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成]口蜜腹剑 by 未知(上)(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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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成]口蜜腹剑 by 未知(上)(4)
·也许成才的祷告有用,齐桓听了一会儿确实没动静找不到由头气恼的直接把门踹开,门板咣的一声拍在墙上震耳欲聋··一天之中第二次冷不防挨踹,踉跄着进屋,新世界的大门在成才身后关上,新世界是一扇透进了灿烂晴阳的窗,窗下坐着年轻的校官,蔚蓝的海军常服倾注着大洋的碧波万顷。
校官和旁边的尉官对视一眼,又看了看成才和许三多的肩章行李挺困惑的歪头问:“你们也是来参训的”·“报告首长,是”成才比许三多慢了半个拍,脑子里天马行空想的是齐桓乱戴帽子了,眼前这位哪里像贾宝玉不过宝黛初见,好像是有那么一句看着就像以前见过·有些人天生精明比如成才,也有人天生心净比如吴哲,较之常人敏锐十倍,他注意到成才看自己时略有异样的目光,并不冲着他肩膀上闪亮的两杠一星倒好像是看到了——同类那也是吴哲看成才的感觉。
随意也好矜持也罢反正都结束了,吴哲自觉也不自觉地站起来,阳光像抖落的披风倾泻而下··互相寒暄分床安行李没什么好说,也许除了成才对拓永刚的反感,对吴哲好言好语对自己和许三多就目中无人,根本不知道傲慢这玩意儿等同愚蠢而成才最烦的就是蠢人。
吴哲留意到成才的不快不着痕迹抢先一步选了成才的下铺,趁那两个不注意才冲他眨眨眼,成才恍悟报以一笑,心照不宣的默契就此结定无怪多年后回忆往事袁朗狠敲许三多,你居然浑浑噩噩就错过了见证一场狼狈为奸的诞生彼时被调侃为A大队双璧的二人组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共同举杯,含沙射影往事不堪回首的说敬我们好傻好天真的青春年华。
那一年士官与校官相遇,那一年他们都是二十四岁·没有五年追不上的时光差,他们用同样的心情看着同样的世界··收拾内务的短暂时光是未来三个月最后的安宁和乐,不过就算当时只道也不会抓紧时间做点什么,太平盛世急躁不得。
袁朗特意站在楼门口等齐桓,就为了跟他说今年削南瓜总算换台词儿了啊,整的还挺有文化,林姐姐宝哥哥的,管他们懂不懂咱们用的对不对,反正膈应人的目的达到了。
齐桓等他啰嗦完淡淡丢下一句,都这么多年了我还是得像吃饭喝水一样每天忍着不揍你。·别这么小气嘛,袁朗没骨头似的跟齐桓勾肩搭背,出任务的时候没饭吃没水喝的日子多了去了··你是说我可以揍你·不,你不应该忍而应该习以为常甘之如饴·袁朗一边说一边指指宿舍楼,南瓜们都在里头呢你要是动手我就喊给你看··说真的,齐桓看着密封箱似的楼房叹气,福祸相依,不进A大队未必是坏事。
袁朗不关心谁进A大队,他致力于南瓜山大魔王的“光辉形象”,专注缺德三十年··“三十九,你那句话怎么说来着”在床上摆大字的拓永刚匀速转过脑袋不知道的还以为是机器人。
吴哲仰面躺在床上,今天是第三天,体能训练堪堪把他残存的体力消磨干净后续又跟不上的最艰难一天,跑步跑到自己都没知觉机械重复前进的动作,集合的时候要不是成才拉着自己估计又得被袁朗那烂人逮着出洋相,解散之后吐得天昏地暗,现在成才正给他揉肚子,唔,或许说顺肠子更贴切他感觉自己腹腔里现在有个中国结。
听见拓永刚问,吴哲有气无力的回了一句“能止小儿夜啼”,从撑开的眼皮缝里看见成才泰然自若不免好奇问了一句“四十一,你和四十二也太淡定了,就一点情绪都没有”·成才还没想好怎么说许三多先开口:“他是个好人,他这么做一定有他的道理——”·“行了行了,”拓永刚不耐烦的打断他,“三十九你就多余问四十二,他就是个圣人啊,扛得住魔鬼训练还感恩戴德。”
许三多嚅嚅的看着拓永刚说不上话,这情景轻而易举惹恼了另一个旁观者·成才刚要张嘴就觉腕上一紧,回头一看吴哲正一边扣他手腕一边给他使了个眼色。
哼,成才瞪他,我这是给你面子···士兵突击多谢·享受按摩服务的大硕士心满意足眯起了眼··许三多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拓永刚看这俩眉来眼去说不上哪里不舒服,一样的年纪成才还是士官吴哲已经是少校,不说吴哲,就说成才他心里居然不别扭看着就是个心高气傲主儿啊。
所以说时间真是可怕的东西,拓永刚比他们大不了几岁但他已然忘了自己在这个年纪的天真与无畏,看对眼了,那就是朋友,所谓一见如故,不外乎看的清,信得过,玩得起。
成才和吴哲军衔差着好几级但两个半大不小的青年军龄确实是一样的,他们甚至有着同样卓越的头脑区别仅在于其中一个有高人指点,在还没不知道梦想是什么的时候就先知道机会是留给有准备的人的。
大学主修军事专业,吴哲说闲着也是闲着不如找点事消磨时间,辅修外语拿了学士学位之后自问实在对莎士比亚没兴趣又看不上文字把戏就转投光电怀抱,毕业那会儿仨学士,部队呆了大半年硕士也修完。
这些“光荣事迹”都是四个难兄烂弟苦中作乐天南海北胡扯的时候流出的形迹,在某月某日被好记性的许三多整理出来成才帮着完善几句,拓永刚表示还有人消磨时间消磨成硕士的,真开了眼了。
·吴哲抻着懒腰说哪里哪里,安恬闲适的让人羡慕又嫉妒··许三多翻身趴在床沿上,两排大白牙闪烁在黑夜里让吴哲想起了古龙小说里那些无招无势寒光一闪吾命休矣的绝世暗器,他说,吴哲,你真是个幸福的人。
子非鱼,安知鱼之乐·子非我,安知我不知鱼之乐·行啊你四十二,我以为你会更喜欢孟子··啊我就是上学的时候在作文书上看过,顺便记下来了。
哦,吴哲沉吟片刻再开口便带上了些许怀恋,当年上学的时候就爱摘抄几个风流骚包的句子写在作文里,自己都未必知道原文的意思,断章取义都是轻的搞不好就画蛇添足自相矛盾还自命风流,我妈还留着我以前的作文本,上次我收拾东西翻出来,看了两页就臊死了啊。
屋里一时安静,没人相信这是有天使飞过的鬼话,描摹着当初一心盼望长大的学生时代,回头看看幼年的自己,那滋味在夜深人静的时候甜蜜又感伤··幸而这是一群糙爷们儿,风雅如吴哲也会第一个开口“破坏气氛”:哎,四十二,我这不是讽刺你啊,我就是想想我小时候。
三十九,没事儿,我知道··现在写作文儿我可不会摘抄别人的话啦·为啥·王冠上的顶珠不捡现成··对不过我还觉得把别人的话掰扯明白了也是一篇好作文·四十二,你真内秀。
四十一你咋不说话,睡着了·我在想……·想什么·明天上格斗……·呜,不带你这样的——吴哲哀嚎。
 · ·五十  良材堪削·那晚的睡前会议结束的拖拖踏踏,吴哲非要报复成才让他睡前不安生万一做恶梦怎么办云云,踩在自己床沿上攀着上铺的栏杆扒在成才枕边好一通掐吧直到成才压低了声儿跟他说“小心门外有人”吴哲才兴意阑珊的放过他,嘴里咕哝着“干嘛说的跟‘身后有鬼’一样神经兮兮”缩回自己床上。
吴哲躺平了也还睁着眼,他在看上铺的床板·刚才天南海北胡扯一通想哪说哪儿,吴哲琢磨着成才这半天不说话肯定在走神,该不会是哪句话勾起他心事郁闷了可就不好,特特的装作打闹爬上去看一眼才能放心。
俩人一照面成才就明白他意思了,更何况太相像的两个人有堪比心电感应的直觉,彼此交换眼神之后打闹显得欲盖弥彰,不然你以为吴哲会满足于捏脸而成才真那么容易让他捏着·要说成才想什么想得那么投入,吴哲呗,博闻强识有见地,俨然又一个谢飞飞,但他没有她的孤高乖僻,天真烂漫不知愁。
成才可能会成为谢飞飞却绝不会成为吴哲,白纸是纸,泼墨成画,经历过的进了棺材都抹不掉也忘不了·吴哲不是他的过去他也不是吴哲的未来,一样的花种绽开不同的成长轨迹。
为什么格外“关照”吴哲沧桑初试,情不自禁就想保护无忧无虑··成才走了会儿神心下安宁,闭上眼睛恬然入梦,可下铺的吴哲脑子一转给自己找了个麻烦。
太相像了,那自己和成才的区别在哪里想了半天意识到太晚了而这确实不是急在一时的问题,吴哲命令自己收起思绪赶紧睡觉,听动静那三个早睡熟了。
吴哲这一觉到底没睡踏实,第二天早起一边揉太阳穴一边又念叨“我不记得我有强迫症啊”之类,拍了把两水在脸上总算精神点,哎呦喂,一想楼下烂人和屠夫的嘴脸就一阵肺疼。
天刚擦亮,照例先跑上个十公里,袁朗一如既往在喇叭里宣泄他无处安放的青春愁怨——“队列队形呢说你们是南瓜你们还不如南瓜,真拉来两车南瓜顺着山坡骨碌一地都比你们整齐”·“个烂人,他倒是找个南瓜骨碌上十公里我看看”路程刚过一半吴哲就喘的不行,两句话断断续续倒像是临终遗言,左近几个人都比他体力好有闲工夫想象袁朗手执打狗棒戳着一个南瓜冲下斜坡身后带起土龙飞扬的情景忍俊不禁。
什么叫作死这就叫作死成才翻了个白眼进入待机状态,做好随时接应的准备·吴哲记吃不记打还有闲心磨嘴皮子,等会儿岔气了再让你美·滚南瓜滚南瓜滚南瓜,要真是个南瓜就好了一口气滚十公里不费劲。
成才死命按着肋下心想我这是中邪了还是怎的鬼使神差全为研讨的说那一句“不管南瓜还是人都是被削的那一个”干什么旁边吴哲力竭还有最后一口气吊着,自己却倒霉到姥姥家就为一句话十五个字岔了气。
而且A大队的磁场具有增幅作用··今天的项目是什么来着·成才小幅度的左看看右看看,第一个被齐桓摘出去的吴哲正哀怨地递秋波,成才自动翻译“小生去也莫牵念”,要是脑电波能具象化,整个A大队上空盘旋不去的都是《分骨肉》。
许三多那边——成才突然发现这心地纯又有本事的人别看平时不起眼但不管放在哪儿都落地生根从生理到心理让人放心,感觉到成才目光许三多往这边偷瞟一眼,怕吓着了似的露出个小小笑容,完全不像被丢进滚筒洗衣机似的又揉又甩这么多天。
士兵突击·很好,剩下的就是自己的事了,成才心中一动,他突然有了一个很不好的预感··下一秒预感成真,袁朗突然出现在眼前笑的满脸都是褶子酷似一个风干的苹果。
“我来跟你一组啊·”·——白雪公主当年吃的是这个苹果吧……·袁教官你都不掩饰你笑的多么不怀好意了我不瞎你最待见的不是许三多么按照你的性格你不是该去跟三多“亲热”么三多你别怪我这会儿出卖你哥哥我现在肋下还疼着呢吴哲你今天自求多福吧我都不知自己是不是有命回去——好吧以上这些念头通通没有,成才稍微分神思忖的是当年被这人一枪废了现在是不是能找回场子。
从袁朗那儿找场子听着很像拔眠龙的须··让我们复习一下成才最大的特点,越有挑战性他就越兴奋,如果把任务改成给火龙的须子打个蝴蝶结他大概俩眼能闪亮的照彻马里亚纳海沟。
成才舔了下嘴唇的小动作落在袁朗眼里明摆着不安好心的教官乐了,行啊,当我是大餐呢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南瓜当心吃不了兜着走··于是摩拳擦掌跃跃欲试的成才连吃三记天翻地覆的背摔,在这飞机大炮轰隆作响的信息化战争年代无异于被冷兵器重复割喉还是个三花,天空的背景下袁朗得瑟的笑脸倒挂在视野里,“再来”·成才从地上弹起来。
第四记背摔··你有完没完·一上午过去成才这组就是个异数,他倒不是一次都没占到过上风,问题是数字过于庞大的背摔几乎摔散了他的自信。
他有那么差劲三花现在他都松鼠桂鱼了他·中午吃饭的时候成才周围就是一低压场,还是匆匆过境的,从吴哲进食堂到打好饭走到餐桌边这几十秒的功夫成才已经完成填肚子的任务打了招呼就走人。
许三多放下筷子就要去追被吴哲按住,“溜得比兔子还快不就是想自己一个人静静么·”·“可是——”·“吃饭,吃饭·”·许三多这顿饭吃的那叫一个食不知味,吴哲很想问他一句你得痔疮了不过碍于教养没说出口。
远远观望的袁朗扭过脸似笑非笑对齐桓说,“我这手段不错啊,才刚开始他就不淡定了·”·“按照规则你不觉得你对他‘关照’的有点多么。”
“‘关照太多’这又不怪我,要怪就怪他起点太高常规方法根本不起作用·这么多天一点火气一点怨气都没有这不是讽刺我削南瓜的手艺么。”
“许三多也很淡定·”怎么不见你连给他几十个背摔故意折辱人··“他跟许三多不一样,跟别人不一样·目标感太明确,除了坚持根本不会思考别的,他撑过这三个月比喝水都容易,我不想三个月之后别人有所长进就他还在原地踏步,哪怕他的‘原地’已经很高是他们的‘目的地’。”
齐桓斜眼,这评价高的都让袁朗为了实质公正都抛弃程序公正了,果然是应该怪材料太好打磨起来太费劲两边都痛并快乐着么,只不过既然实质公正了那成才就和其他人没什么区别,结局从必然坚持到最后变成可能坚持到最后,凭空悬心——“袁朗,你别玩过火了。”
“你就不好奇他身上的种种可能性好久没见到这么有可塑性的南瓜了·”·算了,齐桓懒得多说,他的朋友聪明过头根本不知道自己在担心什么,好奇心害死猫,你袁朗对他寄予那么高期望对他那么有兴趣,万一最后一切搞砸了你以为你自己不会失望难过么·会不会袁朗无所谓齐桓的忧虑,发掘未知是一件多么有趣的事情,风险固然有但不能因噎废食不是可能性,可塑性,光是想想袁朗就眼放绿光,就冲他这但求真理甘为科研献身的精神他如果不当兵一定会成为学界的狂人,而作为他亲自选中的“小白鼠”,命运也就可想而知。
也许有朝一日“小白鼠”会知道袁朗的“良苦用心”,但现在么,他毫无悬念的选择了反义词“险恶用心”,重复单一的背摔是说明袁朗不喜欢他么不喜欢没关系可以用实力说话,但怪圈是他怎么发现袁朗不喜欢他来着三十六次背摔,摔得背水一战的成才背疼,精神压力大的足够他躲出去自省了。
着急发狠还是别的什么千万别自暴自弃啊,袁朗拍拍齐桓的肩膀,“别操那个心啦,我看你对他关心的也不少·”· · ·五十一  水来土掩·不得不说禁止外出的规定还是有好处的,吴哲沿着走廊一路找过去,在尽头的立柱后面见到了他要找的人。
拍拍成才肩膀顺便在他身边坐下,“怎么了”吴哲挺意外他会突然情绪失控,虽然表现的不激烈··成才勉强挤出个笑容,“许——四十二呢我以为来的会是他。”
“他”吴哲咧嘴一笑,整齐的白牙晃得人心情稍微晴朗,“他早坐不住了,不过我觉得他来不如我来有用·”·“因为你来他就放心了”·“小生不才,就有这样的人格魅力。
哎,咱别管他,说说,你照顾我这么多天怎么今天自己先撑不住了你的格斗总不会比我还惨·”·把上午的事儿说了一遍,成才总结,“那烂人不喜欢我。”
顾不上别的吴哲先扑哧一乐,“还喜欢,你以为谈恋爱呢”·成才瞪他,这笑话一点不好笑·“哎,别恼啊,不带脸皮儿这么薄的。”
吴哲去推扭过脸的成才··“这不是脸皮儿薄不薄而是神经强不强的问题”·“这不是神经强不强的问题而是你思路就岔了道儿。”
思路成才瞅着损友小狐狸似的神情直接翻了个白眼,我就不问,你爱说不说··士兵突击·真不给面子吴哲忿忿,憋了半天实在忍不住:“他今天故意找茬扣你分儿了吗”·成才仔细回想,没有集体扣分的状况,格斗虽然很烂但自己是技不如人不是故意懈怠,“没有。”
脑中有灵光一闪而过可惜太快没来得及看清··看成才先惊觉又迷惑,吴哲得意,“我数十个数,想不出来今天给哥打洗脚水·一,二——”·漏掉哪儿了,哪儿挺郁闷挺严肃个事儿被吴哲搞得像有奖竞猜,成才还真就上套脑子噌噌转悠想要再抓住白驹过隙的灵感,吴哲在暗示什么扣分,扣分——有了·成才抬头瞬间在吴哲眼前亮起了两盏探照灯,大硕士扁着嘴抱怨:“我这都数到八了结果还功亏一篑……”·“是啊,我管他喜不喜欢我呢。”
成才眨眨眼,“只要他不乱扣我分我还是能坚持过这三个月,我本来就是来当老A又不是处对象的”·“舍本逐末·哎,你干嘛去”·“回去,教训四十二,我这郁闷呢他敢在屋里舒服着”·“等我一起的正好出出上午在屠夫那儿受的一口恶气”·许三多是不会问一句我这是招谁惹谁了的……·袁朗千算万算漏算了1+1>2的情况,把狼狈凑一堆儿,就算他是火龙遇上了也得不大不小犯个晕乎吧一个人精一个天才凑在一起叽叽咕咕半天,“对待烂人就要在肉体上服从在精神上不屑”——摘自吴哲原话,高屋建瓴气势磅礴,成才没察觉哪里奇怪因为他的精力都集中在对“阿Q精神处处放光芒”的鄙视。
下午再上训练场更沉默也更坚定的成才让袁朗毫不避讳的眯着眼盯了半天,最后以“目无教官”被扣了二分·成才在心里哀嚎,你不必怕袁朗,你只应该怕他乱扣你分,折腾一通又回到原点,因为生杀予夺的大权在他手里从来就没动过分毫。
展望前路还有两个多月,注定苦其心志劳其筋骨……·操练,操练,与屠夫和烂人周旋,糟心的日子里“同仇敌忾”惺惺相惜哥三个眼见就要变成哥四个,所以才显得那天的意外简直是天命不可违。
拓永刚··那一天之后吴哲说,这仨字儿个个锋锐无匹,有君无臣·成才接话,你不用遗憾都这么文绉绉的··回到“命定”的那一天,一大清早被袁朗堵气,拓永刚累积这么多天的负面情绪终于冲破临界点,他不相信袁朗所谓“合格成绩”的可能性,要么退出,要么弃权,翻译成白话文就是要么你不配跟我玩,要么证明我玩不起。
袁朗证明给他看,他会第一个离开,袁朗的遗憾只多不少·至少拓永刚的潜意识里A大队和普通部队并没有什么不同,别说这些南瓜,就是真正成为老A的又有几个能有这种觉悟真可惜了,也真头疼,一个个的都是有这样没那样的让人操心,品质难得却坚持不到最后。
一弹夹子弹很快打完,枪响一停沉浸在节奏里的成才意犹未尽··袁朗把枪丢给拓永刚,最后一发子弹上靶的时候伞兵的故事就暂告段落了,他现在留意的是那几个还没三振出局的有趣的人的有趣反应。
许三多的反应一如既往的没劲好像刚才自己表现的不像个神射手而是“今天天气很好”··吴哲惊诧,成才看都懒得看··还是这俩有意思,明显一个不相信自己一个早就心中有数。
作为秩序的维持者,袁朗一言不发悄然隐退·嗯,他也不用发什么言,他那一梭子打碎了拓永刚的质疑也打碎了南瓜们的幼稚念头,想挑战就来试试看啊··貌似腰好腿好没烦恼的袁朗晃悠着去跟铁大汇报,留下几个小的年轻气盛精力无处发泄不“趁机”折腾才有鬼。
晾衣场上成才撑着洗衣机望天,我是不是该给自己画道符一言不发直勾勾瞅人,瞅到你浑身发毛不得不搭理他,这就是笨人的笨办法偏偏还能得逞,成才破罐破摔的转身:“我说许三多,三十九也没去拉他你怎么非得背后灵似的缠着我”·“你离得近。”
“他离得也不远”·“我和你近”·哎呦喂,不带突然这么肉麻的冷不丁被热乎的六神无主急于抨击许三多犯规的成才张口就是一句“你暧昧你”不一样的嗓音一样的声调语气,俩人全愣住了再一起假装什么都没发生。
某个话题没有提起的必要,而成才急剧变幻的脸色更让许三多沉默··成才定了定神,这是三多不是那我就给你讲讲我的理由··我烦他,轻狂又看不清现实。
这里是A大队,步兵之巅虎狼成群,我没说他脆弱,他是没有能留下来的人的坚持,哪怕这坚持是变态的·你还没看出来吗A大队根本就是个变态横行的地方,常理没有生存的空间,今天没出这事以后也会出别的事,他总有一天会坚持不住。
沉沉目光镇压了镇压了许三多的言语,就像袁朗看似不可能的“合格成绩”,变态的坚持也有人做得到,你眼前这个,可以为你现身说法··每一个故事到了尽头,每一场相聚到了离别,好的坏的都随风逝,就剩这一段缘分暗香盘桓不肯去,成才深吸一口气,“现在说啥也晚了,他要走了,咱们多少回去安慰安慰。”
坏孩子有糖吃,许三多还是乖乖跟在了后面·· · ·五十二  来自天空的人·阳光晴好的和初见那天一样··他也和初见那天一样,穿着伞兵常服坐在窗边,逆着光,看不清面容,金光在肩颈衣袖上迷离跳跃,背后是整齐打包的行李,只是这一刻才谦和柔软仿佛初来乍到。
拓永刚笑起来也有一对酒窝,灿烂静好的有点不像他··他不是许三多纯然本分心无旁骛,他不是吴哲见多识广胸有丘壑,他也不是成才无路可退一往无前,他对世故的通达匹配不上他的年纪,换了成才就绝不会沉不住气,当然,那是因为他们想要的不一样。
他只是有着他们当中最端正心态的一个普通人,词组“A大队选拔”于他是偏正而不是主谓,他并不是为老A而来··士兵突击·他是骄狂毛躁,可他从来不伪装,心里有多少爱憎会一分不差的表现在脸上,小坦克似的横冲直撞终于有一天踢到铁板,梦想碎了一地。
爽利的认错爽利的说后悔,你得承认,他潇洒坦荡·成才并不觉得苦涩的笑容是哭泣的一种形式,至少对此刻的拓永刚不是·平静的伤感,平静的接受现实,平静折射的何尝不是一种担当,成才心里终于有什么地方松动了,相聚太短,相识已晚,没那个缘分做朋友,你且放心好走,我不会有你的遗憾。
天蓝蓝海蓝蓝,成才拍拍吴哲的胳膊,你也不用那么伤感,我相信比起老A他更喜欢伞兵,走着一趟就当心理培训了呗··吴哲摇头,物伤其类,要是有一天轮到我走,不知道什么光景。
你不会走的·一脸执拗不知在跟谁较劲的许三多跳过了几乎全部推导环节,聪明人就是想得太多,光听这俩人说话浑身骨头就隐隐作痛··呆样儿,成才嘴角一挑浅笑飞扬,有时候尽管想得多,临门一脚还是靠直觉,自己想这么多和许三多什么都不想结果是一样的,伸出拳头目光灼灼,“咱们三个一起到最后。”
吴哲举起拳头磕上去,“是约定”·“是誓约·”许三多的拳头靠港··成才肃容,“是誓师。”
三只拳头紧紧抵在一起··很多事不是从这一天才开始,但很多事都是在这一天初露端倪,总有人一语道破天机,从来不是我们选择命运,而是命运一直在等待我们。
约定,誓约,誓师··神仙,义士,枭雄··我们的主角在他还是个士官的时候就敢说“誓师”,所以他要么真傻要么真有野心··青年们在这一天邀约承诺一派青春励志的景象,再回训练场,原木上肩十公里一趟心情舒畅,射击天花乱坠落花流水虐哭了替他们丢人的靶场,原来离愁别绪激起的热血不过尔尔,于现实撼动不了分毫只是一把皮鞭抽飞了骄矜自恃的少男情怀。
不会再有新人搬进来,拓永刚的铺位当然的一直那么空着,有一天成才午睡醒来,睁开眼看见斜照里的空荡荡的床板顿时被强烈的视觉刺激正面击中,胸口的窒闷证明着这一场触目惊心。
“再见到他的机会很小了,”明明不久前的某一天他还在那里,嬉笑怒骂神采飞扬,骄狂的熟悉而可爱·但今天他不在了,以后也不会和这铺粗糙的床板再有什么交集,哪怕它承载过他筋疲力竭后休养生息的沉酣彼此这么的亲密无间。
·成才翻身,天花板四角的空白敞开上帝视角的门扉·成才很清楚,没有离别时的坦然潇洒他可能永远不会承认拓永刚,那么再给他一次机会,是不是应该考虑许三多的意见不,不被承认的没必要挽留,被承认的不需要挽留,因循而下整件事都没有成才强求的必要,看着他自取灭亡再向新生,并没有哪里出问题。
在这个完整的故事里,遗憾显得毫无意义而尤为重要的是,那粗糙的床板原来空在心里,时时刻刻提醒着你经历过这么一个人然后再不见··那是成才一生里,有关鲜活生命的启蒙教育。
指尖摩挲着床板,这些木头曾属于一棵树,有青翠的枝叶摇曳在春风里,现今褪去了生机与水分,只有一波波深褐的纹路清晰而永久的记录着昨日歌声··人能记住自己全部的事情么从过去到现在,回忆如此疲惫,以至于感慨在经历的时候,居然那么不厌其烦。
幸而皮肤接触的温度不冷不热刚刚好,不似钢铁冰冷不得长久依偎,一时觉得断茬粗粝也亲切无比,好像年幼的时候,拉着父亲劳作的手··温暖悄然滋生,盛装在那些永远弥补不上的缺憾里。
成才站起来,阳光为他披挂了一身辉煌·从里到外,有些不一样的东西在蔓延··有了第一个就有第二个,拓永刚的离开只是个开始,只不过别人再没弄出过那么大的声光效果。
集合报数的时候从实到四十二变成四十一、四十、三十九,每次和上一次的数字不一样的时候总觉得有口气没呼出来,被砍断了尾巴似的滋啦啦·袁朗像个不合格的羊倌,抡着皮鞭追在日有所亏的羊群后头,在他的吆喝声里绵羊也憋着一股狠劲疯跑颇有一撒半山坡的声势。
一天又一天,便是成才吴哲也甚少有时间再去伤春悲秋思考什么,渐渐沉寂渐渐习惯,生活本来如此此处即是安身处,想不了太多早上睁开眼摊在面前的就只有“今日”。
在暴雨倾泻最猛烈的时候硕果仅存的二十八个南瓜从375狂奔归来,真正一群落水南瓜稀里哗啦载波载浮·袁朗眯着眼观望了半天,隔着暴雨腾起的一片片水雾,狙击手出身的成才也没看清袁朗的表情,只听哗哗的雨声里那烂人懒洋洋的喊,“半天假,不许出基地。
解散”·解散··收到命令的南瓜们傻愣愣的站在原地让袁朗心情大好——·“耳朵都聋了吗解散解散听见没有”·——袁朗嘴角眼角一起耷拉,齐桓你不要老拆我台,他们多站一会儿也无妨的啊……·二十八个南瓜争先恐后往宿舍楼冲,成才觉得一马当先的许三多神气极了,可惜他跑的太快带起一溜水花让紧随其后本就湿透了的同伴饱和不能群情愤慨,为首的吴哲扯着嗓子声讨“四十二你威武你霸气你是艳压群芳的弹涂鱼来呀哥几个炖了他”·暴雨压下一片喧哗,许三多总有万夫莫挡之勇也难在无赖的人海战术中翻身,被压迫着压迫着觉得事情有点不对,难得聪明一回喊着“放假了快回去休息吧”妄图围魏救赵结果声东击西被唱成了引狼入室彻底淹没在人流中。
吴哲很没义气的打够了太平拳跳出战团,围脖似的的挂在成才脖子上叹气表示本来就没力气现在彻底瘫痪了··“你这叫欠·”成才掰开他的爪子连人一起丢开,除了吴哲成才还没见过这号巴着自己可劲儿无赖一点没有大两个月自觉的。
普天之下没有比形式上是哥哥实际上是弟弟更令人郁卒的状况,这么看来究竟是谁一直在介意“被”大两个月·又下一秒,“弟弟”望着窗外磅礴雨幕冥思若赏,角色进入之快匪夷所思,成才不便打扰默默离开,一步跨出第一个跌入袁朗设计的突然闲下来何以适从的圈套。
士兵突击· · · ·五十三  岛,半岛··雨来的凶,打在窗户上轰隆隆的响,室内晦暗一片,吴哲诗情画意够了顺手解救许三多,拎着毛巾脸盆晃悠进洗刷间成才早在那儿了。
哥三个弄干净了自己赶着投胎似的以百米冲刺的速度冲回寝室,吴哲第一个扑上床嘴里嘀咕“天阴正好眠”··成才看看被雨水打的嗡嗡震颤的玻璃疑惑,“就这你也睡得着”·吴哲扭股绳儿似的和被子缠作一团好像一根大麻花,脸蛋在被子里懒洋洋的蹭了蹭才回答他:“午睡时间,不睡觉还能干什么啊”·被吴哲的从容舒适感染,成才鼓鼓腮帮子也爬上床,至于许三多,手离笔尖一寸远眼里书本一尺远争分夺秒的写日记,享受着那俩祸害模仿不来的情调。
成才磨蹭半天没睡着,习惯性拿许三多练手解闷,“四十二,你写什么呢,我总觉得咱们这日子真没啥可记的啊,要么涉密要么没意思·”·“没写什么。”
许三多应声,想想觉得像敷衍又补充:“我记日记,看上面的数字就知道日子过了多少天·”·“过了多少天了”还没睡着的吴哲无意识的追问。
“两个月零二十三天·”一贯的许三多式认真··“这么说还有一个星期就熬出头了”吴哲一股碌爬起来趴在床上正式加入聊天行列,眼睛贼亮,这消息听着可真让人受用。
“嗯·”许三多闷头应声,和吴哲的神采飞扬形成鲜明对比··“你不高兴”·“我还有十五分……”·“哎呦喂,我还有二十三分——”吴哲恨的直磨牙,还睡什么睡立马吓精神了,抓着床柱子死命摇晃,“上铺的睡死了没你还几分”·成才犹豫要不要跟吴哲说实话,他还真怕这时不时就要忘点什么事儿乐天派的大硕士被刺激的人来疯——不过那不也挺好的么成才抿嘴儿乐,故作云淡风轻的来了一句“四十五。”
底下吴哲果然满床打滚··看许三多还是闷闷不乐,成才说:“三儿,你也别太担心,最近扣分越来越少了他们的脾气咱们也摸清楚了,不用那么紧张,七天很快就过去了。”
“嗯·”和“成才哥”一样,那声“三儿”似乎也有神奇的魔力,许三多爽快的收起日记本爬上床,吴哲也不折腾了,三个年轻人老老实实听着外头雨声。
足有半个多小时雨声才渐渐小下来,对面许三多面朝墙躺着,成才探头往下看,吴哲搂着被子睡着了,于是蹑手蹑脚下床,穿好鞋刚一抬头迎面遇上黑白分明的眼吓了一跳。
·成才比了个噤声的手势,许三多点头压低了嗓子问他干什么去··“闷得慌,出去转转·”·看那小孩巴巴的眼神,成才觉得自己特多余的问了一句你去吗·蹑手蹑脚二人组溜出宿舍,被露天的沁凉一扑俩人一起打了个激灵,猛吸了两口清新湿润的空气,四肢百骸一阵通透。
楼道里空荡荡的,隔着几个门的宿舍里依稀人声,光线依旧不好,许三多扯扯成才袖子,成才没回头,说:“我也觉得咱俩像是要去作奸犯科的·”·但他俩还真不是作奸犯科的,要转也是去开阔的地方转,一出楼门成才就有了方向,许三多纯属漫无目的跟着走。
每天跑上N圈的训练场这会儿正热闹,一帮老A踢足球,呼呼喝喝的声音在雨后竟有点悠远润泽的意思,莫名觉得身体跟着活泛起来··成才看见了齐桓,齐桓往他俩这边看了一眼没搭理。
啊,不找他们麻烦成才就谢天谢地了,他才不指望这帮老A会带他们玩儿——放眼望去根本就是足球比赛橄榄球打法纯凑乐的人数嘛··地上全是积水,唯一露出水面的是库房门前延伸出的台阶,汪洋孤岛似的显眼。
成才踩着水过去,浑不在意的就地一坐··气氛就在他从许三多身边经过的一刻沉郁起来··安慰你的人其实比你更需要被安慰,他笑着,可怎么看都觉得有隐衷,或苦涩或凌厉都沉在眉梢眼角的澜渊里。
许三多能察觉他最细微的情绪变化可大多数时候搞不清他在想什么,从小到大成才太多次像现在这样看向远方,远方有多远一定很远很远,远到许三多不理解,渴望那样存在于虚无缥缈中的地方有什么意义。
远眺,从年幼时满脸纯真热烈到长大成人后眼睛里渐渐腾起云絮一般的迷茫,成才始终保持着这个姿态仿佛与生俱来至死方休,于是喜欢看着脚下坚实大地的许三多,没办法看到一段别样人生的山高水长。
“你过的还行吗”许三多斟酌出个还不错的句子,有关心,有询问,很好的表达了心意也完美略过他所不知晓的部分··成才常笑,不笑的时候也少见像现在这样薄唇抿的锋利如刀,他说,没啥行不行的,这跟新兵连一个样。
新兵连,士兵们的唐古拉··那一段时空的成才跃跃欲试,那一段时空的许三多满怀希冀又诚惶诚恐··成才有点后悔提起它来,他以为许三多会想一个人想到快要痛哭。
事实上许三多只是短暂的沉默··成才疑惑又释然,想想也是,从新兵连到老A,花三年时间走完寻常士兵一辈子走不完的路,承担得起这样急剧压缩的经历,他不该小瞧了每一个人。
许三多的新兵连还有人让他沉默,那自己呢·他第一次见到他,都没来得及多看别人一眼就被他的意气风发吸引了全部注意力,在一段新生开始的时候,最初的梦想在这里萌芽。
是他的闪闪发亮让成才确信,军营就是自己想要的地方··为了他守护的那扇门里泄出的荣光,一条路一直走,总有一天会抵达··梦想就是看清梦想本身。
太执着于脚下的路,因为它通向彼岸,所以没啥不一样,你展现的价值将决定你去往何方··士兵突击·尊重,友谊··成才不禁自嘲,果然还是偏心许三多,不然该跟他描述一下最后一次见面被打碎琉璃世界时高城那堪称经典的表情。
世界本就这样,光影并行,那尊最大的光之化身底下,投射着最大的阴影·装甲老虎,钢七连的神祗,他面对真相面对现实不也失措么一股灰败寒凉的气息在胸腹中游走一圈,成才忽然没由来的笑,当时心狠手辣毫不犹豫替高城撕去最后一层遮盖,时过境迁,现在面对同样揣着纯净信仰的许三多居然这么有耐心,为了让他继续活在童话的世界里妥协不去争论。
距离他们的初见一晃三年过去了,成才早已不是初出茅庐的愣头青,所以越是时至今日成才越是难以理解,有关神圣,有关信仰,他到底为什么纯洁无暇坚定不移··一个人,一直好好的没心没肺的快快乐乐的活着,突然有一天连个招呼都没跟他打就擅自决定让他发现自己拼死守护并赖以立足的东西远非想象中美好……换做自己会怎样过去倾尽全力的付出值得吗未来还要继续义无反顾吗而现在,现在又将去往何方爱着的人对他手起刀落,父亲的雷霆手段让他无从反抗,烂俗苦情却想想就知道置身其中一定是一部血泪史,尤其这个人多情又重情。
这么看来,其实自己比高城容易多了,毕竟所相信的没被动摇比之苦难怀疑才是心灰意冷的源头··成才打了个冷战,这是他始料不及的后果·他好像毁了一个人的生活,这个人天真的可恨但天真又不是罪。
后悔也来来不及了··高城说过,永远不会原谅他··当时还笑他不会撂狠话,现在才知道没有比这更狠的··他一定是疼极了,所以不会再回来。
这一刻成才忽的就想起“风萧萧兮易水寒”来,壮士白衣渡水而去,也不知岸上燕丹是何心情··成才不说话,许三多也不说话,俩人默契的发闷,许三多想开口,他实在担忧心思太重的成才,直接问他“你怎么了我觉得你太压抑”会被直接丢进水坑里清醒清醒的吧。
许三多过于关切直白的眼神儿让成才任性不起来,护着什么人会让自己坚强,成才做了个鬼脸,“我早跟你说了,这人只有能扛不能扛,你看那群人了么”成才朝着球场扬了扬下巴,许三多顺着看过去的时候听见成才说:·“彼可取而代之。”
 · ·五十四  七天·小哥俩回来的时候吴哲已经醒了,被子团成一团抱在怀里抵着下巴颏,目光幽怨哀婉成才一推门差点被吓了个跟头··“你俩当我是外人,都不叫我”吴哲这么控诉。
“啊,不是,那个……”这个时候就不要指望许三多,还被成才挡在门外都不耽误他结巴··所以说这就是命,成才忍住脸颊抽搐嬉皮笑脸的走过去,“哪儿敢,这不你睡着就没敢打扰你么,我发誓我绝对没和他背着你做什么对不起你的事儿”·哐当——这是许三多,他被成才吓得不轻,这是他成才哥么虽然成才很不成才的罕见的对吴哲好,但也不带这么——肉麻的许三多被酸倒了后牙龈鸡皮疙瘩掉了一地,好不容易调整好心态,床上那俩一模一样“你怎么了”的笑容又让人一阵恶寒。
·可也有人不待见他们的“兄友弟恭”,要说吴哲和成才像,当然包括他们看起来跟许三多八竿子打不着边儿可实际上好的穿一条裤子,三角形的稳定结构没少让袁朗窝火,好不容易要撬开其中一个的壳就一定会被另外两个破坏,尤其是在成才的问题上,袁朗直击要害逮到了他的弱点出工又出力把人摔熊了结果一中午还没过去呢,人小哥俩嘀嘀咕咕三八两句话下午没事儿人似的又回来了,你说急人不急人比起马失前蹄的愤愤袁朗更哭笑不得,这三人成虎,可又不是到哪儿都能你们仨一起,心里这么想着手上就勾画,非要把你们仨拆开挨个调理,我让你们再黏糊一起膈应人·笔尖敲着写字板,从小鸡吃米放慢到老鹳瞌睡,溅出来的墨水无意识的涂成愁眉不展,好像一张自画像。
袁朗愁就愁在,舍不得··削过的南瓜多了去了,袁朗用数字称呼他们但他们在自个儿心里还真就不是数字,一张张鲜活飞扬的年轻面孔跃然眼前,不知是不是自己这两年真的显出“老态”了,看着他们就想自己这般年纪的时候。
尤其是那个成才,他太特别,每每提到他总得加上“尤其”二字否则不足以精确描述··来来去去没见哪个南瓜哪个兵这么让人纠结,袁朗从来没像担心他这样担心过别人。
至少在心里袁朗必须得向齐桓认输,已经不是刚见面那会儿可有可无好奇心大过天,现在么,两个月零二十三天,也算很熟悉那个一笑俩酒窝衬着一双水亮大眼晃得人直想叹气的年轻人,他身上有自己年轻时的影子。
为什么又要用“年轻”这个词·还不到而立之年居然在一天之内接连感慨时光··窗外桀桀呱呱的水声,袁朗不记得什么时候基地里养了水鸭子,想着要不要探头看一眼声波却先钻进耳朵里——“小生决定了,从今天起你就是我的内人”·“谁是你内人!美得你”·“是你自己说不是外人的那就只能是内人四十二你快帮我抓住他”·“我又不是这个意思你个叛徒敢来真的——”·后一句是说许三多的袁朗终于放过了被染成抽象画的纸片,往椅背上靠靠闭目养神,并不是自己老了,就是你遇到了这样明净快乐的人忍不住涌起对青春的向往。
老A,老A,你们都想来老A,你们知道老A是什么·踏进老A的门槛戴上老A的臂章,别以为洗礼之后就万事大吉了,成为老A是个过程那不过是一切的开始,直到老A生涯的尽头所谓的“洗礼”从未止息。
不过三个月你们就生出“这么多年过去了”的感觉,而真正熬过这么多年,那感觉——真的,袁朗打了一个冷战却没睁开眼,他想起铁队明确表示有意让他接手队伍时说过的话:·士兵突击·我们是用无情保护有情,职业太特殊,在明知没有未来有去无回的黑暗里还能坚持还能保证完成任务,你可以为你做出的牺牲骄傲。
把所有的感情压在心底,使命高于一切·而支撑我们完成使命的,就是那些不见天日的感情··不见天日··不能更贴切的形容··除了我们彼此没有谁会了解这种压抑。
要想成为“我们”,条件就是死去活来,比起凤凰的涅槃,鲲化鹏会更准确··人命,人命·过于频繁的人命来去乃至非命··茫然过,不知该相信谁,构筑自己世界本源的生命都在自己手上自己眼前湮灭,空茫孤独无依无靠,袁朗不否认那种恐惧冲击过生存的意志。
后来呢坚持过来,再睁眼,一切已不复当初模样··不是没怀疑过信仰,毕竟脑子太活络··眼前飘过一张张灿烂笑颜,像是暗夜的火苗连成一片燃烧着对美好生命的敬畏与渴望。
一辈子用脑过度的袁朗起码有一件事是适可而止的,何必关心那么多,很多哲人想了一辈子没搞清的问题在自己这里没头绪不是错,他不够明慧,但他可以保护现有的、心里愿意保护的,于是作为实干家的袁朗,真正有了牢不可破的信仰。
窗外笑声去得远了,也不知这些孩子又疯到哪里去了·他们自以为都是老兵了,看起来最世事洞明人情练达的成才也都还没考虑过也不了解前方究竟是什么,要不怎么说他们还是孩子呢。
等在前方的,是袁朗他们这些人不惜性命立志守护的东西,即使这么多年过去了,即使进了军营的一刻就不再有年少无知,袁朗还是觉得,跨出那一步是骄傲又残酷的,因而也只有在他们还是孩子的时候,袁朗会想着不来也没关系不见得是坏事,一旦成为或被视为成为老A,人之常情须得沉沦于不见天日。
想的有点远··他向齐桓认输,真的忍不住为了成才提心吊胆了·一教就会一点就通,骨子里还有那么点儿成大事的狠劲儿,真的,怎么能不起爱才之心,看着就想一股脑把衣钵传给他。
笑起来闪闪发亮——这无关紧要,划掉··真怕他撑不过最后一关,真舍不得··这也是袁朗对南瓜们从未有过的情绪·不过换句话说,他看上的南瓜也多了去了,就没哪个入了他老人家的法眼又不能给他老人家一颗定心丸的,你看人家吴哲,你看人家许三多。
吓,到了这个岁数还得经历没经历过的,讨厌·袁朗吧嗒吧嗒嘴,小南瓜,你可千万别……·不管袁朗心里怎么纠结,到了人前还是一点儿破绽没有。
吴哲拉着成才的手很认真的说,你说世界上能有比那烂人更欠的人吗·成才笑,没答话,七天很快就会过去,比起媳妇熬成婆,烂人屠夫都是浮云。
七天,就差这一哆嗦·成才小心翼翼的不叫抓出错来可这心里就忍不住偷笑,他终于要等到这一天了·刚来的时候自个儿一副“我一定成老A”的心情现在想想挺可乐,但要没那份“悲壮”也坚持不到现在吧·枯燥,乏善可陈,可劲折腾。
朝阳起夕阳落,明月上了柳梢头··万里长征的最后一步总要迈的格外漂亮,齐桓眼瞅着这些打了鸡血似的南瓜,觉得从自己到袁朗都特缺德··路过成才跟前没好气,“讨厌”他弹无虚发的射击,进步太快一日没有千里也有八百里,这是个玩枪的天才。
大意失荆州,最近心情不错而且本来也笑习惯了的成才一个没控制住泄了一丝愉悦表情,这可了不得,已经要走过去了的齐桓又咯噔站住扣他二分,理由是志满意得什么样子·果然是不能骄傲,成才虚心接受教训,确定齐桓真过去了视线有了死角飞快的冲许三多扮个鬼脸,不过唬的许三多一愣目瞪口呆被齐桓抓到扣了分可真不是成才料到的。
近墨者黑,齐桓敲了敲记分册,四十二四十一往上还有个三十九,不是三剑客么,怎么好单让吴哲自己舒服啊,时间还早再来一场格斗好了·· ·五十五  天地之间·手里没有记分册,还真不习惯这样的齐桓。
许三多太厚道,只有成才懂吴哲的挤眉弄眼··七天已经过去,到底熬了过来·袁朗特别关照的成才和齐桓特别关照的吴哲大有翻身农奴把歌唱的扬眉吐气之感,在训练场上拔直脊柱,军姿亦含着一种我们终将冲破一切黑暗的狂傲,天空宏大辽阔,悠远的没有尽头,似有云絮徜徉肩头,足下却如生根稳扎在大地之上。
从今天起正式成为老A,他们是这么认知的··齐桓把臂章重重砸在每一个新人的胸口,肋条仿佛都断了几根,并不是非如此不可,但对齐桓来说这是他表达感情的方式,他像个舞弊的考官,恨不得把有关未来与心中信仰都砸进他们的胸膛继而融入骨血一往无前。
他不考虑他们是否能懂这么深沉的希望,他只是这么希望着,盼望着,甚至祝福着··新成员一一抬手把臂章按紧在胸前,在这一刻完成对老A这个身份从仰望到驯服的过渡。
轮到成才的时候齐桓多停顿了只有他自己知道的零点零一秒··充了三个月的黑面教官齐桓和任何一个参训者都谈不上交流,单方面的督促命令对应单方面的执行,正好可以不被打扰从旁观察,日子久了,也就生出对他们每一个人各不相同的单方面的感情。
这些人里,齐桓和袁朗说的最多的是成才,袁朗不积口德的比喻,不是老大不是老幺不是香火,这个娃儿占了爹妈大部分精力搞得别人都好像抱养就因为他体弱多病··成才的胃不太好,破毛病发作起来他训练会比别人吃力,集训之前齐桓还挺担心但三个月下来居然一次都没犯过,袁朗说他瞎操心,人成才那毛病是神经性的,知道啥叫神经性不不刺激狠了基本和正常人一样。
齐桓瞥他,你不操心,你不操心你怎么知道是神经性的这么细节的东西袁朗摊手装无辜,这不上次在医院顺便问的么·瞅了对方两眼,俩资深老A一起沉默,逆推一下,敢情放弃伍六一对成才刺激也不小。
于是不知怎么的都有点高兴··士兵突击·这是说出来的话,话赶话碰到这里顺路提起而已才不是“体弱多病”的真意,早已达成的共识理所当然无须一而再再而三的拿出来表白。
一定要留下,成全你自己也成全我们省得我们白操心白悬心··短暂的零点零一秒里人精成才也领悟不了这么多东西,屠夫的形象深入人心而成才也曾在某一个闷闷不乐的午后被他一见如故的朋友点醒,其实你不需要在意那么多,你的目标是留下来而不是人人都爱你。
人人都爱你··吴哲虽没明说但这意思传达的很好,要是吴哲明说了,成才应该会急于辩驳而话到嘴边又哽在喉头组织不起语言,啰嗦了这么多无非就是,成才又会错了重点,他想起自己曾经途径了一个地方,那里的人曾经都爱自己,有一个还特别爱。·不,是两个,这样的地方有两个,甚至遇到的人都出奇的相似··七连,五班··不同的是成才和七连恩恩怨怨纠缠不清,他的心思都陷在这个泥潭里无暇他顾··成才也想把这一页轻轻揭过,畏惧着什么似的不敢再看,可这和那张空床一样,除非你能骗过自己或者抠出那一段记忆。
路过的地方走过的时光似乎都是为了繁华散尽的孤独哀伤,遇见的人也仿佛打了个照面就为了以后好长长久久的彼此折磨··是否迟钝了些,在吴哲描述学生时代勾人回忆的时候只有自己不合群不合时宜只顾着欣赏他神仙似的悠然与从容,要欣赏何时欣赏不得抓错了又迟来的重点萦绕着些许不甘。
从新兵连出来,从老A选拔出来,成才都最终抵达了想去的地方,只是这一次,没有谁欢天喜地的站在那儿等·成才也终于看见,云路上到一半悬在天与地之间,前后皆茫茫,没有画龙点睛的一笔,一直觉得美不胜收的无尽的金光云絮晃出雪盲。
这就是你一直想要的,只有一个人的路··——思绪还没回来,人却先动了··房门被推开一条缝,吴哲颀的身板闪进来然后咔嚓关门落锁,成才颔首,瞧这冠绝A大队的利落劲儿,齐桓功不可没。
“提那屠夫做什么,扫兴”·吴哲说着一屁股坐进成才刚让出的椅子,也倒骑着,懒洋洋的把下巴架在椅背上··成才懒得和室友产生什么交集延伸到物品,不去拉另一把空椅子身子一蹭靠坐在自己桌沿上。
“有事”·“真没情义,非得有事我才能来切,要不是那屠夫在许三多屋里我才不来呢·”·成才踹他,“懒死你。”
没事往自己屋里跑,吴哲一准儿又跟他的室友不对付干脆溜出来眼不见心不烦了··吴哲没接话伸出食指去戳成才搁在桌上的姓名牌,他进门的时候看见成才趴在桌子上对着这个小黄牌参禅来着。
吴哲摘了自己的姓名牌把成才的扒拉到一边,也学着他的样子“参禅”··“成才·”·“嗯”·吴哲捞过成才的纸笔刷刷写了俩字,成才低头一看,他写的是“吴哲”,一上一下竖列着。
字写得够大,吴哲两只手掌各按一端盖住一部分,纸上“天折”俩字赫然入目··“小时候外婆给我算命,算命的说我这名字中间是个‘天折’,‘天折天杀’,凶的很。”
听无神论者测字算命,成才觉得还挺新鲜··“但是,”吴哲撤开手,“一上一下多了两个口字就成了‘吴哲’·”·成才不怀好意的嘿嘿一乐,“一口高过天,这不就说你话唠呢么。”
吴哲瞪他,“这不还有一口藏地下呢么你就看不见我好呢要我说,这天字上面一张口是我天才的头脑,脚下踩着的这张口是我的信仰,四四方方多像一块结实的板砖”·这话怎么听着这么别扭看吴哲陶醉的表情成才没法儿不打击他:“你说的那是地砖,板砖是拍人脑袋的”·“地板砖”大硕士死犟。
·谁跟他争这个,成才瞅着吴哲的信仰板砖问:“信仰在这儿”·“我也想把信仰挂在天上指路,但是,唉——”吴哲瞬间泄气,胳膊像晒化了的胶皮管子耷拉在桌子上嘴里嘟嘟哝哝,“我不行,我怕上天不着地的没安全感,还是踩在脚底下放心。”
也不知这小子神经质还是怎地,成才刚酝酿出回应的情绪他又腾地弹起来,变脸比翻书还快:“我可不是没出息啊,小生我跟植物一样,坚信根扎得越深长得才越茂盛,信仰是妖孽的根基嘛。”
吴哲眉飞色舞的样儿让成才憋了一口老血——以后我要是再觉得你脆弱我就是傻的我·膈应了成才的吴哲心情甚好,吹了个口哨扬长而去,成才转眼就一个人被扔屋里气得干瞪眼,吴哲你个没良心的·这正是“金陵公子风流客,花开而来谢复去,既解一春香幽语,怎道薄情与轻佻。”
被吴哲一搅合成才也没心情继续多情,捡起姓名牌挂上,单纯对着这个具象化的名字的时候,好像它才是成才而自己……审视着成才也被成才审视·· · ·五十六 任务·“南瓜们”跨过老A的门槛训练内容立刻更新,身边搭档少见熟悉面孔,一张张黑面分辨度低的要命,项目完成倒在地上“苟延残喘”,齐桓挨个踩过但没叫他们起来,居高临下趾高气扬:“怎样啊,都三个月了还当自己是新人呢出任务的时候都是统一规格,没人考虑你们来了几天”·如齐桓所说,一周之后紧急集合,瓜熟蒂落没多久的南瓜们即将开始第一个任务。
许三多被成才和吴哲一左一右夹中间俩人你一句我一句抓紧最后的时间叮嘱,成才怕他不果断,吴哲怕他不机灵,总归起来就是怕他性格柔软的那部分俗称呆劲儿的上来后果无法预测。
成才说他不害怕,吴哲说他平常心,真的吗可不管怎样,听着伙伴的絮叨许三多莫名不再那么害怕··士兵突击·电子屏还在闪,斑驳的光影落在脸上色调幽蓝。
漫漫长夜,枕戈待旦··夏日天亮的早,开门的一瞬间成才被泄进来的光线惊醒·睡前全副武装醒来之后几乎没什么要准备,再次确认装备就随人流出门,觉得少点什么回头找,吴哲紧随而至,俩人一起等落在后面的许三多,这呆子急死人不偿命。
齐桓嫌碍事使劲把他俩推出去,登车的时候情势一转许三多吴哲上二号车成才被带去三号车,三个人错过来错过去跟着各自的小组奔赴传说之地··跳下地道,据说修建于五十年代的防空洞也不知多久没有新鲜空气流通,成才推了推防毒面罩,比起惨淡的白光照在黝黑墙壁上反射出的压迫感,流窜的化学烟雾才真要命。
小组行动,编号E4··带队的E1在最前面,紧跟着E2,再下来是成才,殿后的是E3··第一声枪响从后方传来打断了绷紧的神经,耳机里传来E1气急败坏的声音,“该死,快走”·E3回击了两枪掩护前进,成才来不及多做观望赶紧跟上,他再磨蹭就要挡E3的路。
E3那两枪没打中目标反而捅了马蜂窝,身后的枪声立刻密集,子弹紧咬着跟上来,再不解决掉几个眼看就要陷入被动·成才往旁边一歪身体紧靠在墙壁上让出E3通过的空间,循着枪火亮处寻找目标,瞄准射击,动作比平常更利落,几乎是在同一时间弄明白怎么回事却因为惯性越过成才又急刹回来的E3一把抓住成才袖子拽他,“别磨蹭,快走”成才不恋战也不敢耽搁,他自信打中了目标。
砰——·敌人组织反击比想象中要快的多··“E3掩护,E2、E4跟上”·身后空了,岔路近在咫尺,拐进通道的时候成才听见了奇怪的声响。
——“等等,E3中弹了”·成才花了一点时间才反应过来,那声奇怪的声响是子弹扎进人体的声音……·“我是E3,胸肺贯穿,你们继续。”
E3用尽可能简短的语言陈述现状,在枪声里显得虚弱急促,杂陈着某种没心没肺的释然··“收到·”E1咬牙··“E1等等”一丝凉意从空了的后背爬上来,纷乱无序里成才隐约知道了什么,直觉告诉他不能留下E3。
“E4别废话,这不是演习”E1有些暴躁,成才的话似乎刚好给了他宣泄情绪的机会,成才还想再说什么,身后枪声陡然密集,子弹和炸飞的墙皮碎石在腾起的烟尘里布成一张网填满空荡的甬道,成才再慢一拍就要被裹进去,避无可避唯有前进,这一去就没有回头路,E3所在的通道淹没在枪响里……·有如兔窟的地下通道里,成才他们现在所处的一段又是不利己方的狭长直道,而且这段通道好像长的有些过分,以他们的速度测算至少前进了一百米还没看到头,什么道需要修的这么长成才疑惑但是不敢分心太多,在这种没有掩体的地方多呆一秒担着的都是活靶子的风险,如果不能比子弹更快那就最好在敌人开枪前发现并干掉他。
又前进了十米,可视范围的边缘迎面出现了一堵墙,E2放缓速度喊:“E1回来,前面好像没路了”·成才目力好眯眼眺望:“前面是拐角,路在左边”甬道尽头正是一处九十度左拐,出口狭窄低矮不近看很容易忽略。
E1确认环境之后先进入通道,枪声在E1身影消失在拐角后的一刻响起,遇到麻烦的不止E1,几乎是在同一时间尚不及进入通道的成才和E2面临的近乎绝境,背上寒毛直竖不用多说什么转身拔腿就跑。
闷响、气流、热浪,成才终于明白过来看似是他们甩开了敌人而实际上是敌人相互配合把他们引到这儿来·耳机里E2喊了一句什么成才没听清,也许是咒骂疯子混蛋之类最小当量的火箭弹在拐角爆炸,冲击波连环震荡刚跑出两三步远的成才被掀翻在地——他该先趴下的扑地之前成才恼恨自己居然犯了这么低级的错误,可是如果他不先跑这两步——容不得成才多想,轰隆巨响伴随着石块砸落,空气热的吓人,天崩地裂的十几秒太过漫长。
短暂失去知觉又找回来,熄了火的引擎呻吟着重启,成才努力贴着墙壁爬起来,每一个细胞都以形容不出的钝痛强逼着他打起精神,哪怕震荡似乎把脑浆冲成了一团浆糊。
抹掉糊在视镜上的烟尘,疮痍入目通道面目全非,嘶——腰侧滋啦作痛,被落石擦了个边儿,伸手一摸创口全是血,伤的不浅但好歹没有开膛破肚·四周全是碎石,去路整个被堵死,半封闭的空间里一览无遗,成才没看见E2。
·呼叫E2没人回答,与此同时成才也发现,他听不见自己的声音·接连喊了几都是一样,成才只得接受现实,尽管张嘴还是被刚才的爆炸震得失聪,耳道里隐约有湿热的感觉,不知这失聪是不是暂时的。
两头夹击,狭长没有分支的地下通道尽头很适合来一发火箭弹,爆炸波及范围小了但密闭空间的高温坍塌下来的碎石一样没浪费,打法比蓝军还缺德,那扛火箭筒的,就不怕自己跑的不够快也折进来·腰间的伤口还在流血,成才挣扎着起来踉跄两步到了那堵石墙跟前,顶端没有空缺,是拐角整个塌了,几斤几十斤几百斤大小不等的碎石从三米多高的地方下坠,他有点不敢想象E2经历了什么。
手指不太灵光,但成才抓牢了自己的枪,不知道烟雾中还有没有敌人也不知道松脆的墙壁会不会再剥落,唯有和时间赛跑赌自己的运气,一只手挖了半天除了半个破碎弹壳一无所获,哗啦——·仿佛凝固的水突然恢复了流动,一阵阵细微的嗡鸣绵延不绝,成才花了半秒钟反应过来,他能听的见了。
“E2E2听得见吗我是E4,听到请回答”·回答他的是一片枪响,突击步··成才翻到一边借助刚才坍塌碎石的掩护,枪声震的尘土细砂簌簌下,这当口成才顾不得枪响可能会引起再次坍塌,他在等时机干掉活着的敌人。
注意力高度集中高度猝不及防后襟被拽了一下,成才先是吓了一跳然后狂喜,可这狂喜在他看见E2面罩里糊满的血迹的时候烟消云散··士兵突击·“E2”·E2的右手弯成一个常人不可能的角度,左手费力的扒下面罩成才反应过来腾出手去拦已经来不及了。
E2是成才并不熟悉的人,确切的说直到今天任务才有第一次见面,现在他满脸是血的靠在自己怀里,血液从肋下破碎的布料里往外涌·成才按住E2的伤口,这是他第一次触碰贯穿伤的伤口,隔着手套都能感觉到碎肉的浮动,奔涌的热血从指缝溢出不多时就覆盖了整只手掌,E2想说什么张口先吐出一大口夹杂着内脏碎片的血,他说不出话,抬手指了方向整个人倏忽脱力。
脉搏,呼吸,失去活力的血液,直到成才顶着枪火从E2所指方向重新清理出通道远远甩开身后追兵在寻找E1的路上前进太远直到绝望才意识到,他刚刚亲眼见证了一场死亡。
 · ·五十七 苹果·成才所处的通道异常安静,他差点以为自己又经历了一场爆炸被震得失聪·他急于寻找声音安抚惊慌,最终的结果是自己被防毒面罩放大的粗重急促的呼吸,好似火上浇油下意识的去摸后腰,没摸到想要的东西脑子里那根弦终于断裂湮没在狂风海啸里……·后来的事成才不记得了。
当他重新见到日光见到白云懒散的游荡在天边,他只觉得全世界都亮了··又黑了··压力势不可挡从天灵盖直冲肺腑,这是——五雷轰顶·失去了对身体的感知成才不知道自己在走向哪里,他得到了一段真空。
聪明的成才会什么都看不见什么都听不见,七窍玲珑心也有干涸的一天··什么都没想··……·吴哲并没把油门踩到底,虽然他急于去见他的朋友。
他不知道如何面对··十分钟之前他在集合地见到袁朗也见到许三多,看起来木讷又认死理的战斗英雄委委屈屈靠墙蹲着,嘴上刻薄袁朗眼睛瞅着许三多,吴哲心里发暖也发笑揣测着这小孩该不会是呆病又犯了吧一点没觉得也想不到哪里不对。
潜意识里等着大会师的吴哲哪会想到他们等不到成才了··袁朗说成才中途放弃了任务··吴哲瞪大眼,他不信,这一定是袁朗又在满嘴跑火车他一句真话都没有不要相信他·然而,许三多的表情比什么都说明问题,得到肯定的回应吴哲雷劈了一样半天回不过神。
袁朗无奈的翻了个白眼,为什么我说真话没人信呢还得让许三多从旁佐证·花了点时间接受这个事实,吴哲拔正军姿高挑的身子像一竿翠竹··“报告”·袁朗先眯起了眼再淡淡丢出两个字,“说话。”
 ·“我想去接成才·”吴哲在心里发恼,个烂人,你以为我愿意有求于你·袁朗故意抻了一会儿最终当然答应同时回头瞪了许三多一眼。
许三多没被袁朗吓回去,事关成才他好像一直都特别有勇气,他之所以欲言又止乖乖退回去,那是因为吴哲轻轻摇了摇头··袁朗黑着脸,你们当我是空气一个两个的皮都紧了·吴哲看都不看他转身就走,许三多退回墙根发呆,没人搭理的袁朗略显烦躁的噼里啪啦按着游戏机,磋磨的肩膀脖颈更不舒服,谁闲着没事儿愿意消受火箭筒的后坐力呢。
成才的手冰凉··一路心神不宁的吴哲真到了成才跟前,这小子坐在碎石堆上充什么思想者呢,一句废话没有拉起人就走,原来自己设计那些预案屁用没有··把成才塞进车里砰的关上车门自己再绕回驾驶席,车子发动驶出了一段距离成才终于有了正常情绪——显而易见的不安。
他们要去的地方是命运的法庭,自己这个逃兵,无可避免最后的宣判··吴哲不能说什么,他们像,但他们又是截然不同的两种人在这个时刻尤为凸显,甚至于,吴哲自己都是矛盾的。
他打心眼儿里瞧不上这个漏洞百出的骗局,可就是这样的骗局设下的陷阱却是真的得到反应也是真的,成才放弃了任务,凭吴哲怎么机变百出伶牙俐齿也无法偏袒开脱··可他们还是朋友,是彼此明白的朋友。
陷于失败泥淖的成才不想见任何一个老A,也唯有吴哲能在看好他的同时让他一个人冷静冷静··所谓朋友,明明想叹气却因为更多的尊重选择沉默,所谓兄弟,明明气他先放弃了一起到最后的约定却因为护短在他把自己关进宿舍之后守在门外不许人打扰。
许三多和吴哲一起,但他几次想进去又在吴哲制止前打消了念头··对面楼上铁大队站在窗前拿着望远镜乱晃,“看见了么,人家那门口左边尉迟恭右边秦叔宝。”
袁朗冷哼,“拉帮结伙,歪风邪气”·谁没有个没大没小的部下呢,铁路想得开嘿嘿一乐,“怎么,看别人团结友爱你牙酸了”·谁又没个爱才如命的领导呢虽说喜新厌旧还经常分不清谁是亲生谁是抱养但总比爱财如命强得多,袁朗习惯了铁路这一点也懒得跟他打哈哈,“大队,别一要走人你就舍不得。”
·“你舍得”铁路反问··袁朗一愣,这是从来没有的情况··“要不再看看”铁路趁热打铁。
再看看·“他将来能接你的班也能接我的班·”铁路甩出最后一张王牌··一将难求··该说的都说了铁路专心去欣赏银河如练,至于怎么决断那是袁朗的事,他铁路是不屑于滥用自己权力的。
袁朗腹诽,你倒是会偷懒把费脑子的事都交给我··想想不知道还能不能修好的被自己祸害碎了的游戏机,袁朗摇头,他说,“苹果·”·“什么”·“苹果。”
袁朗敲着自己的太阳穴重复了一遍,“智慧树的果实·”·士兵突击·闻弦而知雅意,铁路悠哉惯了难得无奈,点头,“我赞成你的意见,明天会和你口径一致——不过我就不发言了,都让你说吧。”
这是让我黑脸唱到底了多早晚让吴哲见识见识你我就能摘掉烂人的帽子了··袁朗从大队办公室出来直奔军容镜,他就是想知道自己现在是个什么表情,腹诽铁路的时候想笑,想起成才的时候想哭,一照镜子——·果然没有表情。
反正也失常了,袁朗难得第二天考评发现铁路当了甩手掌柜把事情一股脑儿推给自己的时候没有腹诽,如果不算“敢情您老把自己当吉祥物了来一趟就为了象征会议严肃性”。
哄吴哲,哄许三多,慈善和蔼真心不适合袁朗憋了半天脑袋都快长出犄角笑容也要僵掉总算等到一个能让他毫无保留发泄一通的··袁朗花了比谁都深的一眼去打量这士官,评价和当初一样是完美的狙击手,为了毁灭性的爆发能静止到生命体征停摆的天才,看着他的时候总是先被令人惊艳的力量席卷然后才注意他还这么年轻——他太年轻了,年轻到有许多东西要学也年轻到他身上蕴藏着无尽的希望与可能,然后问题就是别人的,谁能给这匹天马戴上笼头真假参半的大戏在成才这里必须做足九成,火箭弹、坍塌、创伤,除了人命哪一样不是真的想想现在还在医院里打着石膏绑着绷带的同袍们,袁朗设想要是对待吴哲也这么不惜工本哪会被刚熟的南瓜坐了个屁墩。
袁朗不会跟成才说,他被寄予过多大期望,袁朗也不会跟成才说,他这样的才华和个性左边天堂右边地狱从来就没有中间路,譬如,要隔许多年才会有数量稀少的幸运儿在还是南瓜的时候就被以继任者的要求倾力考校。
这些话为什么不能说因为在那深深的一眼里袁朗已经看见,这可恶的人精对结局早已心中有数却还不认错,他甚至不能控制自己的气势,如此显眼的狙击手总会被集中火力优先干掉。
唯一一个在见到本人之后才最终确定评语的被考核者,袁朗这才发现自己一直在等他,一直在精心准备这个个案,及至更早先的一直拒绝着苹果的诱惑··你很好,但是机会只有一次,别慌,士兵,你的机会还有很多,我说的是我只有一次机会。
我用性命去信任你而我最终失望了,我是个怕死的人,我没有尝试第二次的勇气·其实我更怕死的是战友,所以我的抉择是宁可错杀一千不肯漏掉一个··你有独自撑起世界运转的能力,可爱,但你还有独自称其世界运转的心,这就太可怕了。
你的生活并不会因为没了谁而有所改变,你让我怎么相信你会不惜性命保护一些看似和你不相干的人和事·人命宝贵,但有些窟窿,只能用人命去填。
我们都是有今天没明天的人,对外甚至是不存在的部队,不管做出了多大的牺牲立下多大的功勋都不会有人知道,你期待的我们给不了,这是一份不值的差事,咱们彼此不适合,所以在你抛弃我们之前,我只好先拒绝你。
你有梦想,我们想要的是信仰··……·我很遗憾你明明就念过一所那么好的学校得到了学位却没毕业,不知是你看走眼没发现那六个字的宝贵,还是高副营长教的太坏误人子弟。
 · ·五十八  南柯·夜色尚未褪尽,南国的清晨湿漉寒凉,成才赤脚踩着木梯下床,安静的像一只留恋阴冥的魅·他径直走到窗前,鼻尖离帘布只有一寸远,呼吸被织物阻挡,团团的扑回自己脸上,带着水汽,却没有热度。
从“任务”到现在,成才整整四天三夜没有合眼··他睡不着,一闭上眼就会看见黝黑的地道惨白的灯光,然后是青天白日里,风中摇曳的蒲草,交替出现的场景,是他做过最平静的噩梦。
梦……·拎起衬衣,展开,穿上,腰间的伤口平整服帖的缠了绷带,灰白扎眼仿佛腐朽多年的枯骨·臂弯内侧,青紫连缀成片,那是他自己掐的,咬的,漫长的黑夜里他悄悄的没出息着,这是一个梦,噩梦,醒来就会好。
吮吸自己的血液,和倒灌的眼泪一起淌进肺腑,两样滚烫的东西汇成了洪流,却怎么都暖不了心窝,反倒是,越来越觉得窒息··血与泪是两个贼,搬空了这副躯体的精华,哪怕他饮鸩止渴的把它们喝下去,逸散在空气里的失物也找不回来。
空了··都空了··弃,被弃,到头落得一场空··遥远的下榕树,近前的A大队,这中间的部分,怎么丢了·一片混沌的白光里回荡着缥缈又嘈杂的话语,有谁急着要告诉他什么东西,竖起耳朵去听那声音却越发急切在惊恐中被一股力量撕得粉碎。
扣好最后一粒扣子,重新站回窗前,如果不是衣装的变化,人们会相信他一直站在那里甚至站了一夜··一夜他站在这里只是为了等待··朝阳终于冲破云霭,万丈荣光辉彻天地,那盛大的赞歌不遗余力不放弃每一个角落,挤进狭窄的窗帘夹缝在人体上镶了一根金线。
成才低头看着自己身上那根金线,燃烧出了明火,熔断两半躯体,空腔子给不出任何回应·他不知道自己的脚为什么会移动就如他不知道为什么自己猛的拉开窗帘,金光劈头盖脸地泼下来呛得他差点招架不住。
太阳升起来了··这一切都不是梦··唯一的梦,已经没有了··他睁开眼,从自己的梦里回到现世··今天是回去的日子··时间还早,于是继续等待。
室友着装完毕出早操,出门前过来拥抱他,轻轻一下只在末了紧箍,没说一个字,等成才反应过来门闩刚好入槽发出咔哒的轻响·成才回忆不出面容的室友,给了他一个平常仿佛出操回来还会见面的拥抱,自然的那么不着痕迹。
·成才微微笑起来,然后起身,向着室友的铺位敬礼··阳光在地面上缓慢移动,周围氤氲着安静的绿·门板再次被推开,许三多怕吓着什么似的钻进来,戳在地当中,手脚不知往哪儿摆。
士兵突击·黑白分明的眼依旧是一眼能看到底儿,他看他的眼神儿这么多年都没变过,对望的瞬间成才再也控制不住,热流直冲眼眶··“三儿·”跟快断了气似的。
这个糟糕的开头让成才输了阵仗,他开玩笑说“你个死老A下次再见面不能装不认识我这个大头兵啊”,许三多怎么听都不好笑,连传说中“比哭都难看”的笑容也挤不出来。
“我现在真想27号啊,他第一个走,我最后一个,”成才轻笑了两声,一口气舒展了许久才叹息说,“但是差了那么多·”·什么差了那么多许三多听着,想着,从他们不是一路人开始,经历,境遇,心性,态度,还有许多他暂时想不到的东西,都差了那么多。
人各有命,许多不可思议放在特定的人身上,就怎么都顺理成章浑然一体,当然,也没有谁能插手别人的人生,路从来都是自己走,我们是什么样的人,决定我们路过的光与色。
思绪纷杂的时候,许三多听见成才问,“吴哲呢他个没良心的,我这一去都不知何年何月再见了……”·许三多一听吴哲立刻着了急,“吴哲,吴哲说他不来了,他,他——”替那么个风流人物圆谎不漏破绽,你说这不是为难老实人么。
成才被许三多窘样一逗缓过劲儿来,摇头笑的无可奈何,“他要来了就不是吴哲了·”虽然不明白那个神仙想什么,但他肯定有他的道理就是了··比起吴哲,还是——成才忽然记起许三多已经是正儿八经的老A了,笑容不由得发苦。
“三儿,以前……以前我老是嘱咐你这嘱咐你那,老发愁你太笨手把手教你都学不会也领会不了精神,但现在我特庆幸你没听我的没学我的,你现在,现在你比我有出息了,我再也没资格也没必要嘱咐你啦。”
“成才哥,你——”·成才挥手打断了许三多本能的安慰与反驳,“没人需要我担心了,我也得操心操心自己的事儿了·我现在有很多事儿想不明白,我回去,回去把这些事儿弄清楚,想明白。”
眼眶里泪花闪闪就是不肯往下掉,许三多也学会了假装没看见·成才坐的那样笔直,他心里有口气还没散,有这口气撑着,成才一时半会儿垮不了··不用那么担心,所以才那么心疼。
成才眼神儿多好啊,他哪能看不出来傻小子要崩溃了·没由来的欣慰,也许不管是不是比你优秀,我都是你哥,可能不太明白不抛弃不放弃的含义,但它肯定是能让人勇敢面对的印记,你比我懂,你就更该坚强。
成才转身离开的一刻眼泪再也负担不起,许三多咬着嘴唇不让自己哭出声儿来,其实吴哲不来的原因很简单,他怕哭··长大后,我们得背着彼此去痛哭··擦了一路眼泪,脚步在看到倚着车不知等了多久的那一位时骤然加快,成才一边赶一边好笑,这都八百杆子打不着边儿的关系了自己还这么勤谨干啥屠夫积威一至于斯。
最后是一溜烟跑到车跟前,立正行礼,一笑俩酒窝·齐桓多看了一眼成才红肿的眼没说什么,倒是成才自己不好意思,垂了眼却不躲闪··齐桓等他的笑容渐渐熄灭才拉开车门,“走吧。”
没什么,只是等了一下还在哭泣的灵魂·· · ·五十九  又见·齐桓开车稳而且不快,窗外从容倒退的风景是成才生活了三个多月的地方,像许多和他不相干的人,在这希望的早晨忙碌于自己的生命,并不会知道,有这么一个失意的人静静地看着,在难得的清闲里,悄悄羡慕着。
一转再转,成才觉出不对来,这不是去机场的路··齐桓冷硬的侧脸给了一个不容置疑的答案··睫毛颤了颤,成才窝回座椅闭上眼,四天三夜殚精竭虑,模糊抓住了点儿什么东西就再撑不住,他放任倦意上涌,很快进入梦乡。
看似专心实则分心的齐桓在心里乐了一下,小孩挺有趣,没人陪他玩他就自己玩,自己发现问题自己找答案,找到答案发现自己不是一个人,百转千回的看你一眼又闷下头去玩儿自己的,他其实不知道怎么和别人一起玩。
草原上黄昏壮丽,盛夏罕有的长风徐徐吹散驱车十几个小时的疲惫,久久凝望着炊烟升起的地方,直到近在眼前··“张越,张越愣着干嘛呢快帮我——”·大水桶咣当坠地打了两个旋,白花花的水洒了一地,正圆的桶口和老魏闭不上的嘴有异曲同工之妙。
成才干咳了一声挥挥手,又过了两秒钟静立成化石的张越和老魏突然活过来,“班长”“薛哥,薛哥你看谁回来了”·兴奋的当口谁也不愿意眼前一花就扑了个空,两个暴脾气一块儿瞪着眼前不知从哪儿冒出来的冷面神,臭着一张脸做的事儿也不招人待见,一手一个推着他们不让靠近成才。
这三个股鼻子瞪眼的杠上——成才想笑又不敢怠慢,赶紧过去拉开了,齐桓也不是个惹是生非的,耐着性子跟那俩脾气还没顺过来的解释:“他身上有伤,你们别乱推乱撞的。”
这话立竿见影,俩人一脸关切一左一右凑到成才跟前顺便把齐桓挤开,齐桓不跟“小孩子”计较,反正人送回来了说声“我走了”就要走··“哎——”成才叫住他,似乎觉得不太礼貌但一时半会儿也不知道称呼什么,立正敬礼,感谢这一程山水相送。
齐桓回礼,不多废话利落走人·车子开出很远成才才想起来,这是自个儿地头,都这个点儿了既应该留饭更应该留宿,让齐桓连夜赶回去也忒过分··但人都走了——成才很光棍的想要是下次还能见一定还上,见不着就记账吧,齐桓哪儿能是就值一顿饭的人呢拍拍老魏肩膀磋磨磋磨张越后颈,假装没看见这小子披挂着装备正应该在哨岗上。
回身看见薛林李晓光也不意外,他早察觉到了,歪着脑袋笑,怎么,不欢迎吗·士兵突击·苟延残喘的游魂儿不改一张利嘴,他的话不要听不要接,薛林走上去拥抱他,回答他的问题满足他的恃宠而骄。
拍拍闷在自己怀里的薛林,好么,哭脏了我的常服你来洗挑着眉扫一圈剩下的人,要抱不抱过期不候啊,李晓光第二个,张越是不管不顾的第三个。
就剩一个老魏,本来还想提醒这些激动过度的人班长带着伤呢,一看张越都反水,嘿嘿一乐摸着后脑勺五个人扎作一团··蹭着了腰伤,脏器的震伤也跟着起哄,成才疼出了眼泪。
透过泪花与人体的缝隙,打翻的水桶泊在许三多路旁,许三多是永永远远飞离草原了,但他种的花还年复一年这片土地上繁衍,水泼时溅上的污泥会在下一场雨后归尘归土,还花朵娇艳如故。
不言不语的大地,予取予求的泥土,愿在永恒的静默中,守望漂泊落地生根··“我回来了·”·一个失了梦想失了信心失了热情的失意人,眼睛里都是迷惘,从钢七连出来,从老A出来,他都被发配向这片荒原,他该坚强的走下去,哪怕眼泪还在流也要挂上灿烂笑容以完成一段英勇的悲情,可故事到了这里,我们的主角很不爷们儿很破坏美感的病了。
那天他睡得早,大家只当他奔波太累,第二天也不叫他,直到午饭时分才发现人烧的迷糊··历史总是惊人的相似,风风火火的卫生员除了梁辉还能有谁,一把扒拉开旁边擦酒精降温的张越,直勾勾瞪了病人半天上来就去掐他的脸,“你个混球,你逗我呢你”·鬼知道梁辉使了多大劲儿,成才疼的受不住开眼,迷迷糊糊看见是他露出个日薄西山的惨淡笑容,“梁辉哥。”
上车,去医院··这次没有成才拦着,呼啦啦除了轮值的老魏都跟上,小小的越野车坐不下老魏把张越拖下来,毛手毛脚别跟着添乱结果这不听话的小子顿时急红了眼圈,李晓光不忍心就跟他换了。
在医院遇见的人几乎颠覆了他们的世界观,这才是逗人玩儿的吧梁辉傻了眼甚至忘了行礼,军长能大驾光临这小池子几次怎么都让成才赶上了·高军长看见他们也挺惊奇,他确实不是没事往这儿遛弯的人怎么回回都能碰上这小子军长就是军长,诧色一闪而过,很自然的走过来问,这次又怎么了·梁辉最先反应过来舌头也打了个结,“像是感冒,但他腰侧擦伤还有脏器震伤,我怕小病闹大就带医院来了。”
高军长从昏睡的年轻人那儿收回目光,梁辉觉得不用刻意打量自己就被看透了,这些年没做亏心事,他不怕什么但还是紧张的背后冒冷汗··然而高军长露出了一个真正长辈的笑容,“做得好,谨慎。”
梁辉抓抓脑袋,“应该的,应该的——”薛林拽了拽他的袖子他才反应过来,“为人民服务”·高军长笑着一边摆手一边往旁边退了两步让出路来,“行了行了,你们快去吧,‘人民’可陪咱们磨蹭不起。”
三个小的如蒙大赦,架着病的一溜烟儿去了,但怎么看他们也不像先前那么紧张··“小刘,我真那么吓人”不等小刘回答高军长先迈开步子,“走走走,咱们去看看我们家的那个小冤家。”
“哎,高叔你慢点,城哥还不知道你来呢·”· ·六十  父子·小刘说得对,高城不知道父亲要来熟悉的身影推门进屋时他还没准备好。
见父亲需要准备吗·在有心事还是心里有鬼的时候·在不知情的情况下被父亲矫正了命运,高城觉得自己应该理直气壮,大人别管小孩子的事行吗随即泄气,他和飞飞的孩提时光早结束在十多年前的夏天。
他甚至记不起那个夏天发生过什么,但无疑是“那个夏天”让他选择了早熟,在那之后他必须为自己做过的所有事负责··可成才是无辜的,换做别人被自己连累高城也无法释然。
高城看着父亲像平常一样向自己走来,他似乎依然为他的儿子骄傲并没觉得自己败坏家风也没对自己失望透顶··一腔愤愤都找不到发泄的契机··上帝关起一扇门的同时会为你打开一扇窗,也许这句话不这么用,可管它呢,高城觉得自己伤到了脸也不错,胶布和药物都让他客观上不能说话也就不必烦恼在眼前尴尬里何以自处。
高军长拎起被子,高城身上都是些小打小闹的刮擦而震伤是无法目测的,确认没缺胳膊少腿,高军长把被子放下再看高城的脸··高城是真怕和父亲的对视,他毫不怀疑只看一眼父亲就能读出远超自己想象的信息。
他为成才不平,焦虑,心烦意乱,这些从心底长出来的东西怎么能片刻抹去而他又潜意识里拒绝忤逆父亲,至少争吵这种伤人伤己的事不该发生在父子之间,然后呢然后他不得不别开目光躲避父亲的视线,行径鸵鸟。
这一躲就刚好瞥见了父亲鬓上白发··英雄也敌不过时光,仰望伟岸身影觉得他无所不能还在昨天··眼眶子腾地就热了,“爸”——虽然出口的只是一声含混闷哼。
高军长一直觉得而现在尤为强烈,那成才才是他的儿子高城则是完全不知道遗传了谁·心好当不了饭吃心好成不了大事,拖着这么个不让人放心的儿子还能不一把年纪还在一线坚持么高军长懒得承认他的儿子也“体弱多病”更懒得承认似乎他的儿子就该是这样就该是高城。
高城也还真就相信父亲什么都没看出来因为他神色如常开他玩笑说“本来长得就难看这回破罐子破摔了·”·我长得难看高城挺不乐意,但他确实长得不像父亲。
高军长在床边坐下,端详了儿子一眼忽然一乐,“你猜我刚才又碰见谁了”·高城茫然,他自己并没意识到因为父亲的如常满腔澎湃渐渐消泯于无形。
少将绝少废话,抛出这么一个问题当然也能成功吸引少校注意力··士兵突击·想问一句谁,刚提气腮帮子就一阵疼,高城只得以眼神追问··高军长不逗他,说:“成才。”
高城瞪大了眼就算没伤也完全不知说什么,父亲说谁,成才·高军长微微挑了挑眉,“我也不知怎么这么巧,我今年统共来了这边两次都碰上他。
刚到,检查结果还没出来,烧的挺迷糊·”·高城点点头垂下眼,父亲说得挺轻松没掺什么情绪在里面,那为什么要不咸不淡的说这个父亲还是看出来自己知道内情了想要这儿兀自疑惑,下意识的一抬头正遇上目若沉渊,高城心里一咯噔,父亲真的看出来了。
好在这是一个和平的信号,高城从最初的被吓傻了回过神,一切暗涌都结束在黑夜,只要自己以后不再玩火这一页就永久揭过,他与成才是老连长和跳槽的兵,他的军长父亲承认这一关系,至于其他将不会再被提起如同从来没发生过,父子之间的心照不宣不同于掩耳盗铃,毕竟唯有感情的伤害覆水难收,如果都不去撕破最后的面子,那么完全是中国式的保留了各自尊严而又彼此做出妥协的选择,儿子知错能改,那么父亲原谅儿子的荒唐。
·高城不会为了成才伤害父亲,亏欠和内疚都是他的命,所谓出来混,总要还··高军长没再多说什么坐了坐就走,基于男人间的信任顺应内心的不忍,他给儿子急需的独处时间。
房门一关紧绷的弦嘎嘣断裂,高城整个人往下一滑·重复确认远没有知道真相时激动难平,可这如鲠在喉的感觉只让他涌起无尽的疲惫和颓唐··不能都如意,不能都公平,不能都圆满,他终究是个俗人,当人生里重要的人不能填补在应当的位置,他无法当断则断更不能从容失去,遗憾,难过,愤愤,还有什么他好久之前就失恋了,哀痛绵延到现在似乎扯淡,除了得失,还有惶恐。
为一场自作孽不可活打碎了本来的琉璃世界,简单快乐一去不复返,直爽如他居然也接受了不见光的手段还妥协甚至觉得没有更好办法,心被攥着胸被压着总有什么噎的他难受——·很久之前他观看别人悲喜唏嘘一声这就是命,很久之后发现自己也没什么特别一样挣脱不出命运樊笼。
高城哪里敢睁眼,他怕睁眼看到命运之神得意的嘲笑··自己还要当多少次猴子什么时候才能进化成人·伤口沙沙作痛,久违了含盐的液体。
故事里的另一个主角睡得不安稳,不是因为他自己,同样该清静独处的时候成才并没有高城好命,颠来倒去抽血化验,偶尔几次迷糊醒来还以为又被丢回A大队操练,嘴唇粘在一起难说一句我没病,最后只好自己苦笑命犯折腾,想睡个觉也得遍历种种检查仿佛西天取经九九八十一难。
他没病,跟着来的薛林他们检查完了放心了想想也觉得没病,至少没啥大病··可为啥高兴不起来呢·是啊,为啥不高兴呢·薛林和张越对视一眼诚心让梁辉先急出个好歹。
说什么·说他们班长又被拧碎了骨头揪光了羽毛团吧团吧扔回草原了就成才那么个心高气傲的主儿要是他醒着听见了绝对能把他羞愤死。
他们是这么觉得的··终于能安生睡觉的成才只是在做乱七八糟的梦或者不做梦··薛林给他擦酒精降温的时候听见他咕哝了谁的名字··那名字不陌生,说真的至少全团上下没谁不知道,薛林几乎是立刻想起旧合影上的青春飞扬也就顿时明白,自己的隐秘感情告白与否相差不大,性别从来不是问题,问题是他心里早有人了。
七连是他回不去的家,那儿有他爱了又不能在一起的家人··他们……·一个如日中天,一个光芒黯淡··既然被成才看上,过人之处想必无人能及,服了。
冥冥中生出希望,能不能让他们再见一面谁叫对成才来说不是谁的话都能听进心里,而高城,真的看起来就是太阳,能照耀到冰川深处的太阳……·想着想着薛林就笑了,笑的有点苦,成才梦里的人不在这儿,重逢还太遥远,醒来只有消毒水白床单连阳光都是肃静的。
眼眶微热,看他奔波到头一场空,自己帮不上忙即使聊天也不是知音,现实冷漠的让人直想叹气··不觉握着了他的手,薛林唯独希望,眼前这一片苍茫的海会成为新的开始。
 ·(三部完)· · · ·六十一 哑梦·似乎每一个夏天都是这样,空气湿热而蝉鸣不绝,无端的心烦意乱又在某个宁静的午后莫名抑郁··十几年前的夏天,没有双层玻璃也没有吹到各个房间的空调,电视还是方方正正一个大黑箱子屏幕都突出着像死鱼的眼。
窗框上的绿油漆久经风吹日晒不再鲜亮,却被太阳烤的有种快要融化的细腻光润·风从脑后往前吹,这个午后老天爷不肯赏下哪怕一丝微风,棚顶的吊扇呼呼的吹,回头看见桌上白惨惨的纸页以一种让人烦躁的速率在翕动。
纱窗上有只死蚊子,该把它清除掉,心里这么想着但是——但是眼睛直勾勾的盯着纸页像被什么不干净的东西俯身动弹不得··该怎么办,蚊子,还是书眼看着墨汁的瓶子摇摇欲坠,弄脏了摹本母亲会生气的吧可是,可是——·那年还没住进两层带院子的独门独栋,通过敞开的窗户和第六感,整个部队大院都被疯狂作响的电话铃吵醒。
刚步入中年知书达理的女主人赶紧接起电话,这家里所有的活人都在屏气凝神,即使隔着墙听不见说什么··听不见,听不见··女主人挂掉电话一叠声的呼唤着谁,不是自己,但她准备叫自己的时候自己已经站在书房通往客厅的门口。
对面的门口也有一张年轻确切的说是稚嫩的脸,三个人六只眼呆愣愣的互相看了几秒钟,后来……·想不起来,似乎每个人的活动只能用看而不能听,他看到了他们的表情和声音,怪诞的哑剧到了头,徒留的也只有蝉鸣和风扇的呼呼声。
士兵突击·不知过了多久他重新回到书房,蚊子的尸体还在,吊扇歪歪楞楞一副随时要掉下来的样子,墨汁瓶子翻了,母亲最喜欢的秾芳贴正在冒出黑色的血,沿着桌面淌到地上,嘀嗒,嘀嗒——·他走过去把残存的一点墨汁全泼了地上,挥发的味道不好闻,但他觉得,能盖住奶油甜腻的香气就好。
又做梦了··高城想抿一下嘴唇缓解嘴巴里的苦涩,可这细微的动作直接把自己疼清醒了,就好像有把刀劈开你的脸一样··只是疼,伤口没有裂开··高城睁开眼,说真的,他承认术业有专攻兵种有不同,他不像成才一样直觉敏锐,非得看到他才知道袁朗来了。
袁朗也来了没多久但时机赶得好,赶上高城梦里微蹙的眉头将醒时的紧皱疼醒时的清明看到自己时片刻的呆愣以及过后友好的表情——以他现在的情况来说,表情也会扯着伤口疼。
袁朗就泄气了,扪心自问,自己没做错但确实过分··高城一看那无赖笑容心就悬起来,袁朗不会正正经经的笑,但当他笑的眼角耷拉的厉害掺杂着黯然主要是不欠揍的时候,你最好祈祷自己刀枪不入。
也许高城是从来不会迷惘的人从来一是二是二,瞪起人来全神贯注·袁朗望天,很显然有主动权的人是自己,但被完全被动处于待宰状态的高城瞪一眼只能硬着头皮上的感觉同样明显。
稍微有点良心的人都不会折腾一个满身绷带据说甚至破相的病人吧袁朗低头瞅瞅,他的良心还是大大的有的··我靠,这话要怎么说袁朗禁不住暗自爆粗口,不久的过去高城这么盯人的时候他说什么了善待他——们。
·……·直入正题平静叙述事情的经过,说完了事儿了了主动权也交出去了,袁朗觉得至少自己很有原则也很有担当,除了高城的反应意料之中而又难以接受。
深吸气,点头,表示自己知道了,以及一个袁朗确实不能理解的奇异笑容——远离我与父亲,那孩子也没能把握好自己的前程,就如同困扰了自己十几年的梦靥如何不归结于命运。
再多一点一时间情绪就要把理智冲个七零八落,听见那边袁朗说,“许多东西他压根没有,许多东西他又超越极致,他是奢侈品,华丽有余实用不足,被人们狂热的追捧但是绝大多数人根本负担不起。”
水酒,喝着淡,后劲足·高城从袁朗眼里看到了一些别样的东西,长久的军旅生涯让袁朗的陈述不偏不倚翔实可信,尔后听者会在平淡中回味出轰轰烈烈。
奢侈品,如此精致美丽匠心独运确实像个苹果挂在树梢无时不刻不在引诱人啃上一口,有人像自己这样站在树下仰望也有袁朗这般知道不妙毅然转身,忍痛割爱如割肉··过程与结局是残酷了些,但那也确实是袁朗对他敬谢不敏的“奢侈品”最诚挚的尊重。
袁朗替自己冤得慌,他那番话本来不是那个用意·真汉子敢作敢当,拐弯抹角让高城理解自己原谅自己哪是袁朗的风格袁朗真正想说的是,你觉得自己是“少数人”能负担得起那个奢侈品不用刻意去发现什么,从一开始相遇袁朗就知道高城对他的兵个个爱若珍宝,倒不是他对成才有什么微词,而是明摆着太——奢侈·直说怎么就这么像劝善为恶时年二十七岁的高城眼神干干净净,看着他袁朗就说不出这些话,罪过如同破坏信仰。
正纠结的时候高城端出少爷架子暗示会面该结束,做梦累得筋疲力尽,再添上这么个坏消息他得缓口气儿··也许是天性里有奴性还是怎么着当高城看起来像个少爷的时候,袁朗就打消了自己的念头,明知是火坑也要跳这就是高城和自己的不同,他倒是没有成才那么困惑问一句为什么,人性而已,有些人天生善良有些人生性洒脱,常人爱着后者,埋怨前者婆婆妈妈,但袁朗不会,要是人人都挥挥衣袖不带走一片云彩,谁来接引失去航标的飞鸟。
劝他放手还不如说是劝善为恶,袁朗摇头表示自己做不来··自己还在病榻上就开始替别人操心,关门时看了一眼都不等自己出去就陷入思虑的高公子袁中校脑海中啪的亮起了一盏灯,薄情的成才遇上多情的高城,能不能感叹一声天意这念头稍纵即逝,袁朗一路走一路敲着楼梯的扶栏,没弄出多大动静也就没人管他,一连串声响低沉悦耳些许排遣寂寞,不得不说,他在羡慕。
回了A大队迎面遇上要出去的铁路,袁朗懒洋洋的喊“大队,销假”·铁路拿手里的文件袋往袁朗脑袋上一磕,袁朗没躲,耷拉着眼角可怜巴巴的笑容直让铁路起了一身鸡皮疙瘩,“销假就销假,你唱戏呢”·袁朗继续装无辜铁路决定视而不见到底,扬了扬手中的文件袋,“我出去一趟,老大看家,你给我老实点别等我回来看见整个基地被你掀了。”
“我这都三十而立好几年了,您能能不能给我应有的信任”·铁路拿着文件袋又要打人,这小子没中邪就是受刺激了,三十而立疏不闻一日是南瓜终身是南瓜。
扬起的文件袋终于没落下,铁路哼了两声扬长而去留下袁朗一个人一边行注目礼一边想着铁大今天肯定中邪了··你才中邪呢铁路瞪了一眼后视镜里的人影再瞄了瞄膝上的文件袋,知道为什么我是大队你是中队破坏一点规矩多管一点闲事说是护犊子也没错然后亲自跑一趟北京。
铁路有那样的直觉知道文件袋里的东西可能预示着什么,他们老A已经习惯的状况对当事人来说可没那么简单··另一边病房里有人刚刚睡醒也有人刚刚睡下,一大帮子人的时刻表在状似平常的早晨又向前推动了一格。
 · ·六十二  恨水长东·“薛林啊,能赏我一个橘子吗”成才睡醒了别的不提先要零食解馋··薛林一拍脑袋,桌上零零碎碎蜜桃苹果薯片果冻就是没橘子,原来他喜欢吃橘子难得成才不好意思的要什么,腼腆模样——算了,薛林嘱咐了张越几句赶紧下楼买橘子。
估摸着薛林走的够远了成才抿着嘴儿乐,谁要吃什么橘子不过是为了支开薛林好单独“审问”张越·一睁眼就看见薛林差点把“我有心事”几个字写在脸上,好么,你不想说我问别人去,当然成才没忘了搁薛林跟前儿装的什么都没看出来。
士兵突击·“对不起啊,我这闹妖的毛病折腾你们了·”·“班长你可别这么说·你们都当我是小孩儿其实我才不是呢,你不想提的事儿咱就不提,回来了就是到家了,等你出院了就都好了。”
被直来直去的人绕着雷区安慰,成才猛不丁就觉得自己挺感动,眼睛忽闪忽闪稀释了水汽眉梢一挑又笑的奸诈,“哪儿那么简单,你看薛林愁得快未老先衰了。”
“我觉得薛哥瞎操心又劝不了他,军长也不能禁止士兵头疼脑热啊,碰上了就碰上了呗——”·短暂冷场,张越终于想起什么不对啪的捂住了自己的嘴,听那动静仿佛扇了自己一耳光,眨巴眨巴眼含含混混的咕哝——“薛哥不让我说。”
“他自己都写到脸上了还让你不说我又不瞎·”成才把张越捂嘴的爪子掰下来,“急什么,我就当没听过不跟他说。”
“真的”·成才翻了个白眼,怪不得自己不在的时候这帮混球都管薛林叫班长,这分明就是知道怕薛林不知道怕自己·“什么真的假的,你要是不给我说清楚回头我自己问他。”
“别别别,我说还不行么,班长你可千万别跟薛哥说”·所以即使自己得逞了他们怕的也还是薛林成才挫败的不行黑着脸听完了张越的“供词”。
……·“事情就是这样,咱们碰巧遇见了军长,我觉得军长虽然挺吓人的但也很慈祥啊,也不知道薛哥担心什么还死活不让我告诉你·”·成才摊手,“我也不知道。”
是啊,他连自己做了什么梦都不记得更别提说过什么又念叨了谁的名字··张越抹了抹并不存在的冷汗晃悠着去上厕所,成才自己从桌上摸索了果冻解救淡出鸟来的嘴巴。
高军长··成才摇头,怨得了谁呢,回头想想这几年颠沛流离有多少是自己作的倘或时光倒流他还是想要他还是做出同样选择,不后悔,但就是难受。
失去一切方知道,面对时没有想象中的恐怖,因为你还活着还得活下去,而这世上的人和日出日落一样不会因此有任何变化··挺讽刺的,可是……·奔腾的江河一股脑汇进湖泊,日光下水面平静的像一面镜子。
成才笑,什么都没有了,也就认命了··成才,成才……他给自己叫魂··薛林回来的时候成才扶着桌角咳的满脸通红··橘色的小太阳噗噜噜滚了一地,“班长,班长”·成才俯着身勉强冲他摆手示意自己没事,又过了一会儿抬起头来晃晃另一只手里的果冻壳:老了老了,咳咳,不中用了,呛死我了——·潮红的眼珠满眼的泪花,薛林满腹狐疑盯着成才看了半天没找出破绽也就信了他说的话,又拿了一个果冻问他,还吃·嫌我丢人不够成才说着掀被子下床把地上的橘子捡起来。
果冻吃到一半成才骂自己睡傻了,当初他醒着第一时间猜出高军长来看谁,这一次到现在才想起来——·还是他他怎么了·那名字,那名字……·莫名的就想哭。
成才好不容易从张越薛林眼皮子底下溜出来,重症监护区的走廊空荡荡·一间间走过去又退回来,脸被缠成了木乃伊但成才认得皱出来的眉间纹路··不愧是军长的儿子,病房又大又气派,把分明一米八多的体格衬得孤单伶仃。
他是军长的儿子副司令的外孙,他有企业家的母亲琳琅才俊的兄弟姐妹,他从来不用为了自己的前程操心他有的是闲心替别人操心·兼济天下他只是为他的每一个兵上心。
嫉妒吗成才辛酸辛苦求的,他几乎是从娘胎就带来··可又嫉妒不起来··穿上军装的时候还是大孩子,当兵的日子想家想爹妈,长大了知道不是所有的事都能说给爹妈让他们白担心,生活的滋味自己忍着耐着一个人扛着受着,唯有进了七连营盘的幸运儿赶上了在这里起步早晚金鳞化龙的高城,每每多管闲事你得经历过他才知道曾经遇见一个多温暖的人。
因为我倒霉了所以我又想他··门把手快被攥碎,成才没那个勇气进去··你不关心他·见了面全是折磨··永远都不会原谅你。
言犹在耳讽刺一个接一个,以前他追着你跑现在你戳在他门口都不敢进去··自己一定有什么地方做错了,错到连高城都不会再原谅··高城是你的底线吗你不能因为他人好他温柔他善良就可着劲欺负他。
成才觉得自己的报应来了··医院被特别关照过谁也别想打听ICU病人的情况,无论你是不是知道他的名字服役的部队是不是他曾经放在心尖儿上的人·成才在花园里调整了半天表情,他不乐意回去让人看见自己多沮丧多颓废。
结果就是张越薛林分头找··班长人精薛林也不傻,远远看见柳荫下失神的剪影不免叹气,他一定是背着自己审过张越了,张越不承认他也是小孩子经不住成才忽悠,张越要是全招,成才有什么反常那也只能是因为高城。
情到深处,想起那人都觉得痛··傻到家的成才只觉得如果疼放手就好了··再在后来重逢的时候死灰复燃··成才以为那是命,别人没办法告诉他那是情。
“班长”薛林追不上成才的大脑回路不去踩雷区,只笑的一脸如释重负··成才笑笑不知说什么,风吹杨柳清香扑鼻,历历的静谧里有种子悄然生发,他摊开手,垂在近前的柳梢柔顺的滑落在掌心。
“之前在老A,想看会儿柳树都没时间·”·士兵突击·薛林无从回应··“以后我就有很多时间了,挥霍不完的时间·”·烟堤柳岸初夏风,雾上青山云霞远。
鬓染愁,少年游,漫天游丝飞··“别担心,我不会再有遗憾了·”·微微一笑,天光正明·· · ·六十三  奔赴·我们要到什么地方去每一次太阳升起来的时候奔向前程不敢懈怠。
北京的郊外雄鸡唱晓,电话铃不紧不慢··“小铁”·“谢叔,我这就要到了你可让哨兵放行啊·”·谢老爷子挂了电话没问什么事儿,这世上有很多不让他省心的事,从容等待并且解决它们就是人生的工作。
铁路进门的时候谢老爷子已经泡好了茶,一大清早有意无意幽香回绕··“谢叔”·“坐·”谢老爷子这么说的时候铁路已经一屁股坐在小竹凳上,吱吱嘎嘎格外聒噪,也不用人请咕噜噜把茶水倒进喉咙里,小半天儿之后铁路晃晃手里的空壶笑得特别不实在:“这一路赶得急渴死我了,我再给您续一壶”·谢老爷子眯着眼,“铁大队长百忙之中到我这儿不是来解渴的吧”·铁路赶忙放下茶壶,“谢叔你这不寒碜我呢么,我敢搁您这儿充大队长”铁路也不跟谢老爷子耍花样,他得赶紧把烫手山芋丢出去。
“谢叔,飞飞在家吗”·谢老爷子眼睛眯缝的更厉害:“哼哼,你可是飞飞叔叔辈的·”·“谢叔你想到哪儿去了”铁路腹诽,知道您老有个宝贝孙女但您也不能觉得男人都要抢你孙女啊。
“飞飞不在家,她一年能有几天在家”·铁路选择性的屏蔽了谢老爷子话里深深的幽怨意味,“咳,谢叔,你看这个。”
……·日上三竿,谢家爬满山墙的紫牵牛闭合了盈盈的花朵,谢老爷子把照片塞回信封再塞进文件袋还给铁路,“小孩子尽瞎胡闹·”·“那您看这事儿”·谢老爷子瞟了他一眼,“就照你的意思吧。”
“谢叔,我可什么意思都没有·”·“那就照我的意思”·“别,谢叔,我有意思,我有意思还不行么”·事情解决了铁路还磨蹭着不走,谢老爷子不理他不过添茶的时候没忘了给他也倒上。
谢老爷子知道铁路踌躇什么,可他不想给铁路解惑,照片的事他们都希望定性为私事,照片背后的秘密却谁也轻松不起来,对铁路而言或许只是工作,但对谢家,那是没人愿意提起的禁忌。
“走吧,飞飞那边我跟她说,她还是很懂事很听话的·”·任何语言都显得苍白无力词不达意,于是铁路立正敬礼··铁路走后谢老爷子独自对着山墙站了半晌最后叹了口气,刚才忘了让铁路报销越洋的电话费。
铁路出门A大队没了盯梢的人不可不谓喜气洋洋,也许除了三中队长·大队在的时候他就作大队不在他反而老老实实,闲着没事不去别的中队祸害人,一门心思对付自己地里的秧。
算算日子许三多的相思病也该好了,袁朗一点不觉得三两天恢复常态有什么不应该·现在他托着下巴颏子远望窗外的风景,铁大神神秘秘的干什么去直觉告诉他铁路有什么事儿瞒着他,还肯定是跟他有关的事要不哪来的直觉,但冥思苦想半天熬白了三千烦恼丝袁朗也没头绪,说真的他会在A大队坚持这么久,和这地方层出不穷的意外脱不了干系。
下一次又是什么当对习以为常的无常感到疲惫时大概就到了离开的时候了··没过多久突袭的吴哲一推门还真被袁队思考人生的情态吓到··“吴哲。”
“是,队长·”·“轻松点轻松点·”·吴哲在他对面坐下··“吴哲啊,问你个私事·”·“有多私,违反原则吗”·“你自己判断。”
这小狐狸从当南瓜开始就敢跟自己叫板,现在变本加厉了,不过——“成才的事你怨我吗”·“队长,这可不像你啊。”
“啊”·“难道你的决定不是经过深思熟虑吗难道你的决定没有报请领导批示吗难道你的决定是错的吗”·“那怎么证明你和成才是朋友”·“有些人倾盖如故有些人白首如新,这些事我没法证明,我不是许三多,我不会想念他,但我深信只要我们照面就没有我们战胜不了的东西,包括时间。”
“所以测评的时候我才非得把你们俩分开·”·“队长,虽然你是个烂人,但你要是什么时候动摇了或者茫然了,你为什么不多相信自己多相信我们我们喜欢他,我们也理解你尊重你,这并不是不可调和的矛盾。”
“自作聪明,你又知道什么了谁动摇了谁茫然了”·吴哲耸肩,“不知道,我就是说我想说的。
你们老年人的世界真麻烦,就不能阳光点单纯点”·“去去去,轮不到你来教训队长,想跑375了”·吴哲毫不掩饰白了袁朗一眼该干嘛干嘛,袁朗瞅着他在自己屋里东挑西拣忽然就很开心,是的是的,他一直被理解着被信任着,这样的认同胜过一切安慰。
后来人年轻有为,自己没有后顾之忧就该放手一搏嘛··医院这边成才办了手续走人,一年到头往这地方跑他都觉得自己难为情··最后回头看一眼,高城,再见。
成才独自想了许久都不曾想出有价值的东西,索性不想只问自己一句,幸福吗高城不会轰轰烈烈,他的老连长谦虚驯良能给人的唯有点点滴滴,对你好的半点花哨没有仿佛乡间袅袅的炊烟,当时从来不珍惜事到如今后知后觉被感动的稀里哗啦眼泪几欲决堤,被一个那么好的人珍惜过,世界也不再冷硬如刀,一程程的放下一程程的新风景,迎来送往即使不再被太阳照耀守着旧日温暖也足以相信人间的希望。
士兵突击·空着的心被无形的东西填满了,沉甸甸··高城,再见,再见,如果命运让我用这样的方式才能认识你,有多少遗憾多少午夜梦回也不后悔··高城,再见。
对于高城来说,这一切都还太遥远,长辈,前辈,年轻人,他们无一例外看向的都是遥远天际看向未来,唯有他高城对眼前无法放手··缠绵病榻被逼在医院挺尸身上都快长出蘑菇,吃不香睡不好,每天做梦都是同一个,睡神似乎把他的梦境永恒定格在了十多年前的夏天。
总是同一个梦,持续到可以拆线下床,漫步在水雾弥漫的湖边,他看见湖水里自己氤氲的倒影,穿着松松垮垮的病号服病容憔悴,忧郁的眉眼似曾相识··那是少年时的他,可以追溯到军校之前。
因为他不愿意面对,曾经真实发生的一切就成了梦,现在,他在醒着的时候追忆梦境··湖水里的倒影好像活过来,静静地深深地看着他··高城动动脚想把石子踢进水里,碾压了半天没那么做,少年时的自己不是难堪的回忆,拔直腰板向后转以军人的姿态离去——·只是这才是现在的我。
 · ·六十四  风雨草原·草原夜色美··守着地远天高看风云来去,战车扬起的滚滚烟尘一次次悄然落定终于把昔日满目疮痍深埋··成才不知道他会来。
“去把水管都接上,加完油……别忘了添水——”·张越疑惑怎么说着说着班长的心思就不在这儿了,顺着涣散又不肯旁移的目光看过去,目之所及来人穿着统一制式的作训服扛着少校衔,兵们常年风吹日晒的肤色弱化了五官,帽檐一遮更是什么都看不出来,应该长得很帅吧,帅哥走路都很有腔调。
张越看看少校又看看班长,少校的神情都在帽檐下,班长这边……张越默默退开,他见惯成才的喜怒哀乐却从未经历此时一望之下便在心底悲哀绵延的反应,来的不是少校,那是主角来了。
成才真的不知道他会来,等人站在自己面前看清帽檐下的眼睛呆愣了好一会儿才想起敬礼··只有真正面对的时候才会知道命运给出了怎样的算式··“跟我们会个餐吧。”
“好·”垂下眼,邀请不是成才想的那种··高城的眼睛清澈明亮,唐古拉流下的雪水里看不见日思夜想的柔情··擦身而过的时候险些去拽他的手,推开了又挽留,想想都觉得熊,高城耿脾气哪里会待见这个。
被高城后面跟的昔日同僚瞪成才也没觉得什么反而笑的更开,哭笑不得那就笑,哪怕大家心知肚明他的狼狈,只要还能笑他就不算彻底废了·跟在甘小宁后面有点眼熟孩子不知道发生了什么,瞪着黝黑的大眼睛看他,成才善意的笑笑,那孩子眼睛一亮,这笑容熟悉而易于接受,马小帅冲着成才嘿嘿一乐随即一蹦一跳去追高城他们,成才在后面唆唆牙花子,跟上去这么平凡简单的事让人无不艳羡。
·嘿,八抬大轿狗血泼街,这就是生活··“班长”薛林从厨房的角落找到成才··成才回身把餐盘递给他,“这份给高副营长。”
“他不吃茄子”·成才一摊手,那人吃东西的习惯和性格成龙配套,要是给他盛在碗里本着不浪费的原则再不喜欢吃他也大口往下咽。
两个人守着一锅热腾腾的地三鲜水汽里看不清彼此表情,薛林接过餐盘顺手开了换气扇,成才长长的睫毛上挂着细小水珠,除了蒸出来的氤氲脸上没有任何异样··刚才正忙的时候张越过来打搅乱,八卦业务不熟练轻轻喊了一声“薛哥”就没下文,小孩抻长脖子看的俩人让薛林咔嚓削断了土豆皮。
当过兵的腰板都直,军长家的儿子身形比脸更有辨识度——从照片到本人,他站在那儿,浑身散发着纯净安宁的气息,似乎能接纳一切忧伤与不幸··隔得太远听不清他们说什么,话不会太多,因为落在知道秘密的人眼里一直都是成才不错眼珠儿的看着他。
人群,战车,喧闹,薛林毫不怀疑成才随时会拥抱他的太阳··视野里的两个人站成了一幅画,把枪王拉下神坛的画,成才刚强的天怒人怨也终究是个凡人,他也会这么眼巴巴看着的一个人而这样的人恐怕这辈子不会有第二个。
因而感情无关争取,结伴生活并非真爱,别说今日一望便知璧人成双,纵使你死我活又当如何他就是爱他··漫长的几十秒什么可期待的都没发生两个人匆匆分别,人群簇拥着高城离开,留在原地的成才看起来那么孤单。
再转身就不见人影,一路寻到厨房他倒没事儿人似的在这儿给人家挑茄子··出息··对方是班长,薛林把那句“你不亲自送去他怎么知道你心思”咽了。
他只当他喜欢又不敢追,谁知道他俩之前恩恩怨怨··夜幕很快降临,灯光火光交相映,许是他们的生活太单调,场景只在不断重复··年年岁岁花相似,岁岁年年人不同。
高城吸了口气招呼成才,“走一个呗·”·垂着的睫毛闪了闪,看他的样子好像什么都没变又什么都变了··满满一饭盒啤酒,成才不用抬头也知道高城的眼神不容拒绝,因为他的手很稳,金黄的液体表面连个水纹都没有。
周围静悄悄,不明就里的在好奇,知道怎么回事儿的譬如甘小宁却有些不安,眼珠滴溜溜的不自觉往车队那边乱瞟··这一饭盒酒……·成才笑笑,接了。
咕咚咕咚——他第一次看见他,心生钦羡移不开眼,不知不觉在血气方刚的年纪稀里糊涂爱上一个男人·那男人炮仗脾气其实最是和善不过,提溜着一群精力无处发泄的小子在广阔天地安营扎寨,他说,兵和匪是世上最有血性的两种人,区别仅在于为了和平还是动荡。
他是个少爷,被保护的很好,骨子里天真安宁跟他在一起很舒服,也就是这激不起惊涛骇浪的恬静让成才一度以为他和自己喜欢过的别人一样,到后来不了了之记不清面容想不起名字不是没用心但真的不过尔尔。
士兵突击·……第一次离开,以为情不重·第二次,以为情不深··咕咚咕咚,成才觉得灌进胃里的液体正在把自己交代出去··烟与酒,都是他早就不碰的东西,但高城说喝,那就喝。
倒扣的饭盒没有液体落下,他都干了··嘴边的酒还没蹭干净面前又多一瓶子,甘小宁挑着剑眉,“咱们也走一个·”·接下来的两秒钟高城没说话,眼睛漆黑不见底。
不说话,就是默许,成才笑着点头,成,走一个··成才不记得那天喝了多少,甘小宁带头老七连的人没一个落下,和他们喝完又有师侦营的兄弟凑热闹··薛林看不下去把成才拖走,背人处冷风一吹吐得天昏地暗。
谁管他俩先前的破事儿呢成才那要死不活的德行看着就让人气不打一处来,薛林忍不住: “你非得喝那么多没酒量就别来者不拒。”
是谁灌输了男人就要有量的思想七荤八素犹觉自己被小看了的成才撑起腰来,“谁没量你也不看我喝了多少”·登时薛林给成才拍背的手就没轻没重,“你还想一个人喝趴师侦营”·成才没吭声,酒吐了脑子清醒不少,喝糊涂了的时候他单记着不要拒绝,那是高城默许的事情。
心态矫情、行动毫无意义,可成才自己知道,听他话的机会不多··“班长,回去吧”·“我没事·”成才知道薛林是好意,可出口的回答就是这么斩钉截铁不近人情,脑子里清醒又糊涂,好像所有的劝告都在阻挡他奔赴唯一的渴望。
就那么急于回到能看到他的地方去薛林追上去一把拉住摇摇晃晃离开的人,“你看不出来他们在针对你”·花了点时间硬成石头的脸才缓和下来,成才甩出的招牌笑容在夜风里有些凉,“你都看出来了我能看不出来”自嘲一声冷笑,成才说,“我之前做的更过分,反正早晚都要面对,我不想拖了。”
“班长”·“放心,我能应付·”·“班长……”·成才轻轻地摇头轻轻推开薛林的手,夜幕里,他一个人迎向漫天风雨。
 · ·六十五 枪花·“还能喝”·“报告首长,能”·“行,够爷们儿·”高城揽着成才的肩膀把他带到人前,“你们这群小子成天志满意得无法无天,今儿就告诉你们什么叫人外有人天外有天,这有个枪王,你们今天谁把他灭了我就满足谁一个愿望”·意气风发铿锵有力,所以我们就叫,钢七连·——一直在脑子里回响,恍恍惚惚被推倒临时靶场,成才摸摸手里的枪,习惯了,在一个人的时候他能掌控的唯有枪械——·不对,他在看,站在他的目光里不光孤独更手足无措。
这不就是你要面对的吗·成才想抬头看看天上的星星可他没那么做,打靶不是走神的时候··灯光重叠里地面的灰尘清晰可辨再渐渐涣散,多久没实弹了飞上天空的靶子呼唤的是沉睡在灵魂里的野性·硝烟弥漫,碎玻璃和着灯光晃出烟花满天,枪声渐远身体才刚刚开始震颤。
·原来他想枪,想周而复始的轰轰烈烈,想那些喊着号子流血流汗不流泪的日子,他想他的战友,他终于记起来属于他的入连仪式上他为了那首无曲的歌热泪盈眶颤栗更胜今日——·一声霹雳一把剑,一群猛虎钢七连;钢铁意志钢铁汉,铁血卫国保家园。
    杀声吓破敌人胆,百战百胜美名传·攻必克,守必坚,踏敌尸骨唱凯旋··所以我们就叫,钢七连·回响合龙,管乐弦乐江河入海,他爱的人和他们共同的骄傲层层叠叠波涛如怒,热血铸就的交响里,成才终于开始懂了高城懂了七连。
成才觉得高城不厚道,自己的壳碎了他的“报复”才刚刚开始··可那又怎么样难道不是对即将发生的一切有觉悟才推开薛林坚持回来面对的吗他不想再当逃兵了·高城看看天看看地,看看篝火看看人群最后目光转到成才身上定住不动了。
高城啊,这个人时不时就要火爆其实回回都没啥大事儿,可他该发脾气的时候笑着,事情就不能再糟·来吧,我等着呢,成才浑身一轻,好像最后的解脱终于到来。
明的暗的直的弯的,在场的好多人从来不知道直肠子的高副营长精于冷嘲热讽,什么叫口角如刀他们算是头回开了眼·傻小子们听高副营长舌灿莲花如痴如醉,猛不丁看见风暴中心的成才登时惊醒吓出一身冷汗,他居然还笑着他居然还能笑,换了自己是否早就哭爹喊娘则个·成才没那个脸皮抬头看他老老实实低头听着,纵然字字诛心却没有说错,知道自己错了所以不会像A大队考评时做无谓的辩解只把笑容里的苦涩给自己,这就是高城的锋芒,他在那个家庭里熏陶出语言精湛,人心世事他一直看的清除非像自己这样耗尽了他的宽容与仁慈才忍心下手直捏七寸。
关于高城的一切,成才不知自己明白的算不算晚··擦身而过的时候清清楚楚明明白白自己划出的界线早裂成不可逾越的鸿沟,相逢陌路人去楼空,旧日废墟迎来了新的守望者。
成才想的还是太简单,当高城提到许三多的时候他几乎当场破裂,对弟弟的回护是他觉得自己唯一可取的地方,心里柔软的部分也被拖出来凌迟疼的撕心裂肺,他小瞧了高城,少爷动动嘴皮子就能让无所不能的枪王之王把枪口调转向自己。
“他不是傻子,也不滑稽·”成才感觉不到自己的身体,他听见自己的声音在说:“副营长,我知道你怎么看我,我知道他们怎么看我,一无是处无情无义,但是,你就容我说一句,他不是那样人,不傻,不滑稽,更不是笑柄,他有我没有的东西。
那东西几乎人人都有寻常到我一度觉得庸俗不屑为伍,可是我没有··士兵突击·从小我们就在一起从小就被互相比较,我觉得自己比他强,后来才明白,我从来就没占过上风,我们的路不一样,我们起点一直在对方的终点。
我当大多数人的目标也是自己的目标结果走错了方向,我以为我把别人甩的越来越远,其实是离我自己的未来越来越远,绕了这么大一个圈子,现在我不知道自己还能不能走到终点,回头晚了,可我还是得回头,至少我还能远远看着我心里想回去的地方。”
“你想回哪儿”高城冷笑··“七连·”明知故问,回答耗尽了一生的力气··“我不信。”
成才看着他,隔着中间的千山万水咫尺天涯,这一夜他不用对着草原的无尽苍凉,有唯一的那人填补上了天地的空旷·在他面前也不用想着保护自己,成才就是想站在这儿,不管世界是怎样颜色。
“当兵的,穷,真穷·现在想想,除了团队,战友,坚持,可能最后啥也剩不下了……”·短暂的沉默里谁也不知道成才想了什么,笑容越来越浅看着高城的眼睛却越来越亮。
“不抛弃,不放弃,我的上一个考官说,这是我错过的最好教育……我现在后悔,真的后悔,后悔当时离开七连·四千九百四十四,是我当时在七连的数字。
我在是逃兵我知道,可是,连长,我想对您说:我错了,我真的错了,错了……”·差不多了,高城,收手吧·高城对自己说·他看不下去,看不下去那孩子在人群里益发显得孤单无助,他做了一件从过去到现在一直想做却一直不能的事——他拥抱了他,狠狠揽进怀里恨不得再不分开。
抱进怀里的身体还很僵硬,高城轻轻拍着他的背,就在刚刚,当他抬起头来看着自己的时候,眼里闪烁着强盛的仿佛回光返照一样的火焰,分明一种死志··高城把他抱得更紧,这一个,人没了魂儿也没了,就剩一股意志在绝境挥洒生命的慷慨壮丽。
不怕苦,不怕疼,认准了就义无返顾,像撞在悬崖下碎成泡沫的海浪,这才是成才啊··月亮升起在深蓝海面,成才听见了风·不要想高城眼里再不见的深沉情感,他张开了温暖臂弯,欢迎走丢的孩子回家。
他终于又有家了··成才别开眼,他不乐意让高城看到自己眼里的眷恋··不自然屈曲的手指从脸颊上一带而过,高城忍着没擦他的眼泪在头上胡噜了一把。
“走·”·成才被他拉着走不知要去哪里··高城忘了那是几百万的国家财产,一脚踹下去整部坐车都在哀鸣··“你就在里面装熊吧你你知道我为什么挤兑他你敢不敢出来看他一眼”·“连长”·高城没理会成才的追问,他想“收拾”谁不用报备。
“我欺负他,挤兑他,带着整个师侦营笑话他,他一个人,我们整个师侦营你听见他说什么了跌倒了爬起来,集团军的枪王、天马拉下脸来跟我说错了,我以为我把他逼到绝路结果他死都站着死·你看看这片草原,你就是从这儿去的七连,你是不是忘了我死活不要你是王叔硬把你塞给我的七连整编的时候我就告诉你,你许三多没血性白披了一张兵皮,你不服气是不是你看看你自己你心里有恐惧有迷茫他就没有你难过有一大群人围着你,他有什么这天,这地,这一年四季不断的风你看过他建的补给站么,你看过今天的五班吗你懂他的死去活来吗实话告诉你,你们入伍的时候我第一个把他划到七连,到了今天他也没让我失望,他是我挑的兵,他的血性你没有·你以为这就算完了我带着一大帮子人把他当猴耍作践他,他都自身难保了还没忘了护着你。
许三多我问你,你这一路失散了多少人史今,伍六一,成才,五班,七连,他们走了散了但是你还在,你还穿着这身军装当初伍六一怎么放弃的他为了什么放弃你不知道成才在这儿垒砖头的时候,你在干什么你把史今拖累的这辈子只能在梦里重回军营你知道吗你许三多身在他们梦想的尽头,你挥霍的是他们奢望不了的幸福成才跟我说你有情有义,但我没看出来,你根本就不珍惜,不珍惜自己不珍惜他们不珍惜这里这些兵的希望和信任·你不是来道别的吗成才就在这儿你敢下车见他吗我祸害他你心安理得的听到现在,没胆气没血性没良心,他有的你都没有他用不着你道别你要走就走,没人拦着你”·嗓子里有股火在烧心里的火更大,高城训够了回头看成才,一脸呆样目光在自己和车上来回不定。
混小子垒砖头垒傻了正想着车门砰地被撞开——高城登时黑了脸,那是国家财产你给我爱惜点·成才看着满眼是泪的许三多说不出话,想靠近手上却被拽的死。
许三多冲着高城吼:“你凭什么代表他”·啥玩意儿高城眉头皱成了麻绳。
 · ·六十六  被动·“你凭什么代表他你凭什么说他用不着我道别”·“许三多”成才终于甩开钳制上前捂住了许三多的嘴,死小子好歹动动脑子,一天不捅娄子他就活不下去么·许三多犟劲上来死命扒开成才的手,“成才哥你别听连长的,我哪儿都不去,我就当兵,我明天就回去”·“行行行,就当兵就当兵,别哭了啊——”·“我没哭,我是,我是——”黑白分明的眼珠没头苍蝇似的乱转几圈,瞟到高城像是找到了突破口,“我是让连长给急的我不走”·“呦呵,我削你个狗咬吕洞宾的”高城说着掳袖子就过来被成才在中间架开,一高一矮俩人谁也不让步互瞪半天最后肯定是许三多先弱了气势下意识往成才身后躲,熊样看的高城又是一阵无名火起,成才见势不对赶紧圆场,好容易说动高城放他一马许三多偏又好死不死用绝对不小的音量向成才保证——“我没说要走,我没说出来”·士兵突击·成才哭笑不得,果然是在老A呆的久了连呆子都学会耍赖了眼睛留意高城那边,看那背影一抽明显是听见了但他也假装没听见,忽然就心安,这人能给的尊重和温柔不是一点半点。
背影渐渐被人群围拢在中间,火光为他们每一个镀上金色轮廓·成才知道,那火一定很暖··如果可以,高城希望煽情的时光可以一直延续,这样他就能只做那一晚最满足而不用兼任最劳心的人。
五班厨房,许三多捧着面条碗和成才两个人相对傻笑半天没换过姿势也没换过表情,高城忍无可忍,“许三多,起立听我口令,左手端碗右手拿筷,向左转起步走,立正——蹲下,吃饭”·把许三多打发到墙角吃面高城回头瞪人,“吃个饭你俩绣花呢”·成才讪讪一笑低着头不吭声,高城看他这样就没了脾气。
“集团军要优秀射手,我决定回头把你报上去·”·“连长不用了,我在这儿挺好——”·高城好笑,“你没听见是‘我决定’吗”·无话可答。
冷场也不是成才愿意的,他不知自己想说什么、应该说什么·从前的高城很少挑眉,从前的高城绝少冷笑,从前的高城不会不容人拒绝·成才第一次觉得他害怕高城,虽然仅仅是一点,高城捉摸不定的言行让他隐隐不安,感情之外的不安,或许是高城变了,还是自己在高城身边,他心悬着。
他不想说话,说多错多这句话总是没错··高城有些无可奈何,他不知道低着头的成才走神到了哪里,明白呈现在眼前的,不过已经成为成才一部分的静默微笑··“谢谢连长。”
成才笑的时候眼睛很弯,睫毛下光泽迷离··“客气,好钢得用在刀刃上·”高城瞥了一眼墙角吃面的许三多,“再说,咱俩现在比跟他近,他个死老A,咱俩还是一个师的,等以后你发达了你的事儿我管不了了我就不管了。”
成才原以为他会炸毛跳起来说“谢什么谢,我可不是为了你·”所以成才又无话可接··冷场两次,许三多终于把面吸溜完抬起头来说,“连长,我和成才一个村儿,从小一起长大的。”
高城反应了半天才弄明白许三多指的是啥,“熊样,知道你俩好没人跟你抢他吃完了都赶紧睡觉去,明天给你快递到老A省得那边担心,死小子我发现你不懂事儿你。”
许三多冲了他亮了两排大白牙,成才笑,还是不看他··“行,我走了·”·利落的走,一点留恋都没有··两个不省心的小子当然没听高城的话,吃饱了宁可一起晒月亮也不要回去睡觉。
许三多是久别重逢撒不开手,成才是怕睡不着觉又没人说话··“吴哲他们还好吗·”·“好,就是吴哲太累了,每天训练完还要被队长抓去整理材料写报告。”
“是吗……”·结了痂,也还是一块疤,成才走神许三多不敢多说于是又冷场··等意识回来,地面空空如也,旁边许三多已经写了又擦擦了又写玩的不亦乐乎。
“土里又没虫子,瞎刨什么·”成才一边说一边半点不犹豫的加入了划拉土的行列··漫无目的纯粹好玩的许三多什么也没画出来但他什么都有,似乎什么都没有的人落实在地面上的还是那俩字儿,成才。
成才想究竟是自己对自己有多大执念呢在老A的宿舍里对着自己的姓名牌好像上辈子的事··那会儿吴哲也在,测字算卦瞎白话,心中一动,现在不知该做什么的成才也想从自己的名字看出点什么来。
成才··多好的寓意,简单干脆且后劲悠长,一眼望去能延展成一生··还有呢照吴哲的说法,自己这名字连偏旁部首都没有,有君无臣孤家寡人。
执者失之··“三儿,等这一期役满,我想退了·”他突然说,或者说,他突然这么告知··“为什么”许三多下意识的追问问完了却完全没注意成才的解释,他突然发现成才的眼睛不再望着几乎不可到达的远方,倒是远方细碎的星光都含进了眼波深深,看着看着心安了,人心不用再随着他的视线四处漂泊,安心沉在弱水三千心安处。
被忽略的耳朵兢兢业业漏进几句话··一心想着比别人强,谁比我强,我就要超过谁·本来就比别人强的,还想更强·绷着,一直绷着·太紧了,都快断了。
这次来五班,才真正明白了啥叫知足,懂了这俩字,才觉得,天原来是蓝的,空气原来是清的,草原来是绿的··以前,我只知道谢自己·不懂得知足的人,不知道啥叫感谢。
现在明白了,这辈子啊,要谢的人太多了··成才不想提他最感谢谁,他觉得那会否定其他人为他所做的努力··“人不能太舒服,太舒服了会出问题。”
许三多岔开话·成才选择退伍对还是不对许三多没考虑什么不容置疑的理由就是从心里觉得成才不该退,他没直接说是因为当兵这些年又在老A厮混,他再浑也该清醒过来了,为啥自己永远只能追在成才身后跑永远吃不下他答案再简单不过,从小到大成才一旦做出决定,除非天地销毁日月枯槁否则没人能动摇,自己劝不了又放不下,无能为力可不就得输给破釜沉舟。
连长说得对,他死都站着死,玉碎了也还是玉,好骨气好血性,不枉费千里迢迢迎他归队··然后许三多就笑了,“成才哥,你走不了,你忘了连长决定啥了”·穿着军装就要听令,到了靶场他就不会放水,他的枪杆子还没荒废,而直觉告诉他,这一次是能改写一生的机遇。
“他就爱多管闲事·”· · ·六十七  来时·“成才哥,我想七连了·”·士兵突击·“我也想·”·“是不是因为离开了才想,我在老A也很幸福,但没有想的感觉。”
“三儿,如果有一天你又得到了你想的你又回了七连,你……”·“我不回去·”许三多知道他要问什么,“活在过去就永远长不大。”
“哪怕再遗憾”·“我的遗憾太多了,有时候我就想,要是我当时再多努力一点,班长是不是不会走,伍六一是不是不会放弃,连长也不用操那么多心上那么多火。
还好当时有你在,连长最喜欢你,看着你过得好我就像自己过得好似的·再后来,你走了,班长走了,七连散了,连长说讨厌我最后还送我东西,我就明白了,已经发生的事儿我没办法改变,但至少我得为了这些人不能再犯浑。
连长的意思我明白,所有走了的人其实都没走,我还在这儿呢,我身上有他们的期望和梦想,我不是独自活着,大家都跟我在一起,我得好好活·好好活,做有意义的事儿,以前我不知道有意义的事儿是啥,稀里糊涂说话不负责任,怪不得连长讨厌我,今天他把我骂醒了,我不该那么自私,做有意义的事儿得先守好战友的梦想吧……”·“你别把他说的那么崇高,再好的道理也得自己接受,你能想通这些就不会是他讨厌的那种人。”
“成才哥·”·“嗯”·“别想退伍的事了,到稀罕货扎堆的地方让连长威风一回·”·有时候成才真的觉得什么都不想的人才听得出不显山不露水的话里藏着的心意,像自己这样什么都想的聪明反被聪明误对显而易见视而不见。
那高城是谁,他其实不会脑袋一热就拍板什么,他带着深思熟虑的决定直奔草原来,自己从一开始就没有在他手下转圜的余地·成才想起来,在心地善良婆婆妈妈的同时,那人也被称作“老虎”——就是这么一个硬汉,落到自己眼里居然成了平面的了。
脑子里胡思乱想不妨碍成才回手去敲许三多的脑袋,“好你个三呆子,你不老实吃面听别人说话”·“成才哥别打——我错了错了,咱们屋子就那么大啊——”·闹够了许三多要回去睡觉,成才爽快放行,“你先睡吧,我再查一遍表。”
至于怎么查到高城门外,成才说不上··屋里还亮着灯,等成才终于下定决心敲门只听里面啪的一声,心情跟灯光一块儿骤然熄灭··成才死死咬住嘴唇。
……·门突然开了··高城显然被夜深人静时戳在走廊上的人影吓一跳,等他缓过劲儿来认出是谁,成才想跑也跑不了算是栽了··“你进来还是我出去正好我也想找你呢。”
高城乐呵呵的说一点不觉得偶遇在深更半夜有什么不对,比起这份磊落成才都不知自己在尴尬什么··“啊,出去吧·”成才无意识的回答。
“你行吗今天你可喝了不少·”·“没事儿,都吐了·”·“不厚道你·”·高城把车钥匙丢给他,“让这帮小子折腾的,我可走不动了。”
成才噗嗤就乐了··爬上车发动引擎,光景和上一次夜奔大不相同,侧眼去看高城,摸摸索索又在找他的纯音乐,脑后一缕头发翘出个尖儿··大草原上没有路,追着月亮把油门踩到底,驻地被甩出后视镜连地平线都跟着推进了老远成才慢慢刹住车。
高城刚要推门成才拦住他,“草原上蚊子多·”·高城眨巴眨巴眼悻悻的缩回手,成才撸起袖子给他看:毒蚊子,咬完都这样··拉着全肿的小臂按按,高城说回头吃点维生素B,长期吃。
半天没听着回音,高城抬头,这小子又低着头不说话··“又没做错事你老低着个头干什么”·高城看人的眼神不带旖旎,成才没法坦白你对我这么好我就更放不下的实情,想了半天成才说,“愧得慌。”
“你可别跟许三多学,牛人一副熊样·”·“对不起·”·“越说你还越上样了,一个许三多就是我的地狱这回整俩——”·成才打断他没再让他东拉西扯下去。
“高城,对不起·”·如果高城满脸错愕那么他就拥抱,如果高城有哪怕一丝犹豫他就一定吻上去——无论哪一种成才都可以做得很好因为感情让人无师自通,然而最终内心的渴望在高城面前成了一只被戳破了的气球,高城微笑的的眼睛里只有一种东西——·坦荡。
他都明白,但是他拒绝了,死灰复燃不一定要发生在每个人身上··“咱们算是扯平了吧,要不是我你能过的太平点·”·“我不是来跟你算账的,”眼泪快涌上来了,成才闭上眼,“好不容易见面,你让我把想说的都说了吧。”
“嗯·”高城倒是随和习惯了··从哪儿说呢成才没打过草稿,高城这一声应允安抚下去酸和热,让他敞开了说他却在许多片段里理不出头绪,那一个瞬间仿佛忘川逆流无数场景流光闪烁,他甚至想到了他们的初见。
“在老A的时候,”成才最终选了这个切入点··“刚进老A气儿还没喘匀就开始繁重训练,日复一日再多的花样也会枯燥·累,从来没经历过也想不到的累,别人抱怨,我不,再苦再累只要能把我送上步兵巅峰就成,看他们的训练安排我就知道老A绝对是值得我抛下一切的选择。
三个月,我坚持下来了,从一开始我就知道不管别人能不能,我一定能··老A我是真喜欢真想去,我觉得为了老A断了后路也没什么,到最后连我自己都不敢相信我居然那么做了而那件事直接把我送进绝境,那一刻我开始痛苦成不了老A沮丧的以为后半辈子都完了。
等我回到草原,对着天苍苍野茫茫……这地方空,又空又大,我半夜一个人跑出来,想发泄没人搭理想哭哭不出来想喊喊不出来,我就在这儿看草原看星星,看到终于有一天我平静的差不多能回头再想那件事。
士兵突击·我反复的想,想我为什么没坚持到最后·后来我想起来,我那时候居然想拉开求救弹·选拔的时候我把我的求救弹给别人,我觉得我一辈子都用不上这东西,可是,真到了绝境,我还希望一切都不是真的。
我问过你,战场在哪儿,战争在哪儿,原来不管它们在哪儿,我都没那个本事面对··弄懂这一点我就想立刻跟你说对不起,难怪你那天那么失望··第一次知道自己错了,心里头就好像哪块儿松了,我接着想,想我还有别的错事没有。
这一想就想出好多,尖酸刻薄,得理不饶人,势利眼,背信弃义,没良心……我以为我挺好的是个典范其实我差劲的自己都没眼看·我安慰自己说我枪法比别人好,但老A那帮人让我连这点想头都没有、这个优点站不住脚。
最难过的时候我想你,我真想你,我想那些在七连在你身边的日子,起起落落之后我才发现,我这辈子都不会再有那么无忧无虑的幸福时光··刚才三多跟我说,看见你能让我重新归队他可松了一口气。
你说,他知道什么呀·但让他一说,我越来越觉得自己没良心,不跟你说声对不起,我过不了自己这关·”·成才没提最煽情的那句··许三多还说,“不能总是让连长失去,总得让他找回点儿什么,要不连长就太孤单太可怜了。”
也许吧,他看着身边的人一个一个成了背影,在被寂寞彻底蚕食前他也成为其中一员·那是什么心情吴哲曾告诉他,海难发生时只有船长可以选择与他的船一同沉没。
成才想,高城是愿意坚守到最后一刻的,直到他接受调令就此离开,那些没被成全的悲剧美,也从此淹没在时代的浪潮里·人与人为什么要携手向前或许它只是让我们更加从容,就像每一个孤单的勇士都只能在别人眼里偶遇自己的无畏。
“三多你知道吗,我特别羡慕你能陪他走过在七连最后的路·”·“可是我好像让他那段时间特别难熬·”·“你听他扯·”·……·“呆子想什么呢,笑得贼傻。”
“你好像比我们都了解他,你走了之后我们才觉得连长跟孤雁似的·”·……·回忆终了,眼前人风轻云淡,他们不过是错过了彼此……最重要的时光。
    (未完)··
(本页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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