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成]口蜜腹剑 by 未知(上)(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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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成]口蜜腹剑 by 未知(上)(3)
·也不尽然··许二和一路过关斩将杀到最后发现BOSS居然是大舅子,还有旁边观望态度不明的小舅子··哎,这不亲上加亲么,本来和成才就兄弟来着··酒壮熊人胆,你说这大舅子得多熊见面话都不说先对磕三大碗·“我们飞飞,特别特别特别敏感,别人对她好对她不好她心里明白,她乐意嫁给你我也没话说。
我就提醒你一句,想跟她把日子过下去没那么容易·你要是有一点儿对她不好她都能立刻感觉出来,第一位的,你得一辈子每一分每一秒都对她好·再就是她那刚烈个性,你得罪她一次不一定得罪她一辈子,但你要是伤害她一次就是伤害她一辈子。
她时不时要抽一回疯,要是打了你左脸,你就得把右脸也送上去还得问她打的手疼不疼,第二位的,你得忍着让着疼着还是一辈子·”·“这是条件”·“是提醒,人要是变了心做错了事,什么承诺都是狗屁,我就不信那玩意儿。
哎呦——成才你掐我干什么”·又是三碗··“我谢谢你·”·……·三日回门宴·席上算来是叔辈的人喝多了酒说错了话,感叹“姑爷人还行就是条件差了点”刚好被谢飞飞听见,柳眉倒竖她哪里给人留面子:·“您觉得什么条件算好您是想说我谢家还得靠嫁女儿绑定几门硬亲戚给自己添彩还是说我夫家看上的是武将的门牌不是我谢飞飞本人没了谢家撑腰我谢飞飞往这儿一站就站不直你们家是儿子吧千万别羡慕许家的儿媳妇不图他们一文半个就是看上他们儿子了啊。”
“大侄女你别生气,什么叫以为‘没了谢家撑腰你就站不直啊’,这不是心疼你在农村吃苦了吗”·“我可不敢。
农民不吃苦,大家就都得喝西北风去吧·我吃苦别说我没吃苦就是吃苦我也乐意,这一辈子我活的够本,家世显赫自己争气万千宠爱,别人还打破头去抢我已经享受的够了,真正到这份上,”谢飞飞看向她的姑姑,“不用附庸风雅自己萌生的念头就是最真最清,得失不过身外物,任他沧海桑田我自岿然不动,别人荣辱兴衰也与我无干,我为什么非要强迫自己相信不需要的才是好的是必须的作茧自缚随便你们,反正我看透了。”
……·熬过了最苦的日子就会一天比一天好,二和飞飞两个结婚许百顺比谁都高兴,终于享受了一回将校满地走尉官不如狗的风光·消停了没几日杨寡妇也进了许家门,一大家子磕磕碰碰在所难免,二和忒护着老婆一乐看不惯说了他几句,二和撇嘴,“我连自己老婆都保护不周全算什么爷们儿你顺道跟大嫂说一声,别没事儿就想着怎么气飞飞,她忘了手上的金镯子金戒指咋来的”·士兵突击·进了屋他的小百灵鸟扑上来,“哎,我可得意了,为了我你都跟大嫂翻脸。”
“我和大哥是兄弟,嫂子关系远点·”·“敢情你大哥也想着兄弟媳妇是外人·”·“你管他呢,咱俩一家子就行了。”
 · ·三十六  洒狗血(下)·成才想摔什么人还少有能躲开的,尤其是双方实力差距这么大的情况下·张越被摔得发愣好半天才回神,手脚麻利从地上站起来,屁股上还疼可也管不了那么多,至少不能让成才看出来·张越怒目相向,成才的火气也不小。
这一掼虽然没什么攻击性但确实是成才到了五班之后第一次跟人动手,对方还是自己人··“你想上哪儿去”成才这话问的多余,但为保公正程序还得走不是·“我上哪儿去你不知道吗”张越看不惯成才很久这会儿算是个集中爆发,言语间该有的礼貌也没了,活脱一只炸毛的猫。
“我知道什么”·“对,你是不知道·除了‘明哲保身’你什么都不知道”·“你以为你能拯救世界”·“你管我能不能拯救世界,至少我努力过,不像你,视而不见听而不闻。”
“努力过还失败,你不觉得浪费时间浪费精力或者说,吃饱了撑的”·“你怎么知道我就要失败”·“就凭你现在的暴躁你去了怎样上下嘴唇一碰天华乱坠的大道理一摆人家就会听你的他要是能听得进去道理,你以为这一年多那些村民是干什么吃的就你懂道理讲道理人家就不懂也不会讲”·“没试过就谁也不知道结果”·“盲目自信试啊,你去试啊,我不拦着你。”
张越斜了成才一眼就走,霎时成才有种找块石头敲开他脑壳把自己脑子放进去的冲动——比许三多那次要暴力的多·“张越,我提醒你,做事别想了第一步就不管第二步。
你要是弄巧成拙,那女人被打死都有可能·”·张越刹住了脚,“你凭什么这么说”·“你动脑子想想,酗酒一年多谁劝都没用,就这号人你觉得他现在脑子还能正常你用正常人的道理说他他能听得进去他为什么打酗酒老婆被骗了所有的钱,精神物质双打击,火上浇油雪上加霜,你想他真正消停,钱和骗子至少你得给他一样,你能吗你有钱给他填空子还是警察的事你想越俎代庖办不成这两样,你一个外人跑到他们家跟他说理,你自己不觉得多管闲事儿的人特讨厌么就你的脾气跟人吵一架打起来不是没可能。
你给他找不痛快,你拍拍屁股回驻地了,那你觉得他会找谁撒气你倒是说说,你能一直在他们家看着守着”·成才说了一堆话口干舌燥,张越也不是没脑子的人,事实上张越沮丧的是他也觉得班长说的对分析的都是道理,可真就这么遇上这事儿还不管这心里堵着它难受啊。
看张越闷着头半天不说话成才就知道他听进去了,松了一口气忽然觉得自己也不应该,年轻冲动了点自己也不至于拿话当机枪突突了他,那自己岂不是和他一样年轻冲动了·难免心软,也不知什么时候开始成才有点见不得人受委屈,哪怕这委屈是自己给的,总觉得周围人都有点三呆子的影子似的。
再开口成才的语气就和缓了许多:“你还去么不去就快走,再磨蹭你就赶不上换岗了·”·成才说完了就走,张越一言不发闷着头跟在后面,用膝盖想都知道他一直在纠结这件事,所以这一路成才的心都没完全放下来过,生怕张越一时钻了死胡同再转回去就谁也拉不住。
他太了解张越这号人,无他,久病成良医,钢七连车间批量生产的不都这配置,刚强善良,但就是有时候热血的过了头就忘了自己还有脑子这么个物件··平安到了驻地换了岗,成才时不时不动声色的瞄上张越一眼,几天观察下来总算没有复发迹象,也是么,谁也不是三百六十五天天天鸡血沸腾的。
可这事儿啊,它还在,它钻到地下当地雷去了··然后呢然后成才仰天长叹,自己是不是也可以不那么纠结七连的事儿了,这怎么走到哪儿身边都有那样的人,熟悉的仿佛还在七连可转念一想又不是,似曾相识似是而非,红尘已隔世。
想到七连心里一阵阵揪着疼,成才瞅着张越对自己说,这小子是沾了七连的光,要不这事儿我死都不管··成才生平第一次用上所有脑细胞去研究人家家长里短的事儿,研究着研究着就想自己爹,以前成村长常被拉去“主持正义”,自己跟在爹后面还觉得风光有面子,等自己也有着一天,村长的活还真不是谁都能干的。
殊不知乡间人情世故,那是一团缠在一起的铁丝,繁杂而顽固··不管怎么着,成才用他自己的办法去醉汉家试了试·他指责张越幼稚可他自己做的也无非是张越版本的改良,留了个精巧后手——为了自己以后不麻烦特意看似无意的提醒那女人如果实在撑不下去就回娘家吧。
出了醉汉家又嘱咐了上次结识的牧羊人多照看些,可成才还是不放心,接下来的几天不管白天黑夜,只要估摸着没人注意他就往那村里去蹲点,在人家院墙底下一猫就是半天以防突发事件。
来回折腾几天那女人总算想通回娘家去了,成才也不用再守着,嗯,这是潜伏训练绝对不是听墙根……·事情告一段落心里一松,连番奔波少眠的后遗症就一并爆发才在库房顶上晕了过去。
再然后醉汉就找上了门,成才也是祸不单行太倒霉,这醉汉该想通的地方想不通不该想通的地方全明白·可不是吗,他女人是因为成才几句话才跑了的,不找他找谁。
原来是这么回事·虽没听成才亲口叙述,但张越的回忆加上薛林的猜测事情也就有个大概··大半羞愧混着一丝莫名的窃喜,张越根本不敢抬头看薛林——只有他自始至终信任班长维护班长,现在真相大白而且班长受伤大部分原因还不是在自己身上,他觉得自己错了,对不起班长也对不起薛林。
士兵突击·看张越的扭捏样,薛林只觉得他天真·如果成才不是张越的班长他才不管这闲事,可他偏偏是张越的班长,别人的家务事他没兴趣,但自己兵他就有责任。
至于为了解开张越心结自己是否沾惹上一个大麻烦,成才似乎没得选,这已经是另外一回事,成才自己的事,一人做事一人当,一饮一啄有前定,否则以那醉汉的身手凭什么给成才开那么一条口子·就算再明白薛林也不会把这些说出来,就让这些直肠子误会去吧,这样他们就能接受成才了。
薛林也没法恼张越,别说张越是弟弟,就算不是张越本身也没错,如果侠义心肠也是错,这世界也忒恐怖·知道了前因后果薛林喜忧参半,喜的是成才以后在五班的日子会轻松点,忧的是这事要怎么收场那么可怖的伤口能没人问打架斗殴找上门来上头问起怎么说·薛林想了半天没个头绪,可大可小的事儿就有可大可小的后果,他也只能安慰自己说成才那么聪明肯定没问题。
相对遥远的事搁一搁,眼巴前的可愁人,也不知他的伤怎么样了··一直等到快熄灯了老魏才打电话回来,说没什么危险,已经进手术室正在缝合了··那就好,那就好。
薛林心里刚要念佛就听老魏在电话里爆了一句粗口,好个屁,倒霉事儿赶一起了··啥心刚放下又提起来··你知道我们碰到谁了·谁·军长。
 ·三十七 螳螂·   高军长习惯了见到他紧张或是不紧张、直视或是不敢直视的大头兵,他一辈子见过的兵多的就像天上的星星,有的记住了有的没记住,还有一些是印象模糊却总能记住点什么的。
成才是见到军长有点紧张、骨子里敢直视可偏偏做出一副低眉顺眼样子、看一眼就能留给人模糊却长久无法磨灭印象的那种,总体来说并不出奇··现在两个人对面坐着,一个是麻药劲刚过去外加失血过多倚靠在床头,另一个端坐在椅子上腰板笔直的像个恭谨的学生。
经验告诉我们看事情永远不能只看表面,他们当中不该用脑的人必须用脑,安然无恙的人却可以继续好整以暇··要是放在平时成才会觉得和军长这么独处一会儿是值得炫耀的谈资,但现在么,目光往在旁边默然站立充当人肉背景的老魏那儿一溜,原来是连叹气都不想。
时间回到几小时以前·成才一行人赶到就近的某陆军医院走廊里就碰见了熟悉又陌生的身影,说熟悉,全军上下没一个人不认识时不时就在报纸上转一圈,说陌生,那是他们底下这些兵从来只看照片没见过活人——成才倒是在军区比武上远远见过,但确实远到可以忽略不计。
看指示牌高军长是刚从ICU那边过来,能劳动军长大驾的绝对是狠角色——这是成才之外所有人的想法不是成才的·成才是怎样人精,军区最好的医院不是这家,军部也不在这附近,军长好端端站在这儿肯定不是来游山玩水的,那么还猜不出来么ICU里的病人未必是狠角色,只是和军长关系太不一般,这个身份特殊的病人该是遇上了什么突发状况受了不轻的伤,不得不就近先来这家医院稳定情况。
瞬间心悬到嗓子眼又往回落,看军长的神情,病人的情况好不了但绝不至于最糟糕··脑子里翻滚这些念头不过一瞬间,不耽误立正行礼只是军姿拔得太狠处于非健康状态的成才微微打了个晃。
·和大多有大能的人一样,高军长没什么架子,眉宇间有身居高位多年的不怒自威但成才这一晃悠他已经迈开步子看样子是要过来搀扶,只是他离得远,才迈了一步旁边梁辉早抓住了成才胳膊于是作罢。
“怎么搞的”·知道部分实情的老魏和梁辉对视一眼冷汗立刻冒出来,可大可小的事儿遇上这么一尊大佛那还小的了么,可他俩还没来得及念佛成才也没来得及出声——他刚张口就被高军长打断,“正好,上面有个专家组,顺道给你缝两针。”
原来是托凄厉伤口的福··梁辉和老魏听了立刻喜形于色,专家组,那敢情好,军长都亲自发了话不怕他们不给好好治,说不定成才连个疤都不会落下呢。
两个白痴成才这一次不是因为失血而是被他俩气的眼前发黑·军长的人情是那么好消受的吗成才宁愿挂号排队甚至趁着医生蘑菇的功夫观摩自己流出的血是多么热腾腾也不想受高军长这个人情,美人恩长者赐,你也得有那么大福气去消受啊。
老魏和梁辉是听不见成才心里哀嚎的,拿了鸡毛当令箭,把一干刚从会诊室出来的专家堵在门口,为首的医生推推眼镜再三确认,真的要我们来就缝合这么一条口子·人吧,都有点好奇,管他掺杂了多少八卦和势利眼呢,反正来回把成班长的士官肩章和头上的“小伤”扫描过好几遍,专家们还是觉得牛刀杀鸡,只是真的,军长面子太大,别说是缝合,就是开个双眼皮儿啥的他们也得乐呵呵答应不是·成才没漏过这些人的反应,礼貌的说谢谢笑容却不诚恳,这些专家喜不喜欢自己还能影响治疗是咋的人间快事当属狐假虎威狗仗人势。
反正天大的人情都受了,不如得意个够本再去烦恼其他··缝合只需局部麻醉不至于昏睡,成才兴致勃勃的努力感受针线是怎么穿过头皮的未果,玩心大起却大失所望,自己闹了别扭咂咂嘴干脆眼一闭躺在手术床上睡着,不忘想着什么时候跟三呆子说梦里被缝了十几针的奇妙体验。
主刀的老专家艺高人胆大,有闲暇去留意这军长荫庇的毛头小子是怎样努力往上翻眼珠,额头都挤出一堆褶子就为了看看怎么缝自己的头皮,看着怪鬼灵精的可犯起傻来一样执拗,失败了也不找自己的不是反而忿忿的睡去了。
天真童趣,这傻孩子·老专家也不再板着一张棺材脸,他想起了他的小孙子也想起来曾经是小孙子的大孙子·孩子呵,即使不为了军长的面子也怠慢不得。
缝合完毕睡熟了的成才被推回病房,老专家把自己收拾好又转回ICU··罩着氧气罩被重重绷带包裹,唯一的病人睡得尚且安详··这病人他亲自负责,只是把情况稳定了就忍不住一而再再而三像现在这样叹气:“都还是孩子呐……”·士兵突击·老医生不明白,现在的年轻人怎么都不懂得珍惜,青春挥霍的天怒人怨。
不明白年轻人也不明白自己,这个岁数已经没几年好活,半截身子都入了土可还奔波在军区,图个什么·这些人,这些兵,他见得太多了,从年轻时就把自己投入血与火的战歌中去,到老——听那些能坚持到老的老兵讲述一生,风云迭起也好波澜不惊也罢都留在了过往的岁月渐归于人间的真实平淡乃至无味,只是故事讲完了,老兵们微微笑了笑用已经开始浑浊的眼睛望向天际的时候,闻者尚不自知就已潸然泪下。
“都还是孩子,什么时候才能长大·”作为长辈作为首长,高军长这一声感慨里包含的任何意味在场的无论医生还是军长夫人都不去想,想了,肯定难过。
他们这些孩子,从进了军营的一刻就再没有少年时光··如果有——·眉目宛然心有七窍,别人是刀枪剑戟,他是连握柄都没有的刃,生机无尽一往无前,青锋过处一痕秋水。
高军长打量着对面自作聪明实则天真的青年差点就动摇··在成才醒来之前高军长已问了老魏前因后果,到底是一个班的战友老魏试图把话说的漂亮点可他真不擅长,被军长看了那么一眼就一个虚词儿不敢有一五一十说自己知道的。
就算醉鬼熊人也是百姓,和老百姓打起来的兵,怎么听都觉着不好··成才很想跟旁边战战兢兢的老魏说别那么紧张了,你翻滚点啥念头人高军长能不知道级数差的太多,是非功过全在他一念间。
紧张害怕多么伤神,事已至此不如光棍一些,老老实实听凭发落,在他老人家面前,现在的我们根本没有一搏之力··可成才的这些心思又何尝能逃过高军长的眼睛这小子倒也明白,只不过,能被你猜中我还当什么军长·所以最终除了早日康复的良好祝愿之外高军长什么都没说就走了,这什么都没说既包括他本人没说也包括成才看不出他说,门一关上成才的冷汗顿时下来,完全看不透的人可比直接杀剐来的更恐怖。
老魏哪能理解成才那种正在经历的恐怖,他又没有招惹高家独子军长公子··因为是那人的父亲所以仰望之外不可避免的亲切又畏惧,可真正见到了经历了,又和先前想的完全不一样,假想敌永远不如真人可怕。
成才不是什么都没看出来,他其实看得很清楚·高军长打量他高军长对他笑,高军长因为他受伤的原因微微皱眉,高军长希望他放松也欣赏他随时绷紧了弦,高军长表情变化幅度不大但频繁而丰富,高军长把一切摆在明面上,但就是感受不到他的好恶,或者说他不急于评判什么。
成才有点慌,心里有鬼的人怎么能不慌·无欲则刚,成才再聪明一万倍也想不出办法去打动一个无所求的人,不管他是拥有了一切还是想要什么都能得到·有容乃大,这个人平静的看着自己,了然而又理解的目光多么熟悉,只是上一个这么看着他的人会无条件的对他好,这一个,完全看不透在想什么。
他的父亲,他们的军长,于公于私都是一语定乾坤的身份··成才往被窝里滑把自己盖严实,一双大眼呆呆的看着房顶,他感觉里高城会在那儿··见过你的父亲,才知道之前积攒的骄傲多么不值一提。
我羡慕你是他的儿子,也幸好至少你是他的儿子,所以你不用直面他的威严,所以无论如何你会被他回护··高城,你知道吗,我就像一只螳螂,在虫的世界里挥舞着大刀所向披靡,而我们都知道那个有关螳螂的著名成语。
别说没有那么多的感情非要在一起,就算有,我不觉得蝴蝶能飞过尘世的沧海横流··真是白痴,两个白痴无谓的纠缠不清,无畏的春秋大梦,年纪都活到狗身上去了吗像两个真正陷入青春烦恼的少年经历恋爱的一切,饮尽了相思愁肠爱而不得的苦,矫情无聊乐在其中,自鸣得意以为这就是爱,可从一开始我们就错了……·并不是只要我们相爱就可以了。
 ·三十八 明白账·医院请肃静··这天晚些时候,直升机轰鸣着降落惊动了整家医院,嚣张的不可一世··是接他的吧··趴在窗台上观望,既然有机会,远远看一眼也好。
喂,又不是光荣了从头到脚蒙着床单做什么,他才没有娇气的能被螺旋桨掀起的风吹坏··训练有素手脚麻利,十几秒的功夫人员全部归位,直升机重新升空·嗡鸣渐近渐远,好像能觉到气浪扑面,被挤压的眼球干涩无泪。
直升机的方向并不是窗户正对的一面,高远,隆隆,消失在后方·被留下的人雕塑似的凝望着空无一物的天际,这一次又擦肩而过··不知道你是否还在意我,可总觉得你我是一样,疲于面对而念念不忘,如果能得到一个音讯或远远地看一眼就心生惆怅。
举目皆空,何以萧索··成才从不担心自己的矫情与一时的灰心,因为他知道他心里最强烈的感情需要宣泄,而宣泄之后,习惯了周而复始的遇见与分别,他会重新整理情绪过日子。
如果知道这么多的成才再多知道两件事,会不会打消此时正考虑的念头··第一件,那个病人不是高城,高军长会在这里另有原因··第二件,高城好端端的在飞机上,人出不来却不妨碍隔着舷窗隔着玻璃一直在看他,直到医院大楼被远远甩出地平线都舍不得收回目光。
成才在考虑的是,还要坚持下去吗··在见过高军长以后··这原本就无根无依的爱情··他曾与高城对赌自己的前途,赢了,让自己成为高城眼里的与众不同。
胆大不,没人会拿一生开玩笑,敢赌,三分是胆,七分是预判自己赢面居大··所以成才不敢和高军长对赌,对手太强,他的一切优势都不再是优势,最要命的,成才现在才发现他之前能预判自己的胜利最大仰仗不是对自己的自信而是吃定了高城,纯净善良充满了光明力量的高城。
现在换了高军长,高山仰止,不是不能不择手段,只是一切手段都不起作用··士兵突击·坚持他们的爱情万一牵了手,赌赢的概率又是万一的万一。
如此几近于无的概率,若输了,军旅生涯就此断送·成才觉得自己挺幼稚,什么时候开始觉得自己的前途只有当兵这一条道了而且自己还把康庄大道走成了独木桥——不,是悬空索。
如此绝境,不想退也无路可退··总想着不在一起也能留他在心,但现在看来,有什么意义·没说过爱就无所谓承诺,分食一颗糖般享受在一起的快乐时光。
可天下哪有免费的午餐为了这些分分钟能数出来的属于他们的片段要赔上漫长无尽的寂寞与煎熬,没见爱的深,却见爱的苦··苦又何苦·成才讨厌“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因为又“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想起高城就会觉得疼,疼的佝偻了身子喘不上气,想哭想发脾气可他偏偏就不在身边,而且一准儿正在对不知道什么人的人好。
高城还敢说爱他·忘了忘了,他们没说过··俗世的冲击,渺茫的幸福,现实的梦想,权衡来权衡去,苦恋已成痼疾,到底何必再坚持··爱情原来不是不可以放下,不再执着一棵树就能望见整片森林,一直就在身边只是此时才看见的景色又让成才多理解高城一些。
当日一别,他不是不知道自己在身后崩溃,执拗的不肯回头,半是因壮怀激烈半是因他们的小儿女私情本就是凭空多出来的,融不进彼此世界原有的轨迹,虽同在一颗心上实则互不相干,身后的是逃兵成才不是他爱的成才,没有回头的必要。
成才现在稍微能体会高城的感觉,世上只有一个成才只对一个成才爱憎交融,可仅仅因为自己是独立而多余的不会随他的世界一起运转他就必须区分对待·不用狼的思维去要求豹,一个灵魂里兼容两种观念真的是那么轻松的事·缠绕融合的爱恨被粗暴的抽丝剥茧,每一次敲骨吸髓都不给他时间打麻药。
该用两个身份活着的人至今才有这种觉悟,那是因为在太早太早以前甚至高城都自己不知道的时候他已代替成才选择了被撕裂的命运··无所谓回护,他们两个谁先看透都是同样结果。
多出五年的人生不是数字,高城抢了先那么他不入地狱谁入地狱··日月经天江河行地,多了一粒不会影响什么的尘沙完全可以随意选择留存或者清除,高城嘻嘻哈哈的笑着当作了手心里的宝。
成才服了高城,看的比他远却比他更天真·早说了,你也是猫科,进化到顶尖的猎杀者,怎么就那么多情怎么能那么多情话本子上那些有情有义的武者无论将军还是杀手,哪有一个善终的·你是军长的儿子生而拥有一切你大可恣意,可我除了自己一无所有我真的不敢拿唯一的自己冒险。
原谅我的市侩,我不是你,没有足够的利润我熬不住也不想熬抽筋扒皮的痛··真的对不起,我决定彻底放弃你··彻底到都不会跟你说我先走了,你不用一个人在原地日日煎熬。
要是见到了说了话,从我现在的状态我就知道那时我肯定心疼你心疼的走不了了··当断则断免受其乱,撤离失去价值的阵地,这本来就是成才会做的事··只是傻瓜成才,再也没办法容忍不说爱想起来就会觉得疼,那分明是……· ·三十九 秋雁各去·“高城。”
军长叫自己走神到天涯海角的儿子··高城抬头,眼神疑惑··“在想什么”·“刚看见以前带的兵了·”·“在医院”·高城翻了个白眼,“爸,你觉得飞机飞起来之后我还能看见其他人我又不是鹰眼也不带红外的。”
高军长微笑但没答话··“哎,爸,你在医院看见一个脑袋上有伤的吗应该还是士官,大眼睛一笑俩酒窝的·”·“成才吧看见了。”
“真看见了”·高军长瞥了高城一眼·你说呢··果然,死小子笑容立刻谄媚:“说话了吗他脑袋咋了”·“下雹子砸了。”
“雹子爸你别逗我了,到底咋了”·“跟老百姓打架,拆散人家庭·”·“啥不可能”·“不信你自己问去。”
高城花了几秒钟接受这个事实,立刻又担心:“你没训他吧”·再瞥一眼,你觉得呢··“爸”你不说我怎么知道·“没训,我怎么敢训你的兵,我要训了回头你还不又给我耍性子不回家。”
“爸·”高城笑的嘴快咧到耳根子上去··谄媚,谄媚二十七岁的大老爷们儿还撒娇,高军长一脸的恨铁不成钢。
“你少膈应我·”·高城没问伤的厉不厉害,他们身边就躺着一个差点丢命的战友·要说关切之情,这不都走神一路了么·三分叹息七分督促,高军长又说:“男子汉大丈夫不要什么人都惦记什么事儿都搁心上,你以为是奶妈呢成天哄着惯着护着人学不会不狠心就永远长不大。”
“爸”高城不爱听这个··这一声还真让高军长有点动气,别人生气都是声调拔高唯独他直降了三个调:“你以为你还有时间长不大呢”·高军长训子,机舱里所有人要么全神贯注研究膝头布料的织法多么巧妙要么相互指点天边肉眼难辨的云彩是多么旖旎,最省事的干脆眼一闭睡死。
高城挨了训不服气也不急于分辨,不跟长辈顶嘴那是他从小的习惯,再者他其实也疑惑,固然觉得自己对但父亲也未必错,只是现在的他还不能理解而已··既然模棱两可,当然不能拿来和父亲争执,高城想了想也用模棱两可的话答复:“爸,我这不正努力成长了呢么。”
在努力可谁也不知道努力到什么方向、是不是高军长期待的那样,反正人子高城把话放软,他还是坚持他的也不让父亲添火··士兵突击·孝子如此,高军长沉默了半天才说“你自己看着办。”
看着办,看什么他们父子都在这飞机上,为了某些序幕终于拉开的事情,真不是做父亲的逼得太紧,实在情势所迫··“我知道了。”
高城重新把目光转向舷窗外,飞掠过的大地像撒了金粉的绿毯··又是一年秋高··天上的人浮光掠影,贴近大地的人心有戚戚··草原上的风悠长浑厚,劲草腰身风来则倾风过则展,千重绿浪渐渐荡起了斑驳金黄。
成才回来的时候正是艳阳高悬秋风送爽,犹自感慨才去了几日草原已换了个模样,看见熟悉的地方熟悉的身影,就又想起了他们扎作一团往车上挤的情景,不禁微笑··礼毕,被扑着按倒,说都不听,不知是谁碰到了脑袋上的纱布成才哎呦了一声才都起来,站了一个圈围着,成才把胳膊撑在身后使劲儿往后仰脑袋才看清第四张脸。
一个都不少,逆着光只看见笑的轮廓,暖烘烘··大笑,咋都这么黏糊了·才不会问出口,不然显得成才多蠢··一个本来就这样,两个被“古道热肠”的“感人事迹”打动,还有一个,成才笑,暴脾气又怎样,他专治暴脾气,尤其有副好心肠的暴脾气。
伸手,被四个人拉起来,极有耐心且一直挂着春风笑容回答他们关心的问题··直到夜间,对着巨大的月亮,皎皎清辉都驱不散眼底一痕黯然··成才觉得自己真不厚道。
想从心里拔除一个深深扎根的人,他又成才式的无所不用其极·自己动手太慢,干脆豁出去了敞开心扉接纳更多的人去挤占那人空间,想着要是心里的人多了,哪怕他还在也会变普通,不再那么重不再那么特别也算完成任务,至于拔除的痛,不过顺手让多出来的人分散分散注意力,唉……·也许成才需要一面镜子,好看看此时的自己,一声叹息扯住了歉然的藤蔓,顺藤摸见一个温柔的瓜。
种瓜才能得瓜,心中柔软又岂是此时才有的·那一年秋天来的时候红三连五班的班长管了件闲事,理所应当的挂彩然后被追到医院的三连长一通狠批,鉴于三连长对他一贯的溺爱实际上叫做“爱的教育”会更准确些。
五班长带着一身药味儿回来之后依旧常常不见人影但再也不神出鬼没,他的兵知道他去了哪儿做了什么·在某一天,人们称之为中秋节的某一天,应全班(除了他自己)的强烈要求十八般武艺好好秀了秀,然后被八只探照灯闪瞎眼。
张越最狗腿,扒着成才肩膀不松手:“班长,我终于知道为啥美国大片拯救地球的都是草根了·”·“为啥说得好听有赏说得不好听等会儿让你给我当助演啊。”
“我们的Superman不也是后勤班的班长么·”·“要是拯救地球还得靠你·”薛林插了一句··“薛哥,就你瞎操心班长还能听不出我的意思”张越意识到自己话里有歧义顿时抓狂顺便鄙视薛林,“婆婆妈妈好像就你对班长好似的”·“混小子三天不打上房揭瓦”薛林去追说完话拔腿就跑的张越。
笑容略慈祥的成才忽然觉得不对,哎这不是薛林揍张越老魏打太平拳自己和晓光看热闹么怎么现在变成乱斗了哎哎哎,有点纪律没哎,晓光你跑啥,吃小爷一拳·闹够了歪歪扭扭躺一地,咳,赏那个——月。
大概闹得太欢脱,一向不爱吱声的李晓光说要唱个歌··四口同声,唱不唱的是孙子·“十五的月亮升上了天空哟,为什么旁边没有云彩,我等待着美丽的姑娘呀,你为什么还不到来哟嗬……”·当兵的特有的沙哑嗓音溶着月色填满了辽阔的空旷,歌唱完了许久无人出声,一贯活泼的张越偷偷擦了擦眼角水渍可发颤的声音还是出卖了他,当然也没人揭穿就是——“歌唱得好,词写的也好,咱们有月亮没敖包,哨所相会我也能将就,可惜的是根本就没有姑娘就四个糙爷们儿陪着寂寞的我……哎,班长,你有心上人没”·刷的八只探照灯又打到成才身上,成才扶额,“这么多人你非得问我”·“因为就你看着像有很多姑娘惦记的样子嘛——别打岔,快说有没有,啥样的”·夜风徐徐。
等着等着,都在等着··“以前有·”·“那现在不喜欢了”·思考半天,成才丢出俩字,“还好·”·“到底是喜欢还是不喜欢”·“说喜欢没那么强烈,说不喜欢又太绝。”
·“……以后不打算一起了”·“嗯·”·“为什——”张越被捂住了嘴,回头做了个拉拉链的动作表示不会问了薛林才放开他。
“没事儿,薛林,别老把我想的那么娇气·不在一起就是因为没法儿在一起呗,大好的人生因为他变得特别痛苦·长痛不如短痛,等把彼此折磨的没人形了再说为爱放弃,恐怕以后想起来要么唉声叹气要么切肤之痛要么形同陌路要么悔不当初,曾经爱过的人搞不好都会恨的牙痒痒。
现在这样,”成才闭眼,那人笑貌宛如在前,“不会再疼了,心里的他也是最好的样子·没什么好后悔的,无论喜欢他还是放弃他·”·又一通歪理邪说,又悲剧的无从辩驳。
触动心弦的,是那句“他在心中最好的样子”,轻柔自语,巧笑倩兮——成才对着记忆里少根筋的明亮笑容微笑,薛林对着月色下闭眼微笑的成才发呆——纯真的图景至高的信仰,沧海桑田年华渐老,眼里的你却永远年轻,永远美丽,永远意气风发,永远不可超越,我曾爱过的那个人依然是世界上最好的人。
士兵突击·没试过便不知良药苦口也能苦的像是从鬼门关爬回来,恰似遥远地方妙龄死去的女子,听故事的人只是惋惜不已也喟叹断章成就红颜永恒,张越翻个身凑过去看成才的脸:“真见鬼了,班长,我怎么觉得你的爱情美的那么不真实啊”·“别把我想的那么情圣,你们都不知道他对我有多好,结果我因为怕疼就放弃他。
说什么最好的样子,那是因为他本来就那么好·”·手起刀落斩了三千情丝才发现,断面五色斑斓云蒸霞蔚··“最好是多好”少年人总是好奇,尤其班长居然用了“最”这样极端绝对的字眼。
笑而不语,无法形容··然而又已然形容·· ·四十 终始之轮·一生之中,我们会经历许多的美好时光,柔软甘甜,闪着星星点点迷人的光·因而我们会有第一次失去,学会一种长大的伤感,惋惜不舍,眷恋深深,说不出的挽留。
在之后漫长的岁月里,再遇见欢愉的时光就忍不住想,这一次又能持续多久,是否可以永远·如果不是罕有的幸运儿,我们还是会得到失去再得到再失去周而复始,只是,所有经历的失落里都投影着第一次的怅然。
在洒满阳光的秋天过去一半时,成才接到老A选拔的邀请·拿着一张纸,眉飞色舞喜不自禁··看着成才笑,看着他掩不住的雀跃,薛林默默感谢老天没忘了他。
不知道老A是什么,但一定是能让他重新翱翔的地方·陪伴的成长是个过程,数百个日日夜夜他们的路也终于走完,不,成才的路还要向前,而自己只能留在这里目送他的背影渐远至终消失在天边。
他不会再回来了,他们的缘分造化到此为止·唯有永别,当兵的总比一般人感觉更敏锐··晦暗的营房里什么时候也照进能晃得人眼刺痛流泪的光了·已经能预见托付给草原的苍凉空旷的未来,那么最后的时刻,让卑微的感情放纵一次又如何。
只是扣子而已··薛林不会想知道的,成才此刻在想什么··成才一生中有着无数次的出发和无数次的送行,无数次的接受与感激里,总投影着年少时永远的第一次。
隔着泛黄的岁月才能看清,那个顶天立地的男人俯下身,把他所有情义霸道的扣紧,无声无息无色无形,强盛的连布料的经纬都不能幸免一丝一浸透了他的气息·他一生不承诺,金光闪闪的扣子是他亲手别上去的最神圣纯洁的勋章,能给的都给了不留后路,管你知与不知要与不要,此身不能共你生死,此心强行一世相随。
时光未深往事成幽,这样奢华逆天的战袍,此时穿着不适脱又脱不下,唯有叹息··看着一个想另一个,被看的沾了被想的光不知幸与不幸·心头一刻柔软,成才将那退开一步仿佛端详自己最好作品的笨蛋拥入怀。
谢谢,希望你一切都好··真是绝妙的身高差,瞬间的呆滞之后什么都明白的薛林松了口气枕在他劲窝··我知道,你也一样··龙吟震九州,蛰伏着人中之龙的草原其实不堪重负,一别从此云泥远,薛林却再没想哭的念头。
笑着送他走,心说,我也有了一个在最美时刻的断章,最好的样子,便是他去向希望的灿烂··一生一次,从来就无关结局··……·再见故人恍隔世,无论他们还是他。
副职能做到这么嚣张,高城也算一枝奇葩·提醒自己这些数目过多的熟悉面孔还在和自己效忠于同一个理想,一边得意一边别扭劲又上来的高副营长忍住了抡起武装带把他们抽成滚地葫芦的冲动,整啥玩意儿呢,一个个活的都挺精神啊。
所有人都没注意到头上逐渐聚拢的黑云以及黑云的来源脸上乌云密布电闪雷鸣马上就要霹雳一声惊天响的中校教官袁朗同志··怪不得现在的南瓜一茬比一茬欠削基层部队有这样的首长底下的兵还能是啥样子肉麻兮兮眉开眼笑眉目传情都快眉目生春的家伙你们当这是干什么,过家家还是访亲告友大联欢一会儿不削得你们屁滚尿流我就不叫袁朗敢无视我人肉背景我还不速速洗干净脖子纳命来·袁朗在这儿眯起眼,站在一边熟知他为人的齐桓就无不悲悯的看向了所有参选人员连带高城,这些人在他眼里没有区别,脑门上都贴着倒霉蛋的标签呢。
哎,等会儿··一眼扫过便知有异,齐桓略往后倾了倾身子好看清队列中的某个兵··面沉如水微微低目,若非军姿拔得无比挺直差点就要疑心是个软蛋。
整个队列笼罩着常人无法抗拒的暖流,不管是不是高城的老部下都受其感染神情都有所和缓,但唯独他仿佛冰雕的一样不为所动也不多看一眼·心志坚定严阵以待,别人的事情是别人的,不艳羡向往也不觉不自在。
齐桓暗赞一声好,好兵,也是好冰,在极度低温下冻出来能碎金裂铁的冰,强大而耐得住寂寞,他有问鼎步兵之巅的潜质·两相对比,剩下的那些身体拔着军姿可心早就在秋游的——实际上当然不至于但以老A的标准划分就是在秋游的兵,同归却注定殊途。
注意到副手的不对劲,袁朗看了齐桓一眼又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目之所及——·一个天生狙击手··未经思考,脑子里蹦出的第一个念头先于一切··他站在队列里身边的人不会感觉有任何不对,长长的睫毛垂下盖住眼里的精光,身体凝实的好像经历过千锤百炼,静若沉渊,不动如山。
存在感并不稀薄只是自然,站在那儿仿佛山川草木的一部分,可他是个人,这个隐身万物的人一旦动了势必烈火雷霆,一击之下何人可撄其锋芒··袁朗再看高城,嘴角有一丝奇怪笑意,要不是你不经意的先乱人心,我哪能这么快发现个好苗子。
袁朗这么想也就等于承认,第一眼扫过去他确实看漏了,你说那些参考资料根本看都没看过就被袁朗安置着颐养天年去了,他不相信数据不相信当年勇,有本事在他手底下过上一招再说其他。
既然如此,袁朗的笑容让齐桓打了个激灵,什么如此先是被人肉背景再是被迫发现自己看走眼,这点强词夺理的小仇袁朗可都算在了高城头上,投之以桃报之以李,自己怎么也得好好“报答”高城一番才是。
哎,你说这高副营长怎么就这么碍眼呢··士兵突击·高城还不知道自己已经被“敌我不分”,看见今时今日的成才你说他管那死老A做什么··头上的伤应该好了吧,伤疤被头盔盖住也看不见,心刚放下转瞬又提起来,高城不是那俩外人,袁朗齐桓欣赏的地方放在高城眼里怎么都让人觉得不安,一块没有气泡的大冰坨一块没有缝隙的钢锭,无论自然还是人工不觉得都太过理想化了么·对于此时的袁朗齐桓来说,成才是极有可能成为他们一员的人,可瓜葛也仅限于此,最终结局如何不能说是无关痛痒但也相去不远。
但高城不一样,私情都顾不上论,只因为曾经是他的兵是他放在心里的人,关心已成习惯第一时间就觉得不妙·平时即隐身万物,万物有灵,除人之外皆无情·就算是一个狙击手,又何须无时不刻的潜伏他站在那里你却看不见他,那是因为他身上已经没有人气儿了。
太上忘情不登仙,高城瞳孔皱缩,说不上为什么,他就是感觉不好,真的很不好··一,二,三,成才垂睫数着那些目光,赞赏而探究的,以及深深忧虑的··他依然是他的最好犹如明日高悬,但是——成才抬眼,此时已经可以坦然面对。
他看着的是高城也不是高城,无非活生生的高副营长和记忆里那个身影的区别··平静清澈,日光洒满雪山之巅··历史在螺旋上升,人总爱误会它重复上演,高城觉得自己正踩着透明的转梯,低头看见的都是昨日图卷的陈列,无法修改也触碰不到,若伸手就是现实的一片冰凉。
前世的除夕夜高城被这么看着,想靠近被拒绝,今生他又被这么看着,守望都不允许··高城,够了,收起你泛滥的仁善,你的操心如此多余,没有你的日子里我活得很好。
眼睛会说话,眼神能杀人··不伤无辜非怀仁,为表敬重不遗力,精准控制,笔直一箭,旁观不知生死劫,却道是,震慑八方··各就各位预备开始,齐桓硬挤出时间跟袁朗说,也许带走一个就够。
 ·(二部完)· · · · ·前世因·牡丹劫·林州城,繁华不过西坊,往来商贾三教九流,白日熙熙攘攘,夜间莺歌燕舞··西坊最旖旎精致之地当属百花街。
百花百花,顾名思义,人花草花珠花,反正商铺小贩都是跟花沾边儿靠花吃饭,往来行人自然是寻芳访萃之人··这几日百花街多了个卖花的少年,你若打他身边过,就一定会注意到,他的花,他的人。
花是好花,牡丹剑兰,栀子山茶,六七盆栽摆在正前,靠一侧放着两大筐折枝,分门别类成捆扎着,花色就更多·姹紫嫣红死板了,你可曾见过哪个卖花的跟前时有蜂蝶飞舞那些花儿无论赏花的看叶的含苞的怒放的清一色新鲜水嫩,从黎明到傍晚摆上一天也不见打蔫儿,便是牡丹这样秾艳群芳的花王也仿佛刚从山间采来,带着流岚朝露不胜出尘。
千娇百媚固然好,最难得是灵秀,驻足观赏便觉周遭安静,依稀就听见了花的低语,好像随时会变成仙子巧笑倩兮··见了这些花多半会想那卖花的人该是个纤细少年,温柔妩媚笑起来灿若春晓,但真的去看,除了是个十七八岁的少年这一点之外竟然一样没猜对。
身形精健蜜色肌肤,若不看脸要么武将之后要么农家少年,只是看了脸便知二者皆不可能··描绘不出,只道冷艳·冷艳至极··什么东西到了极致都能凌人,少年这模样让买花的和搭讪的都望而生畏,他怎么做生意半人高的黄牡丹下立着个木牌,“以物易物,不收金银。
手抄经文,佛道不拘,一页一枝,一册一盆·不通文墨,观赏无妨·”·头一日根本没生意,人们都在观望,第二日傍晚有个书生递上经文,少年接了点清数目,指了指折枝的筐子道:“六枝,请随意。”
等书生捧了花回去,人们终于相信这古怪规矩是真的·后来有不惧他清冷的上前询问,少年也不开口,抬手一指木牌而后低头继续手上的活计·从他来了百花街便一直在编织,身侧码放着青藤细柳,或筐或瓶总是容器的样子,编好了摆在折枝对面一侧,有来换花的少年便根据花的数目种类选一只或几只插好了陪送,人们开始不解,但有眼尖的指着湃着折枝的大筐惊呼,不漏水,好巧手艺·几日下来,少年的性格也难说,被围观指点皆不在意,遇上啰嗦的挑拣半天也不见恼,他那些稀罕的不漏水的编筐编瓶你若多要一两只他也给,可这些都不妨他不爱说话不理人,唯有换花的递上经文他会双手来接,也只有这时候才能看他一个正面。·他叫什么他从哪儿来他换了这些经文做什么他靠什么生计人们兴致勃勃的揣测。
可这些都不是薛林关心的··他喜欢那些花,蹲在一边能看上许久许久,常常忘了时间忘了自己的生意··薛林住在城外的山里,前年娘亲死了之后家里就剩他一人,一个人也得生活,再说乡间十三四岁就该独当一面了而他今年已经十七。
一个人耕作吃力不讨好,人单力薄的薛林不得不出入深山,半樵半猎,赶上运气好的时候能带回市面上不常见的药材,就算药铺的掌柜压价,多少也是一笔收入不是出入百花街是不能带那些血糊淋拉的猎物的,薛林进城就先到东市处理了,铜钱揣在怀里,再背着盛了药草或娇嫩野花的竹篓去西坊。
这样的路线不知重复了多少次,终于偶然一天遇到卖花少年和他的花,而后常常蹲在一边看,挨了两天饿之后总算记得去百花街之前先买了口粮,不然黄昏时分那少年收摊赶上饭点根本没有廉价的包子可买。
百花街这样的地方,有些事要是不发生才奇怪,这一日几乎天注定··州丞的儿子来寻花问柳,看见路边的卖花少年登时直眼·街景繁华喧闹左近百花竞放,他往那儿一坐便撑得起所有场面,旖旎熏风尽成陪衬,端的是艳压群芳。
州丞公子顾不上叫人跪下垫脚下马,一路饿狗扑食踢飞了挡道儿花盆:“美人儿,让我尝尝你的手指甜不甜——”·再有一寸就要摸到卖花少年的脸州丞公子却不得再进,薛林个子不高但总比被酒色掏空身子的州丞公子有力气,拦腰抱住了冲卖花少年喊:“跑啊,快跑啊”·士兵突击·少年站着没动,微微偏了偏脑袋看他,然后——如果没看错的话他似乎在考虑什么,薛林急的又喊他跑,后面劲风袭来是州丞家的恶仆,薛林能拖住一个人且没有打赢的胜算而眼下却有这么多人,薛林害怕也没松手,一边还替卖花少年着急。
“都住手”·也不知州丞公子哪里来的力气带着薛林转了个圈正对拳脚,家丁们赶忙收手才没揍了主子··“回去”州丞公子把薛林推到一边,一边大声喝斥家丁一边自己往回折。
卖花少年并薛林他居然一个都不理会,一行人扬长而去甚至没进任何一家青楼楚馆,直到他们的身影消失在街口薛林还没回过神来,当然不止他一个,周围的人也都目瞪口呆,那州丞公子出了名的骄横跋扈,这会儿居然就这么走了他怎么就突然放弃了·卖花少年不以为意低头编织,周围人渐渐回神,盯着他看了一眼又一眼又渐渐各自走开。
刚逞了英雄的薛林爬起来拍拍身上的土,看那卖花少年气定神闲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而自己狼狈不堪就觉一阵臊··尴尬,少年越是不理会薛林越觉手脚无措,看见被踢飞的花盆一阵心疼跑过去抱回来,二尺多高含苞的牡丹在离根三寸处折了,就剩一点表皮勉强连着,整个植株触目惊心的往下耷拉。
薛林心疼的差点哭出来··好不容易憋住了眼泪把花盆放回少年脚边,下意识的抬头看不期遇上平静眼波··少年的眼睛很大,黑白分明,眼神淡漠没有半点波澜,近距离笼罩下来薛林心脏骤停。
也就是扫了那么一眼,少年的目光就又回到指间细柳,薄唇微启,薛林听得一声:“丢掉吧·”·不是没听过他说话,言语淡然流风回雪,只是此时——·夭折的牡丹好生凄凉。
“给我行吗”·薛林不知道自己哪儿来的勇气,好像不畏少年可以伤人的清寒··少年头也不抬:“你养不活·”·“我……”薛林瞬间就没了底气。
少年的手指十分灵巧,柳条翻飞渐渐就成了花盆的样子,薛林看他收口码边忽然意识到自己傻站在这儿半天了又是一阵臊··“我先走了啊——”知道少年不会搭理,但说这话是礼貌,说完薛林转身就要逃。
“站住·”·哎·僵硬的转过头,少年正看着他——真是他跟自己说话整个身子跟着僵硬的转过来,薛林觉得自己的样子一定傻透了。
“你喜欢花”·“嗯·”·少年坐在那儿仰着头跟他说话没有站起来的意思,薛林怕他不舒服自己抱膝蹲下··“喜欢什么花”·“都,都喜欢。”
觉得这样没主见且像是敷衍,薛林又补了一句“最喜欢红牡丹·”·牡丹,万花之王,色作正红,花王之王··“扶起来·”少年屈指叩了叩折掉的牡丹花盆。
薛林眼里瞬间亮起了光,听他的意思,是要治上一治·少年选了一根最粗的柳条,用牙齿嗑出缺口剥下一段树皮,紧贴着牡丹的断口缠起来然后移栽到他刚编出的花盆里——薛林这才发现这花盆居然留出了三根经条在外面,正好固定断枝。
薛林欢天喜地的把花盆放回原处让牡丹和它的姐妹们作伴,那少年却疑惑了:“你不拿走”·“啊”·“你不是想要么。”
薛林一喜然后又丧气摇头:“我养不活·”·“那是小登科·”·“小登科”·“花色绛红如喜。”
红牡丹——眼里的光再亮再黯·薛林摇头:“那就更不能要了·”·“为什么”你不是最喜欢红牡丹么。
“我养不活啊·”·回到原点··少年淡漠惯了做不出表情但不代表心里没感觉——拿你没辙··既这样,“你抱回去吧,隔三差五带来我看。”
领会其中意思薛林狂喜,若非少年实在冷淡他早就扑上去··真是——·少年瞥见不远处薛林的背筐,“拿过来·”·皱皱巴巴的草根树皮,几点花朵也蔫头耷拉脑。
少年往筐里看,脸上没有表情,薛林却脸红的快滴出血恨不得立刻把筐口捂上··少年用手沾了水弹洒进背篓里,道:“你要这样才能保鲜·”·“唔,知道了。”
自己也这么做过但是没效果嘛··不知不觉已日薄西山,少年不理会抱着背篓发呆的薛林收拾起自己的摊子,今日得了不少经文,要不是那州丞公子搅局想来该有更多。
薛林发呆够了就看见夕阳余辉里兀自出神的少年侧影··挺拔英俊,镇得住残阳如血··像一幅画··简洁流畅泼墨写意··怔怔看了一会儿直到觉得不妥自己别过脸,四下一扫薛林发现少年随行极简,这么多花花草草,他一个人怎么带回去·“我帮你——”后半截话说不下去,少年置若罔闻径自离去。
薛林愣了一下才想起去追,哪知他走的极快,转了几个弯就不见人影··遍寻无果薛林放心不下可也不算太担忧,只觉得心里搁着什么未完的事儿似的,茫然的转回百花街,少年的花还在那儿丢着。
翌日··薛林醒来的时候先看见一双黑缎靴面,往上是石青长衫,腰上系着香草藤编的腰带,怀里抱着一束白荷,再往上,神色清淡而面容惊艳··士兵突击·“哎——”薛林语塞,他根本不知道少年叫什么。
少年居高临下,他一来便看见薛林席地而坐抱膝睡着,自己坐的那个蒲团就在旁边薛林却不用··守了一夜么·薛林的腿早麻了,自己揉了一会儿才有知觉,少年一直站在旁边看,直到薛林站起来他才从怀里摸出什么东西送至薛林面前。
摊开的掌心只一颗脆枣,皮儿青翠,看着便口齿生津·薛林不好意思接又觉得这少年送出来的东西绝不会往回收,贼一样的飞快拿了,暗忖原来他生了断掌纹怪道是这个性情。
·少年看薛林拿了枣却不吃,问道:“不饿”·“哦”薛林忙把枣塞进嘴里,咬破了皮霎时清甜满口——好吃·大清早的,一脸幸福的薛林整个人都在发光。
少年多看了一眼转身去收拾花··“我叫薛林,你呢”吃完了枣莫名的神清气爽,薛林也不打算回去,小心翼翼凑到少年跟前说话做好了不被搭理的准备。
“我”少年停下动作,似是走神··薛林一头雾水,名字啊,告诉或不告诉,回答怎会是“我”·“灵毓。”
“灵毓”·随手扯了一瓣白荷,指甲轻划尔后递与薛林,“这样写法·”·花瓣素净,字迹透明,可就是觉得,艳丽无俦。
日上三竿,行人渐多,依旧有很多人看那卖花少年和他的花,旁边年纪相仿靠着背篓在地上划字的少年却无人注意··灵毓,灵毓,这两个字真不好写·薛林兴头十足,倒是没留意捏在手上半天也不见荷瓣萎靡。
黑缎靴面到了眼前,薛林仰头··灵毓不理他,一抻胳膊越过薛林脑袋拎起他的背篓,失了倚靠薛林往后倒,赶忙用胳膊撑住结果势头过猛凑近了灵毓··好一阵暗香。
薛林不知那是什么香,闻着仿佛草木气息又没有混杂泥土味,清越高华,明明是鼻子闻到味道,耳边却恍惚听见了凤凰的鸣唱··那边灵毓把背篓往薛林怀里一塞,一声不言语。
薛林摸摸鼻子不敢看灵毓,自己的确不务正业··片刻,薛林使劲揉了揉眼才敢相信眼前所见,背篓里的东西居然一夜之间恢复了生机,那几株药草似乎还凭空长大了一点。
这怎么可能·薛林看灵毓,灵毓神色淡淡不以为意··再看灵毓的花,薛林又觉得理所应当··“我先去药铺,你等我啊”薛林提起背篓就往街口药铺跑,昨天掌柜不是嫌弃不肯收么这回我看你还能挑出什么毛病·不多时薛林又垂头丧气的回来,挑不出毛病也拦不住掌柜压价啊。
背篓丢一边坐灵毓旁边,托着腮看他编织··“怎么了”灵毓问··薛林把事情说了一遍颇有点控诉意味··委委屈屈还闹别扭的样子——·灵毓摇头,“你是不是忘了什么事”·薛林拼命想自己该干什么,抓耳挠腮之际看见他的小登科瞬间笑开,根本不用灵毓说自己腾地跳起来去浇花,他还兴致勃勃眯起眼,试图从缠紧了的缝隙里看看伤口有没有愈合一点。
又有人以经换花,灵毓接了经文发现薛林不见了··反正丢不了··把编了一半的容器扔一边,犯懒··好一会儿,行人如织里飞跑过来个人嘴里喊着“灵毓”·薛林小心护在怀里的点心并没磕坏了角儿,闻着又甜又香。
“我不吃·”灵毓摇头,神色淡淡不管薛林是不是黯然,但他重新捡起编到一半儿的活计继续··“那我收着,等你饿了再吃·”·灵毓也不会客气一句“你吃”。
说真的薛林一点也不饿··又到了黄昏··今天生意好,就剩几枝剑兰,白荷早就被抢光了··薛林不知自己是不是看花眼,灵毓抱起剑兰的时候表情似乎柔和。
自此后薛林若不进山便守在灵毓花摊旁边,也没什么话说,大多时间要么看花要么看灵毓编织·偶尔带了零食献宝,灵毓从来不肯吃,看心情反给了薛林青皮脆枣。
看心情——·灵毓有心情·大多数是换得经文多的时候,还有两三次,咳,不是说不上而是不好说——在薛林发窘的时候。
薛林有很多很多疑惑,但再一想又好像没有疑惑,如果发生在灵毓身上,那么所有的奇怪就都不奇怪·简单而又淳朴的快乐着,这便是薛林,曾经如此,遇见灵毓亦如此。
小登科薛林也不曾搬回去,故意放在灵毓身边,既为安心,也为同见两样珍宝是极大的幸福··日子一天天过去,人们习惯冷艳的卖花郎身边三五不时就要出现另一个少年,他们都知道他叫薛林,也从薛林的呼唤里知道那卖花少年叫做“灵毓”。
互通有无一般,薛林从坊间听闻“灵毓”是灵气育化的意思,传说天上花神的封号便是“灵毓仙君”·薛林再看灵毓,只觉这名字不能再贴切,他和他的花分明都是灵气所化,出尘脱俗世中罕有。
可也是随着日子一天天过去,薛林终于察觉灵毓似乎在刻意遗忘什么,除了走神的那些瞬间似乎都活在虚幻里·他不停的编织,既像是找点什么事做又像是掩耳盗铃在编织梦境。
走神的那个灵毓才是完整的灵毓,薛林时常看到的那一个,是梦游的灵毓··真实的自己活在他的梦境里,真实的他活在自己无可想的未知,飘渺如梦··有一点是确定的,他们的梦若要醒,定会是在同一时刻。
薛林很难过,心里在痛·遇到灵毓之前一无所有,他早已失去了一切,遇到之后呢灵毓不是他的,那个梦才是他的··士兵突击·他是一个只有梦的人。
梦终究是要醒的··无论自己还是灵毓··灵毓……·心性强悍如灵毓都要把自己催眠,那灵毓醒来时必定痛苦万分··想的多了知道的多了,心里的痛就落实了。
他不能去找灵毓,因为一定会被看出来,他不愿让灵毓知道自己的自作多情期期艾艾··平日不烧香,临时抱佛脚··晃悠到城南玉佛寺,薛林想进去求一个救赎。
佛祖宝相庄严··薛林跪在蒲团上仰望··“施主·”·穿着僧袍剃着光头,上来施礼的僧人却不太像僧人,眉宇英武,双眸炯炯··“大师。”
薛林素来有礼··“施主愁眉不展,是有难解心事”·“……大师,我不知如何说·”·“既可将心事诉与萍水相逢的外人,为何不说与能解你心事的人”·“我怕他看我不起心生厌恶。”
“真心相待却招厌憎,非施主之过,是施主心中那人以怨报德,他人之过,施主何苦受难”·“我不知道……”·“凡情一物犹若饮鸩止渴,若无望,何不放下”·“大师,你一定没动过凡情。”
“自然·”·“我想求一道安神符,让人睡眠安稳,不知寺中可有”·红线穿起一道黄符,朱砂字迹隐隐··灵毓习惯了薛林在侧,便是他从后接近也无戒心,却不料这次他俯下身,亲近不及躲开颈上多了一物。
薛林揽起灵毓如墨长发又放下,指尖浓香扑鼻,安神符戴的妥了··我不在身边的时候,也想你不那么寂寞,不用独自面对沉重心事·还有就是,若真能安神固眠,你的梦就会长一点,我便多一刻唯一所有。
“这是什么”灵毓问··“安神符·”薛林不觉有异,灵毓说话一贯冷淡··“哪儿来的”·“玉佛寺。”
“什么人给你的”·薛林描述了那僧人形容··灵毓起身转过来,薛林第一次见他笑··极美,自然极美·他本就生的艳丽无俦,此刻笑起来梨涡荡漾,宛如牡丹瞬间怒放,万花之王,群芳稽首。
灵毓点头:“不是你便好·”·第一次见他笑,也是第一次见他有表情,薛林无端惊恐:“什么不是我”·“害我。”
“灵毓”·狂风乍起,薛林被搅碾进一片混沌,眼前再复清明已身处山间,不远处就是自己那两间茅舍。
“灵毓”薛林看见他在略放心,只是灵毓神色肃杀,抽回了被薛林牢牢抓在手里的衣袖··“奎宿星君·”没理会薛林,灵毓骗过身对着空气说话。
空气中慢慢现出人形,身披紫色铠甲腰悬一口长剑做武将打扮·看清那人面容薛林不由腿上发软,不正是玉佛寺遇到的僧人么他怎的,这么诡异的出现他是灵毓所称的奎宿星君·奎宿星君比寺庙中看起来更好相与,冲薛林眨了眨眼睛笑的很是歉然:“真是对你不住,为了定住灵毓仙君真身不得不利用你。”
“你说什么”完全糊涂了,什么奎宿星君什么灵毓仙君他们,他们真的是神仙·奎宿星君显然不愿在这个话题上多耽搁,道:“此事容后与你分说,眼下还请灵毓仙君交还武旸王仙魂。”
灵毓不答不动,奎宿星君翻了翻眼与他干耗··仙人无寒暑,日头都偏了许多二人仍没有动静,说不上走神还是发呆,灵毓淡然好似寻常·那奎宿星君倒没忘了薛林,手指一弹不等薛林看清一道紫光入体,有和先前狂风相似的气息,周身游走一遭诸般不适一扫皆空。
奎宿星君冲薛林笑笑又转向灵毓:“仙君,你的真身仙力俱已被封,如何再保武旸王仙魂若武旸王有失,你与天庭便不死不休——我知你不畏死,但武旸王何辜你若一意孤行再耗下去,武旸王真个要魂飞魄散了。”
灵毓仍不为所动,孤高身影似有凌厉决绝之气··“仙君,”奎宿星君一望便知灵毓心中所想,笑容悲戚不忍,“武旸王曾与我说,你并非生性偏激而是太过单纯,所作所想说一不二,我信他也信你不惜性命与他生死一起。
只是仙君还记得当日斩仙台之事否小仙苦修数千年自负心智稳固,但一回想当日犹历历惊心·若仙君真能看他魂飞魄散,何必纡降仙君之尊花王之贵在凡间做卖花郎换取人间念力为武旸王镇魂仙君,你不想他魂飞魄散不是吗”·刚强挺拔似乎要把天戳个窟窿的身影就此萧索,灵毓依旧站的笔直,只是谁都看得出来那是个空壳,里头的精气神早就散了。
“奎宿星君,不愧西方七宿之首·有你,武旸王无忧矣·”声音似秋风瑟瑟,周围花木因之所感簌簌如泣萧然飘零·灵毓回身微微一笑,秋阳高照空辽远。
“薛林,你既爱花待会儿便可要看仔细,你是唯一见过天地灵根万花之王本体的凡人·”·“灵毓”薛林惊急忧惧不知如何是好,他唤他灵毓却摆手不叫他做声。
五色神光冲天而起,灵毓消失在原地,转瞬风起云涌,龙啸凤鸣天籁吟唱,大地轻颤百草折腰,似乎皆在温柔奉献·凭空聚起一朵祥云,几番涌动化雨而下,听闻破土之声,薛林片刻不敢眨眼才没漏去生发景象,几个呼吸时间眼前金枝玉叶花如血。
祥云散去灵光自现,花高不过三尺,似牡丹而非牡丹,清气缭绕气度雍华,只可仰望··薛林知道那是灵毓,即使不被事先告知·灵光之中云雨雷霆高阳霞晖,诸般天相变换,也唯有灵毓冷清能淡然不以为意,花叶兀自舒展。
士兵突击·奎宿星君朝着灵毓本体拱手致礼,绿叶无风自动,薛林仿佛就看见了灵毓懒散摆手··花蕊明黄,有散发银白光芒的液体滴下,美人垂泪一般··银白流光并不落地,悬在半空中渐渐凝成白虎形体,睥睨锋锐之气扑面而来。
花枝轻颤,异象遂渐安稳··武旸王仙魂··奎宿星君单膝跪地行武将大礼,又擎出巴掌大的土黄色莲台,道:“仙君只管放心交予我便是,临来前小仙已向中极天帝求了戍土莲台,保武旸王庚金之魂无虞。”
武旸王仙魂被五色光护送至莲台上,奎宿星君怕灵毓反悔似的赶忙收起··“天谴剑都被你带来,是要就地正法”声音疏冷懒散,薛林回头看见灵毓恢复人身正看着奎宿星君腰间长剑,神色淡然一如往日,除了——·石青衣衫上垂下飞霜,薛林看了一眼热泪就止不住的噼里啪啦往下掉却发不出半点声音。
他明智的闭嘴,奎宿星君也好灵毓也罢,皆视而不见顷刻间红颜白首··“没有斩仙台垫底,人间土石承受不住天谴之威,这剑,”奎宿星君拍拍剑鞘,“是怕万一打起来小仙要被仙君轻松抹杀。”
灵毓淡漠却也轻松,哂道:“无稽之谈·就凭你这张嘴,十个我加起来也是一样结果·”·“仙君折煞小仙·”·“奎宿。”
灵毓止住奎宿星君耍贫·“你们西方七宿忠于历代白帝,武旸王尚未即位便落入轮回算不得真正帝君——”·“仙君,我已奏明天帝,自愿随武旸王一同下界历劫。”
灵毓微有动容:“奎宿星君,你确不似仙家中人·武旸王得你如此相待,我便放心了·不知我再托你一事可否”·“小仙答允。”
奎宿拱手··“如此甚好,多谢·”灵毓只颔首回礼··奎宿星君抬手在虚空中一点,灵毓颈上红线断开符箓坠地·定身仙法已破,灵毓最后看了薛林一眼,一个字都没留消失不见。
错非空气中弥漫着细细幽香外带一个奎宿星君,薛林几要疑他从未出现过··留在原地的奎宿并无半点反应和来时一样胸有成竹,灵毓仙君一定在什么地方等着自己索命绝不会脱逃,解开定身仙法,灵毓还有什么想做的可以去做,不过多半没有想做的而是寻了清净地方独处。
最后的时光里他并不愿留下··心中纵有千般滋味也都被巨大失落和无力压过·薛林觉得自己被抽空了,抱膝蹲下不胜瑟缩··真是神仙·仙君花王。
奎宿星君走过来,笑容充满张力而又让人安心,他有一双蕴了青冥浩荡的眼睛·“我的时间也不多了,不管你多难过都给我打起精神来,从现在起,我说的每一个字都是灵毓仙君过往。”
薛林抬头,他的梦便要由奎宿星君勾画清晰··“仙家讲究天运,灵毓仙君既非凡人修成仙根也非仙人阴阳调和所生,他应运而诞于天地灵气,生而司草木菁英,虽非天庭要职然身份尊贵。
性情么,他疏冷你也见识过,在天庭时尤甚三分·”·在天庭那该是怎样高高在上目下无尘··奎宿话锋一转:“你听说过镇天四灵吗”·四灵“青龙朱雀玄武白虎”·“是。
我不知道你们凡间如何传说,但在天庭,四灵守镇职司亘古流传,于未出生之时就注定有朝一日若不陨落便接掌四方天帝之位·至于帝位更迭历任天帝又归宿何方,我解释你未必懂也不必懂。”
“武旸王是下一任白帝么·”·“然也·你见过他的仙魂,西方白虎,庚辛金属,司秋,统西方七宿,主杀伐·孕形而未诞时便被封为武旸王,只待成年后即白帝位。”
今朝天庭仙王,他日一方天帝··人间的少年反而平静下来,这算是在听故事吧,别人的故事,另一个世界的故事··“你莫怕,我等是仙非魔,能主杀伐必先心怀仁善,否则一旦滥用权柄势必三界浩劫。
武旸王古道热肠,天庭众仙里最是亲切爽朗不过,你不要因他是仙王天帝就觉孤高·”想到什么奎宿星君笑着摇头,“相较之下,还是灵毓仙君举手投足凛凛王气。”
后来的故事不难猜,孤高清绝的花王之王不知怎么看上了身份尊贵个性却大笨猫似的武旸王,用奎宿星君的话说,“灵毓行事向来因循本性,以他天地灵根艳冠群芳的根骨,引武旸王动凡情实非难事,其中纠葛我说不清,但武旸王确实爱他爱的痴了。”
薛林双目放空,奎宿停下来确认他在听才继续:“此事传扬开来,天条铁律无情,中极天帝会同其他三方天帝头痛了好些日子勉强保住一个——自然是武旸王,灵毓仙君纵使天地灵根但没了也就没了,司花仙君再选一位便是,西方白帝位却空虚不得,非白虎一脉无人可镇刀兵杀戮。
处置下来武旸王面壁思过千年,灵毓仙君妄动凡情又勾引仙王,论罪当去斩仙台上走一遭··斩仙斩仙,天谴神罚,有去无回··行刑当日发生的事当故事听一点不新鲜无聊得很,但我等亲身经历,实在……三重神罚天雷碎仙体、斩仙根、灭仙魂,武旸王在灵毓仙君仙体粉碎时出现,以自身一力替他挡了余下雷霆。
武旸王其实早就到场,等的就是天雷轰碎灵毓仙体,脱去皮囊从此仙根仙魂随天地灵气游荡,那两样皆是无形无质来去无踪,神仙也难抓他,虽有定身仙符,可谁会站在那里让人去绑所以才哄你给他戴上。
天谴雷罚之于仙人无异于杀头腰斩之于凡人,强横如武旸王也自知无生还之理,他倒是为灵毓仙君好谋算·你可知,灵毓仙君唯我独尊最不喜拘束,曾与武旸王抱怨天庭枯燥无趣,乃三界一等一的奢侈囚笼,此番斩仙台上碎仙体,武旸王天打雷劈而死不仅保了灵毓安稳且他游魂从此自由无拘因祸得福。
事情到这还没完,神仙无情,我等想不到武旸王以命换命更想不到灵毓仙君逃出生天还会回头扎进刑场和武旸王共赴生死·雷霆一瞬,武旸王受了大半,但他到底白虎血脉贵为天帝族裔,居然还存下了魂魄,尚有余力的灵毓仙君便带了他仙魂遁入下界。
士兵突击·他两个俱无实体,绑上符箓之前你碰灵毓会直接穿过他的身体,他对凡人亦是如此·灵毓能碰的只有草木水土再就是草木所造之物,毕竟这些东西属性自然而他又是花神,同源相亲。
你别发懵,难道你在他身边没经历过什么不可思议的事”·不可思议多了去了,可不就是因为灵毓出尘超凡才见怪不怪么突然放弃的州丞公子,断枝续活的牡丹,一夜长大的药草,这个季节根本不会有的吃下去一天精神的脆枣,从不吃喝来无影去无踪——好像都能解释了。
牡丹哪有小登科这个品种,只不过灵毓听薛林说喜欢红的顺口胡诌,好好一株葛巾紫被他以仙力强行扭转成绛红··可还是有哪里不对··“他并不像身怀至爱之人魂魄的样子——不会像他那么冷淡……”·“雷罚轰碎武旸王额上虎王印,仙根斩断前尘尽忘甚至没有灵识,一缕仙魂装在躯体里能活却行尸走肉,你说那还能不能算是武旸王”·薛林不说话。
灵毓任性,几乎一手害死了武旸王,武旸王身陨仍不忘为他设想,承此恩情,管那仙魂还是不是武旸王都会善待·守着活死人守着遗产,守着无可更改的过往守着无望的未来,恩怨悔愧痴恋相思,薛林不知道灵毓痛苦的究竟是什么,但总归痛苦到自我放逐日日梦游。
蝶梦庄周,庄周梦蝶记忆混乱层叠终于被薛林抓住一线——“武旸王喜爱剑兰”·“是·”·管他怎样乱糟糟的千丝万缕,至少灵毓用情是真不会错。
“还是我接着说吧·”奎宿星君咂嘴,这事儿交代的可真累·“仙魂无形,人间木石无医,武旸王仙根已毁,失去仙力支持魂魄早晚要消散,灵毓所求手抄经文蕴着一点红尘念力多少有点用处但难治根本。
若送武旸王魂魄入轮回尚有一线生机,灵毓仙君这些日子,恐也矛盾得很·只是灵毓大约不知,虎王印是白帝象征,没人知道碎了之后能不能重修回来·天庭已施秘法再寻白虎,我立下军令状必要灵毓伏法天庭才答允我下界带回武旸王仙魂。”
·一个神仙要杀另一个神仙凡人是拦不住的·而真正让薛林闷头不语的,是灵毓奎宿最后打哑谜似的所谓“最后所托”——关于自己无疑。
薛林也不恼恨奎宿什么,灵毓交出武旸王仙魂,奎宿解他身上符箓,奎宿灵毓,一个欲杀一个欲死,一个问心无愧一个终得解脱,彼此理解彼此成全,生死也这么从容随性甚至安恬。
悲哀只是一个外人的,一个插手不进神仙事的凡人的,那么自己默默悲哀便好··“原本我只打算带走灵毓,带你来这里跟你说这些一是对你心中有愧,二是因为你已牵涉进因果。
我不择手段却不后悔,报应不爽我担着就是·而你,即使不是你本心,灵毓仙君的索命符也是你亲手戴上去的,他是仙,你是人,跟他搭上线,机缘气运不是你凡人之躯能化解的,所以来世你定有报应。”
“如何报应”·“我也不知·”·“你这算不算泄露天机”·“人活着,今天吃饭明天也要吃饭,于是人说我将会吃饭,你说算不算泄露天机”·“你要说的都说完了吗”·“完了。”
“你要走了”·“是,我要去取灵毓仙君性命了·他与武旸王之事自己无力说给你听便托付我,我想你该明白他的意思。”
“明白什么永别都不肯多说一个字多待片刻,我该谢谢他让我知道真相还是恼恨他无情……你笑什么”·奎宿笑脸灿烂的像朵大丽花:“你这样子让我想起武旸王,他也是一边咬牙切齿一边表情温柔的让人起一身鸡皮疙瘩的说‘就是爱他纯真率性’。”
武旸王··“武旸王的人形什么模样以后我想起来都是一只黑白花猫的话也太不尊敬他·”·奎宿大笑:“无妨无妨,我认识他几千年了,现在想起来也是一只花猫,还是一只笨猫。
来世若有一个人你见到便觉日出东方光耀万里,那一定是他,模样和做仙王时不会差太多·”·“你是说,来世能再见”薛林浑身一僵。
“天道轮回报应不爽,来世不见到本人怎么还这辈子欠下的债好好活着吧,多给自己攒点儿福德保佑下辈子别混的太惨”·爽朗而欠揍的笑声里奎宿星君身形渐隐,是谁施展仙法移来了那盆小登科随风婆娑,触手真实,仙缘如梦非梦。
奎宿星君不是个特差劲的人——仙,事实上他是个很好的仙,红尘历劫前他托梦与薛林,一点不亏心的“出卖”了同僚命格星君,老友一般跟薛林把因果分说清楚。
劫起花王,灵毓仙君今生不喜天庭拘束来世业报便是过于自由,随心选择自酿恶果·武旸王徇私情,代人受罚妄图逆天改命,来世必为命运所迫受诸般无奈苦楚·此二人业力最重,武旸王欠灵毓仙君一世情,灵毓仙君也欠武旸王一条命,都是要还的。
余者多半无辜受累,可既然牵扯就难后悔··当日调戏灵毓仙君的州丞公子本来命运该是浪子回头成就事业,孰料灵毓下手太狠,以仙术摄魂不够又毁其灵智一生痴傻,来世再见那州丞公子成今生未竟功业,而灵毓仙君必得一生从旁照拂且为州丞公子大智若愚所讽。
头一个与灵毓仙君换花日后又常常光顾的书生是此劫中唯一结下单纯善缘的,风雅高洁皆能带入来世,与灵毓仙君重逢时一见如故,危则守望相助,平则解语忘忧,金兰之交不疑有他,自然而然水到渠成。
奎宿星君忠于武旸王甘心同武旸王下界历劫,然西方七宿只该忠于白帝,武旸王尚未即位算不得数,奎宿星君忠于人而非忠于职,来世当于暗夜暗涌中守卫天职,与武旸王相见为其光芒所灼,因之欢喜因之忧,难如今生和谐。
武旸王之外,奎宿星君设计生擒灵毓仙君又亲手夺他性命,这一段因果却是连命格星君都语焉不详,奎宿看得开,反正今生秉性大多能带入来世,我奎宿杀他一次就能杀他第二次,西方七宫首席还能怕了主母不成。
士兵突击·你怎知是主母灵毓可是能让你看走眼的人·薛林腹诽却懒得说破,业报到了自己这儿让人有些丧气,几乎让人疑心命格星君因自己是个凡人就敷衍了事。
灵毓清冷孤高累薛林半生仰望,来世最落魄时必定一次不落现在薛林眼里,打落所有骄傲补偿前世··薛林为奎宿星君蒙蔽,用专捆专困一切无形之物的红线符箓定住灵毓真身致其陨落,奎宿固然有过,但若不是薛林因私情试图挽留也就不会如此。
薛林此举实在倒霉,就如一个害死一个本就将死之人,生生抢过别人避之恐不及的杀戮罪过··然无妄的杀戮之过也是过,是过便有报·来生遇见落魄灵毓,薛林想留依然留不住,他也不能留,停驻的灵毓会生不如死。
在为数不多相守的日子里,薛林因灵毓痛苦而痛苦,陪伴灵毓度过暗无天日又在日出之时眼睁睁看他离去··日出之时那不是奎宿形容武旸王的吗梦里薛林同奎宿说命格星君真个老狐狸,他是怕灵毓落魄时太苦强赛给我还是怕武旸王太累让我当了他们人生过客还得笑着把灵毓完璧归赵·奎宿道,才多久不见你也笑骂神仙了。
你说的对,我们不知道成了谁的过客还要把人家装在心里一生,所以我真的不明白灵毓和武旸,神仙多好啊,心中无尘无垢无忧无爱,超脱轮回宿命之苦,偏生他俩,生在福中不知福,不好好做神仙动什么凡情。
那你正好下界经历一番看看何为人间情爱··我未必能懂··无关风月只论情义,你若于武旸王无情无义何苦舍了你的仙家幸福走一趟轮回灵毓说过你不同一般仙家。
灵毓仙君向来比王上懂我·只是见惯了人间悲欢,我还是挺替你遗憾··奎宿,你下界之后还是试试凡情吧··时间不多,我最后再告诉你一事··说。
“灵毓”只是封号,他与武旸王皆是有名字的,我曾听他们彼此称呼··你是伤人还是劝我放下类似的话不用再说了·恐怕我来生也没法叫他的名字,爱一个人,他的名字都会像烧红的烙铁,便是武旸王,熬不到携手并肩的时候他喊他的名字也得烫个半死。
让武旸王去受这个罪吧,他皮糙肉厚,若真得了灵毓也总得付出点代价不是,不然我觉得不平衡·我的梦是醒不了了,不管他叫什么在我梦里都是灵毓·能一辈子做梦也挺好的,并不是什么都没有。
我认命,只盼他来生幸福··命格薄上不过寥寥数笔,真到了来生有的折腾呢·到时候我也不是神仙了,疲于奔命自顾不暇想想就觉得真带劲,我一定是疯了。
哎,我得走啦赶着去投胎啊,你多保重,咱们来世再见··再见··薛林安心睡去,一觉无梦··来生你还是你我还是我,只是记不得曾经,久别重逢还道初见。
——前世番外完——· · · ·四十一  前夜·时针往前调几圈,回到成才没离开多久就开始怀念五班的时候··不,不是在来的路上,是在集合地。
一照面看见许多熟悉面孔,刚想打招呼就被森冷嫌恶的视线逼回·笑容僵在脸上言语噎在喉咙,在五班温养出来的满身热乎气被兜头一盆冷水浇了个透心凉·得意忘形,关于成才的一切都停在背弃的一瞬,历史在那里断档,只有前科没有现在更没有未来,平衡的根基烟消云散,他再也不是游刃有余坐享清高的百合花了。
土狗还是自己养的好,许三多眼睛一亮白牙一闪摇着尾巴就要扑过来结果被身边人拉住,无辜又关切地频频往这边看·走的时候觉得他也有长进啊怎么现在又倒退了,行了,呆子,听见你叫“成才哥”了,成才点头微笑安慰自己养大却被别人拉去看门的、恋旧的小笨狗。
摸摸自己的枪,只有你陪我了··已经说过,五班温养出了成才的热乎气,习惯跟身边的人融洽,抬眼都是笑脸,现在换了一个人更多的地方却只有自己,抱着一杆枪捍卫着最后的自尊。
别说许三多,成才不接受他任何形式的“照顾”也不想他因为自己和别人不快··在五班,成才是没有历史的,清清白白,他们知道他曾离开七连,却想不到也不曾深究究竟是怎样的情况下离开那又意味着什么。
怪不得许三多刚到七连的时候会那么想念五班,现在想想,果然人间天堂·等会儿,怎么走了一圈似乎走上了许三多的老路还和他调换了角色这倒退的也忒凶残以后怎么见人。
成才毕竟是成才,眼前微不足道的凄清也想打散他的烈火雄心别开玩笑了·一个人,一头辞别所有推开所有孤身前往漫天彩霞的豹,蛰伏得够久爪牙磨得够利,抬头看看万里云天中积聚游走的电蛇,胸中庞大豪情激荡的快要爆开。
我道孤绝,诸般俗相不惹,今日背水一战,不为站上世界之巅就为撕开眼前一切魔障,一个人活着一个人往前走,让我来证实,一头野性完全炸开的豹子是怎样的骄傲··遇神杀神见佛屠佛,成才是抱着不成功便成仁的决心来的,遭遇的冷淡不过再次提点他现在是一个人,没人帮他也谁都帮不上他,他的路一贯如此,而现在,他看着高城,他尤其不需要这个人的关心,尤其·太上忘情扯淡。
别说高城一贯眼光不咋地,就是关心则乱也能把他忽悠个蒙圈,从来没试过真正孤独的他从来就不知道什么叫一个人的战争·虽经千刀万剐犹自站直身躯向前的孤煞,决绝惨烈。
不管高城懂与不懂,他的预感是没错的··两天四十八个小时,袁朗像他先前下定决心的那样折腾参选的兵折腾高城,可他很快就发现这个脾气暴烈实则温柔无比的军长公子也在自己折腾自己,开着越野车全战区乱窜,无头苍蝇一般像在找什么又像在躲避什么,袁朗眯眼,他心里有惶恐。
高城拖着大半个师侦营配合老A围追堵截那群倒霉蛋,一边窝火一边在消极怠工还是全力以赴之间纠结,事到临头真想放水却被他的第五千个兵扯出钢七连不曾消散的精魂好生“教训”了一通,好歹不纠结了但脸色却越来越黑。
自己的兵被一个个打回来,灰头土脸溃不成军像一片片被收割的麦子,高城看着心疼,恨不得挨个搂在怀里好好揉搓安慰一番然后转头就急赤白脸找袁朗的麻烦,他们本没有如此不济,人员配备都是压倒性优势的情况下胜之不武你袁朗的快感是有多变态。
士兵突击·袁朗撇嘴,我要的不是尖子是适合上战场的兵,敌人不会给他们时间和机会去发挥各自特长,我出于人道给他们一次万中无一的机会,能不能抓住那是他们的事。
也是,高城点头深以为然,没什么是放之四海而皆准的,A大队有A大队的生存法则·不过也不能由着袁朗“胡来”,高城要求不道歉可以但回头必须跟他们解释清楚,都是好兵,不能稀里糊涂的给打没了士气。
袁朗再看高城眼神就不一样,进了战区开始他也留意着那些兵呢,肉麻归肉麻,可不是高城带出来的表现更好整体实力强人一截,现在他好像有点明白为什么,首长如此,焉能不带出一支仁军义师。
仁义,兵道根本·咂咂嘴,袁朗说,成,解释而已多大的事儿嘛,我要不答应不是合着自己缺德衬托你高尚么·唉,高副营长你也别黑着个脸了,我这都给他们烤羊赔罪了。
个死老A死老妖,什么话搁你嘴里说出来听着怎么就那么欠呢我说那羊,辣椒多放·不懂别捣乱,辣椒粉你洒匀了吗这是烧烤不是下面条·吵吵把火半天,袁朗突然嘿嘿一笑,暧昧的高城瞬间起了一身鸡皮疙瘩,“整啥玩意,离我远点大黑脸别凑那么近”·袁朗笑的贼兮兮压低了嗓门好像真在说什么见不得人的事儿:“你信不信就这么折腾,我都保证三个名额里两个已经定下来了。”
“内定”高城顺着眼角瞄人··“别那么偏见,你这是歧视,他们在战区跑成绩一是一二是二我咋内定谁能内定”袁朗作委屈状顺便一眼一眼瞟高城满脸的“快来问我啊”。
高城是谁能买他的账,膈应的往远退了一步一步又一步最后干脆扎到“战俘营”去了,袁朗一个人在夜风飕飕下仰天长叹,高城你等着·高城看都不看袁朗却心说,你才定下俩,我可是三个名额都替你定好了,数据再多点我能连名次都排出来。
三个,参选人员老七连的兵占了半壁江山,但要说条件严酷成这样高城还能打包票坚持下来的可不就那三个么,事实上,到了第二天子夜时分还没回来的也就他们仨了··钢七连在高城时代最后的三棵苗。
伍六一猛,许三多稳,成才鬼精·前锋砥柱智囊全齐,最稳定的鼎足之势最优组合的人员配置,真打起来一个加强排不够塞牙缝,甚至不用添一个全能后备帮着掠阵就能出绝大部分常规任务。
客观条件几近完美理论上没有任何问题,那么,主观上呢高城说不上担心他们谁更多些··临出发前成才的样子……现在就剩他们仨,高城眼前浮现的画面哪里是三人小组分明是俩单兵扛着个核弹头。
·人果然不能闲着,闲着就要胡思乱想,高城在焦虑里度过了漫长一夜,成才这边却恨不得把每一秒钟掰成两半,但无论他俩谁都觉得这时间过的是太快也太慢。
成才的四十八小时耗尽了他半辈子积攒的活力,胜利在望就看最后一哆嗦··不会那么简单,不会那么简单就让他们过关·他们是扛过最不要脸的打法才熬到现在,俗话说好戏都在后头,疑心顿起,在最后的阵地前头三人安静下来,抽丝剥茧一点点捋顺。
三人对视一眼就知道各自所得答案是一样的,几乎是同时在心里暗骂了一句,呸,真恶心人··这么大一片阵地这么强的人员火力,他们仨简直就是草原上跑过的三头长颈鹿那么显眼,可谁叫这是完成任务的条件呢,画了个圈圈施放个小小诅咒以娱身心再硬着头皮潜入,迈开脚的一瞬就又笑了,这样的任务一定得是他们仨才能完成,舍我其谁啊。
没轻狂多久成才就懊恼,不是自己就是三呆子,反正肯定不是伍六一,招灾引难的体质,最后一块硬骨头都啃了还能出这样的岔子·伍六一肯定是被他俩带累的,要不怎么能在大局已定的时候磕伤了腿·甩开追兵伍六一还是不让他俩看伤,越是不让成才和许三多就越心里有数,谁也不再提这事儿互相搀扶着闷头向前,强弩之末,前路茫茫。
 ·四十二  木已成舟·成才,决断,马上··成才从来没有像此刻这么痛恨自己看得太清,他想像许三多一样天真专一眼里只够装下眼前人,这样他就不会有这么艰难的抉择。
已经有人率先到达终点,名额三去其一,还有越来越多逼近然后把他们甩在后面的人·他和许三多不可能带着无法行动的伍六一追上去,该怎么做成才慌了,时间,他要时间,他要时间理清理清思路他要时间权衡利弊。
又有人从身边超过——决定下的无比仓促但那一刻没有更正确,成才你觉悟吧,这不是完成,是竞争·竞争··再回过神来已经身在终点。
脑子跟天一样空茫··他又从鬼门关爬回来了··身心俱疲,从大脑到手指都无法感知,精力被压榨的涓滴不剩··他一直在走这样的路,但这样的经历不想再有第二次。
累的快死了,试着回想胃里便一阵痉挛被神经拽着起来干呕··哪有什么可吐的,两天水米未进超负荷运转——充饥的老鼠肉——·伍六一……·成才昏过去之前想的是所有人都在冷落嫌恶,只有一个人,只有一个一直说讨厌他的人板着脸朝他伸出了手……·……·三个名额,终于满了。
还在路上的、就差几步的兵们露出了解脱的表情,谁也不遗憾谁也不可惜,没有得失胜败,炼狱结束了,可以睡了……·“齐桓发什么呆呢”袁朗懒得看到了终点坐在地上朝着医疗车离去方向嚎啕的许三多——他不承认是不忍看,生硬的转身踹了踹蹲在地上的副手,在失去知觉的成才旁边。
齐桓抬头,眼神涣散又对上焦·他倾着上身,手停在一个极不舒服的位置,好像是要把成才扶起来··“晕了找副担架弄走啊,喂,担架,担架”··士兵突击最后两声袁朗的嗓门实在太大,两道俊眉一皱成才有醒转迹象,可还没睁眼就是一阵看得人心惊胆战的干呕好像要把内脏吐出来。
五脏六腑都在痉挛抽痛,亏他那么健壮高挑的身体被火烧了的毛毛虫似的蜷作一团··齐桓也顾不得发愣,赶紧搂靠过来扯开上衣给他揉搓腹部,他试过那种痉挛的滋味,疼的人就想死了算了。
手掌的热量杯水车薪,一口气没喘上来就是下一波更汹涌的剧痛,成才都不知自己是怎么睁开眼的,他快被疼痛溺毙,艰难转头找到在哭的许三多,到了就好……·到哪儿,在哪儿什么人不知道,通通不知道,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到了就好。
最不放心的也放心了,挣扎在剧痛和疲惫里强打的精神和成才松了这口气一起泄的干干净净又陷入了下一场无觉··状态如此糟糕的成才当然看不到不远处慢慢合上的车窗。
送走一个腿断的——很难说如果伍六一自己不放弃那些急的眼珠子通红的医疗兵会不会坏了规矩还在选拔中就冲上去,救死扶伤是为医道,令行禁止是为兵道,一把黄烟算是救了这些被情感和职责撕扯的医疗兵。
袁朗对伍六一表示应有的敬意,只是,这些最终入选的又算怎么回事最先到那个疲劳过度勉强正常情况,可这还有有哭的虚脱的、不知什么时候得了肠胃病全面大发作的是闹哪样袁朗表示这两个“入围者”会在以后的日子里得到最好的操练,什么样子嘛,这么一点小事儿。
至于现状,总之,一齐进了医院··“说真的,我真希望能和他并肩作战·”守在手术室外的袁朗对高城说··“这是你的歉意还是敬意”·“个人的歉意,作为军人和个人的敬意。”
高城冷笑了两声,“我和你不同·”·“什么不同”·身高并没有差太多,但袁朗觉得自己正在被俯视·他并不畏惧,与之对视,收敛自己的一切气息任凭那目光在自己身上割了一刀又一刀。
他们送伍六一进手术室高城在通知单上签的字,他们知道这手术意味着什么·钉了钢板再不能恢复如初,伍六一断的哪里是一条腿,分明军旅生涯·军龄更长经历更多离别的袁朗必须比任何人都理解此时高城心中的沉痛,沉痛到无力抱怨愤怒触之即化灰,而用短短四十八小时战无不胜又最终用一个拔开信标的举动终结这一切只带走所有敬意的那个老兵,沉痛恐如黑洞。
比起这些沉痛,袁朗觉得被迁怒也好误解也罢,都太微不足道··对视并没有持续太长的时间,高城移开了目光看向窗外,他没回答袁朗的问题而是又问了一个:“你会善待他们吧”·“他们”指代谁彼此心知肚明,袁朗佩服自己居然守住了心里有溃散迹象的防线同时唾弃自己因为自己现在看起来一定很信誓旦旦:·“同袍之宜。”
“你说过的话,不要忘记·”高城回过头来··自己有答应什么吗袁朗觉得要么自己被绕进了一个圈套要么高城自己挖了个坑又跳进去,一定有哪里不对,心思习惯性的犹如脱缰野狗而又无法不认真。
·高城的眼睛是金棕色的,沉静透彻,不会因为色泽较一般人浅淡而觉冷漠,认真起来仿佛能静止一切·宽和仁厚血性坚毅,看见他便有滚滚历史烟云扑面,隔着千年风沙操着冷兵器的年代,他披着漫天朝晖从古书里信步走到眼前。
袁朗在心里纳闷儿,高军长是怎么教出这样儿子的教科书的经典,梦幻般的古典,将门虎子,如是·也幸是托庇将门··袁朗看人可要比高城毒辣得多,你以为是在为他们搏,殊不知,泥菩萨过江你也在樊笼里,隐患一旦爆发你未必如他们坚强也不会有人帮你……还是别想那么多了,各人的路要自己去走,没有谁能仗着过来人的身份指手画脚。
等待的时间里再没说什么,手术很成功但没人高兴的起来··唯有伍六一还笑着,热络络的和袁朗打招呼,叫“连长”的时候像个羞涩大男孩,不知道的还以为他做了什么好事正不好意思的接受表扬。
高城捏吧捏吧伍六一的额角,“睡一觉,多睡,要不麻药劲过去疼你知道吗”·德行,又在死撑淡定伍六一点头,“知道了连长,我闭上眼睡觉,你也别笑了,比哭难看。”
高城动了动嘴唇想说什么又没说,闭上眼又怎地,好兵的眼角还是亮晶晶··手术腰下麻,伍六一清楚地看了全过程,切割,钢板,缝合,包扎,无影灯下血迹殷红刺目。
被医生包围着处在陌生人的世界,伍六一觉得自己是一个人,一个人能哭给谁看好像是很难过的,木然的看医生操作,手术刀止血钳眼花缭乱,确实没有眼泪,呼吸平稳柔软的都像睡着。
应该想想史今,他最好的朋友·有些头疼,下次写信要怎么小心翼翼不被看出端倪,都怪他的朋友太了解他,早知道找个根本没有共同语言的··乱糟糟的又想了好多,直到手术结束。
出了那个门,似乎久违了自然光··连长啊……·应该不会怪我把他当成了妈妈一样的人吧,委屈来的好生无状·伍六一,你这是撒娇么·行了,有他在就安心了,是该好好睡一觉了。
 · ·四十三  爆发·下楼,另一条走廊··病房很大但就住了一个人,睡着··高城看了一眼继续往前走,袁朗在后面叫他:“不进去看看”·“不了,我还有事。”
头也不回··袁朗一个人进了病房,一线阳光从窗帘的缝隙透进刚好照在输液瓶上,晶莹剔透,无声流动的药液也仿佛沾染了淡金色··合眼安睡的青年脸色苍白又泛着不正常的黑气,失了健康的气息怎么看都有点憔悴。
袁朗仔细端详,已经入围就不是可有可无·之前看照片,一大堆惨不忍睹的证件照里他那张还算端正,见了本人有了生命的灵气就显得不错,在军营里混个中上,毕竟基数庞大,俊俏的大有人在。
士兵突击·大约是眼睛太过夺目,总要闭起来旁人才能注意其他·比方说现在这样睡着,那两条眉就漂亮的让人移不开眼·修长,凝黑,流畅成韵,是谁伴着杳杳一缕檀香揽袖提笔,紫毫轻扬画出剑锋成双。
眉梢若黛,轻柔氤氲偏又线条干净,剑锋止而剑意驰,虚穴以汇天外寒水,丝竹空,果然名不虚传··原来齐桓是为这个发呆·自己也稍有失神的袁朗表示理解。
要是没亲眼见过,袁朗也不相信有人长得就让人心碎,看着就提心吊胆,生怕他作出个好歹恨也不是心疼也不是··为什么舍下队友独自奔向终点的是你,尘埃尚未落定,遗憾就提早报到。
转身出门,再下一层楼这回进的病房热闹些,许三多醒着在吊葡萄糖,这也是个让人操心的主,难道他们钢七连是专门出产问题儿童的不过许三多一眼看过来袁朗还是松口气,管他挨骂还是挨揍,反正比起先前那三个许三多是既好A又有热乎气也没逼死个人的压迫感。
袁朗也不会知道,他刚离开的病房门口站了个应该走了的人,雕像似的矗立了好半天终于推门进屋,随手关门,状似平常·看他行动路线倒像是专为远眺窗外风景,途径病榻只是稍作停顿看了那么一眼。
双眉颜筋柳骨,人非瘦金难比··昔年学字,情景恍如昨日··高城习正楷真书,浩然刚劲尤擅欧体,于平正中寓险绝,诸家皮毛粗通,唯瘦金,慕之恶之,情何难言。
初时恨徽宗昏聩,不取,博览诸帖偶见秾芳诗,飘忽藏锋切金割玉,气定神闲杀人于风生谈笑·似有云行薄刃划过双眼带出血珠成串,久久凝视竟想无端落泪·一时兴起,临之,反震指腕若冰火淬。
爱不得,憎难舍,其字其人,云胡我命·背后幽幽一声唤,“高副营长……”·成才早就醒了,只是饥疲过度外加肠胃不适又不是被轰了脑袋变植物人,先前被袁朗盯着扫描那么久他要是还无所觉也就别当什么狙击手干脆洗洗睡得了。
成才不愿意面对袁朗,自己心里的空茫疲惫还没排遣再应付一双似能洞悉一切又因自身过于强悍而稍显侵略性的眼,忒雪上加霜·成才对袁朗那是憧憬而又忌惮,可他当时真的很懒一点不想动脑,索性装睡蒙混过关。
那么高城呢不用睁眼看听响动就知道是他,成才能在想象中描摹他一路的动作神态,那睁不睁眼就更无所谓·关门轻微钝响,封闭的空间里就剩他俩。
是不是过后才乏的原因,曾经倾心的人现在涌不出热情,仿佛两团纠缠在一起的根系终于被分开,成才平静地望着柔软纤细沾着新鲜泥土的根须飘渺独立渐远遁向星空深处。
高城,也许他不能让哪里都觉得累的成才放轻松,但他就是能让成才睁开眼,和他说说话·熟稔随意无关风月,仿佛相识了几千年,姓甚名谁都记不清,只是认同依稀尚在。
两两相对却像直面巨大虚空,身形弥散抓不到实体不知道未来会发生什么,但有一点不会错,对这个人,心里总是不设防·该说说该做做,于是高城连句客套都没有,脸色阴沉开口便是“你怎么能丢下伍六一”·你要说的是这个成才意外也不算太意外,他们之间早晚得发作一次,从高城一身低压进了这个门成才就知道今日事必不能善终,可他们的大脑回路确实不太一样,导火索居然是这件事成才望向高城不解的眼神瞬间引爆了这头强压着怒火的老虎。
“你觉得你的选择是对的”·震耳欲聋,久违了的装甲老虎的嗓门·成才有点短路,就算他当初炒了七连高城似乎也没像今天发这么大火·闭眼,深呼吸,睁开,顶得住高城怒火还眼神这么沉静,成才至少前无古人。
“当时的情形,我别无选择·”·“当时什么情形”高城耐着性子问,他想知道他亲眼所见在成才看来又是怎样··“名额只剩两个,我们又不断被别人超过,越来越多的人接近终点,再不追上去就没机会了。”
“所以伍六一就成了累赘”·“带着他我们不可能超过前面的人名额只有三个,进不了前三跑完全程有什么用再说当时伍六一自己知道我们也看出来了他的腿伤的有多重,就算到了终点老A还是会把他退回来”·一口气说了这么多胸口起伏的厉害,沉静的深潭泛起了水汽,成才大睁着眼睛努力克制,依稀又看见那人摆张臭脸伸过来的手却温暖无比,“我也很难过啊。”
嗔怒时挑起的眉尖平缓成蹙,像脱了力的秋叶唯有随风飘零,他的难过是真的··能把成才逼到这份上,高城又何尝不是开创先河·高城觉得自己快疯了,这简直就是一场连环爆破,负面情绪的炸药被逐一引爆,闷响里镜头切到最慢,他眼睁睁看着巍峨华美的建筑群轰然倒塌无力回天。
气的,恨的,闷的,疼的,还有更多,搅成了一锅热粥碰一下就燎起一溜水泡··高城……慢慢红了眼圈··当事人自己不知道成才看得见··心跟被扎了一样,脱口而出:“你怎么了”·高城摇了摇头,自己怎么样他不在意,他心中的一切在清晰的一刻沉重起来,他试图向成才描述,不为了被理解,只是成才必须知道而自己也必须告知:“成才,你想想,你的难过是遗憾他不能到终点还是内疚自己抛弃了他”·成才要说话高城却抢在他前面:“兼而有之,对吧”·成才点头。
他有些不安,他嗅到了危险的气息·眼前的高城忽然笑了,伸手胡噜了一把成才的头发——他上一次这么做是什么时候……·怒极反笑,一边无比清醒的拼出这四个字一边恍惚,高城的灿烂笑容似乎已是前世的记忆,是自己老了吗亲昵的举动四两拨千斤,闸门大开眼眶腾地热起来,此刻成才甚至希望高城继续暴跳如雷,至少那证明他们都还年轻。
他一点儿也不喜欢暴风雨前的宁静·· · ·四十四  雪月·来了——·士兵突击·“我们泉下有知,会感激你的怀念的·”·“什么意思”·“在战场上你的抛弃就宣告了他的死亡。
不止伍六一,我相信换成任何一个或者一群人你都会按照自己的逻辑做出同样的选择,事实上你早就这么做过,只是那时我想也许你还太年轻经历的不够多不知轻重,现在看来,我死有余辜。”
话说的太重,重到成才看见自己被压出的第一缕裂纹·不能再让高城说下去,而且他说的根本就不对·“那不是战场,那只是一场选拔你凭什么说我害死你们”·“出发前袁朗说过,进入战区就等于进入战场。”
“高城,你是不是把自己催眠的太厉害了战争,战场,战争在哪里战场长什么样老A的选拔对别人来说可能就是个短暂的经历,那些人凭谁失败了回去原部队都能继续当尖子继续风生水起,伍六一,他是老七连的人,有你庇佑着老七连的人到哪儿不被高看一眼他们都有这样根本不用担心足够滋润的前程,我替自己争取一下为什么就要被你这么说”·“别人失败了都能回去,你为什么不接受这样的可能”·看高城隐忍的表情就知道他还想说一句“就因为五班埋没了你”可高城怎么会说他从来就是最温柔最温柔,除了必须说的话他从来舍不得伤害任何一个人,这样咄咄逼人的质问在他看来无异于生揭成才伤疤,成才拼了命才从被流放的过往逃出生天,他说了就是否定成才所经受的几百个不得志的日夜的苦,可他不说内伤的就是自己,他最爱的人最偏心的兵,为搏一个前程就撇下了战友·高城……·有那么一刻成才是想哭的,很多情绪他来不及分辨是什么就直达泪腺。
从头到尾这都是我和伍六一顶多再加个许三多的事和你高城有什么关系伍六一都没来找我麻烦你急着做什么出头檩子我的选择对就是对错就是错,你至于这么纠结么难道进这个门之前你自己心里没有定论你现在痛苦什么你在期望什么高城你根本没资格说别人是你的地狱,每每看见一个火坑你就亟不可待的自己往里跳,没有火坑你能自己挖出一个跳,被地狱的业火焚身,你怪得着人吗你·高城皱着眉,他总是爱皱眉,弄得看见他皱眉的人心都跟他一起皱巴起来,说不上是个什么滋味,但有一点不会错,痛苦又怎样痛苦只会显得现在的高城愚蠢透顶成才忽然就对自个折腾自个的高城失去了耐心,你温柔你善良你秉承着你的道义你觉得我如此不堪还为我痛苦,那么不如我来结束这一切·成才笑,眉眼瞬间柔和。
“高城,放轻松点,事情不是你想的那样·”·他说什么事情不是自己想的那样·一个快溺死的人幻想着不存在的救命稻草,现在真的让他抓到了呢如果高城没有目瞪口呆还能说得出话肯定又要结巴,哪怕失望透顶快被他气死,就因为这个人是成才总抱着侥幸的幻想总想挖出个隐情为他脱罪。
高城没工夫鄙视自己的偏心,成才的气定神闲让他相信那张莫须有的底牌真的存在,瞬间错愕然后眉梢的喜色和成才眼底的阴鸷一样难以察觉·他希冀的模样让成才有恶作剧得逞的快感,不过那和淡淡悲哀一样转瞬就化成了无所谓。
把扎着液管的手抬起来,成才歪着脑袋说:“先帮我把针拔了·”·液瓶快空了,成才在撒娇,貌似·高城犹豫了一下最终在床边坐下,揭起胶布压着棉球拔针,腰板还笔直但肩膀已经放松。
成才默默望天,略得意,一物降一物,本人专治暴脾气··针头扔一边,高城要站起来的时候猝不防被拉住了手腕,成才长身跪起在高城抬头的瞬间拥抱他,瞬间呆掉的人不会注意到自己被居高临下不露痕迹的压制住了起势。
鬼知道过了多久高城才系统重启,CPU依旧不大灵光··抱一下而已又不是没抱过,以前他拿这样冠军得那样奖作训出尽风头时不都抱过么就抱一下,淡定淡定别僵硬跟木头似的,耳畔的呼吸胸前的心跳都是浮云,环抱的力道正好不送不紧不用想太多,说起来被完全占据的空间充满不属于自己的体温也不灼热——啊,果然是最讨厌暧昧这是安慰还是撩拨明示还是暗示·成才抱着他当然第一时间知道他紧绷的腰板也松下去了,这很好。
真是太容易哄了,心里那么善良给个棒棰就当针··高城是看不见成才此刻笑容的,清凉又邪性,带着某种对鲜血和毁灭的兴奋··耳垂上有雪落的轻微触感,湿润安静。
意识到可能是什么高城脑子里轰轰作响··一场无风的雪··月下雪··纤若微尘,而无一不被镂刻精美花纹,管他冰心易融玲珑脆,无数天工造化纷纷扬扬自深蓝天幕以降,奢靡浩浩荡荡,无人惜。
好大手笔,敢问哪位仙人排场瑶台群芳夜宴否簌簌,素素,雪月交相映,弥极天地杳无声·机缘何日成仙骨雪落千载犹不觉。
莫非月神寂寂,心有悠悠所系·末了,三五雪花落至唇上,似星辰灰烬,熠熠亦翼翼··雪尽空如洗,雪月辉如彻··高城,该回神了。
不,高城,是该相信了··唇唇相依,这是一个吻·在等待千年的雪后,清晰而皎皎··血液重新澎湃心脏重新跳动——哗哗,咚咚,高城煞风景的想正所谓东风吹战鼓擂,所受刺激太大他也只能想一件事,一个人。
一个傻小子··成才不知道接下来要怎么做了·或者说,真要那么做吗·零距离,最细微的动作都能被对方感知·双唇微启——·成才探出舌尖没遇到任何抵抗对方城门大开引着自己进去,还没疑惑哪有那么便宜的好事城门就关死,十则围之,一眼咕噜噜冒泡的泉水硬是被整个大洋涌入。
高城翻盘顷刻颠覆,以下克上后发制人,拦腰一带成才失了重心后仰跌在床上,刚想给自己找个支点,胳膊还没动就被趋附而来的高城半骑半抱压在身下强势啃咬··士兵突击·这叫什么,作茧自缚高老虎享受的很,成才被他突如其来的炽烈弄得一愣然后哭笑不得。
原来他少的那根筋长舌头上了,成才被带的晕晕乎乎完全丧失主动权,敢情人家好整以暇守株待兔,自己还真就一头撞上去了,哎,大爷你真以为我是小白兔呢成才折腾到舌尖发麻舌根发酸都没组织起像样的攻势,老虎得意的在他嘴里无法无天。
成才暗骂高城可恶,这厮搂抱着自己的腰和后颈,整个上半身都处在微妙的悬空状态,指尖能摸索到床铺但根本支撑不住,重心都压在高城手臂上,所以要么抱紧我要么放开我你选一个行不成才总觉得这个彼此都累的姿势特不安全鬼知道会不会摔到后面去,抱着要死一起死都是你害的心态紧紧圈住高城把自己挂在他身上。
其实重量一直都压在高城臂上,但是否成才自己愿意都交给他就是两回事·肩颈上骤然紧了的力道让一开始只是本能行事想全面压制住成才不惜杀敌八百自损一千的高城明白过来,见鬼的眼眶子又发热,真是白痴,你担心的怎么可能发生我怎么可能放开你·心软,那是真软,慢慢把人放平在床上,也不再搞他一线平推式的啃咬,真正温柔缠绵的亲吻。
成才一边懒懒迎合一边不禁恶意揣测高城是不是有什么“前科”,接吻好像很熟练从容嘛,难道久经沙场是啊,比自己年长五岁呢,说不定——酸溜溜,微愠怒,心里另有打算才不做表示。
不过成才弄错了一件事,自己的经验是一张白纸,高城又能高明到哪儿去不济到就是一张透明的纸·真正初生牛犊不怕虎的,是高城,而且成才自己该比任何人都清楚,如果这世界上还有一个人是高城绝对不会拒绝的,你说那会是谁·先主动的人懒懒散散且脑子里有功夫流转各色念头,被动的那个在跳火坑一事上向来比谁都主动这次也不例外,前者看似反抗不得任后者肆意施为又怎样所以高城,你觉悟吧。
 · ·四十五  风花·成才望着天花板,那里有夕阳光照不到的晦暗··高城膏药似的糊在成才身上,亲够了也不肯起来把脸深深埋在他劲窝·隔着薄薄眼睑,成才的脉搏沉稳安详,他不说不动安安静静任凭高城胡闹,那不是乖巧不是耐心而是——漠然,高城微微颤栗起来。
成才看着天花板没有眨眼,辉煌苍凉一线之隔·身上的膏药把自己缠的死紧,孤单无助彷徨恐惧,像只走丢了的小兽在寻求庇护·得有多深的眷恋才能向把自己逼到角落的人汲取温暖,这样的高城,成才开始怀疑他是否依然代言着自己最盛大灿烂的梦想。
没有安慰做迷魂阵,高城很快清醒过来··一上一下,四目相对··梦想并非遥不可及,现实也并非无法接受,他们谁也不曾仰望过谁,角度改变不了心态。
枕在洁白柔软的枕头上,成才的眼神清澈干净沾不上红尘烟火,被他平静的看上一眼,日月星辰轰然坠地·高城勉力撑起身体,沉重仿佛担山挑海,然而他做得到··成才笑了笑,这才是高城嘛,不然自己废了半天劲岂不是要抛媚眼给瞎子看·舔舔被亲肿了的嘴唇,成才说,“看这劲头,你还真是爱我啊。”
懒散的仿佛打了个哈欠,带着点幸灾乐祸的戏谑··高城想揍他··成才伸手去摸他的脸,这才刚开始眼里就烧着恼羞成怒可不好··高城不耐烦的躲开,成才一愣然后笑得眉眼飞扬。
如果这个人不是成才,高城一定会认为他疯了·忽的翻身坐起来,高城不想再看那张脸,他不疯,但他能让别人疯··成才也坐起来,盘着腿,手搭在膝盖上舒适而随意。
他歪着脑袋看高城:“好了好了,咱不闹了,说正事儿·”·牌都在成才手里捏着,光杆一根的高城跟自己发了发狠终于转过脸来··“我真的不能回五班。”
语音低柔拖着无奈的尾音,成才垂下眼腼腆微笑,这情景让高城从浩如烟海的记忆里准确无误地抽出特定一页,恍惚时光倒流回到诀别七连的那个晚上··“高军长……你父亲,他知道你爱我。”
睫毛颤了颤,这一次成才自己仰起脸来看高城·看他浑身一震,看他瞬间瞪大眼睛,看他嘴唇翕动却说不出话,看他震惊惶惑完全找不上头绪……眼波流转如撇捺的滑落,成才又垂下眼,目光所及是高城紧紧攥着床单发白的指节,寥寥数字的描述也耗去了成才太多力气,哪怕噩梦已经醒来惊悸已然不再,沉闷禁忌依旧稳如磐石。
饶是如此,与其等高城问,不如自己说,成才不是个拖泥带水的人,一鼓作气早死早超生··成才不能回五班,溯流而上得看看他为什么去五班··上次在医院遇到高军长成才就有所怀疑,独行惯了总是对危险有超乎常人近乎神经质的直觉。
成才本以为是自己心里有鬼见到高城的父亲才觉得哪里不自然,但既然起了疑他就不会置之不理,如果猜测是真的,那么成才所认知的一切就都是假的·成才当然知道隐藏在帷幕后的恐怖,但他必须得击破笼罩自己的幻象回归真实,即使无知是福成才也不能容忍浑浑噩噩被人玩弄股掌之上。
刚起了念头随之而来的就是无力,无迹可寻无从下口,成才本想这个谜题先搁着有机会再说,但如果事情会朝着坏的方向发展那么机会就会迅雷不及掩耳从天而降,突然的让人发懵。
三连长去看他时发了好一通脾气,到最后不知是恼成才还是恼自己·原本成才提士官安排的是某班副班长,待个一两年就有副排的缺等着他,大家都以为顺风顺水的时候原来的五班长李梦突然调走,这国不可一日无君,难道班就可以一日无主送走成才就跟从三连长心上拉下块肉似的,但三连长也说了,这都是命,李梦在军报上就发表过一篇文章居然还真被咱们军长看上又夸了几句,团报那边儿,咳,张干事听着信儿还不巴巴的把人要过去再说全军文化建设王团也想团报那边能好看。
论人才,十个李梦加起来跟我换你我也不换,这都是命啊··说到这儿成才停下来,面前的高城沉默不语眼中斑斓变换,成才知道自己不必再说下去了,那些斑斓最终会沉淀于某种笃定。
自己明白,高城也不糊涂,有这样的反应是因为想到了一块儿,很多事没有百分之百的证据,但我们都知道那就是真相,哪怕这猜测再大胆再无端··士兵突击·如果再靠近一点也许成才会感受到面前人的贼去镂空,指尖在抖,腿脚已经感觉不到。
脑中有无数人低语窸窸窣窣,熟悉的带着回声的嗓音清晰自天外飘来——·“爸,我刚失恋·”·“我知道了·”·……·“哎,爸,你在医院看见……”·“成才吧看见了。”
……·自己儿子都二十六七快三十了才悄没声的恋爱又失恋,当父亲的焉能一句知道就完事·穿着军装也是父亲,最亲近最信任的父亲,私下里再顺理成章不过的淡化了军长身份,做儿子的总是忘了一句,我又没说您怎么知道他名字成才再好可也没到让父亲印象深刻的地步。
眉峰散开眼神发直,高城瞬间白了脸,谁把天捅了个窟窿白炽的光芒倾泻而下湮没所有,亲眼目睹核弹爆炸眼球被灼成浆糊只剩空洞眼眶,血肉滋啦消磨成灰,然而这一切都不可怕高城也根本没注意到,真正让他恐惧到无法接受的是——如果不是自己说失恋父亲就不会查,父亲不查成才就不会去五班。
父亲啊,那是他的父亲个头还没枪杆子高就在部队摸爬滚打,白手起家一路抗过了腥风血雨做到军长,二十七年来他一直仰望着父亲的身影,高城想自己也就只能仰望了,整天梗着脖子叫嚷不沾父亲的光却一直心安理得接受父亲的爱护,安逸的他都忘了父亲是怎样杀伐决断手眼通天的人物,这一次父亲一反常态如此不着痕迹的处理了这件事,大概就是怕自己知道闹得不堪。
自己活在无知里继续心安理得继续无忧无虑,可他最爱的成才早就成了他愚蠢的牺牲品·当初说那话装深沉装悲痛妄图搪塞父亲还自诩专情痴情默默守护,现在看来,去你的专情痴默默守护,你把他害的还不够惨吗·他没有勾引你,是你自己喜欢他明明倒贴还道貌岸然讲原则·父亲的态度再明显不过,没直接让成才退伍不是妇人之仁是怕你抽风心疼你·他什么都没有,他只有他自己,草原上星辰轮转长风哀嚎他一个人面对巨大黑暗孤寂恐惧抑郁的快发疯的时候你在哪里·师装甲侦察营高副营长,英姿勃勃意气风发,可曾想过他身上所有深可见骨的伤都是为你所累你是有想起过他,但那叫什么单相思相思的不是那个人而是自己感情里残缺的部分哪怕有过一个字问问他过的好不好,哪怕到草原上远远看一眼也算实在不玩虚的。
名副其实被遗忘的草原被遗忘的角落被遗忘的人,他难道不是已经活生生的被你的遗忘送进了坟墓么·你说爱他可你总让他一个人,你觉得这是信任是尊重,妙极,他“不辜负”你的“信任和尊重”咬牙挺过了漫漫长夜,他清除了冰坨里的气泡钢板里的缝隙再无弱点,他有一根通天的脊梁无畏风云变幻,他一个人足以应付人生无常,他也终于淡漠。
你说淡漠不好,可你知他为何淡漠他是大风翱翔九霄之上,飞来横祸被生生寸断了翅膀丢向无尽荒原,他本就是天空的鸟儿,你让他如何不思慕云端。
他想做到最好捍卫自己的骄傲,他想践行梦想向不公的命运抗议,他有什么不对再见面,知道一切的他没有抱怨,唯有沉默,唯有微笑,高城醒悟,成才自己都不知道自己被真正伤透了,全凭着一股血性撑到这里都没低头看看身后拖了一地的鲜血淋漓。
以爱之名冤杀了成才一次,他刚从坟墓里爬出来自己又迫不及待抡起石杵砸下去·别说不知者无罪,那是懦夫的借口·高城头一次知道,即使对的话,你也要有那个资格去说。
 ·~~~·【大风】·传说中一种凶恶的鸷鸟·尧时为害于民,被羿射杀于青丘之泽·因其大,振翼则起风,故又说为风伯·其说始见于汉· ·大风"又名"大凤",传说是孔雀的亲戚。
性极凶悍,身体特大,一展双翅能遮住半边天,双翅一肩动就刮起了飓风,大树被连根拔起,房屋成批倒塌·根据《山海经》记载,状如犬而人面,见人则笑,其行如风。
其现为大风灾之兆·其说始见于先秦· ·~~~· ·四十六  无为在歧路·吵不下去了,争执依旧在分歧依旧在谁也依旧说服不了谁,但成才甩出的杀手锏足够堵上高城的嘴,一个人是吵不下去的。
从来都不被需要,现在更成累赘··一粒尘埃的压力都能让高城瘫倒在地··空气中弥漫着无数尘埃,近在咫尺被夕阳熔铸了的笑容··酸腥苦辣咸。
高城不能怪任何人,无论成才还是父亲都没有错,他乖巧听话了二十七年,唯一任性一次爱了不该爱的人,结果就是父亲无从选择的为他收拾烂摊子成才也无可避免的无辜受累。
所以任性才总是和自私搭配,一时意气连带拖了多少人下水·好像张口说话就能吐出血来··但他是高城,他没有不坚持的理由··一个能写正楷的人必须压着自己的羞惭愧疚不立刻交待立刻道歉无异于泡在沸油锅里参禅。
高城最终决定什么都不说··知道真相的成才也许会恨他也许不会,高城不知道在爱变成恨以前成才就果断的转身离开一切已成断章,高城只是不想眼前终于平静下来的仿佛星光落于大海的眼睛再起波澜,他要扼杀一切打扰成才清净生活的可能。
就让真相掩埋在大地深处,我享受够了无知是福,现在换你走进我最后的也是唯一能供养的谎言··成才等到了高城眼中斑斓沉淀成笃定,也见识了笃定之后的毫无血色的坚强勇敢,可他没有揣测高城在想什么,他们分道扬镳很久了。
他看着高城微笑,一个吻,几句话,一天之中他两次把他击溃·良心作证,亲吻时成才有瞬间的犹豫,看见高城天真无知迸发的只想毁灭的怒火渐息,是否应该打破一贯乖巧圆融的处事习惯直接而不留情面的继续下去,无疑那会伤到高城。
不过高城的表现让人惊喜,他果然是跳了无数火坑都烧不死的体质··丢了包袱心里一阵轻松,欣喜之下成才怎么看高城怎么顺眼,长得帅性格好有家世有前途还有大把青春可挥霍,这么个什么都不缺的人居然让自己食言,都走出那么远了还折回来就为跟他说一声我走了,以后你一个人自己看着办。
赌气似的这样想,成才却忍不住笑意更灿烂,不爱不恨就会轻松,而看着他人好以后的路也好不必担心就会快乐·我想我们谁也不能为谁撑起无雨的天空,但我们可以展示给对方这世界的真实。
士兵突击·成才很会笑,雨后彩虹似的鲜艳明净,梨涡闪闪喜悦就跟流感一样扩散··这都什么时候了你还有闲心表达欣赏稍微照顾一下大氛围成么可这个人是成才,现在对着的是高城,他又管这些做什么·于是高城也笑,他不太会笑,神色柔和嘴唇不再紧抿就算微笑了,暗骂了一句熊孩子,他的成才还是个孩子,像成年人一样思维比成年人更利落的行事,可这心还是剔透水晶呢。
亏欠了一个坏孩子··就有了珍惜的勇气··如果故事到这里戛然而止多好,又是美丽的断章,很久之后成才摸着高城染霜的鬓角这么感慨,使人白发的不是岁月而是心累。
高城瞪眼,还不是你误会我·成才捏他耳朵,还有脸说,还不是你什么都不肯说高城低头让他捏的更省力,绕口令吗,我到底是说还是不说捏着耳朵的手一松滑到脑后,亲吻,拥抱,被反扑,情动时发狠,你这张嘴就会亲,几时说过好话一口咬在耳垂上吮吸吐字含混不清,说什么好话我主内你主外,跟外人好话你去说,对你,我亲的好就够了再后来高城被踹下床去,成才大怒,差点被你忽悠你个不学好的啥时候学会开黄腔了·但那是很久很久以后的事儿啦,回到现在,回到只有夕阳光的病房,阴影之外一切都镀上了令人泫然欲泣的暖橘色。
“你爱我,但是我跟你的信念背道而驰,心跟着我跑灵魂跟着他们走,你把自己分尸有意思么我不爱你,我们没必要互相折磨·草原上那些日子我常想我还有什么,我将何以为继,我只剩梦想了,要是连梦想都没了我也就完了。
军长他也不想赶尽杀绝,所以我顺利收到老A的邀请,如果抓不住这个机会我就再没重返天空的希望了,这是一场竞争,谁都可以输唯独我不能·”·“……”竞争和战争是完全不同的概念,但成才的哀兵政策太成功,高城难以反驳。
“我只想要一个机会,我保证以后会好好的·”·高城不太相信这保证,要是秉性里根深蒂固的东西都能保证,他就保证自己做出取舍再也不矛盾,所以他不戳破,没意义。
“我想远走高飞,到没有军长和军长公子的阴影的地方,你能成全我吗”·成才的嗓音温柔的能溺死人,目光和软带着央求的意味·他们都知道也知道对方知道,成才又在拿着高城的情意肆意挥霍。
他是他不会拒绝的人,即使心中无愧·高城刚认知到成才不爱他也不需要他关心就点头了,只要不悖道义有求必应,高城都替自己窝囊,这回算是彻底失恋了吧过后自己一边疼去别怨人。
会面已到尾声,他们酝酿着说再见的气氛··分别,成才不知自己将要去往何方,离开熟悉的地方,长久很可能一生都不会再见到身边这个人·记忆的片段在舒缓的河流上载波载浮漂向远方,当面告别算是先上船再补票的仪式,都过去了,也确实老了,否则青春昂扬当想念而非怀旧。
余音消散的差不多,高城起身··“我答应你·不过你记着,抛弃七连抛弃伍六一,这两件事我永远都不会原谅你·”·高城说完就走,成才没应声,目的已经达成,何必计较他连狠话都不会撂。
高城临出门前顿了一顿但到底没回头,成才不觉得自己有错,那伍六一的状况就不必跟他说··夕阳余烬在瞬间熄灭,暮色四合虚空苍茫··在成才的逻辑里事已至此怎么看都该划上句号了,两次抛弃是扎在高城心里的两根钢钎,又仗着他爱他对他愧疚落井下石要求自由,大刀阔斧的伤人也替他砍断牵扯,不想再被撕裂下去就放弃吧。
然而··高城是成才了解而不理解的生物··就像不理解夹在婆媳不和当中的男人··问题无从解决忍着捱着等着,一个都不放弃或许窝囊又烦恼,但放弃任何一个连人都不算。
高城认定的真相和成才认定的相差无几但多一笔少一笔真的很重要,遍布裂纹却固执不肯破碎的因而从来就不是一碰即碎的瓷器而是生机尽失却依旧在大漠长风里三千年不倒的胡杨。
高城和他的队伍一起离开,这次换成才看着他的背影——成才当那隐忍的坚持是决绝,一种并不适合高城却被自己逼的无可选择的理所应当的近乎宿命的决绝。
风萧萧兮易水寒,壮士一去兮不复还,决绝什么呢向着太阳走,太阳唯一的印记却是脚下拖出的长长影子,你回头他就在那里,但是你从来不回头。
天黑透了··小护士急匆匆进来的开灯的时候被吓了一跳··床上坐着泥胎木偶,支着下颌放空在空荡荡的病房里和黑夜融为一体··成才早就听见声音但是不想动,直到白光刷的充斥视野。
小护士后悔开灯,灯光一照诡异空灵的静好也就不复存在·并非遗憾画面不再美丽,从模样到气质病人都有种金秋墨菊的气韵,苍劲鲜艳,只是对上他的眼睛,美好便不带攻击性的与人对立起来。
·成才不想说话,连一贯的招牌微笑都懒得披挂··三言两语例行公事,小护士识趣的离开,把寂静孤独换给成才··即使再关上灯也找不到回去的路,栖息的鬼地在醒悟现实的一刻就关闭了大门无迹可寻,成才揉揉眉弓决定下去看看许三多。
 · ·四十七  伍六一·太阳穴一阵阵抽痛··这又是什么情况··“三多·”也就是许三多能让成才有这么好耐性。
不过许三多不领情,更使劲的梗着脖子别过脸不看他··成才狠狠抓了抓头发,还能是因为什么事一个两个都这样,高城,高城已经走了·“三多。”
许三多还是不理他··呆劲儿上来谁也拿许三多没办法,成才再也提不起力气再折腾,好像对许三多是不能像对高城那么狠狠一刀砍下去的,无计可施,对坐干耗。
·士兵突击“呦呵,都在哪·”袁朗提着两包药用肩膀拱开门进来,许三多连忙转过脸成才也挂上笑容··嘴里呼喝着“赶紧收拾东西一会儿都出院,还当自己真有病呢”袁朗把药包往床上一丢自己也大马金刀跟着坐下,切,就这俩小屁孩也想在自己面前装腔作势,大爷我哪有功夫管你们的闲事,懒得揭穿罢了·袁朗贼贼的笑容让成才打了个激灵,怎么就觉得那么不怀好意呢袁朗这人气场强盛能带着人的情绪不自觉的跟着他跑,明明笑着却让人立刻上紧发条,成才打起精神,未落的眼泪葬了草原的荒凉及至更遥远的少年时的无忧无虑,都成过往啦,他得往前走不被落下不是么·成才之所以是成才,他从来不会失去生的勇气,不管是对是错遗落了什么,希望的火焰长明,所以能一个人一直扛。
袁朗没工夫给他俩当保姆,办了出院手续约了来接的时间剩下就让他俩自生自灭·俩小兵非要送他出门,袁朗不跟他们客气,送就送呗·汽车扬长而去许三多立刻收了大白牙绷起脸,成才头痛,他不会看错的上车前袁朗意味深长的目光,那意思可以理解为你们小哥俩有啥事儿赶紧解决别膈应别人,可见天下到处是明白人为什么偏偏许三多是根木头还有比他更认死理的么·“哎,三呆子,别板着个脸了,伍六一也送这家医院了吧,咱去看看他去。”
这不是哪壶不开提哪壶么成才看着许三多出膛炮弹似的扬长而去恨不得把自个儿脑子拿出来检修检修认命的追上去,从小到大第一次被许三多抢白的无从辩驳——呃,成才本来也没打算辩驳,和爆脾气一样,他熟知这些“七连人”的脾气秉性,一个模子刻出来的似的,他都对付得了七连头头还怕了许三多许三多恼就恼呗,你让他发泄够了就好了,这不,耍够了脾气还得跟着自己出来给伍六一买礼物。
成才一眼一眼瞟着许三多,个死小子,咱俩是绑死在一块儿的谁也扔不掉谁,非得闹这一通劳心劳力么·席卷了几排货架子大盒小盒可着气派抢眼的拿,收银小姐想着要是自己工资能按绩效算今天这一票可就赚大发了,趁着扫码的机会多看了那高个子兵好几眼,啧啧,这财神长得还挺好看。
可惜的是成才不是财神,当兵的兜里的银子就那么点,所有的都掏出来了还不够,戳戳许三多,“哎,三呆子,借钱,回头还你·”·许三多很想跟成才说别买这么多,吃不了也没啥效果,不如直接给钱实在,伍六一想干什么都得花钱不是。
可许三多究竟没说,他又不是真傻,发够脾气也反应过来了,他成才哥容忍他夹枪带棒的这半天为啥成才心里也有愧,他难过,听自己发泄他还能稍微舒坦点跟赎了罪似的。
他成才哥以前不是这样的··伍六一的腿不是他弄坏的,他是抛下他但他抛下七连的时候可没想着补偿什么··像个知道自己做错事又拉不下脸承认的孩子,许三多第一次知道他成才哥的自尊也会小心翼翼,所以当然,善良厚道的许三多由着他去不忍多说。
许三多也没漏掉成才刚进走廊就深吸气的细节··病房里有人说话,成才抬胳膊挡住许三多,偷听固然不是一件光明正大的事,但有时候天性使然自己都不知自己为什么会那么做。
一偷听就听到了了不得的东西··这腿居然能拖累的他再也当不了兵··没有瘸腿的兵,没有瘸腿的司务长,没有——连高副营长保不下所有人都成了离开的理由。
掐指算算时间,高城真够有效率的·为了留住伍六一高城甚至违背了自己的某些原则,成才不知心里是个什么滋味,有些人你不想理他你想忘了他,但他偏就无处不在还做一些让人不敢深想的事。
许三多不是成才脑子里转悠不了那么多念头,他就知道伍六一要退伍了自己被震呆了··他们飞上云端,他连走着的路都堵死了··许三多从来不看人眉眼高低,但现在他和成才一样提都不敢提选拔的事,生怕自己那点萤烛之光加深伍六一的阴影。
伍六一何许人光明磊落铁骨铮铮眼前这俩人唯唯诺诺吓着了似的,尤其成才笑容那个僵硬看得人浑身骨头都嘎巴嘎巴的不舒服,好气又好笑,伍六一撸起袖子瞪人:“你俩来探病呢来添堵呢俩死老A还好意思跑我这儿装熊,寒碜我呢该咋咋,我本来不脆弱让你们这幅德行整的我觉得不脆弱都不行了。”
许三多嚅嚅叫了声“伍班副”,挤出一个比哭都难看的笑容,要不是眼神热乎伍六一真想一巴掌把他糊出去,没长进,伍六一瞪他两眼忍不住噗嗤乐了。
再看成才··笑着,笑的假笑的做作,可几天下来像过了一生那么长的伍六一差点热泪盈眶,底气不足还死撑着站到自己面前,这就是成才他就那样,你可以看不上他这看不上他那,但你就是不能不服他笑着面对一切。
伍六一不瞎,他看的见成才闪烁的眼神,讪讪的,梗着脖子做出一副我又没错我怕什么的架势,别扭的像极了七连的人·长日无聊,伍六一考虑过要不要埋怨他丢下自己的问题,但现在这么一看,总觉得自己更想安慰他。
“哎,许三多你看,跟成才这样乐呵呵的就对了,心里高兴摆个哭丧脸干什么那才真刺激我呢,我用你们可怜呢讨厌你俩,懒得跟你俩多说话,有话快说说完赶紧滚蛋。”
许三多说,“班副,你想开点……有事说话·”·伍六一白他一眼:“真没创意,知道了·”·成才说,“伍班副你放心,我们一定在老A闯出个样子来,对得起这一趟辛苦。”
伍六一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话少,情多··话多……不好说··乍听着是敷衍的客套,虚浮的刺耳又刺心·再想就回过味儿来了,都已经这样,不如做点实际的,伍六一赔上所有都没得到的名额要是这俩混球不好好珍惜,那才真是讽刺。
认清现实不是本事,接受现实冷静走下一步才是能耐·从不无谓的浪费时间和精力,你说这人怎么能精明成这样冷血成这样,他的薄情根本就是对自己的残酷··士兵突击·端详了半天,伍六一说:“还记得史今吗”·“不能忘。”
这话是真的,但成才还是不喜欢他,那人淡雅形容和热忱性格正好和自己走俩极端··“他说你这人太独性,总想自己一个人走,但你厉害就厉害在能走的坦然,不坑人,不欠人。
我现在终于明白了·”·“……”成才不明白伍六一为什么叹气也不太明白史今话里的意思,他只明白这一刻伍六一是真正接受自己了。
为什么不是一直讨厌还被自己抛弃么·在伍六一看来成才此时的表情很好玩,眉尖儿一皱,张口欲言又没词儿,一脸的困惑和不安,这是受宠若惊了还挺可爱,加上旁边无辜澄然的许三多,一对儿小娃娃。
笑,又说,“不用你说我也放心你,心无挂碍,你肯定能走的最远·就是你得时常提醒许三多,他脑子不够用还死心眼儿·”·“知道·”·“那就没事儿了,滚吧。”
“保重·”· · · ·四十八  好风凭借力·解放区的天是晴朗的天,忍够了枯寂无聊在指不定的哪一天,睁开眼就看见云朵在蓝天上跳舞而自己心里有只飞翔的小鸟。
成才,别那么小家子气,不止一颗心,你整个人就在天上·成才睁着大大的眼睛一眨不眨看着舷窗外的风景,大片大片的蓝色和绿色在洁净的空气里闪烁着金光,直升机的轰鸣像是某种欢快的乐曲。
“是不是很想自己出去飞一圈啊·”袁朗抬脚踹了踹成才大腿,俩眼一睁一闭像只特大号的猫头鹰··“报告首长,想”·许三多也凑了过来,猫头鹰果断闭眼——开玩笑,这俩一个白牙晃眼一个眼神灼人,凑一起足够矿井照明的了。
五分钟之后··“成才,你看我说的对吧,他是个好人·”·成才紧紧身上的装备,嘿嘿笑不答话直接招呼许三多的脑袋,许三多哪能站着让他打,身子一矮一记勾拳挥出,成才早有准备侧过身去别许三多下盘,俩士官在狭小的空间里不受阻碍的来了一出全武行。
动手动脚打情骂俏成何体统,回头看我怎么收拾你们袁朗木着脸旋开舱门,狂风倒灌俩士官被吹得一趔趄终于老实··“过来·”·目前在袁朗心里已经被定义为南瓜一和南瓜二的俩南瓜靠过来一左一右站好。
“你俩哼哈二将呢站一块儿去·”·旋开大半的舱门能有多宽袁朗往中间一站也就左右两边还有空地方,现在他一点不挪窝还非要撵成才许三多站一块儿,俩南瓜挤一挤总算站稳,看着袁朗露出了一模一样“首长你好”的白痴笑容。
尚未经历日后血与泪的成才还不知道,常人眼里不正常的袁朗才是正常的袁朗,要是他哪天在常人眼里正常了,你最好已经买过保险·成才和许三多很快就明白了袁朗为啥非要他俩夹心饼干似的站在一起,在袁中校袁首长慈祥和蔼的笑容里,俩南瓜被一脚踹下了飞机。
对袁朗深深的“问候”被拼命往头上涌的血和拼命从鼻腔往肺里灌的空气堵死,身体急速下坠眼前花白一片,拉开降落伞阻止出师未捷先摔成饺子馅的厄运,妥妥的飘在空中的成才好不容易缓过一口气喊了声“许三多”,许三多在离他不远高度略低的地方眨巴着的眼看过来,得,又是一个依本能行事才拉开降落伞的。
成才仰头找到了直升机,舱门缓缓关上不紧不慢地撇开他们朝前飞去直奔一片驻地·成才打赌一毛钱袁朗肯定在上头得意,说什么体验飞行的感觉根本就是为了捉弄人,自己一定是傻了才相信他磨牙泄愤,回头望望,许三多晃晃悠悠跟在后面飘着怀里还紧紧抱着他的军帽,切,欺负老实人有意思么,要不是反应够快老A史上最见不得人的死法今天就要新鲜出炉了·心里翻腾着小情绪成才也着实紧张,他第一次用降落伞啊他那不靠谱的首长随便介绍了两句就把他俩踹下来了·停留在空中的时间并不长,数次呼吸的功夫就要扑上地面的树冠,俩人果然吃了新手的亏,葫芦似的挂在树上大眼瞪小眼,略动动身子就被绳子甩的荡来荡去。
“三儿,你说咱俩这像啥”·许三多眨眨眼,灵光一闪:“葫芦娃”·“我还孟姜女呢现在就差有人出来喊一声‘大师兄,师父和二师兄都被妖怪抓走了’”·“成才哥,你说的真像”·“像啥还不想想怎么下去等一会儿来人看见了咱俩还不丢人丢死”·许三多扁嘴往头顶上看,不明就里的还以为他在冲成才翻白眼,还是特大号的那种。
“你说这绳子能割断么我带军刀了·”·“这是部队的财产,割断了不好吧,那就不能再用了·”·“那你说咋办”·“成才哥,你在常服兜里揣刀”·“顺手放进去的,哎呦——”成才惨呼一声把许三多吓了一跳,“咋了”·“现在不用烦要不要割断绳子了,刀丢了”·活人不能让尿憋死,话粗理不粗,许三多手脚并用满头大汗硬是从吊在空中的状态翻身爬上树,一边飞快地往下扒降落伞一边喊:“成才哥你别急,我这就去帮你——”·噗的一声闷响,许三多有点不明白这世界怎么了,他趴在树上他成才哥站在地上冲他乐,没错,降落伞挂在树上伞绳也完好无缺的从树上垂下来,就是他成才哥已经稳稳的站在地上。
“三儿,我记得电视上好像有演降落伞是可以弹出的,我刚找了找,按一下搭扣就下来了·”·小土狗登时气鼓鼓,“成才”·士兵突击·“我发誓我不是故意逗你,要怪就怪袁朗偷工减料消极怠工没告诉咱们——”·说实在的袁朗不意外这俩南瓜把两副降落伞完好的带回来,不过他不知道不擅长爬树的成才还是费了点口舌说服许三多帮他把降落伞摘下来并且很没情义的鸟尽弓藏表示自己不是爬不上去就是懒得动弹,三多你能者多劳不用客气,额,这也是小哥俩之间气氛又微妙的让袁朗起鸡皮疙瘩的原因。
袁朗决定赶紧打发走这一对儿竹马竹马,脑袋一歪扯开嗓子喊“齐桓,齐桓”·“一大清早的叫魂呢”齐桓没好气的从楼里出来,就这几步成才许三多行了一路的注目礼,不算生人但也绝对不熟,不过成才亲眼见证他是敢翻白眼给袁朗看的,那必须得是一牛人。
一大清早成才默默瞥了一眼几近中天的太阳··被甩脸色的袁朗岿然不动,很久以后成才确认他这就是本色出演脸皮厚··“早起的鸟儿有虫吃,这不,给你送俩南瓜。”
“这都几点了才到直接吃个中饭再来得了”说后一句的时候侧过脸瞪成才许三多·这边成才还想着论嗓门也就是那谁能跟齐桓一拼他们都是蒲牢托生的吗之类不着调的东西,那边——·成才是所有人的变数,许三多是成才的变数。
无事家中坐,祸从天上来,齐桓既然和那谁一样嗓门嘹亮那和那谁一样容易被许三多无辜的眼神激怒就绝对不奇怪,忽的往前一探头,几乎脸贴脸齐桓再近一点就要和三呆子来个毛利风情的碰鼻子礼。
许三多是被那谁瞪出来的这会儿他也不怕,俗话说眼睛是心灵的窗户,齐桓再怎么扫描他就是一扇干净玻璃,要不是气氛不善成才都要放心许三多能轻松过关了··天下最可恶的就是没事找事还来头不小能稳稳吃住你的人,找不着许三多人的茬可以对许三多的东西发难,行李被齐桓借题发挥好一通摔打,许三多一个人泥人成才一个冰人火气上来了又拿他没办法,一个有容人之心一个多一事不如少一事,都想着不搭理齐桓这一页翻过去就算完,哪知道齐桓目光一转落在成才身上,大事不妙。
“呦,差点没认出来,这不是林妹妹么”·知道不是好话不过——林妹妹什么林妹妹成才一头雾水,他知道林黛玉,可跟自己有什么关系·“正好楼上有个贾宝玉,”齐桓瞥了一眼许三多挺遗憾,“可惜这个不像薛宝钗,要不你们仨都能唱一台戏了。”
 · ·春日不胜·清明番外·【香渡】·仲春入暮的时节,高城从师部开会回来被当值的哨兵叫住,说有他的东西搁在传达室··东西什么东西高城疑惑着下了车跟哨兵进去,还没进门先闻见一股凛凛浓香。
站在门口的台阶上,高城看见了那嚣张的半人高的巨大花束,是的,是花束不是花篮也不是盆栽,不到十平米的传达室因它枝条繁茂显得满满当当··一览无遗的传达室也造不成什么误会,他的东西,就是这束花。
没有一片叶子,笔直朝天的花朵硕大而玉白,香味浓的化不开··高城认得这是什么花,只是——“谁拿来的”不好意思说“谁送的”,从耳根子到脸颊都在发热,心里隐约有个答案,因此欲盖弥彰。
“来了两个人,搬花的说是你以前的兵,叫成才,他还留了封信给你·”哨兵指点着卡在花枝间奶油色的信封··高城黑(红)着脸同手同脚尽量不惹人注意的把花束抱回宿舍,一路上小心翼翼生怕碰了枝子,但说真的,以这束花的体积和形态,不让人侧目都不行。
好像一束在走路的花,人们欣赏够了才顺路分一点视线看看是谁这么不低调··然后纷纷假装没看见··例外的是甘小宁拖着马小帅勾肩搭背的过来,俩人脸上挂着一模一样意味深长的笑容:“春天来了啊,春天赏好花——”·高城抬脚去踹忽的想起自己还抱着祖宗赶紧收力结果大腿差点抻了他的。
两个孬兵哄笑着跑开··上楼,又倒退着下来,在工具间寻觅个崭新的塑料桶··打了半桶水,把花插进去,花枝扑剌剌的散开,高城对着稍微打蔫儿的花瓣儿发了个怔,然后提到窗前有太阳的地方,这才扯过椅子坐下把揣怀里的信封抽出来。
大概是在车上急匆匆写的,字迹潦草,简短的像个便条··高城:·刚才看见路边一户人家院墙里的花树,花开的特好看,都朝天,特别精神,雪白雪白的,映着蓝天和旁边的绿树,跟白云落下来一样。
然后我就去那家敲门问能不能给我一枝儿,结果给了我这么多都送给你啦,·纯洁高贵的你·成才·这词儿是这么用的吗还特意另起一段怕我看不见吗高城快把薄薄一页信纸捏散架,眼珠四处乱晃就是不敢再看通篇已经背下来的字句,脑海里清楚分明的是那混小子笑的眉眼弯弯桃花乱飞贼勾人贼勾人的说着什么“纯洁高贵”——去你的纯洁高贵,信你字面上的意思我就是傻的,哎,怎就觉得被乱摸着下颌撩拨·高城你真是不纯洁,枉费成才热情洋溢的赞美你纯洁高贵。
只有和成才同行的吴哲才知道,平时酷毙了的狙击手小狗似的趴在车窗上眼巴巴的看着窗外琼花然后眼巴巴的转过来央求“锄头咱停下车好不”·是啊是啊,就是看见向着蔚蓝天空怒放托起灿烂晴阳的姿态便被整个春天生命的昂扬感动,热闹的,蓊郁的,芬芳的,洁白的,让我把这份安宁喜乐送到你手上。
不吝赞美,肺腑之言,那必须性感的要死··早过而立之年的高城老脸一红罕见的害羞,摩挲着信纸磨蹭许久,再抬头,花儿吸饱了水都支楞起来,明媚晶莹,果然精神。
走过去推开窗,自然的风调匀了满室不胜的浓香和,幽幽隽永··士兵突击·眼底和太阳一个颜色,总要和花儿一处,才好享受这灿烂春光··【影留】·成才扫了一眼就认出熟悉的铁画银钩,喜上眉梢,高城,你这次又要说什么·捏住信纸往外一扯,跟着掉出两张小小黑纸片。
捡起来一看,面皮儿发热··一对儿剪影··对,是一对儿,不是两张··剪的极好,传神,一看就是成才和高城··面前突兀的多了个相框,成才扭头,吴哲面无表情地说:“这样你就可以摆在床头天天看。”
怎么忘了这屋里还有另一个成员了··成才讪讪的接过,小心装好——摆在床头·吴哲扶额,“等会儿别忘了收抽屉里·”·高城在信里说,去外地学习,一伙人饭后遛食儿,偶遇剪影艺人,别人只能剪一张,我能剪一对儿。
成才有点儿不明白,拿着信问吴哲··吴哲撇嘴,你是成心显摆还是就在这事儿上智商捉急,他这是跟你邀功求表扬,那一伙人肯定就他一个随身带着老婆照片··挺甜蜜,那是应该表扬,成才暂时忽略了哪里不对。
秀恩爱,瞎人眼·吴哲翻了个白眼表示不和恋爱中的傻瓜计较,不过看着那一对儿安静的黑色的小纸人,虽没手拉着手啃啊抱啊的,但就是知道,他们是一起的,恬静的,安然悠哉的,在红尘里留影,SO,·恋爱真好啊……· · · ·四十九  风来双璧响琳琅·成才习惯了蜂窝一样的宿舍楼,不过这里的人气好像都被某种无形的力量挤压干净,当着明晃晃的日头阴森压抑的像个牢房。
齐桓带他们在其中一间“牢房”门前站住侧耳去听里面的动静,不管里面住着谁,成才由衷希望他们现在安安静静一声都不要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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