视高城,虽然也只一眼就低下头但总算一大突破。
“成才哥走的那天哭了,从七连走的那天·他心里边儿其实喜欢七连,就是,就是——我嘴笨不会说,但要是连长你肯鼓励他,他就是去了五班也会能好过点儿……”·许三多越说声儿越小,理亏嘛。
高城噗嗤一声乐了,指节叩了叩许三多的脑袋,“你俩一起二十年,学不会人家聪明好歹不能傻吧你知道你在说什么你忘了成才已经不是七连的人”·“我知道,我没忘。”
“你知道你没忘,”高城学着许三多的口气,怒极反笑也好良心发现也罢,态度突然变得和缓:“你知道才有鬼呢现在也没时间了,等训练结束你再到我这儿来一趟。”
“连长”猛不丁被善待许三多反应不过来,愣头愣脑问了一声··“快滚”就这孬样还指望高城继续跟他和颜悦色不成·士兵突击·灾星终于走了,高城疲惫的揉揉眉心,兴国最近工作做得不好啊,这知心大姐的事儿咋还缠自己身上了最要命的是一个个“非你不可”的德行,难道我脸上写着“我爱成才”四个字·晚间再见面许三多已不似先前紧张,开灯,倒水,站好。
也许是疲倦也许是光线冷清,反正高城没力气也不想再折腾他·许三多其实还是有顺眼的地方,至少他现在挺识趣,怪不得成才会喜欢养土狗··“你说的事儿,我办不到。”
开门见山··许三多身形一颤却什么都没说,一下午高强度训练之后话都没力气说,先前一时冲动的劲儿也过去了,静下心仔细想想高城不答应才是理所应当,只因为是成才所以才抱了一线希望,希望破灭他也无话可说。
但许三多不明白既然事成定局为什么高城还不让自己走··这一次高城没有看不上许三多的逆来顺受,他甚至觉得许三多很懂事,不该坚持的难得他不坚持,安安分分除了替朋友难过什么都不做让人省心。
这样的认知让高城很想念史今,如果他还在这些话不用自己亲自对许三多说··“我知道成才喜欢七连·我也知道他走那天哭成什么样儿·”下意识的去看那扇窗,高城心说我就站在这窗户后面看他的背影直到消失,“你觉得他内心对七连有愧,可我告诉你,就是因为他喜欢七连七连才不能原谅他。
丢掉不喜欢的东西和丢掉喜欢的是两码事,后者那叫始乱终弃·情分这东西并不是因为彼此不知道或者有一方不知道就能不算数,想想你的班长,想想他,你对他的亏欠是不是用什么都补不上钢七连不亏欠他,钢七连和他有情分,但他还是走了,为了他的前程抛弃了钢七连抛弃了彼此的感情,只要想起他永不愈合的伤口就会重新流血,你觉得被伤了心的钢七连凭什么要原谅他”·“他知道错了……”·“他跟你说他知道错了许三多我告诉你你少揣摩别人心思,你不擅长,真的。
你连自己心思都整不明白还去猜测成才你要有他一半儿明白我绝不像现在这么讨厌你·”·许三多习惯了高城说话的德行,特别是对他说话,从来不留情面从来夹枪带棒,如果语言能当子弹那自己早被突突了一万遍,只是今天,除了无奈他还产生了点莫名的情绪——连长是从来不解释的人,他今天是不是有点反常是,钢七连永不愈合的伤口不也是他的伤口钢七连的连长有他的立场去捍卫钢七连的尊严,成才抛弃了钢七连还要连长再追上去——这不可能。
看许三多一副终于想明白也认了的样子高城一忍再忍才没去抽他,出于自尊有些话高城说不出来,拐弯抹角引导着许三多往那上头想他容易么他果然是讨厌许三多,难得聪明一次都觉得讨厌,赶紧把话说完了撵走他·“许三多你别给我一张脸苦不拉几的没人欠你钱,等成才回来笑话死你个没出息的。”
等成才回来——抓住重点的许三多猛的抬头,一脸惊喜马上就要呲出他的两排大白牙,千钧一发之际高城赶忙摆手,“别乐,你给我严肃点”·笑容怎么也绷不住,许三多胆子大起来:“连长,你说他会回来”·“你是咋来的你不知道你傻,你别以为别人都傻还青梅竹马呢,你对他就没点儿信心一个班长坟墓就能埋了他”·狂喜的许三多像忽略高城话里的酸气一样忽略了被偷换的主语——他本来担心的是成才在五班的日子不好过,而现在他正捧着高城给他画的一张大饼乐的合不拢嘴。
傻小子真好骗,高城一边腹诽却也忍不住笑,这就对了,人没了希望就啥都没了,如果有对明天的希望那今天的一切苦楚就都值得,无论对自己还是别人··“许三多,这些话不许对成才说,让他自己想明白。
路必须自己走,明白吗”高城继续毫无罪恶感的骗着傻小子,反正和七连长身份绑死了的他有时候选择并不多··“是,连长”·“行了,滚吧,搁这儿碍眼。”
“是,连长前滚翻还是后滚翻”·“滚”· · ·圆月良宵 谢飞飞番外·我叫谢飞飞,今年二十九岁。
在几小时以后,三十岁以前,我终于把自己嫁出去,像大多数新嫁娘一样,婚前一夜难以成眠·这样说也不全对,因为现在是晚上九点钟,城市里的夜生活都还没开始,而在这山村,哪怕元宵佳节都已渐渐寂静。
元宵节·我第一次来这里也是元宵节··那一年成叔成婶拉着城城哥对全村人说,这是我们家大儿子,和成才是一对儿·大家容得下我们就在这里继续生活,容不下我们成家就在村里消失。
我想象着当时情景,只觉得吓死个人也羡慕死个人·事后成才埋怨他爹忒直白,成叔瞪了儿子一眼说,你懂啥,又不是见不得人为啥要偷偷摸摸没有不透风的墙,以后让人知道了你让人咋说城城你俩要是一回来还能不让人指指点点了索性打开天窗说亮话,省得大家麻烦。
姑姑一家替他们担心,离了下榕树也不是不能活,但几十年的家要是就这么搬走了怎么也难受·成叔说,这都是命,哪有谁的命是绝对的好,能心安也就够了··这些事都是初来下榕树的时候姑姑在车上说给我听的,那一年春节的热闹我没赶上,做完硕士答辩回国已经是正月十三。
刚进家门别说倒时差,气都没喘匀姑姑就来电话问我能不能陪她送成家叔婶回去,姑父走不开,城城哥和成才都归队了·听姑姑的语气挺严肃,我赶紧收拾收拾跟着来。
姑姑、成家叔婶、高家两个谢家一个统共三个勤务兵还有我,四个年轻人轮班开车清晨到了下榕树,一路颠簸的够呛,下了车冷气激的人立刻精神,北方的春寒倒不如说是冬天还没过去。
村子里早起的人家刚开火,公鸡鸣啼此起彼伏··成家就在村口,砖墙瓦房很有点一村之长的气派·大门没锁,成叔拨弄了一下打开门闩我们都进去,说真的,因为是成才的家所以我特有兴趣。
院子挺大,但因为被圈出了菜园和牲口棚就没那么宽敞,明三暗五的正房,西侧有两间厢房,不知道是仓房还是住人的·厢房一侧有个小小的狗屋,但没有狗,对了,牲口棚也是空的。
士兵突击·对着空落落的大院我们几个外人都没吱声,成叔叹气,身影被晨间未散的灰蒙涂抹的有些疲惫·我看姑姑,姑姑拉着成婶的手轻轻拍着,两个人眼眶都有点红。
我的伤感没他们多,容不下就容不下呗,天大地大又不是只有一个下榕树,当然我也不会那个时候说这些,抱着胳膊四处转转,活动活动身体总比干站着暖和些··正房门楣上红红的挂钱儿吸引了我的注意力。
挂钱儿讲究单数,我查了,一溜儿五大张正合五福之意,但总觉得哪里不对··一张张看过去,这最后一张——似乎不是一套的·也许是我盯着这挂钱儿太久,大家都跟着看,成叔成婶看了挂钱儿又互相看了一眼,表情忽然——反正我莫名的跟他们一起笑了。
后来才知道原本一套的最后一张挂钱儿在贴的时候被某夫夫久别重逢黏糊亲热一不小心弄废了,鉴于当时心情没人在意,这会儿显然是村民帮忙补上了··成叔来了精神,推门进屋,扑面而来都是干净的热气绝不像十多天没人住,是谁给成家烧的炉子·我不用再笑的莫名其妙了,我知道成家还可以在下榕树住下去。
虽说我们几个开车不像城城哥那么大动静,但两辆路虎的车声还是把人都引了来,成叔出门前抹了抹眼睛,我觉得多余,又不能把眼眶的红擦下去··场面不太感人,总的来说就是大家的承认是有条件的,成家的一对儿不许在人前太亲热,怕对小孩子影响不好。
我撇嘴不屑,难道成家的一对儿小时候是有人教的长大了才喜欢男人我怎么记得小时候因为某原因我还糊了城城哥一巴掌呢切,愚蠢的地球人。
陆续有村民来送还成家的牲畜家禽,这些日子他们帮忙养的似乎不错,看着都是膘肥体壮的·我盯着一只老母鸡,似乎闻到了鸡汤的香气·成婶说飞飞饿坏了吧,等会儿杀只鸡炖了,唉,我叹气,吃鸡和杀鸡是两回事,每每提到杀鸡城城哥熊样儿就在我脑海盘旋。
床头有个小檀木匣子,死沉,里头装着我的全部嫁妆,一对玉镯,十根金条,一挂黄金如意锁·玉镯是我自己攒的没什么好说·金条是谢家陪送的,祖父一生的积蓄折合了八根,再加他从几个叔伯那里硬要的凑够整十。
祖父甚至没给自己留棺材本,他说死后万事空,国家从优抚恤的就够了·而且我那些兄弟和叔伯,他们既在军中就已经沾了祖父的光,我不从军这些钱财都给我也是应该的。
收金条的时候我还在谢家,姑父误会了我的表情,我其实是在想十根金条里有没有灰色收入罢了,姑父说,“拿着吧等你有孩子你就会明白,什么都是他的·”·“对,我死了之后要能烧出舍利子,那也是你的。”
祖父补充,这也是他难得的玩笑··我听着觉得瘆的慌,但觉得刚拿了人家百万家产还是卖个乖比较好,想了想说:“您老一生戎马,要烧出什么东西也是旧年取不出来的弹片哪有什么舍利子。”
大家也很给我面子的笑,只有姑父郑重的跟我说,“这个玩笑不要跟高城说·”·我只能感慨有爹疼的孩子真好··“什么不能跟我说”城城哥一边进门一边问,他和成才两个买菜去了才回来。
“我们正说你俩‘革命伴侣,一生战友,伉俪情深,比翼齐飞’·”我一脸正经的解释,朝他们迎过去从成才拎着的购物袋里翻可乐顺便端详,几年不见这小子似乎越发俊俏,大概是被爱情滋润的容光焕发成熟的刚刚好。
在满屋长辈的注视下贤伉俪一起慢慢红了脸,这让我因他俩分去了我身上关注而吃味的心稍稍宽慰,只是城城哥还坚持装大尾巴狼,有的没的跟我说“你少喝点碳酸饮料你。”
“成才,你真不觉得他婆婆妈妈”·“觉得能怎样,生米煮成熟饭了都·”·好直接好直白,我佩服现在年轻人的勇气并且觉得自己老了。
城城哥捅了捅成才,压低声儿,当然耳根子还是通红的,“你说什么呢你·”·“我的意思是,都这样了,将就着过吧·”·“咋的,你还不乐意你还想换人是咋的”·“我偶尔会吃面包,但馒头才是主食,我可以一辈子不吃面包,但不能一辈子不吃馒头。”
“我是馒头还是面包”·“你是水,喝着没味儿但一天不喝都不行·”·我忍无可忍,“你俩秀什么恩爱,都老夫老夫了也不嫌臊得慌。”
城城哥别过脸去笑,成才一脸纯真冲我笑,我回头,“爷爷你能拿出一家之主的魄力把他俩撵出去吗”·“天天当灯泡,哪能不挨电。”
爷爷半闭着眼慢悠悠的说,不知道的还以为他参禅··我什么时候当灯泡了不就是逮着机会就逗城城哥么,人成才又不在场而且就算他在场也喜闻乐见好吧。
“不过,飞飞,你真的想好了吗,不再等等再挑挑我还是觉得不般配会出问题·”和成才两个一人一个小马扎坐那儿摘菜的城城哥突然问我。
“挑什么挑我乐意·”其实你该比我更明白,有些人遇见了就是命中注定,也许不能天长地久但也非他不可·骄傲如我,自觉有权利选择。
成才把一扎摘好的芹菜码一边,抬头瞪人:“你还好意思说‘般配’要真按着你的理论,你俩的儿子都能打酱油了·”·“你说‘我俩’你好意思还不是你横刀夺爱”我指控成才,成才继续跟我装无辜。
那边“被夺”的城城哥不乐意了,大概他觉得伤了他作为男人的尊严:“谁被夺了谁被夺了那叫夺吗那叫情投意合自然相吸”·敢再矫情点吗“相吸相吸,你俩相吸,一切都准备好了,就等着你俩慢慢爱上。”
“这一路真累,我这辈子没力气走第二次了·”成才咂咂嘴唏嘘··士兵突击·城城哥瞬间委屈,我说,连我都看出来这是“一生一世一双人”的意思你到底有什么不满的呸,我看错了,就他俩那肉麻劲儿,城城哥的表情分明是感动。
我还是闪了吧,爷爷说得对,珍爱生命,拒绝灯泡··至于他俩后来咋你侬我侬我就不知道了,黏糊够了想起来给我送礼,那又大又沉暴发户式的金锁就是“他俩、他俩爸妈一起送的”,请注意,这就是他俩原话。
“我说,你们三方会师一大家子就送我一个金锁也忒图省事儿了·”那锁沉的我绝对不会戴,值多少钱我心里有数,只不过是热衷俩人的反应罢了。
说真的,俩人摘菜弄得一手灰绿还没洗净就托着个大金锁来了,我不知他俩是不拿我当外人的家常作风还是小两口亲亲热热的时候忽然想起这一茬顺手递过来交差而已··“东西不在多少,保证质量就行。”
城城哥多无趣··“十八万八,他妈拿了十五万,剩下三万其他三个长辈一人一万·”成才很光棍的一摊手,摆明了当兵的和种地的都没钱。
“那还有八千呢你俩就出八千”我家里是干什么的,他俩收入多少除了他们自己谁能比我清楚普通亲戚八千顶天,问题是我是普通亲戚吗哎,不说这个,二十多年的账算下来头疼,相互扶持谁赢谁亏说不清,总之我习惯性找茬。
·“是我一个人八千·”成才一脸的幸灾乐祸·我就知道,他不挑起事端就谢天谢地,不能指望他不落井下石,尤其井下的那个还是城城哥,对他爱到心坎儿又时常恨的牙痒痒的夫君。
高城挠头,看成才,成才假装不知道,高城继续看··时不时就要脸皮儿薄一次的城城哥最终放弃让成才替他说的妄想,吭吭哧哧的自己交代:“上面那两句话是我写的。”
元宵的月华照在大金锁上,印刻了了在目··许以和合好姻缘,拭花谢纷飞之泪··语言的造诣也就那样吧,幼时一起读书他就不甚风流雅致,只是为了这份心意感动不已,总是这么温柔细心,知道别人想要什么就给什么。
有瞬间的恍惚,谢飞飞与高城,搁到几年前成才没出现的时候,谁看了都说是佳偶天成·血脉同源,未出生之前就注定尘缘,母亲羡姑母喊“城城、城城”时的明快温暖,便和父亲商量我的名字一定是单字叠音。
父亲说那就省事了,正好用同一首七绝,叫谢飞卿,乳名飞飞·意外的是我是女孩,干脆就叫飞飞··女孩有什么意外的大家习惯新生的都是男孩了呗。
谢家三代以内,姓谢的女人唯有我与姑姑,混在一群男丁里两树玉兰·谢家芝兰玉树,同宗出了那位咏絮的先人,时至今日族裔开散,既不是我家直系先祖也甚少人提。
姑姑每每遗憾,至今华族世家凤毛麟角,退一步不论显贵与否,古老的传承早就随着朝代更替稀释流散了,谢家至少我们这一支的男人到了现在都是职业军人,当兵当的五感退化,所以飞飞,生在这样家庭就要独立自强,而作为女子,别忘了世家的骄傲。
我不解,传承已经散了,何以骄傲姑姑说,等你真正独立自强了,传承就找回来了··说是找回传承,传承到底是怎样·你要自己走过才知道。
那城城哥找到传承了吗·他父亲只是个白手起家的百姓,几乎没有可以上溯的历史,算不上完整的世家··那你还……·人心,英雄都有人的心,所谓的世家子常常沿袭了传承丢了自己,没有自己的活着——至少我们都不是那样的人。
城城听见“世家”二字就要皱眉,哪怕他确实有世家子经沧桑而不变的坚守,他骄傲的是将门虎子而不是世家子,他看重的也是人心··是,那就是他·只有他那样的温暖明亮,才能让他的成才一往情深。
听说成才的青梅竹马是许三多,那么他应该也能体会看到一起长大的人幸福是多么快乐··有时候人生的奇缘不只是两个人的之间,可能是很多人,抽丝剥茧环环相扣,走过一程又一程回首看不禁感慨命运。
但也不全是天意,譬如成才说,我们活在人的世界里,妄想超脱就是忘本,忘本的人无以为继·他有资格说这话,太多故事都最终为人心所左右,世事沉浮之后还有着清亮眼睛——我终于知道为什么他们最终在一起而我们都能等到幸福,幸福只在心里。
睡不着也躺不住,索性起来敷个面膜,回身看见窗外朗朗月下两个鬼鬼祟祟的身影·狗儿警觉,听声儿便起来扑过去,两人搂着狗好一阵摩挲最终狗没叫而他俩顺利溜过来。
经过我窗前的时候六目相对表情奇异,是呢,深更半夜的面膜是挺吓人·我一把扯下面膜揉着脸开门,刚刚还在想着的俩人就到了眼前儿··“就觉得你睡不着,我妈还不让我俩过来。”
成才一脸的鬼灵精··我说话也不敢大声,侧身让他们进来:“谁睡得着怕他们知道没睡我都不敢开灯·”·“这么好的月亮不开灯也能看见。”
城城哥边说边搬过一张椅子放成才屁股底下,成才坐了他再自己寻了个凳跟边上坐着··回想初见成才,我还不知城城哥喜欢他,虽然不是没见过但也没觉得自己哥哥会喜欢男人,当时只以为他们之间有什么误会。
那会儿成才还嫩得很,从年纪到心性,现在么,一晃都好多年了,长大后风采卓然,可看他俩在一起却仿佛什么都没变,岁月清波缓缓流淌,熟悉的一切本该如此,原来这才是真正的天作之合。
“你俩张罗一天了也不嫌累还往这儿跑”·“我以为你会问我俩咋不一边黏糊去·”·“见缝插针不是你俩特长吗”我没好意思直接说他俩偷嘴。
“就来看看,明天不就许家人了么·”城城哥说“许家人”三个字儿时候挺恨恨··后来就听城城哥絮絮叨叨··“你的嫁妆自己收好,轻易不能动。”
“遇麻烦见招拆招,但也别太任性,环境差太多,想消停也不现实·”·士兵突击·“你真想好了”·“对他们家人好点儿,当了人家媳妇不一定想干啥人家就让你干啥了。”
……·“成才,你确定他不是指导员出身”·“你认识他比我早·我觉得他……”成才笑盈盈看了高城一眼又转过来,“他说的都对。”
“别招我哭·跟俩爹似的·”·“那就说别的,知道百顺叔今儿说什么么”·“什么”·“老二马上成家了,这三儿咋就没动静成才你给帮着留意着点儿啊。”
“这不舍近求远么,我认识的姑娘不比你多·”·“别急啊,百顺叔还说,只要是姑娘就行,别看上男人·”·“看上男人怎么了要不是你和城城哥看对眼我能到下榕树他能有个将军千金当儿媳妇”·“也就百顺叔无知者无畏,他就觉得说着好听,哪知道你家多威风。”
“哎,你们那许三多不会真的……”·“不知道·别我们许三多,那是你小叔子·”·“哎,我爹念叨着你要是有仨儿子就好了呢。”
“你俩好意思”仨儿子,他俩倒不愁香火了··“绝对不好意思,你放心,你放心·”城城哥终于抢着说话还忙不迭扯成才:“你傻呀,他许家有呆的基因,你再给我整一个小许三多你不是要我命呢么你”·我未来儿子、未来夫君都被城城哥绕了进去,怎么就呆了好吧二和偶尔也有点……城城哥你到底是多讨厌许三多,你吃醋这么多年不腻味吗·“飞飞。”
打情骂俏半天他俩总算想起我来··虽然二十九都快三十了,但是越活越回去了,现在跟个十七八的小姑娘似的·一辈子的苦总算告一段落,戾气没了就剩精灵,不过你这黄蓉连郭靖都没找着,那许二和要是欺负你,我削他肯定一点儿不手软。
我再也不说什么配不配的话啦,什么叫没有幸福的资格是没有不幸福的资格,要不还活个什么劲儿·日子商量着过,我总觉得没有什么是我们解决不了的了。
高城,天真了啊,我们解决不了的多了去了·飞飞能照顾好自己,有事儿她会说,你个天生操心命··混小子,谁让我操心最多再说,我不操心行吗,有时候我都觉得幸福的像在做梦,不敢不珍惜。
两个人牵着手彼此微笑··好吧这一次我不破坏气氛了··看看他们,摸摸大金锁,和合姻缘,我们终于都等到了··十五的月亮十六圆,幸福姗姗来迟。
 · · ·二十七  遗忘·再思··许三多滚了,世界清净了·高城翻开书,那一页决定结束彼此观望的信静静躺在那里,修补的极好,灯光下几乎看不出曾经被撕毁的痕迹。
回想当日问他为什么撕掉却被他拿出第二封信轻飘飘的带走了注意力没再究底,成才不说谎,所以静默微笑故作高深·也是过了太久之后才想明白这封信为什么寄不出去,他不想被人知道字里行间那些满满的喜欢,一笔一划都是年轻的跳脱飞扬。
如果当日追问他丢了这信的原因,他会回答吗如果他说了实话说喜欢,一切又都会不会不一样午夜梦回时错失在过去的如果疼痛到窒息,唯一的止疼药是在那之后足够多的时间里他们也曾经历和走近又在命定的一刻分道扬镳,成才选择了云端的梦想,高城选择了大地的坚守。
抉择本身就是一种勇气无所谓表现得是否激烈,成才之所以是成才,高城之所以是高城,他们之所以是他们,无非在自我的保卫战里都能胜利··日月不同辉,各自耀昼夜。
逝者如斯夫,时间带来迟到的真相也带走年少的轻狂·二十七岁的高城从老母鸡的角色功成身退,于他自己,放成才去飞时被带走一大片血肉的伤口到今日已然流尽了热情,为了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固执的不肯愈合。
对成才,如果自作多情你就输了·输过一次的高城善待许三多那是因为许三多还是他钢七连的兵,哪怕是强塞的只要进了七连的门儿他就负责到底,他不放弃每一个,从来不。
在世界清净之后明明顺从这样信念指引的高城却偏偏要在心里一遍遍提醒自己搭理许三多都是为了成才,自言自语赌气似的的重复,成才一直在我心里,才没有渐渐遗忘渐渐淡漠——这是多么可怕的事实。
高城本来以为自己会一直这么平静下去,带着他浪漫的清愁做回无忧无虑的猴大王,只要他的七连还在,灵魂的火焰就会继续酣畅淋漓的燃烧,他照样能过得很幸福··在幸福被拿走的时候,高城长大了。
至少他王叔这么认为,印象中的高城是不会平静接受的,哪怕是看似平静··千多字的文件高城看了许久,难得上面体恤把前因后果交代清楚让干巴巴冷冰冰的决定多少有点人情味儿。
到他手里的文件和下达给士兵们的是不一样的,高城想果然是知道的越多就越悲哀,士兵们只知道七连要改编,人心惶惶,他还知道要改编到什么程度,惶恐至极·洗牌重来,被彻底翻过的土地还能否长出新的希望·七连的排长七连的连长,早已和七连融为一体的高城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平静,他知道的是他将失去他的大地,分崩离析的一刻就是把平静时攒足的悲痛连本带利偿还的时刻。
一天又一天,数着分秒过日子,倒计时的嘀嗒吓死人··成才也在倒计时,他已经嗅到了草原的荒凉··从三连长告诉他七连改编的消息,每一个黄昏他都远远眺望七连的方向。
当然什么都看不见,也什么都看见,英雄的黄昏巨人的迟暮,他看见自己也看见高城··失意的时候总是会想起对自己好的人,五班长的任命让淡成了一个影子的记忆再次鲜活。
他活在高城不在却到处都是高城消息的时空,巅峰及至没落,那个人一直都在风口浪尖为人时常提起·他听着,从不接话,他比他们懂高城,他心里的高城不要被拿出来当谈资,他的情义一如既往的清高。
而且……而且只是听到七连的消息而已他就能想见高城的神态,仿佛还在他身边··士兵突击·还在他身边……记忆中不曾被他安慰过,不知道他安慰人是怎样。
然而那么明亮温暖的一个人啊,只是想想他而已自己凉透的身体居然就冒出了一丝丝的热乎气·于是恬不知耻的开始常常想他,常到所有空闲都在想··不敢去见他,会被光芒灼伤眼。
只能想想,也只能想想,抛弃他之后又抓着他的影子取暖,真不知是对谁的嘲讽··去了五班可以爬回来,无非是要经历漫长的煎熬,可谁又能还高城一个七连一个地方一群人,成才在离他们很远很久之后才稍有所悟。
窗外大雨滂沱,上一次送走一个,这一次要送走全部了吧·高城,你……·好像去五班也不太让人难过了——成才,你真无耻,居然用别人的疼痛来冲淡自己的悲哀。
突然造访的许三多打断了成才的胡思乱想··小呆子被冻得浑身哆嗦嘴唇发白一看就是在大雨里淋了很久,可怜又可笑,成才想许三多你这是没有史今就跑我这儿来找妈妈了“你看你,就跟咱老家被雹子打了的鸡仔儿似的,要不要给你安个翅膀护头上啊”一边调侃一边赶紧给倒上热水,个死小子喝水就喝水你松鼠似的捧着杯子干啥捂手捂手也不行你看你这德行。
脑浆都快被冻住的许三多不会知道,这人之常情吧,就是自己不知啥时候成了块透镜,连长和成才透过自己看彼此·好像很可恶,又好像很可怜··成才在透镜里看见高城了,他快疯了,就在崩溃的边缘。
喝了热水稍微缓过来的许三多问成才自己要不要转士官的事儿,父亲和哥哥不在跟前,那成才就代表家人的意见·唔,成才哥从小就比他聪明,他的意见怎么都要听。
“我们都到这个份儿上了,除了当兵还能干啥转呗·”·“这个份儿上是什么份儿上”·“脱了这身军装,你还能干啥你还想干啥”·“我想当兵。”
“上了贼船就认了吧·”·“当兵不是上贼船·”·“嘿,你个呆子,懂不懂点幽默啦,成天在苦水儿里泡着居然不给自己找点乐子,呆”·许三多终于亮出了大白牙:“苦中作乐不是真的苦。”
“你懂啥,那是苦的都麻木了·”·“你不麻木·”·“废话你们该麻木的还没麻木,我先麻木不就说明我不如你们么”·瞪了好几眼又忍不住,“你们还顶得住吧”·“都到这份儿上了,顶不住也得顶。”
成才一愣然后劈手就拍,“嘿,好你个三呆子,你不是冻傻了么还学会现炒现卖啦”·“成才哥别打——我知道错了——这,这是自嘲,自嘲”·“狡辩,罪加一等”·“成才哥是真的,真的”·“什么真真假假,你当玩儿呢老实站那儿让我打上三百军棍”·眼见着闹作一团的俩人就要把宿舍的整齐化为乌有,房门砰地一声开了紧张气氛比人先进来。
“班长,连长去团部打架了”脸上的笑容还没来得及收,旋风一过屋里就剩成才自己——没人顾得上他,连许三多都记得住自己不是七连的人了,所以七连的连长去团部打架自己就得靠边儿呆着,干瞪眼,瞅着着急有什么用急躁在平静太久的湖面咕咚丢进一块石头沉的不见影儿,一圈圈荡漾开的涟漪怎么也平不了——为什么·因为他忍不了了他已经崩溃了·你在担心什么·成才咬牙,反正明天就走了,不许想他。
不许妄动·不许节外生枝·· · ·二十八  逃·是夜初至··急刹,灭灯,跳下车顾不上关门··刚才车灯一晃足够高城认出那个差点撞在他车上的人是谁。
“你不要命了你”卯足了劲的一拳挥出,砸在人体上结结实实··甚至听见了锁骨不堪重力的呻吟··高城没想到他不躲,以他的身手当然躲得开。
有点后悔,但打都打了还能怎地··尚未撤回的拳头被握住·下意识的想甩开,甫一动便听见那人一声闷哼,似乎扯到了刚被砸过的地方,高城泄气,遂听之任之。
暴怒渐趋平息,有夜间的凉风吹过面颊··成才不是躲不开,要是没有这一拳的阻挡,他现在应该正抱着他··只是看到高城从车上下来就想拥抱··只是听出车声就在意识之前冲出来。
只是请了假便一直在门外徘徊要不要去见他··深呼吸,“你怎么在这儿”·两人同时问出口··成才笑,觉得气氛场合似乎都不对就绷起脸,只是一双眼睛闪亮亮的还在笑。
这是红三连的大门,你七连长有什么公务是要在入夜以后独自驾车来办的··个死人精·高城觉得心头有股火,脸上又被成才看的发烫,不自在,甩手想走人。
当然甩不掉··早就松了劲儿的拳头被轻而易举地掰开,抚平,按在心口上··炽热犹如潮水般澎湃,一波又一波,涌向四肢百骸,耳边依稀海水拍打沙滩,哗……哗……哗……·掌心里的心跳,带着高城也渐渐温暖起来。
只是忽然想起他明天就要走了··只是觉得最后一夜他或许难熬··只是一时心痛再回过神来人已经在这里··总有那么一个人,你见到他便会忘掉全世界。
高城微微笑了笑,转身上车,拉开车门的手被按住,“我开·”·士兵突击·想说我现在不会像刚才那么风驰电掣了,没说,绕到另一侧坐进副驾··驻地的夜一直安静,车子开了许久偶尔转弯。
要去哪里谁知道要去哪里··两个意外叠加,连临时起意都算不上·运气好的像做梦,去哪儿不一样··呆在副驾上无事可做的高城摸索着去开音响,无人歌唱的纯音乐缓缓流淌。
若是无人唱,便不会被勾引着胡思乱想,只有你和我,单纯的在一起··开到空旷之地,车灯照出笔直前路,大路两旁,大地无垠··猛的一打方向盘车子拐下道,高城猝不及防额头被撞了一下,揉着脑袋气呼呼的刚要问你怎么开的车,成才笑盈盈的看着他说“我怕你睡着。”
 “你开车你才不要犯困”哼气呼呼的扭过脸去··吱嘎,刚拐回大道上的车又拐下去,停了。
额头被撞第二次的高城瞪着成才无声的控诉··成才笑的眉眼弯弯,“开没油了怎么回去,我明天还要去五班报到呢·”·纯净的笑容让高城瞬间软了心,也许成才暂时忘了难过。
那么,趁着成才的暂时遗忘还没过劲儿高城噼里啪啦的从储物箱翻出个GPS,幸好有电,摆弄了几下往支架上一安,指着屏幕上的红圈说往这儿开··车子再次启动。
深夜的城区罕见行人车辆,只有路灯在巨大的冷清里洒下一团团恰到好处的暖黄色光芒,明明是去往陌生的地方,居然归心似箭··目的地是一片住宅小区,窗子都是乌漆墨黑的只有零星一两家还亮着灯。
楼道里装的是声控灯,但深更半夜的也没人会弄出声响,接着消防指示牌微弱的绿光,高城在前头领着成才摸索向上··一层又一层,幽暗里成才几次想去拉高城的手,几番踌躇直到他们在某扇门前停下也未能践行。
摸钥匙,开锁,进门,亮灯··适应了突如其来的亮光成才好奇的打量起这居室,他不懂装修的门道不能评判是否考究,只是觉得舒适里无处不透着无形的质感,配得上高城的身份。
大约是长久无人居住,屋里的东西过于简单整齐没什么人气,墙角摆着疑似花架的陈设,但上面连个花盆都没有··高城已经翻出了拖鞋,俩人换上进屋·差不多一百平的房子只有一室一厅,卧室还兼了书房但显然满满两架子书都是摆设。
高城揭去床上的苫布团成团丢给成才,成才四处看看不知放哪儿,高城说扔客厅沙发上去·等成才转回来高城把床单也扯下来了,一人捏着两个角在阳台上一通猛抖,觉得干爽些了再铺回去,两人四手瞬间变出了一个貌似舒适可人的床铺。
洗了个热水澡舒舒服服地爬上床,身材相仿,高城的睡衣正好也是成才的尺寸穿着还挺舒服··不过最舒服的还是听着高城摆弄洗衣机发出的声响。
成才迷迷糊糊快要睡着的时候高城香喷喷的进来了·眼还没睁开就吸着鼻子坐起来,伸手,手里被塞进一个热烘烘的杯子··闭着眼喝了一口,好香,满足的呻吟了一声还不忘嘟哝:“你哪儿来的牛奶,没过期吧”·“过期几百年了,爱喝不喝。”
床铺一沉,高城在另一边坐下,他自幼家教良好,平时多么呼呼呵呵的一个人饮食之间却几乎发不出半点声音··奶香在恬静里氤氲··“来,走一个。”
成才把杯子伸过去··杯沿相碰,叮的一声煞是清脆悦耳··一饮而尽展示空杯,被对方嘴上的白胡子逗乐··于是争先恐后往卫生间冲,你推我挤,刷个牙而已最后搞得好像又洗了个澡。
顶着湿漉漉的额发再爬回床上,并排趴在一起像两只海豹··“晚了,睡”·“嗯,你去关灯·”·“你去。”
“我不知道开关在哪里·”·“这是你家·”·高城懒洋洋的伸直胳膊把自己撑起来旋即又趴回去,成才以为他要耍赖回头却看见他毛毛虫似的一躬一伸倒退着蠕动下床,左腿大跨一步胳膊探的老长啪的关灯同时收腿,身体像竹枝韧性十足的弹回床边再木头疙瘩一般直挺挺倒下,整套动作“行云流水”无赖至极,其情其状令人发指。
成才看的眼角直抽,苍天在上,烈火螃蟹死板老虎惫懒毛虫,高城你真能七十二变吧,能吧……· ·二十九  睡前故事·成才喊着高城的名字从噩梦中惊醒。
意识到是梦的时候成才已经坐起来,喘息剧烈满头冷汗,梦中呼喊的人轻轻把手搭在他肩上··这么大的动静高城就是想装睡都不行,何况他原来就没睡着··梦里梦见什么成才记不起来了,塞满每一个细胞的惊恐让他无力追忆。
肩上的抚慰……本就发颤的身体抖得更厉害··无人出声,他们一起默默等待这颤抖渐渐平息··成才抬手轻轻覆上他的,享受了瞬间温存便拍他示意自己没事了。
高城收了手,在黑暗中下床出去不一会儿又带着一杯热水回来··成才抿了一口才觉得口干舌燥,可嗓子里像是肿胀又像是塞了棉花一阵阵的疼,他再喝不下去··高城陪他坐着。
安安静静的,他们谁也不看谁,也没有话要说··睡前明明是那么幸福安乐的时光,怎么会做噩梦·不做噩梦才怪··一张床,是他们两个人的舟,他们在这里。
举目四顾,海天苍茫··这是一场——说得好听是私奔说得不好听就是逃亡·试图摆脱笼罩整片大地的阴云,出逃的太仓促偶然来不及把自己完完整整的带出来,甚至封印了一部分灵魂,才能得到片刻安宁。
疼痛,疼痛,高城的疼痛本身就惨烈,而成才……·如高城所说成才并非刀枪不入铁板一块,那些微不可见的缝隙先是被自身的疼痛疏松又在最快的时间里填满了高城的。
只是成才不知道,高城的居然痛有那么多,所有缝隙都被填满仍在源源不断涌来,吱吱嘎嘎,使人疑心即将兵解崩塌··士兵突击·高城不是一块有缝隙的铁板,他心里的大地广博无限,有多少悲痛他就能装下多少,不管别人的还是自己的照单全收,积聚着积聚着,最终这些疼痛成云化雨,他就在铺天盖地瓢泼大雨的掩护下哭泣。
重逢是多么美丽的意外,你怎么在这儿原来你也在这里··这一定是神明的意志,允我们这样毫无曲折的巧遇··逃吧,一起逃吧,两个离家出走的孩子,缠绵的痼疾刀剐的创伤暂且抛一抛,地远天高,我们一起去跑一跑,呼吸久违的清新无忧的空气。
不提不想,任孤舟漂流,黑夜的天幕下,同心协力编一个梦的童话·童话本身是谎言,而我们在谎言世界里说的每个字都由心而出··说的话是真,见到你便觉欢喜也是真,为了亲爱的你和我,一起到天明。
嘴上都不说心里都知道,掩耳盗铃终不能长久·睡前还是偷偷想天亮以后会发生的事了,所以真的,不做噩梦才奇怪··成才忍着不适喝了水然后把杯子递给高城自己躺下,高城转手把杯子放床头柜上也躺下。
成才不否认惊梦的时候发现他还在身边就想没出息的扎进他怀里,会不会哭就不知道了,而高城所做的忍耐也不过是想拥他入怀却只能给一只手,那已是极限,再多一点局势就控制不住了。
躺下,身体放松好像感受不到那么多空茫了··“讲个故事·”成才说··讲个故事,高城,随便你讲什么,出点儿声音吸引我的注意力,别让我在寂静里睡,我会忍不住再去想能让我做噩梦的东西。
讲故事·也不知过了几秒还是几分钟,反正成才耐心的等到了驱散寂静的明润嗓音··“从前有个小和尚,后来他当了小道士··不管小和尚还是小道士他都是记名弟子,因为他有父母,他父母想让他通过修行磨砺心性。
他做小和尚时拜入的寺院太兴盛,像他那样的小沙弥有上百个,呆了一年多也没人注意他,他就和其他小沙弥一样整天打水扫地念经·父母来看的时候小和尚连一套像样的功夫都打不出来,于是他们决定把小和尚接走。
接小和尚的时候阵仗挺大惊动了方丈,方丈这才知道这小沙弥的父母都很了得而且有一门显赫的外戚·本来方丈是出家人这些事他不在意,可他敬重小和尚的这门外戚,觉得没教好小和尚他有点不好意思。
偏偏主管小和尚的僧人不知是念经念傻了还是真就不理世情,明知小和尚的出身还插嘴说小和尚心怀仁善,无欲无求,与佛有缘··小和尚的父亲当时也还年轻,一听就不高兴了,带着小和尚就走,回去的路上跟小和尚的母亲说怪不得人都说贼秃,把好好的人折腾的一点儿人味儿一点儿血性都没了他们就得意了道法自然,孩子还是送到道门去,土生土长的宗教有人性。
小和尚就这么又拜入了道门,还是声名在外的道观,但这次父母有心不让他吃大锅饭,道观的管事儿说要吃小灶就去跟着看后山··后山峰高路陡平时没人去,只有一个老道住在那边看房子。
一家人到后山一看,可不是就一个六七十岁的老道,仙风道骨说不上,但看着有精神,一问还会拳·有苦吃还能学武,小和尚就这么变成了小道士··那一年小道士八岁,从此山上就住着一老一小两个牛鼻子。
老道自己开了菜园花圃,每天挑水浇灌,小道士来了就帮着挑水劈柴,跟当和尚没多大区别·小道士很快学会了做饭,因为老道人很慈祥但做的东西实在太难吃,小道士偶尔忘了放盐或者放了两次盐、饭没做熟或者糊了俩人也将就着吃,小道士发现老道做饭这么多年还不好吃的原因是懒,懒得长进,懒到都不会说一句咸了淡了之类的话。
小道士觉得当道士不如当和尚和好,当和尚他还可以和其他小和尚一起玩儿,现在就有一个早睡早起的老道还有夜里呜呜咽咽惹人心烦的山风,最重要的是老道还不好好教他打拳,隔很久才教他一招。
渐渐的小道士就习惯了,不习惯也得习惯·除了老道他很少见到人,更别提他不知什么时候才会来看他的父母,有一段时间他甚至记不起来父母长什么样·山上没有镜子,他也不知自己长什么样,每天就对着老道的一张老脸。
日子太无聊,小道士又是贪玩儿的年纪,每天干完活儿就满山跑,抓蛐蛐撵兔子,夏天就到溪里摸鱼·有一次刚下完雨他又去溪边,这回跌进水里差点没淹死,好不容易自己爬上来好久都不敢再去。
小道士真吓怕了,在水里扑腾的时候再喊也没人会来救他,呛了水喘不上气来,长大后再一想那就是死神在摸他的后脖子··这次溺水之后小道士就不敢再去他觉得危险的地方,他能玩儿的也就更少了。
实在没办法就跟着老道士收拾园子,有时候把苗和草一起拔了老道也不说他,不过他学的也很快,照着老道的样子做,不懂就问·慢慢的慢慢的,小道士就找到乐趣了,因为地里的东西你浇水它就会生长,水嫩嫩满嘟嘟,从春天到秋天要么蜂飞蝶舞要么硕果累累。
冬天下了雪,老道士就教他怎么支筛子做机关,罩麻雀,那会儿麻雀还不是保护动物,老道士就拿烤麻雀改善伙食,小道士终于觉得当道士也挺好,起码和尚不能杀生不能吃肉。
除了烤麻雀还有焐在灶膛里的烤红薯烤土豆,每天吃的挺着饱饱的小圆肚子冬天居然就热热乎乎的过去了··每年开了春小道士每天都会高高兴兴的去打水,一次一小桶,拿着老道给他做的小水瓢哗哗往园子里泼,又玩水又浇地。
小道士最喜欢的是大白菜,长得快一年两茬,绿油油的大叶子不仅水灵还招菜青虫,他没事儿就撅两根树杈当筷子去捉菜青虫放在瓦罐里养着,喂菜叶,结了茧就放到暖和向阳的地方。
来年春天一放暖,小道士就天天蹲到罐子边儿盯着,一蹲半天动都不敢动就为了看破茧成蝶·扑了粉似的白翅膀鼓了泡儿的眼,颤巍巍的腿儿和须子,才看一小会儿小蝴蝶就飞走了,偶尔飞进园子里停一停但最后都会越飞越远,小道士跟在后面追,追到跑不动了或者追丢了再回来。
老道士说安慰他别难过,只要你园子里有菜叶它们就还会回来的··就这么一年又一年过去了,小道士慢慢长大了,老道士变得更老了,只有园子里年复一年生机勃勃……”·士兵突击·声音渐渐低下去,讲到一多半儿的时候高城就知道成才睡熟了,但他还是坚持讲完,讲给自己听。
借着几近于无的天光,高城看了一会儿身边人,睡相恬静平和,轮廓如记忆里没有明显棱角而且似乎柔软··听着成才均匀绵长的呼吸高城也闭上了眼,还能再睡一会儿。
 ·三十  滑落世界·   一觉无梦··时针又转了三圈成才睁开眼,“高城”·“嗯·”高城比他早醒一点儿。
时间到了··狠狠伸个懒腰,起床,开灯,洗漱··“饿吗”高城一边擦脸一边问··“不饿·你饿”·“我也不饿。
那不做饭了直接走”·“嗯·”·没张罗早饭时间就宽裕许多,夜还没过去,路上比来时更加空荡··高城在路过麦当劳的时候停车,挺拔身形堂堂仪表再加军装让正瞌睡的服务生瞬间来了精神,可遗憾的是他们都不想呆在这过于明亮的灯光里,随便点了汉堡咖啡外带。
坐在副驾上的成才又咬着杯子沿儿乐··“一个人笑什么呢·”·“没笑,就觉得车开这么稳都不像你了·”·“德行你。
早着呢,再睡会儿”·“不睡了,正精神,等会儿看日出·”·“你把我剩那咖啡喝了·”高城说着就一手握方向盘另一手去够杯子,成才赶忙自己拿过来一饮而尽,两个空杯叠一起扔回袋子里。
车上原野,晨光熹微,地平线上红云渐染··穿过漫天金红平安到地儿,车子轻悄悄在三连门口停下,成才开了门一脚跨下去,“连长,我走了·”·“去吧。”
下车,关门,一骑绝尘去·这就像是他开车了··后车镜里的影儿片刻不见··……·要是就这么分别就好了··偏偏明明要走了又无意遇见。
所谓天意就是无论如何都躲不开的劫,再次遇见可不是什么愉快的事,昨夜是偶然,今日才是必然··高城在主持新兵的入连仪式,背影笔直不肯懈怠,钢钎似的从眼里扎进心里。
大厦将倾流进了最后的新鲜血液,入连仪式就不再“而已”·高城撑着的一口气愣是把全身绷紧了——那不是标准的军姿却是最鲜明的军魂,摆明了全力以赴的姿态生死与共。
生死与共戳伤人眼··成才没办法欣赏此刻终结与新生并存的美感,他不知道自己现在怎么了,哪来的这么激烈的情绪,突如其来,他甚至来不及思考那究竟是什么情绪,激烈到灵魂都在疯狂咆哮——高城,那是他的高城他们在一起那么快乐,默契的连眼神都不需要。
现在高城却背对着自己和他的七连在一起,他们的默契没有了,他们在两个世界了高城待他那么好,和所有人都不一样的好,可成才就是不敢说,高城待他比别人都好——·他对谁都好,他心里装着太多人,我怎么能和别人分享他·是谁在说话飞飞是你吗不,不是飞飞,飞飞她不在这里这也不是飞飞的声音,说话的,是——是我自己·别,别是我,求求你别是我是谁在我心上狠狠剁了一刀·终于想起来了,成才在噩梦里看见的是离别。
梦里的自己不受控制的飞速远去,背对着他要去的地方停不下来·到处都是灰茫虚无,他能看见的,只有一个不会回头的背影··成才知道那背影是谁,他大声呼喊他的名字。
高城,高城·第一次分别他看着自己离去,整个人疲惫的好像随时要熄灭,可他说,完完整整去走你豹的路··第二次的分别在眼前,高城的背影和梦境里的重叠,环境不再混沌一切都无比清晰,只是和梦里一样,这一次他不会回头了。
是谁抢走了我的高城,是谁正享受着被他注视的幸福··那背影站在他的世界里刚强笔挺,他像一座山千秋巍峨,他像一轮太阳万古照耀,他是一棵树,在他再也不能庇佑他们的时候枝叶勃发笔直通天,长成一树葱茏生机,把一树永不放弃的热爱与理想的象征烙入骨血,那是他最后给他们的。
从不奢望成为他的全世界,可此时巨大的震撼衬托的自己其实那么微不足道··在满满不祥的预感里,成才看着那背影,那是他,那是曾经的日子,那是灵魂深处不绝的颤动,只是天崩地裂只剩一棵树的世界里,没有成才。
遗弃,被排除在外·他的心偏向谁,你比谁都清楚··眼前一片火海,他能看见他,他和他们一起燃烧,两个人那一点小小的温柔缱绻只是被火舌燎了一下就化为飞灰。
滔天的火海里成才也看见了许三多,生死得失绝望希望,自以为要保护一辈子的弟弟长大了·原来要失去的不止高城,他不怀疑他们再见依旧会心一笑,一笑诛心,没有经历烈火熔炼的感情已在此时被挤下了至高无上的宝座。
因果轮回,报应不爽··已经没有资格一起沉痛了··失去的好像比想象中要多太多··大火同样烧尽了一个人的患得患失,千人一面千人无不血性冲天无不以身为薪,钢七连在燃烧,热浪弥极天地。
火光里半个世纪的历史作飞天之舞,无数的先驱齐声呐喊,传承至今薪火不灭愈烧愈烈,膝盖发软灵魂早在膜拜这最后时刻毫无保留展现出来的骄傲与执着……那是无上荣光,曾经沐浴着这样巨大的光和热又毅然决然的割舍——·不要,不要说想回去,不要说恨不得从未离开,不要说你甚至都叫不全名字的人们开始被敬畏和怀念,不要。
不要再哭了···士兵突击眼泪会打湿你的翅膀,习惯了云路怎的又想念泥土,这算是哪门子的孺慕意哪门子的游子心,不可能的,这家的感觉··不再只看见一个背影,模糊的视线里成才看到了很多人,很多自己与他们之间不完整的片段。
好像一切都值得痛哭,你,我,他,他们,我们,一切都悲痛··被拖上车,踉踉跄跄··“那个入连仪式,我也参加过·”车开出了老远马上就要离开驻地,成才忽然说,不知道对谁说,也不指望得到回应。
就是想说,心里有什么地方太难受了··说完了就去看窗外,景色在不知不觉里渐变苍茫··……·没忍住又来啰嗦。·对着这章纠结了好久,每次成才的心境变化都得几易其稿,但目前为止这章最艰难·总觉得词不达意表述不清,看着总觉得稀里糊涂不知怎么就虐了,但其实是很常见的一种情况··成才看不得高城带着七连并不是因为吃醋,他似乎有点习惯性的把自己想的很差劲非要说自己是吃醋,但事实上真不是,在特定的情境、末日到来前最后的入连仪式上,高城跟七连才是浑然一体铁板一块真正组成了巍峨山岳的,已经成为局外人的成才被震撼,忍不住就想在高城心里自己和他的感情能有多沉,比起七连宏大沉重的情义他俩的甚至连窗户纸都没捅破私情就是被火舌一燎就化灰的小角色。
再进一步,七连改编,高城心里最重心的一块组成崩塌,失去的太多太重,怕就怕痛极了的时候心灰意懒看破了·经历过如此沉痛,“不想管了管不了了”,一时提不起热情和力气暂时无力顾及的可能就要永远失去,不管过后清醒过来是否后悔但放在当时真的万物皆虚幻。
成才也是意识到这点,意识到自己可能会被高城心里的洪流不知冲到哪儿去而且翻身的机会很小才会抓狂··最后一步,成才始终是个有梦想的人,是本能是直觉是下意识,他一直留心发现有关梦想的一切包括对梦想的改造,七连在最后时刻的无上荣光让他看到从未见过的壮丽景象,心生向往人之常情,新的梦想已经在萌芽只是冲破种皮必经疼痛。
这一章大概就想说这些东西吧,不过也是袖珍版的,不然我都不知我这文存在的意义了··完毕··~~~~· ·三十一  薛林·草原的风吹在脸上,吹开淡淡微笑。
他真美丽,美丽又安静··薛林顿住脚,不忍打扰,但他早已觉察,转过脸来,笑,“有事吗”·深更半夜发现他铺上没人出来找算有事吗可薛林没说,走过去和他并肩坐一处,注意到他目光才有些讪讪:“介意我坐这儿吗”·“坐。”
“你哭过了”·这真不是一个适合男人之间的话题,坐下之后看见他眼睛通红顺口就问出来了··“嗯·”·意外的坦诚让薛林不知再说什么好,愣愣磕磕的时候成才又对他笑。
薛林也笑,明明自己比他年纪大反过来要他安慰,瞬间的傻气有点儿像许三多··“这地方确实埋没你了·”薛林也替他觉得可惜··“我不是因为这个哭,我想家了。”
“想家”薛林觉得不可思议,“老兵,你想家想到哭”·“是啊,想家想的·”·“兵役完了就能回去了,实在不行还有探亲假。”
“再回不去了·”成才的声音有点闷,漂亮的眼睛微垂着··“对不起·”揭人伤疤并非薛林本意··“不用对不起,那个家不是我家。”
什么这个家那个家,家还能不是自己的但都是当兵的有些事模模糊糊有影子,薛林试探着问了一句:“连里”·是,也不是。
成才微微眯起了眼睛看着远方无尽天幕·“我的老连队,正在改编·我离开的时候它还风风光光,谁也想不到有一天它会散,散了我就再也回不去了·”·“铁打的营盘流水的兵,这些事得习惯。”
“我离开的时候就知道回不去,但我真的不知道它会散了,本来好端端站在你眼前还和你说话的人,突然悄没声的就碎了,那感觉——我形容不出……看着它散了,我居然会这么难过。”
·“你心里把它当家,以前就算回不去但想着有个家就有底气,就能一直安心往前走·”·“我发现是家的时候家已经没了。”
薛林也不知说什么,只好一下一下捋顺他的背,以他们的关系来说好像有点儿太亲昵,但是……·见到成才的时候老魏给薛林使了个眼色,过后老魏说这个新班长他以前肯定见过,在哪儿记不清了,但是那么好记的一张脸不会认错。
应该是居高临下的场景吧无论视线还是眼睛里的意味都是俯视来着,也不知怎么落魄到这儿来了,该别是上头得罪了什么人··薛林不信,得罪人他会吗当年老马不也没得罪人么,把最烂的兵扔在最烂的地方配上最好的班长,这似乎是五班的传统。
又过了几天,老魏说,你看他有最好班长的样子吗·薛林不敢答,新班长是个很冷清的人,做好工作就常常不见人影,谁也不知道他在想什么,只能揣测,大概是失意吧,这个在坟墓里的班长。
五班的人在许三多和老马相继走后已经不复当初惫懒,但泥人也有三分火气何况本就不是什么柔顺人的老魏,看不惯偶尔挤兑,班长只是笑笑·他的笑像是早春的阳光,明媚而没有温度,挑不出毛病,但就是隔阂。
有时候薛林也看的气闷,什么啊,那种远远看着独善其身的样子··不过不管公平与否,美丽确实是全世界的通行证,在大把大把无所事事的时间里,薛林开始翻一摞摞的旧军报寻找那个出挑的班长的讯息,他有稀薄的印象。
报纸一张张的翻,成才的名字偶尔出现,枪王打头后面一大串荣誉··士兵突击·也有他的照片,单人的合影的,最早的轻狂飞扬,渐渐的学会收敛,还有一张仿佛在红尘之外,目光透过镜头不知在看什么。
看照片比看本人轻松,可以慢慢琢磨,从钢七连到红三连,一路上百花次第投影··把这些报纸挑出来来来回回的翻,终于有一张不再独立于人群人世·那是一张合影,有抓拍的嫌疑,他似乎被身边的上尉狠狠揽过撞在怀里,没正形的两个人一起大笑。
旁边的文字说某某次集团军比武射击冠军和连长,没有做给旁人看的谦虚也没有彼此间的割裂隔阂,他们无视了镜头一起笑的青春飞扬灿烂夺目,照片记下了已经习惯了荣誉的他们那一刻满满的人间烟火气。
原来清冽的冰美人也曾如此炽烈与肆意,看着照片就能被浓浓暖意包围·在狭小昏暗的库房里,薛林头一次想有关幸福的事·他是晨曦里的一枝百合花,他应该是幸福的,可他现在不幸福,这是一件多么令人扼腕的事儿。
人总是情不自禁的保护美好,谅解因而顺理成章·可这个烦恼去了,那个烦恼又来··洲上有华英,无楫可渡意··班长心细又聪明,照顾的好自己也照顾的好五班,薛林想表一个善意却从来没有机会,伊人宛在水中央。
烦恼归烦恼,还是常常留心他·没了心里的芥蒂障目的一叶就被扯下·他比李梦实际比老魏细致比老马朝气比许三多明白比自己凌厉比所有人加起来都要强的单兵素质——看清了就又叹惜,这么一个人怎么就到这儿来了谁还能知道荒草深处的钟灵毓秀。
思路好像回到了原点,不,不是的,老马他们让这里像个家,许三多让这里的生活有意义,成才——班长也许会让这里沾染他的灵气,那这里还有自己会变成什么样未知明媚而氤氲,薛林觉得自己终于等到了,等到东风吹皱一池春水。
……回忆渐远,回到现在··成才并不抵住他亲昵的举动,仰头眨眼镇压即将溢出的眼泪·薛林想这才对嘛,二十三四岁就是“有泪不轻弹”的年纪,孩子心性大人做派,别扭的可爱。
如果下一秒他不转过来说“抱歉耽误你休息”就好了·· ·三十二  樱花劫·第一场秋雨淅淅沥沥的下了一夜,第二天早上放了晴,空气里弥漫着湿湿的气息让人犯懒。
五班营房里人气挺足,李梦走后五班又补了两个兵,张越和李晓光,兵龄都在两年上下可以算是成才的同期,性格一个外向一个内向放在一起倒也相得益彰·这天是李晓光的岗,屋子里难得同时有四个人,确切的说是难得看见成才在屋里,哪怕他正收拾行装一副要出去的样子。
其余三个人搬了椅子要开牌局,薛林扬了扬手里的牌拧过身来问:“班长,玩牌吗”·“你们玩儿吧,我出去一趟·”成才看了他们一眼没忽略老魏和张越不算太欢迎的目光,但就算不这样他也确实没有加入战局的意思,微微笑了笑便出去。
等成才出门过了有那么十几秒,原因同一但心情不一处于缄默状态的三人终于有人开口··“狂什么”这是老魏··张越咂咂嘴,“薛哥你怎么想起叫他了你好心人家也不领情啊。”
这两个同僚的脾气都不算好,可薛林也没打算顺着他们,心里想什么就直说,音调不高但语气坚决:“你们少说两句不行每次新来了人都得挤兑挤兑吗”·老魏炮仗脾气,听薛林这么说眼睛立刻瞪起来:“谁挤兑他了本来就跟咱们不是一起的。
整天神出鬼没的,看人永远一副高高在上的样子,谁受得了他”·张越眼睛一亮精神也上来了:“魏哥你这么一说我算整明白了,为啥他天天笑干啥都好说话还不发脾气但我就是觉得哪里说不出来的难受,可不就是高高在上的眼神儿么他有什么了不起的”·“胡说别说他不是那样人,他就是那样人你们也不能对班长指手画脚的,还有个兵样吗”·“兵样”张越冷哼一声身子往后靠,似乎根本不愿意接这个话。
老魏把手里的牌拢成一叠在桌上磕了磕,“薛林,你什么意思咱俩一起在五班的时间最长,来来回回这么些个人你见过这号的你还替他说话”·“我说的是事实,你们不了解他就别随便评头论足的。”
“你了解他”·薛林语塞,吃瘪的样逗得老魏和张越两张黑脸也露出了点笑意··“我是不了解他,但你们说的就是不对”·老魏看新大陆似的瞪大眼然后立马乐的把手里的牌都扔了:“薛林你许木木上身啊,哈哈哈——”·再待下去绝没好事,薛林把手里的牌一扔丢下一句“你们自己玩儿吧”走人。
“哎,哎,薛林,”老魏抹了抹眼角笑出来的眼泪,“你别走啊,你走了斗地主都凑不出人啦·”·回答老魏的就是一声关门声。
“魏哥,薛哥这是怎么了好像真生气了”牌是玩儿不成了,张越也把牌一丢··“没事儿,放心·薛林就爱一阵阵抽风,许三多来了之后好点儿,不过现在我看成班长又招的他犯病了。”
“真没事儿”·“真没事儿·”·“没事儿就好,下次咱不跟薛哥说班长了,反正我是死都不待见班长,薛哥那架势好像是是死都护着他。
哎,你说薛哥是不是知道点儿什么”·“知道什么”·“我也不知道,咋也不能平白无故对人好吧凭他长得好看”末一句刚出口张越就后悔,他不是个会诋毁人的人,但现在心情差居然带的满嘴跑火车。
那边老魏也不赞同的看了他一眼,有这么个插曲两人算是默契的终止了讨论··作为话题中心的两人之一,薛林知道自己出来后老魏和张越可能说什么,但不喜欢就是不喜欢,他也没别的话好反驳他们不是关于“高高在上的眼神”,集团军排的上号的枪王人家就是想傲气也有傲气的资本,可薛林总不能说自己是闷在库房一张张报纸翻出来的吧相处这么久他可是知道老魏要是真打破砂锅问到底起来自己绝对招架不住。
士兵突击·经过库房头顶传来响动,薛林退后两步仰着脖子看,房顶上的不是成才又是谁··“班长”·成才探过身,脸上有细小汗珠和污渍:“薛林啊,正好你来了,上来帮我个忙。”
这间库房的年头可以追溯到补给站建设之初,房顶的隔水层风吹日晒年久失修,一下雨能洇半面墙,几年前另建了新库房存放那些容易腐蚀生锈的装备器械,这间破屋就被拿来存放生活杂物。
薛林爬上房顶先被东一条西一道大片斑驳迷彩似的的泥水晃了眼,虽说平顶房存不了多少土但还是有,被雨水调和冲刷之后可不就眼前这样··成才正半跪在地上猫着腰清理一条裂缝,裂缝又窄又深只有细铁丝能伸进去,里面偶尔崎岖铁丝太硬了探不下去只好摸索着一点点调整。
薛林以为他叫自己上来帮着干这个,可四处一看再没工具,正要开口被成才抢在了前面··“因为我跟他们吵架了吧”·薛林没想到他会说这个,下意识的“啊”了一声回过神来成才正瞅他,雨后新阳跳跃在浅笑上明媚晃眼。
“没吵架,不算吵架……”薛林咕哝,脑子有点乱·原来他都知道,知道他们的态度也能猜到他们私下说了什么,他是不会偷听的,他犯不着。
忽然想起自己曾经躲在脚下的空间里翻过有关他的报纸——不管他知不知道薛林都有种被抓了现行的感觉,脸上腾地一热根本不敢往成才那边看··“对不起。”
“啊”脑子里一锅粥的薛林听清了又好像没听清,懵懵懂懂又下意识的啊了一声·这回成才活儿也不干了,耷拉着手瞅着他笑的不能再灿烂:“发什么呆呢”·“没,没发呆。”
“没发呆这个呆样·”·薛林瞪他一眼挺委屈,不带这样的,明明自己才是比较年长的那个为什么他看自己就跟看个小孩子似的·成才不再逗他,十分之认真的又说了一遍“对不起”。
“什么对不起”·我的薛林薛大哥,你到底走神到什么地方去了成才告诉自己严肃严肃一定要严肃,额,其实这本来就是个严肃的话题就是薛林实在老招他笑。
“我很抱歉害的你因为我跟他们有分歧·”·对,这就回到原路上了··“你别太在意,他们还不了解你……”薛林说这话时颇有不忍。
“我不在意·”成才却总能让他意外··“不在意”薛林一惊,心头有疼痛的前兆··“是啊,不在意。”
天地空旷显得成才的声音泠泠而微冷,像是冰淇淋,柔软香甜而有细细冰沙,贪嘴吃了,就从口凉到心··不好的预感,薛林很想制止他接着说下去但做不到,不知什么时候看进成才的眼睛,清亮而缠绕着丝丝漠然——弱水三千漂不起羽毛大约就是这样的感觉。
片刻里走神到最远又回来,移开目光偏巧瞥见两片极漂亮的唇,含着笑,轻巧的开合却听不见声音,但薛林知道它们一定在说伤人的话了……·心终于开始抽痛,樱花,薛林想到了樱花,红粉成阵决绝飘零的樱花,眼前这两片落樱似的唇,想堵上,又想含在嘴里。
——薛林被自己的想法吓出了一身冷汗·· ·三十三  听说都还好·成才误会了薛林发白的脸色:“……我真的很抱歉。”
在这之前他说了什么薛林咬牙:“你能不能再说一遍·”·“对不起·”·“不是这句”薛林听见这仨字儿就上火,不得不死勒着语气解释:“我是说,你前面说的。”
薛林你肯定是傻了,什么都没听见就算瞒天过海过了这一关,又非要求他再说一遍回去感受刀山火海切肤之痛不过后悔也来不及了,成才素来从善如流也必须从善如流,砍过第一刀再砍第二刀就不费劲了,至少没什么心理障碍。
“我说,别说他们不了解我,就是我自己都不完全了解自己·你们对我的好恶我看的很清楚,但恕我不能做出什么积极的回应,我并不是一个时刻需要被感情温养的人。
我试过让所有人都喜欢我,但我后来发现我做不到,就算做到了也会因为各自坚持最后分道扬镳··我也不知道自己能在这儿呆多久,离开这儿无非两种可能,回家或者换个地方接着当兵,早晚有一天要散,萍水相逢又何必太认真,所以我不在乎,你真不必为了我和他们闹矛盾,不值。”
“可我们明明天天呆在一起却非要把彼此排除在外,你这样不会太孤独吗”·“我当兵,于理想是为了保家卫国,于现实是为了博一个前程似锦,这两块儿已经组成了我军旅生涯的大地和蓝天,我很知足不想要求其他了。”
“他们其实也挺好的,你……”·“这不是好不好的问题,世上人既有一见如故也有白首如新,你何必强求我”·“我说不过你,但你真的就满足于相安无事了”·成才扯了扯衣襟:“我满足的不是相安无事,咱们都穿这身衣服就是一条船上的人,就算不是朋友也能做到彼此信任,我真正满足的是不需要我特意做什么单为了这身衣服我们就能万众一心。”
眉眼飞扬笑浅意浓··成才的世界就是这么纯粹而不单纯,你不能说他要的太多或太少,只能说他要的要么烂大街要么谁也想不到··真的不在乎。
就这五个字彻底浇灭了薛林最后一点说服他的希望之火,面对着一个知道自己想要什么的人,永远别指望他能对他不在乎的付出什么,他的精力只会用在他认为有用的地方。
真的不在乎,也就无所谓疼痛,拒了红尘,隔着盈盈一水不管别人怎么想亲近疼惜,他都浑然不觉只向着他的太阳生长··士兵突击·冷情冷性也至情至性,好似一束光,能走的最长远经历的最多却只能狭窄一线。
他终究是不同的,隔了时空与世事,薛林与高城一样感慨,他的路窄了,留给别人的空间就宽了,真不知该拿他怎么办,真羡慕他可以那么果断干脆做出抉择··薛林的烦恼不是成才的,成才看得出薛林是真对自己好,可真对自己好又怎么样他曾被整个七连喜欢着结果还不是说走就走。
要说深埋在岁月里的疼痛教会了成才什么,大约是在他方便的时候会给那人指点一条“明路”,不要浪费太多的感情不要造成无法愈合的伤去走一条宽敞的康庄大道。
算起来薛林还是第一个享受到这种关照的人——成才说这些无非是想把薛林推还给多数人仿佛自己从不存在,让他们依旧一起好好过日子也算回报了薛林的情义。
放任薛林在旁边想心事,成才可没停下手里的活儿,极有耐心的接着清理那道裂缝,他琢磨着用水泥抹了多少能好些,咋也不至于外面下大雨里面下小雨··成才的话容易听进去但真不好消化,五脏六腑哽的难受,薛林下去寻了铁丝和扫帚上来帮忙,俩人不言不语收拾了了一上午又赶在饭前抹上水泥,薛林想这算不算相安无事的一种·没等薛林想出答案,刚才还微笑着看过来的人忽然膝盖打弯,要不是薛林动作快成才就得直接栽到地上去,而且从成才站的那位置来看还是从这三米多高的库房顶上栽下去。
能让那么健康的一个人突然晕过去,成才这病来得蹊跷,但他晕得太快,薛林就是再疑惑也得等他醒了再说·叫了老魏张越帮着把人从库房顶上弄下去,打电话请连部的卫生员出诊,试了温度说烧不烧时冷时热也不敢给他乱吃药只好就这么守着他干等着。
一等就是三个多小时··卫生员十分之风风火火,一路喊着“病人在哪儿”风儿似的进来,张越往床上一指翻了个白眼,您老觉着我们还有其他屋子摆放病号·卫生员没注意到张越的小动作,往床上一看立时瞪大了眼看了个仔细,确认了什么之后忍俊不禁:“怎么又是你”·旁边老魏好心的提醒:“同志,他晕着听不见你说话。”
卫生员摆摆手,“我自言自语不行”说完了表情挺乐呵但手上的动作真粗暴,拍着成才的脸嘻嘻哈哈:“喂,成才,快起来,你梁辉哥来看你啦,醒醒——”·拍了两下见成才没反应,梁辉干脆往床边一坐把人捞起来一通剧烈摇晃。
这回别说薛林,就是老魏张越他们也快看不下去,这梁同志是打算把成才整个晃散架了好精修每个零部件再装回去你以为他是步战车呢·还别说,这通摇晃真的有效,成才干咳着醒了过来,眼睛还没对上焦就朝梁辉扫了过来,也不知他认没认出眼前人反正梁辉呼地就把成才抱在怀里捶打他的背,动作之生猛情绪之高涨几近殴打。
“混小子死人精我就知道七连出来的家伙只能恶治你们这群恶狼就得恶人磨呜——”·五班的几个面面相觑,这怎么还哭上了唱的哪一出·人吧,特别是这无情的人,一旦遇上了一个乃至一群多情的人,那就是地狱。
成才一边感慨你是来救人的还是来杀人的一边提起身体里不多的力气回抱住梁辉,轻轻叫了声“梁哥”嗓音嘶哑··不叫还好一叫要命,梁辉的哭泣瞬间变成了嚎啕还照着成才的背又来了两下狠的。
成才被他“殴打”的倒抽气却不躲也不反抗,老魏薛林他们这个角度只能看见嘴角浅浅笑意··“梁哥,你这是走丢了的孩子还是被人抛弃的怨妇——”·“你才孩子你才怨妇”·梁辉总算控制住了情绪,但谁都看得出他就是一装满水的气球,一点儿外力就能再让他爆开来。
量了温度测了血压看了舌苔,梁辉解开了薛林心中一小半疑惑:“成才,你几天没睡了”·“……”笑而不答摆明耍赖。
“没啥大毛病,就是疲劳过度,你们五班有什么事儿能把壮的跟头牛似的枪王累成这样”末一句是问五班的三个兵的··老魏看薛林薛林看老魏,薛林摇头,就修葺库房那点儿活要是能叫累成才也别当兵了趁早找个福利院安养天年去。
俩人再看张越,张越比他俩更疑惑,两眼茫然一脸问号算了这人忽略··梁辉看了这三个的反应就知道是成才一准儿是瞒着别人自己作去了,“哎,你要自虐换个招行不我每次见你你都可怜兮兮的,这回干脆给我晕过去了,你要让连长知道你这没出息样鼻子不气歪了他的。”
“梁辉哥,我早不是七连的人了,你别寒碜我了·”·啪的一巴掌拍在成才脑顶,梁辉瞪眼:“寒碜谁寒碜你了现在七连都没了,看见张旧相识的脸我就……算了,我就是个卫生员没他们那些刚烈脾气,再说你还是我的病人。
哎,你小子别想给我绕过去,你是开通大运河了还是建设导弹发射基地了弄成这样”·“没什么,梁辉哥你就别问了,好歹我也是班长了现在,我这兵都在这儿你给我留点面子成不”·“留个屁你还好意思说留面子,你当着全七连的面儿炒了连长鱿鱼的时候你咋不想着给他留面子要不是我病人我新仇旧恨一块儿削你我”·咱别老往他身上扯行么成才想刚才趁我晕着也不知这几个小子给我灌了什么药,这嘴里怎么就这么苦呢。
“梁哥,我自己有分寸·”·“你小子最好心里有数·我给你开点药,好好睡一觉就没事了·”·“谢谢。”
“客气,”梁辉撇嘴,“知道吗,连长高升了,师装甲侦察营副营长,主持工作·”·“应该的·许三多呢”·“留守,上次集团军十项全能我还看见他,不过他没参加,帮着维持秩序。”
士兵突击·“……”·“你就不问问别人”·“问了最不让人放心的,别人难道还照顾不好自己”·“嘴皮子还是那么厉害。
我得走了,你……保重·”·“谢谢梁哥·”· ·三十四  挂彩·梁辉要走成才要送,薛林拦着说“班长你休息,我们几个去送就行。”
成才摇头,“别说这么点儿毛病,就是我真废了也得送·”·这不像成才的坚持,他上午刚说完自己多么寡情薄幸,现在又毫不做作的优待一个他未必多要好的人。
但薛林很快明白过来,他们有一个共同点叫做“七连”··梁辉也不客气,搭了把手挽着成才胳膊,看着像哥俩好又像不着痕迹的搀扶··军车远去后头扬起一条土龙,成才眯着眼目送直到薛林提醒他该回去了。
身上还是虚,但刚刚还在放空的脑子现在必须得思考点什么,谁叫转身不意外的看见老魏和张越的神色复杂··这两个都是直脾气从不装腔作势的,一边成才是病人不好苛责一边又实在讨厌他又瞒着他们不知做了什么,神神秘秘完全无视旁人,心里被膈应着脸上的表情也好不到哪去。
薛林接了梁辉的手挽着成才,眼前一幕让他左右为难不知如何是好,两边都不好说也不愿说只能在心里把梁辉控诉了千万遍,治病就治病,老老实实对症下药,非要刨根究底的问原因干什么您老说走就走,留给我这么个尴尬场面·“给大家添麻烦了,我很抱歉。”
成才不想解释什么,他的朋友习惯认错,而他习惯道歉··老魏和张越不置可否,场面越发尴尬·薛林察觉到时已经迟了,再接话反而显得奇怪,他正苦恼怎么化解这尴尬时成才侧过头来轻道:“走吧。”
似是因为绝妙的身高差,成才低头的角度甚是温柔,看出了薛林的烦恼,冰淇淋似的嗓音里微有暖意,一路从耳朵流进心里,熨平了思绪也烧烫了脸·薛林一时忘了其他低着头拖了成才就走,成才不知他怎么突然发窘但还是觉得好笑,向张魏两个颔首示意时莞尔正璨,倏忽一缕春风吹起水面薄雾。
想那由心而笑如何能与惯常表情相同,成才常笑,却多是高山白雪美则美矣,亲近不得也不得亲近·今时今日真的想笑,登时细雨飞花沾人面··心中的芥蒂不觉松动,好像有点儿明白他就是那么一种人,他不曾轻视只是无视,他的世界从不许人游来晃去,无所谓喜与不喜只是要与不要,若不要便绝不作茧自缚,若要——他们不是他要的也没见过他要的,说不好。
自始至终就是这么一种性情摆在这里,率真的冷酷,一直以为他是假的,其实只是不愿相信那就是真的·无所谓旁人自顾自的活,潇洒的……神仙也好至人也罢,皆是凡夫俗子不可及,忽的看明白了,也许终生不得赞同但大路朝天各走半边却也不是可以。
一笑之力一至于斯,成才最不可思议的天赋是轻而易举让一切不可靠因素拼接在临界点,驱虎吞狼独善其身,心无挂碍自由去走他的青云路··回屋没什么可啰嗦,成才再次沉沉入睡。这几天真是累坏了,但也只是累而已,他自己心里有数,要是醒着说什么也不会让他们请卫生员过来的。·悲剧的是就想睡觉的成才实在睡不成一个囫囵觉,先是被梁辉死命摇晃的差点吐了这会儿又被愤怒的咆哮声吵起来——·等会儿,这声音怎么就这么耳熟呢·听出是谁挣扎着刚支起上半身的成才居然萌生了“老天你快让我再晕过去吧”的窝囊念头。
“我最后说一遍,不要再胡搅蛮缠了,你老婆跑了跟我们班长一点关系都没有”·成才眼前一黑死死抠着门框才没让自己直接栽一跟头,那个谁,那个谁,薛林你把嘴给我闭上你以为你很幽默啊什么叫“你老婆跑了跟我们班长一点关系都没有”这是义正言辞吗是吗·“就是他除了他还能有谁方圆几百里就你们一伙当兵的,你让他出来”·“我们班长病了在休息,要见他改天吧”·“他病了我老婆还跑了呢我钱没了老婆没了他病了他休息,他病了算个屁跟谁装呢他病死了才好呢他不死我也整死他我”·发疯的人醉了,但这不是他口无遮拦的免死牌,薛林一忍再忍:“同志请你马上离开我们驻地”·“请我离开你想怎么请,动手吗你们就是这样当人民子弟兵的你们班长拆散我们家庭你们底下的喽啰就要打人了!”·“同志,这真是最后一遍,收回你的话离开我们驻地”那句话怎么说就怕流氓有文化。
“老子收个屁你们算什么当兵的,就是一群蛀虫,蛀虫”·是可忍孰不可忍··“都住手”·脾气最暴烈的老魏听见这一声的时候拳头已经收不住也不想收,这厮可恶,揍他都是轻的就在这念头还在跟命令对抗的时候胳膊上一股绵力袭来好像被大河斜冲,拳头堪堪被带偏打了个空,回身想再补一拳踝上肋下同时受力这一拳又被轻描淡写化开。
两次卯足了劲都被人从中作梗,老魏急怒攻心早忘了原本要揍谁,一股邪火都冲着敢拦他的人去,顾上什么招式技巧奋力挣扎,蛮劲让制住他的人吃力至极,臂上一旋半推半丢把老魏往斜坎里一送,被迎上来的薛林接个正着和张越俩人摞上去才按住了,“老魏,别动”·肩膀有点抻,个死老魏真有股牛劲打发了一个还有另一个,成才指指哨岗,“晓光回你岗位上去。”
“班长……”李晓光显然不放心··“回去·”·“是,班长”·李晓光回岗位去了老魏被两个人拉着,虽然依旧凶巴巴的瞪眼但好歹也算消停,自己的人妥了成才这才转过脸来:“你找我”·士兵突击·“找你,不找你找谁”找茬的醉汉衣服上还有大片的污渍看来是自己走过来的,蜡黄发青的脸上一对浑浊眼珠遍布血丝,眼眶底下漆黑一片,陷入狂怒的他整个人看起来像要炸了,瞪着成才的时候凛凛一股怨毒恨不得立刻生撕了他。
薛林看的心惊起来就要挡过去被成才反手一带推到身后,无人敢出声,远处李晓光脖子拧成了大钝角往这边看,身形紧绷的让人疑心他要把钢筋铁骨的八一杠给捏成麻花。
一边是夹杂着酒气的火药味儿另一边是掺着冰渣的火药味儿,一个火星就能酿成巨大灾难··当然,没有火星他们本身也是巨大灾难——·“你找我,我们出去私了,但你要是再满嘴胡说侮辱当兵的,下一次我保证让你后悔。”
“后悔你以为你是什么东西你让我后悔”·“随便什么东西,”成才淡淡看了他一眼,说的很慢几乎一字一顿,“都能让你后悔。”
空气片刻凝滞··简单地陈述而已,可成才的眼神不该那么“高高在上”,即使说到做到也尽可不必如此锋芒,至少想想刚才老魏的怒火为什么转向自己。
对于失去理智的人来说,成才习惯的高度和俯瞰无异于挑衅,虽然他本来也没打算善了··薛林暗呼不妙身体已先一步动了,耳朵里听见极其糟糕的喀喇一声响,可除了大力牵扯自己身上再没有其他不适,眨眼的功夫又被人甩回身后,与此同时稀里哗啦落了一地玻璃碎片,没等站稳眼前的情景就震得薛林浑身虚晃。
薛林的角度仅能看到成才侧脸,片刻宁静里他尚不及庆幸就被一点刺目红色戳破妄想·成才下巴上一滴血迅速饱胀最后终于挂不住坠落下来,接着是第二滴第三滴第四滴噼里啪啦凝聚掉落的越来越快最后几乎联成一线,几个呼吸的时间地上就多了一滩血。
“班长”两个字卡在四个人喉咙里谁也喊不出来,成才身上鬼神勿近的森森压迫感就是专门朝他们几个放出来的·相比之下他对那醉汉平和的近乎温柔:“这一下算是我还害你夫妻分散的。”
 ·三十五  洒狗血(上)·醉汉眼神涣散,没有谁比他更早更近直面那张渐渐被血糊住了的脸,通红的血浆遮住了面容,只剩一双眼在注视,不狰狞更不可怜,无喜无怒依旧在陈述事实,其中意味“到此为止”,再妄动,后果自负。
然而若非机缘巧合大多数人不会花时间去体味别人眼神中的一切做事只靠本能,醉汉再次抡起只剩半截的酒瓶的时候成才真的很想念高城,换做是他单凭气势就能摆平一切,自己再怎么模仿有的也只是“厉害”而难以慑服人心。
接下来的事几个旁观的不忍去看,真是欺负人··成才发动不了高等级精神攻击只能物理打击,可枪王其人从来就没有最短板,别无可选的“只能”又是何其了得。
老魏还有一把子牛劲挣扎,这醉汉被酒精磨坏了身体又没有格斗的底子,不被成才一边倒的欺负着还能怎样·三下两下被擒住,毫无看点··人制住了然后呢苦口婆心的开解误会还是横眉竖目一雪前耻·要是二选一不显得成才忒俗气么哪配得上高城那么一“脱俗”人的另眼相待。
成才没那个美国时间跟他啰嗦,连人带一个“滚”字一起丢出五班大门·那一丢很是讲究,借着醉汉挣扎的势头成才卸了他手腕,脱臼这玩意儿说严重不严重说不严重疼的要死。
可这不能怪成才啊,你如果不来闹事或者闹事之后老老实实的被扔出去不就什么都不会发生了·至于其他——他当然可以再来,四肢才卸了一只手,不是还剩仨么他要是自己回去,哼,他能摸到五班来就不能摸回去茫茫草原,万一他路上被狼叼了被狗撵了也不是没可能,可这又关成才什么事·不关成才的事,那也不关五班的事。
成才丢了垃圾回来一帮人早迎上去,李晓光也想过来结果被成才一眼瞪过去吓得立马站好——成才整张脸被半凝固的粘稠黑红的血糊上,胸前殷红一大片,顺着他行动的路线地上一溜黑红血斑,这么个血人看着就吓人何况他还瞪起眼·薛林他们同样被吓到,等成才坐下六只眼睛才看清那条口子然后一起抽冷气,要不是那么长那么深哪有这么多血可流翻出许久没人搭理的急救箱才碘酒早挥发干了,顾不上追究上次是谁用完了没拧紧盖子,他们几个可是比谁都清楚这玩意儿就剩一瓶。
失血过多让成才眼前一阵阵发黑,相较之下伤口的疼倒真不算什么,看那三个一脸凝重紧张成才没忍住,“又死不了人,别都给我摆出开追悼会的表情”·伸手够过药箱自己划拉出酒精瓶拔开塞子,一使劲眼前又黑,黑过了就看见灿烂阳光,那人状似无辜的在问,没碘酒了,酒精能将就吗·能,怎么不能你说我这是跟碘酒犯克呢还是命犯酒精一到我用的时候碘酒就肯定没……·没人回答。
成才还没幻觉,他可清醒的知道对面是张空椅子,只是情景相仿难免想起一点往事罢了··深吸气瓶子举过头,酒精哗哗往下倒,浇在伤口上冲下一片血水就算消毒了。
当事人稀松平常没觉得怎么着,反正不在乎多这一点儿疼,看着的人可就心有不忍,畏畏缩缩不好,但太干脆利落了就让人觉得太狠,没人会怀疑如果真的有一天需壮士断腕他眼都不会眨一下,他们甚至荒谬的觉得他杀人也可谈笑间。
走到半路又被急召返回来的梁辉顾不上兴师问罪直接按着伤口把人塞车里,成才这回可是真疼,疼的眩晕都不是事儿了,“梁哥,轻点”·“轻个屁咱回去最快仨小时,你有三个小时的血流”·“都跟着来了谁看家”疼得呲牙咧嘴的成才不忘回头训斥几个正努力往车上挤的兵,不知怎的看他们扎作一团忽然就感觉不错。
薛林已经在车上听见成才说话就去拉车门,“我跟着去就行了,你俩留下·”·士兵突击·“你才给我留下,你再跟我走了就一个细心的都没了,老魏,这趟麻烦你了。”
成才没给薛林反驳的机会,他把痛苦的表情扩大了点儿指指头上的伤,你看我都疼成这样了你就别跟我犟了,听话哈··薛林张嘴想说什么又没说,乖乖下车换了老魏,像成才目送梁辉似的那么目送着直到车子开得没影了他还站在原地。
·“薛哥”·张越的声音没有惊到薛林,薛林看了他一眼转身往回走,“进来,我有事问你·”·不笑,眼神沉静,好像压着气又好像在担心。
张越来了几个月没见过薛林这么严肃的表情,隐约知道他要问什么就更觉心虚,站在桌边局促的搓手不敢坐下··张越的表现落实了薛林心中某种猜测,那火气就又往上窜了一点,踹踹椅子腿儿,“坐下。”
张越不敢忤逆但也就敢坐个椅子边儿··“今天那个醉鬼你认识”·点头··薛林敲敲桌子,他也不想发火,可一想成才的满头满脸的血他就控制不住。
醉汉一出现的时候张越的反应就挺奇怪,见一个陌生人用那么吃惊吗薛林当时想问可醉汉闹事根本没给机会问,现在就剩他俩,有的是时间把这事儿弄清楚。
事情从十来天前说起,那阵也下了场雨,五班驻地又有迷路羔羊做客·薛林记得是成才和张越一起去送的,走之前成才还站在大门口对着满地湿泥走了会儿神··失主当然不是那醉汉,醉汉是失主的邻居。
意外发生在他们找到了失主之后正寒暄“感谢”与“不客气”的时候,东边院子突然一阵叫骂声紧接着就是一阵乒乓乱响夹杂着听起来就让人心口窒闷的拳头砸在肉体上的声音,女人压低声音的哭泣和哀求好不凄惨。
失主摇了摇头,摆手不叫他们出声··成才点头张越可就不干了,他眼里揉不得沙子,没碰上他管不着,可要让他碰着了他怎么能坐视不理瞪了成才一眼就要往隔壁院去结果被成才拽住,张越不服气,再挣,驴的成才发恼手上的劲儿大了点把拽的张越一趔趄。
眼见着两个兵闹内讧失主赶紧拉着他们进屋,隔壁的事不好在外面说··年轻夫妻两个,一起生活了五年没孩子,本就愁云惨淡丈夫在外面做生意又被人骗了钱,现在在家地也不种,喝了酒就打老婆,开始还有村民去劝劝,可劝架的人都被打的挂了彩出来。
这都一年多过去了,隔三差五就打,打的习惯了就少人去劝架了,根本劝不住··再出来隔壁的声响已经消停,成才不多说什么,两口子打架他在下榕树见得多了,可张越忘不了这事儿,越走越气也不理成才转身就往回走,结果又被成才拽住。
张越的火气也窜上来,他知道成才想什么,“各人自扫门前雪,休管他人瓦上霜,”要不还能是啥但那是成才的想法不是他张越的,路见不平就该拔刀相助,男人打女人、丈夫打老婆算什么本事别人不管那是别人麻木,他张越不·成才也火大,不出一声儿就会蛮挣,张越简直是把许三多的犟劲儿和老魏的蛮劲儿绑一起了成才不想跟他耗,胳膊使劲儿直接把人掼到地上,“你闹够了没”· · ·山村河蟹恋  许二和番外·许二和,男,下榕树村村民,十里八乡著名光棍汉。
按说不该,许二和虽少不务正业但好歹长大后略有收敛,怕的不是人稀松,怕就怕家徒四壁·从十八岁起黄了无数对象,二十六七的时候好容易处了个谈婚论嫁的,一场爆炸不仅炸飞了三件破房也带来了巨额债务,人情薄如纸,婚约胎死腹中。
一个家,老爹被拘留,老娘早亡,大哥跑了幼弟远在他乡,只剩一地碎成渣渣连回收价值都没有的残砖瓦砾跟许二和作伴··人都说,许家完了··从来就没好过,这下彻底烂了。
许家老三弄来钱又如何还不是拆了东墙补西墙换债主而已·许百顺老了,许一乐——不提也罢,送走弟弟,许二和站在尘土飞扬里眯着眼看太阳,他跟自己说,我还活着。
还得活下去··三十而立·许二和三十岁这年总算先还清了盖新房的债·想当初建房拉材料,百顺说,儿啊,差不多就行,别用好的,多少攒点钱给你娶房媳妇。
二和瞟了一眼蹲在不远处抽烟的一乐,一乐也正偷眼瞅他·百顺看在眼里嗟声叹气,别瞅你大哥,混到他这岁数就别指望黄花大闺女了,上榕树的杨寡妇,我看就中。
二和撇嘴笑,房子要盖,我们哥仨的媳妇也要娶,没有几件像样的房子撑着,你看你儿媳妇以后孝不孝顺你··百顺不做声,杨寡妇出名的厉害,一乐没点底气还不让人给拿住了。
可盖好房,债又得添多少·二和说,先盖着,钱能挣,让大哥自己扛大包挣去,这房子要盖孬了,以后再整钱花得更多··百顺点头再叹气,儿啊,没人会借给咱们钱了,亲戚都躲着咱,成家也让咱们掏的就剩给成才娶媳妇的钱了。
钱……不用你管··许二和手里还有五万,不属于许三多借来的那部分·三多借的钱还了账就所剩无几,家里存款早就搭进矿上,愣是没人想给老爹治病的钱二和是从哪儿弄来。
三多的老连长彼时的高副营长专门驱车几百公里送来十万块钱,偷偷摸摸塞给二和,说是借但不要利息,唯一的条件是不能说出去半个字··许二和迟疑,天上掉馅饼,吃还是不吃。
高副营长冷笑,脸上伤疤略狰狞:“十万块钱对我们家不算什么,拿还是不拿你给个痛快话我还急着回去·”·许二和咬牙,拿,怎么不拿一分钱难倒英雄汉,“我给你写个欠条吧。”
高副营长又冷笑,“算你是条汉子·”然后拿出早就准备好的字据·能用上这欠条就不是白拿白要,许三多不在他许家也不是彻底废了。
再说,高城得意,借人钱总比给人钱舒坦··欠条上,债主的名字不姓高··士兵突击·谢瑛华··“我妈,我们家真正有钱的人·”高副营长说。
出于男人的自尊心,数年后的元宵节许二和不肯到成家去凑热闹,昔日靠人家帮扶,就算钱还清了当着众人去见女债主也觉脸上无光·一个人对着结冰的鱼塘发呆一上午,回来的路上听的都是村人讲谢家的女人。
姑娘家更为人津津乐道也是人之常情,后院的张栓子中了邪似的拉着二和不撒手,“二和,你说我咋这么早就娶媳妇呢为啥”·二和略嫌粗鲁的把栓子推开:“那谢家的小女娃要真是你们说的那么天仙似的她能嫁给你别做梦了。”
一个巴掌能抽醒发疯的范进,一盆冷水也能驱栓子中的邪·看栓子又清醒又沮丧的回去了,二和别提心里多得意,哼着小曲儿去村口买了两瓶啤酒和花生米,拎在手里转身往回走,看见收山货的驴车慢悠悠的在土道上走。
·赶车的大概不知道车后尾随着个窈窕姑娘··窈窕姑娘也不知道后面的许二和回家也是这条路··姑娘的注意力都在车尾那一筐红辣椒上。
几欲流动的饱满红色点燃了乡间的淳朴热情,玉一样的质地光感随着车子的颠簸迷离荡漾·姑娘的眼神有点直但走在后面的许二和也看不见,背对着她的赶车人更看不见,若是高城在就知道他们家公主又要癔症了可是高城不在,没人拦着终于——·小女贼飞快的从筐里拈了一枚红辣椒然后兔儿似的往后跳开躲进旁边的胡同里,这一串动作甚是轻盈灵动看的许二和不禁恶意揣测她是否真的惯犯。
等许二和也走到这个胡同口,管他有意无意反正看了一眼,那小女贼蹲正在地上吸溜吸溜的给自己的舌头扇风,小手扑腾的都快带出虚影··噗嗤——·现世报能来的再快点么。
笑了一声赶紧闭嘴,但来不及了小女贼已经听见抬头往这边看,满眼泪花双颊绯红··“辣着了吧·”可不敢让这小女贼拿自己当出气筒,赶紧把花生米递过去,“吃点儿压压。”
小女贼没接,目光死死黏在那两瓶啤酒上,越喝越辣但是大多数人还是会想喝水··二和表示无奈,瓶装的啤酒我把盖子咬下来你还喝吗·小女贼朝着啤酒伸手。
二和整瓶递过去··小女贼眼泪哗的掉下来,一般是辣的一半是急的··“你等我会儿·”二和把啤酒花生米都扔地上,脚下一蹬身子一纵胳膊一撑顺着砖墙翻进了旁边人家,片刻从墙头上探出脑袋看见小女贼还在递出一葫芦瓢凉水。
小女贼这回接了说声谢谢就咕咚咕咚开喝,喝剩一半浇湿了手拍在脸上降温,把空瓢还二和又说谢谢··二和收了瓢脑袋从墙上缩回去半天不见翻出来,不一会儿人却从胡同口走过来,捡起地上的啤酒花生都没多看小女贼一眼转身要走。
“哎——”·二和住脚回头,“弄啥”·“这家有人在吗,姓什么我进去谢谢那水·”·“有个老头在家。”
“谢谢啊·”·等二和推门进去喊了一声“爹有人找”小女贼才恍然:“这是你家”·“啊,我家。”
“你家你跳墙……”·“不跳自己家的墙难道去跳别人家的墙”难道真是惯犯还有刚才是谁急着要喝水走门有翻墙快这姑娘缺心眼吧。
小女贼没说话,心想许二和也就是占了那一瓢水的便宜,要不他以为他跟谁抬杠呢再说自己不就是那么一说么,至于用那种“你傻啊”的眼神看自己么·“谁找我哎,这不是飞飞吗”许百顺可是上午在成家见过这姑娘。
“百顺叔”·“飞飞你咋来啦”·“刚才顺了人家一个辣椒被辣着了想喝水,正好碰见他从这儿给我拿了水,不知道你们是一家就进来谢谢。”
“没听太明白,不过谢啥,就一碗水·”·飞飞低头笑,眉眼弯弯乖巧讨喜,成功忽悠住了许百顺··喜的无可无不可的许百顺坚持要留飞飞吃饭,他当年能留住史今今天就能留下谢飞飞,只是这一次许一乐被撵出去打工许百顺亲自下厨二和被指派陪谢飞飞聊天。
百顺在厨下忙活不叫飞飞帮忙,飞飞就在旁边说些精巧的小笑话逗得老头哈哈大笑,二和默默的接过刀切菜·家里剩的一斤猪肉二两粉条半棵白菜几个萝卜土豆鸡蛋也凑了能待客的六个菜,就是素的让人看着就觉得吃不实在。
菜上了桌百顺也觉得有点寒碜,叹气,“肯定比不上你们家,将就吃个心意·”·特意提了桌子,还是旧年那张,许百顺说这是爆炸中幸存的“硬实”家伙,镇宅。
这一顿饭吃的生龙活虎··没让许百顺喝酒,两瓶啤酒二和和飞飞分了,喝着喝着想起了花生米,于是桌上又有了第七个菜··期间百顺埋怨儿子辣椒放得少,二和还没说什么就对上那边飞飞看过来的目光,确实是因为她吃辣本事一般。
于是那姑娘微微一笑,约是二和看的忒直,有些羞怯怯的又闷下头扒饭··山村的夜来得早,吃完饭天已经黑了,成家那边来了电话说来接··真娇气,这才几步路还能丢了·不多会儿就又来了客,年轻的军人十分英俊。
打过招呼飞飞凑了过去叫“刘哥·”眼睛笑成了月牙, 亲昵昵的叫人膈应··“吃饱了我刚听成叔说给你烤土豆呢,哎,还剩汤圆了,你吃吗”·色狼见到美女财迷见到金子大约就是那时谢飞飞的眼神,二和甚至能听见亮光刷刷飞出来的声音。
“端庄”的大家闺秀等不得,急匆匆告别就往回跑,两个年轻的身影一溜烟儿消失在夜色里··士兵突击·“看啥过路的天鹅”许百顺挖苦。
“你留人吃饭又弄啥”二和一边往回走一边说··百顺追着进来,“你懂个屁,她表哥是老三以前的连长姑父是军长爷爷是军长的老首长她说句话,老三能省多少事儿”·二和刚把泡在锅里的碗捞起来要刷,听见他爹这么说啪的又丢回去听那动静好险碎了:“老三老三,为了你家老三能哄人家姑娘”·“小子顶嘴,我踢你我”·二和懒得跟他爹争出去躲清静,门口大月亮地底下站着不知什么时候去而复返的谢飞飞。
月华如水,伊人娉婷··四目相对,谢飞飞显然是都听见了,百顺的嗓门高,脾气不顺的二和也没低声到哪去,谁也不指望乡间的院墙能挡住·跟着来的小刘熟知谢飞飞个性,这种时候干脆退到一边。
算计人家就要有被人家发现的觉悟,早些时候还感慨别人的现世报来得快,现在轮到自家了,二和听天由命又替老三着急,有这么个爹好心办坏事,真得罪了飞飞公主谁能保下他。
想替老三辩解的念头被扼杀在萌芽,他不怀疑自己要真说了眼前神情紧绷的姑娘非得挥舞着爪子发作·二和最终什么也没说两个人就这么站着,那会儿他还不了解谢飞飞这种复杂生物,就是觉得那一刻全神警戒的流浪猫不管爪子多锋利其实都可怜兮兮。
·不说就对了,她谢飞飞多么骄矜的一个人跟你吃顿饭那都是给你天大的面子你还想算计她,你以为她是什么女人的面子男人的自尊,假装这事儿没发生还能混个表面太平,非要再拿出来说一遍挑破她的面子就别怪她恼羞成怒真找你麻烦。
谢飞飞尽快平复了情绪,就像书上说的,真正捏住长辈宠爱的混世魔王,不管在家里多无法无天在外人面前装也能装的无可挑剔,端起大家千金的风度微笑,娇花蘸水那样点头示意二和过去。
“登门不空手,这是孝敬百顺叔的,麻烦你转交·”谢飞飞递过一个信封,二和没接反问了一句 “孝敬他”·“嗯,成才还有我哥哥高城他们俩都挺看重许三多,我和他俩不是一般的情分,那我既然都到过你们家就不能没有孝敬他爹的礼。”
谢飞飞言笑婉婉,提到高城成才先不怎么愉快的情绪有所好转··看望长者有所表礼,二和不知道谢飞飞所受家教如此,只觉得她当他们才是自己人彼此亲厚,看成才和高城高城面子自家这边跟着沾光,男人的自尊又作祟,你真以为是公主打赏这信封还是没法接。
谢飞飞有点急,这样误会的她不是没见过,但今天遇上不顺气的事儿懒得软言分说,“刚才来的匆忙身上什么都没带,明天赶早要走这才大晚上的又跑一趟·我们家也是当兵的,他们常年在外,我这样的闲人帮着他们照顾家不是应该吗你知不知道他们多惦记家看他们面子因为有这层关系才觉得有自家长辈的亲切,跟一般的军属不一样,不仅为了和当兵的情分也为了跟他们仨的缘分要不然我急急忙忙自己来干什么留给成叔回头让他捎给你爹不一样”·后来家宴的时候二和给高军长敬酒,高军长说,就为了咱俩都消受谢家女人的利嘴也得走一个,酒杯一碰,全干为敬。
道理说得明白听的人就能懂,二和被训的脸皮发热,这信封总算接过来了·摸着不薄不厚,应该刚好是丰厚又不会让人觉得施舍的数目··“我就不进去了,”听了百顺那些话再在二和这儿上了点火谢飞飞本来就不打算进去现在更不可能,“别跟百顺叔说见过我,省得他多想,你们都放心,你们家老三出息着呢,我才不费那个辛苦迁怒他。”
生气归生气,还算识大体··“你们明天就走”·“嗯·”·谢飞飞不知道许二和为什么要见自己姑姑,难不成他们认识谢飞飞还想看个新鲜结果军长夫人听陌生小伙子自报了姓名就让他先等一等把自己撵出去他们说事儿。
真讨厌··许二和当然是专程来道谢的,昔日的债主那也是恩人,到了家门口没有不拜见的道理·军长夫人有那么个丈夫又有那么两个儿子还能不知道男人的死要面子,旧事何必当着飞飞提·谢过了军长夫人再出来,院子里飞飞公主裹着个军大衣正用小勺挖柿子吃,二和抬头,成家的柿子树可不是彻底秃了。
“你不冷”·“不冷才怪,嘶——”·这就是吃的境界··看到一个吃相幸福又满足的人,很容易就喜欢吧·“就剩这一个了,我自己吃了啊不让你了。”
谢飞飞举了举被挖成小碗的半个柿子··我还能馋你半个柿子·“你还回来吗”·“嗯”谢飞飞刚送嘴里一勺鼻音应了一声等完全咽下去了才说话,“应该会再来吧,城城哥的婆家么,不过什么时候就不知道啦。”
好像没什么话说了··“那我走了,你明天一路顺风·”·“谢啦,晚安·”眉眼又弯弯··晨曦里他看见她扎起利落的马尾要开车,她刘哥跟她说了什么点点头打着哈欠一边坐进副驾一边拽开头绳,长发倾斜如瀑,枕着颈枕窝起身子看来一会儿要补觉,挥手作别成家夫妇,两辆车去的一点不迟疑。
过路的白天鹅飞走了··怎么也……算了别做梦··一别数月,谢飞飞居然真的又回来··这次只有她自己,小刘放下她就回了··他们几个到底是多深情分二和想不通成家四婶病了居然能劳动这么个公主来伺候。
然而事情是顺理成章的,成才妈的病说大不大说小不小就是得养着,赶上的是秋收时节成村长一个人根本忙不过来,亲戚也都是农民,谁也不好这会儿去麻烦人家,高成两亲家通电话的时候说起这事儿,军长夫人说我们这边还有个闲人在家呢都快发霉了,于是不上学也万人不入她法眼没什么社交的谢飞飞就被发配过来。
士兵突击·没人觉得有什么不对,公主公主,风光是冲着“公”的,关起门来她就是女儿孙女侄女姐妹等等反正就是个混的好点的亲眷,他们许她谁也不搭理但不能目中无人,跟高家特别是高城亲近的人,身上都有浓浓的人情味。
没几日乡里乡亲就羡慕坏了,那姑娘是不会做饭家务也不太熟练,但架不住人聪明成才妈嘴里一指点她就能通透,学得快嘴也甜,什么事儿到她嘴里都变得欢快有趣,永远都笑着,至少对着成家人永远笑着,看见她的笑脸仿佛这世上再没有愁人的事儿。
人又都说成家好风水,在那门里滋养几天个个笑容都是春天的水儿··听着成家院里的欢声笑语许二和顿悟,他许家有三个儿子一个走了还有俩,成家只有一个成才,天知道这些年下榕树最气派的大院里有多少被光鲜掩住的牵念和冷清。
顾影自怜的白天鹅变成了叽喳雀跃的百灵鸟,许二和和成家夫妇都知道谢飞飞原来不是这样的,清贵娴雅颇为自矜,但现在你看她,十六岁花儿一样的形容举止你怎么信她已经二十七。
为了开成家父母的心有意让自己表现的天真烂漫,渐渐就真成了这般模样,有时候谢飞飞也会想,自己先前那么多年自虐个什么劲儿呢成家原本是感激她尊敬她怜惜她,时间久了也变成真疼,人心本就温暖而柔软。
她没了父母,他们空巢了儿子,因缘有报,好像一块块拼图被彼此的善念于人海茫茫天命冥冥中送到应有的位置渐渐展现幸福的画卷··也就没人奇怪成家又新盖了三间厢房添了全套的水暖卫浴,在乡间豪华的令人咋舌,再提起村长家干脆就叫成王府。
某日穿军装却不带衔的一个老头敲没声的来了,端详成王府里外好半天最后跟身边眼睛水亮脸颊红扑的姑娘说,随你吧··百灵鸟扑腾着翅膀笑如银铃··老头又说,你别太得意,书不能落下,经常听的浑话你也不能学,要是让我知道你在这边贪玩儿不学习或者丢了身份,我马上来带你回去好好管教多听你成叔成婶的话,撒娇耍赖那一套别跟谁都使,手脚勤快点儿别等着人伺候,哎,有时间常回去看看……·这老头什么身份,啰嗦半天还不就为最后一句么。·许二和为啥看见这些因为跟谢飞飞相处的算不错了,村子本就小低头不见抬头见,成家没个青壮有些活只能是二和帮着干,时常来往总不至于混不熟。
每每到了要抓苦力的时候总是飞飞跑腿拍着门板喊“二哥,二哥·”碰上只有一乐在家的时候就是“大哥,二哥呢”二和回来就得被一乐挤兑,混老二走的什么桃花运。
这是桃花运觊觎将军府的桃花想被叉出去吗·快三十岁的男人总有点稳重气,姓谢的老头说,二和啊,我知道你,你和你弟弟都挺好,我们飞飞呢,嘴甜心坏,她要是说好话了千万别被套进去,指不定又忽悠你干什么呢。
彼时还什么都没发生,老头的亲切就像他说的因为“二和是个本分人”··评语惊天动地,别说谢飞飞,就是旁边她成叔百顺叔下巴都差点掉下来··但细想也没错,一个男人能做好该做的事说明他有责任有担当,平时看着不出奇等真的一个大浪打下来,他绝对不躲不闪眼都不眨一下的去面对,当年事故他扛下的事儿辗转到谢老爷子耳朵里的时候这评语就在未谋面的时候下了。
可这也不是全然的本分,还有另一半那是谢飞飞评价的··做他该做的,不图不该的··爷爷,我手上的好处只有我给的,二和从来没要过·跟家里摊牌的时候谢飞飞有底气去打动祖父。
喜欢一个人不图她什么,就是想对她好看她开心·二和不知道什么时候喜欢的也不知怎么喜欢的,也许第一眼就注定,他这样的年纪他这样的环境他这样的经历可他还能有这样的心情,就是个冰人也能捂热了。
谢老爷子亲自造访后也就一个月又赶上农忙时节,成家又多了个人,成才的本家堂哥,来干啥来的时候说成家没有壮劳力过来帮忙,可过了几天下榕树谁不知道他是奔着谢飞飞来的。
呸,飞飞恨的牙痒·谢家门楣,谈笑有武曲往来无凡夫,以她谢家掌珠的身份,哪个见了不哄着让着敬着那些跺跺脚地都要抖三抖的政界人物来了不也和和气气先招呼一声“飞飞”·万人不入眼,现在可好,那叫什么成诗的也敢整天烦她读了两本书在外见了两天市面便真以为自己人中龙凤了,真正的人中龙凤有这么半吊子的吗远的不说,看看你堂弟成才,一个眼神都能杀人现在不还被你以为就是个大头兵么。
自我感觉良好也就罢了,能别在看飞飞的时候还一副我看上你是你福气的你怎么可以辜负我的怨男样儿众人甘心捧上去的高高在上被自我陶醉的高高在上“施舍”,飞飞觉得自己的眼神也快能杀人了。
习惯了说一不二豪气干云霄的武将,飞飞对成诗除了膈应还是膈应,要不是成家血亲她早发飙了·骂不得更见不得,飞飞只好每天出去躲清静·二和遇到就跟她说说话,话里话外都离雷区远远的,暂时忘了烦心事便开心起来也会笑的眉眼弯弯,有时候在家里憋了气出来二和也难逃被甩脸色的命运,但怎么说呢,一想是因为她讨厌某人才生这么大气就不觉得自己多么悲剧了。
成诗先生也算真心,为了我们飞飞博览群书遍寻良策,大约少女话本看多了终于发现一句“女孩子都希望被自己的男朋友推在墙上强吻”·半吊子就是半吊子,还真能忽略了“男朋友”的大前提。
冷不防被人大力往墙上推被最讨厌的人靠近一贯养尊处优的飞飞也吓了一跳,短暂的大脑空白之后总算记起了和兄弟一起操练过的格斗技,等成村长夫妇听声出来的时候侄子已经被打成了调色盘。
脸上的伤都是轻的,姑娘家力气比男人小,所以谢家在A大队的熟人特意教过她很多威力奇大却不费力的损招··谢飞飞的脸色还是很吓人··二和正在家劈木头他四婶慌慌张张的来了,“二和,看见飞飞了吗”·“没啊,咋啦”·“别管咋啦快帮着找找刚跑出去了我和你四叔都快急死了”··士兵突击谢家的女人不许在人前哭。
谢飞飞倒是把姑姑这句话记得很清楚,控制不住的哭出来之前必须到没人的地方去··二和找到她的时候眼睛红红的,已经哭完了不算违规··不说回家不问为啥,坐她旁边一起看残阳如血。
二和没那么多诗情画意他自己知道,他也没那么聪明那么细腻,有些时候他会很沉默,因为对谢飞飞,说错了话就收不回来··旁边有个人陪着不觉怎样,他起身不说一声就走了才觉空落不舍。
又想哭,没眼泪了,干怄气,死循环转了好多回气都平了他才回来·谢飞飞觉得她一辈子吃的山珍海味都没二和给她的烘的热热的棒子面干粮好吃,清甜,不齁嗓子,吃了管饱。
哎,你说童话是不是都有现实可考,谢家琼花玉树真的是被棒子面干粮打到的,好歹加个糖衣啊忒寒碜··没人会说吃货都是被饲养员收服的,“文雅秀美”的公主怎么会是吃货呢。
吃饱了还是没话说,而且渴了,那就回家喝水去··耽误这么长工夫足够成村长弄清状况,他在基层这么多年想糊弄他没那么容易··“老叔,我可是你侄子,你不能不帮我。”
“侄子能有儿子亲成才当兵一天我就供着这个将门千金一天·”·当然不是真话,可谁叫自诩最富才情的人,往往比所有人都物质,成家和谢飞飞的过往凭什么跟成诗说他又怎么会相信这段情义·刚进门的飞飞听了,很是中肯的点头,“就是啊,啥时候你有个惹不起的靠山再跟我们讲理吧。”
成诗被“请”出了成王府,日子终于消停··谢飞飞依然是乡间小道上最靓丽的风景,走过路过人们都爱多看两眼·这天她穿了鹅黄的长裙在春风里摇摇摆摆的走来,青丝撩人,裸露在外的胳膊比腕上玉镯都白。
山间的魑魅百花的精灵·风一过,纱衫勾勒出曼妙身材··二和看见了,红了脸,扭头就走··男人就那么点事儿,龌龊心思不可避免,但她是否发现就是两回事,尤其是谢飞飞,就算她知道了你只要不在想入非非的时候还戳在她面前点眼就不会真的惹恼了她。
·老姑娘谢飞飞对二和的扭头就跑甚是满意··在二和以为这件事过去了的时候,在某一个月亮极好的晚上,他被不紧不慢一下一下的咚咚声吵醒,不知是谁在外面拿土坷垃扔他家窗户。
披上衣服,出门,看清是谁赶紧胡噜着把衣服穿好··三更半夜冷不防看见一双黝黑沉静的大眼怎么也是先吓一跳然后才是欣赏纤长的眉黛精巧的鼻子菱角红唇有肉的小脸,婷婷玉立像个美丽的女鬼。
女鬼扬了扬下巴,“知道我来干什么”·索命呗··知道,但就是不说话,直到消磨干净谢飞飞的耐心··“行,我知道了。”
被拒绝了就赶紧走呗,拖拖拉拉还不怕在这儿哭出来是咋的··走了可就真走了,不幸中的万幸许二和不像我们故事里的主角那么不正常,“哎,先别走,我有事儿问你。”
“说·”·“我上你们家提亲会被乱枪打死吗”·……·新女婿最难过老丈人的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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