Fallen Embers+番外 by 拾月初酒(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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Fallen Embers+番外 by 拾月初酒(2)
·“唔·那都已经是十二年前的事情了……”草薙用手托着腮,脸上现出回忆的神色,“当时帝都大学羽毛球部的夏季集训,就定点在鹿儿岛。”
“羽毛球部吗,那是和伽利略大师一起咯”·“汤川啊……”草薙轻声笑了起来,“那家伙也在。”
那时候九州新干线还没有开通,从东京到鹿儿岛需要周转好几趟车,单是耗费在路上的时间,就差不多需要二十多个小时·不过当时正是年轻气盛的年纪,就算是旅途奔波,大家也不觉得有多辛苦。
球队的部员们在电车上聊天、打电动游戏、吃家里带来的便当,以古贺为首的一帮人甚至打起了桥牌·而他因为前一天晚上没有睡好,看了会体坛周报,便朦朦胧胧地睡着了。
醒来时,耳朵里还传来隔座玩牌的声音,而车窗外已经可以看见属于九州岛特有的风景了,空气似乎也变得干净- shi -润很多·黄昏的光线透过车窗,在地板上投下一圈圈浅黄色、缱绻的影子。
“醒了”·身边有人淡淡地问·他揉了揉眼睛,发现靠窗的汤川正低头看着他·因为是社团集体买的车票,他和汤川的座位碰巧在一起。
“唔·”·汤川膝盖上摊着本科学期刊,右手握着支铅笔,似乎正在做杂志上的某种数字游戏,耳朵里还塞着随身听··“你在听什么”·他睡眼惺忪地问。
那个时候,汤川没回答他的问话,而是取下了一边的耳塞,塞进了他的耳朵里··汤川到底听的是什么——这个问题,直到今天他也没有弄明白答案,大概是某种古典爵士乐吧,又或许不是——·只是在后来的很多年里,每当他想起九州时,首先浮现在脑海中的,不是氤氲弥漫的美景,也不是和同伴们训练时的欢乐,而是那个时候,回荡在耳畔轻柔低沉的音乐。
像手指拢起细沙的触感,小提琴悠扬的弦音响在细碎窸窣的宁静中,温润的、淡淡哀伤的女声在其中蔓延开来,随着黄昏的风在车厢里慢慢飘荡··……·“学长,草薙学长”·冷不丁回过神来,草薙皱着眉头问:“又怎么啦”·“那学长也泡过指宿温泉咯”·“当然啦。”
“真是羡慕啊·”岸谷睁大了眼睛,“我也好想……”·“小岸……”·“嗯”·“不要想温泉了。”
“……”·一个多钟头的车程在两人时不时的闲聊中很快过去·下了车后,太阳也快要落山·草薙让岸谷暂时将行李寄存起来,自己则拿着地图,在出站口辨别了下大致方向。
“接下来去哪里”岸谷问道··“先坐公车,然后一直往南·”·青木美纱的家在指宿市南部的老式住宅区。
出了公交站,两个人沿着街道门牌号走来差不多十来分钟,穿过一条各种特产小店林立的商业街,又转了道弯,就在草薙怀疑天黑前能不能顺利到达的时候,一块写着“青木杂货店”的招牌终于出现在他们的视线里。
“三百零四号·”草薙抬起头:“没错,就是这家了·”·面前是一幢又小又旧的两层小楼,看上去简直是大正时代的产物·楼上冲外的窗户紧闭着,一楼应该是店铺,然而油漆剥落的木门也紧闭着,从招牌脏污的情形看来,青木杂货店大约很久没有营业了。
“看起来好像没有人住的样子·”·身后的岸谷小心翼翼地说··“别犯傻,之前的邻居说,青木美纱已经在这里住了将近二十年了·”·草薙说着走上前去,木门的旁边没有挂名牌,上面装着个发黄的门铃按钮,他试着按动了一下,门内没有任何反应。
“来之前已经打过招呼了·”草薙皱起眉头,又按了一次··“真的有人住吗”·当岸谷忍不住再次发问时,耳边传来脚步声和门锁打开的声音。
悬疑推理·“二位是……”·门打开了二十厘米仅供窥视的细缝,一个双颊凹陷的女人探出头来··“您好,我们是从东京过来的,昨天有给您打过电话。”
草薙脸上堆起亲切的笑容··女人的眼珠转动了一下,接着缓慢点了下头,将门上的门链打开··在出示了警察手册后,草薙走进了屋内,弯腰换鞋的时候,清楚地听到岸谷在背后呛出了一声咳嗽。
屋内光线昏暗,因为门窗全被关上,空气也变得潮- shi -混浊,呼吸间似乎还能嗅到檀香和灰尘掺杂的味道··“请坐·”·女人在榻榻米上放上了两只蒲团垫子,把端来的茶盘摆在屋内唯一的一张矮脚桌上。
“打扰您了·”草薙一边点头致谢,一边不着痕迹地观察着室内,这是一间六叠大的和室,除了简单的桌椅和一架老式立柜外,没有多余的装饰·卧室的纸糊格子门紧闭着,看不到内里的布置,但是草薙进门时闻到的檀香气味,大概就是来源于那间屋子。
她是在给死去的侄子上香吗……·草薙默然地猜想··毫无疑问,面前的女人就是青木美纱·五十八岁的年纪,看上去就像是将近七十岁的老媪一般,分明是盛夏的季节,在棉布的衬衣外面,还穿着件开襟的针织外套。
在草薙和岸谷对面坐好后,青木美纱的眼睛就一直盯着老旧的榻榻米,过了很久,才喃喃说出第一句话——·“那孩子……真的死了吗”·“还请您节哀。”
草薙低下头··“不,我那个妹妹……”青木美纱缓缓摇头,“当初下定决心要独自抚养他的时候,根本没想过会是这样的结果吧。”
“您的意思是”·“理绘是我的妹妹·”青木美纱不带感情地说下去,“我们的母亲去世得早,父亲是个酒鬼。
原本家里做杂货生意赚的钱就只能勉强维持生活,他还要拿来买廉价的酒,然后喝得烂醉……总之,我和妹妹的童年时代苦不堪言·”·“对不起。”
草薙停了一下,“我们事先做了点调查,令妹生前似乎在鹿儿岛的酒店里做专职陪酒”·青木美纱的脸略微一僵,半晌,露出了痛苦的表情。
“我十七岁的时候,父亲酒精中毒猝死了,我留在家里继续打理杂货店·妹妹就去酒吧做招待,后来……就在酒吧里认识了那个男人·” ·草薙抬起眼,直视着青木美纱的眼睛。
可能是角度的原因,他忽然发现,从五官上看,青木美纱年轻时候应该是个美人··“那天,理绘说自己怀孕的时候,我大吃一惊,但是她坚持要把孩子生下来,我很生气,可也知道没办法阻止她。
生下那个孩子,是件极其不负责任的事情·维持生活原本就很艰难,我和妹妹都没有精力管教和贵,那样放任自流地长大,和贵在本地的职业学校也没有毕业·”·“青木和贵读的是鹿儿岛的汽车修理学校吧。”
草薙翻了翻记录本,“在学校里有没有关系要好的朋友”·“要好的朋友”青木美纱眼神闪烁了一下,“以前好像听和贵说过,和一个叫做松本的玩得来,那孩子似乎也没有毕业……”·“在学校里就是那样吗……”·岸谷不由得小声嘀咕道。
“是啊……对不起……父亲死了就罢了,理绘也患病去世了,那样的身体,原本就支撑不了多久吧·”·兴许是一直以来不愿回想的记忆被勾起,青木美纱终于捂住脸呜咽起来:“现在和贵也被人杀了……”·望着眼前突然失控的女人,草薙和岸谷面面相觑。
安静等待了一会儿,草薙叹了口气,扶着桌角站起身··“青木和贵在生前给自己买了份人生保险,受益人是您·保险公司应该也和您联系了,希望您能节哀顺变。
我们告辞了·”·沉默地行过礼后,草薙转过身,在走出屋子的那瞬间,他再一次开口··“最后,青木和贵的父亲是谁,您知道吗”·青木美纱迟疑着放下捂住脸的手,摇了摇头。
“理绘从来没有说过,我猜那个人在东京生活·在理绘生病晚期的时候,那个人曾经偷偷来看过她一次·没多久理绘去世了,后来和贵也去了东京,大概是去找他的父亲吧,可究竟有没有找到,我就一无所知了。”
“是这样吗·”·草薙用指尖按压了下眉心··“还有……我只知道,妹妹管那个人叫雄一郎·”·***·“好累啊。”
晚上七点四十五分,草薙和岸谷终于抵达了事先预定好的酒店··说是酒店,事实上只是鹿儿岛上随处可见的那种民宿,名字叫做“山崎家”。
开店是一对中年夫妇,当草薙他们拎着行李出现在大堂的时候,老板娘山崎优子笑容可掬地迎了上来··“是草薙先生和岸谷先生吧·晚饭已经做好了,是送到您二位的房间,还是就在餐厅用呢”·“就在餐厅好了。”
草薙摸了摸肚子,抛开在电车上喝的那杯咖啡,他已经好几个小时没有进食了·这会儿还真有几分饥肠辘辘的感觉··“哦,这家店还不错嘛。”
放好行李返回大堂后面的餐厅,岸谷先仰头打量了圈山崎家的布置·虽然只有五间可供住宿的房间,但民宿内里的设计简洁古朴——原木色系的桌椅家具,点缀在餐桌上的粗布桌旗,以及摆放整齐的粗陶器具,室内的细节凸显了店主夫妇的品味,也与外部山石茅檐的天然风光十分相称。
悬疑推理·“……只可惜离温泉有点远啊·”·一想到温泉,岸谷不禁有些垂头丧气··“别抱怨啦·作为刑警,公务出差也没法住多高级的地方啊。”
草薙从身后安慰- xing -地拍拍学弟的肩膀,接着找了靠近角落的地方坐下来·因为早过了晚饭时间,餐厅里除了他们再无别人,喝了口店家先送上来的米酒,草薙慢慢呼出了口气。
为什么选择这家民宿,其实还有一点重要原因他没有说出来·根据他之前的调查,离逐风旅行社定点宾馆最近的,就是山崎家了··“不知怎么,我总觉得那个青木美纱有点可怜。”
“小岸·”听到岸谷的小声嘟囔,草薙停下了手中正在翻看的《鹿儿岛旅游手册》,坐直了身体,口气也随之严厉起来,“比起同情受害人亲属,我们更应该考虑的是怎么找到隐藏的蛛丝马迹。”
“我知道了·”岸谷缩了下身子,“可是眼下……”·“两位客人·”·岸谷的话还没有说完,穿着和服的老板娘优子端着木制托盘走了进来。
草薙抬头瞥了眼,只见托盘上林林总总摆放着五六个精致的杯碟,里面玲珑有序地盛摆着九州特色的刺身、蒸蛋、肉类、蔬菜、甜品,整个看上去丰富又不失清爽··“哇”·“这是山崎家为客人提供的定食,欢迎品尝。”
“唔……你刚刚想说什么来着”·夹了一只圆滚滚的鱼丸送进嘴里,草薙问道··“我想说的是,”岸谷也正在大快朵颐,“光凭一个名字,找到那个雄一郎有点不现实啊,而且就算找到了也不一定对破案有所帮助。”
“说的没错·”草薙点点头··“那九州这条线是不是也要断了啊·”·“还没有到下结论的时候·”·还要静候逐风旅行社的到来呢。
一口气喝光汤盅里的鳕鱼豆腐汤,草薙放下筷子,肚子填满了,思绪也变得清晰起来··为什么从Meteoric看到了跟踪的影子为什么被害者恰好是曾经骚扰过自己的人从一开始,他就怀疑上野千代与案情存在某种联系,而汤川的实验也帮他证实了这一点——·那是与他多年刑警生涯所赋予的直觉相吻合的结论,如果一个案子中如果出现太多偶然,那只能证明这其中深藏着一种必然。
所以,等到案犯露出马脚的时候——·那时,才是真正的对决··想到这里,草薙伸手探进上衣口袋,饭后的烟瘾又犯了,这里总不至于禁烟吧——·“学,学长……”·食指颤巍巍地指向自己的身后,像看见了什么不可思议的东西一般,对面的岸谷霎时间张大了嘴巴。
“小岸怎么啦”·草薙不耐烦地挑了下眉,老这么大惊小怪,当警察可是不行的哦……·“我说……”·毫无预兆的,左肩上忽然伸出一只手,覆在他的右手上,将他掏出一半的香烟盒又按回了口袋里。
下一秒,一个熟悉的低音在耳畔响起··“这种时候,就算吸食再多的尼古丁,对你的大脑也毫无增益·”· ·☆、-11-· ·-11-·“汤川”·仰头望着站在自己眼前的汤川,没经过思考的话从草薙嘴里脱口而出——·“你是从哪里冒出来的”·大概是对这个“冒”字略有不满,汤川稍微挑了下眉,没有回答草薙的问题,而是径直拉开他身边的椅子坐下来。
“汤、汤川老师·”·对面的岸谷眨了眨眼睛,醒悟过来慌忙放下指着汤川的手,几乎有点结巴:“真没想到能在九州见到您·”·“很意外吗”·汤川微微一笑,草薙这才发现他没有戴眼镜,穿的藏蓝色衬衫也比平时休闲很多,双手插在卡其色的长裤口袋里,看上去心情很好的样子。
是因为成功把自己吓了一跳才这么开心吧——·真是的,草薙拍了拍胸口,在心里默默埋怨,搞这种这种天降神兵似的出场……还真是符合这位好友一贯故弄玄虚的个- xing -。
“事实上,我比你们还要早一天到达这里·”·汤川略向前倾了下身体:“帝都大学每年都有在九州的研究项目,今年正好轮到第十三研究室·因为事先知道你在这边订了民宿……”他转头看了眼草薙,“为了让行程变得不那么无聊,我就提前一步来等你了。”
“什么嘛·”草薙撇了撇嘴,“你这么说,好像我可以逗乐子似的·”·“你对自己的定位还挺准确的嘛·”·“太过分了,你还来劲了。”
草薙悻悻耸了下鼻子,岸谷则拼命绷着脸,忍住了没敢笑··“你们打算在这里呆多久”汤川问道··草薙想了一下:“间宫股长批准的时间是一周,不过这种事都是要视案情变化来定的,所以到底要呆多久,现在也没个准儿。”
“不过,看到汤川老师也在这里,觉得心里有底多了呢·”岸谷插嘴道··“别别别,那些麻烦的事情还是别来找我了·总之,我只是来休假完成论文的,顺便给你们加油。”
汤川皱着眉头站起身,目光在草薙身上轻轻掠过——·“我就住在你们隔壁,203,没有要事的话,还请不要打扰·”·悬疑推理·“为什么总觉得汤川教授的话哪里有矛盾似的……”·目送着汤川潇洒转身的背影,岸谷迷茫地瞪着眼睛,“到底是哪里呢……又说不上来……”·“说不上来就别想了。”
草薙叹了口气,把上身摊在椅子里,“和那家伙打交道,我的脑细胞可从来就没够用过·”·回到房间已经快到八点半,岸谷先去洗澡,不一会儿,卫生间里传来了哗啦啦的水声和超大音量的走调歌声。
草薙原本想到阳台抽根烟,但经过刚刚汤川那样一阻挠,好像也没了要吸烟的兴致··该干什么呢……他挠了挠头,想了几秒后,走出了房门··“不是让你没有要事就别来打扰吗”·隔壁203室,汤川的眉心拧成“川”字,右手撑在门框上,眯着眼睛注视着某个不请自来的友人。
自动无视掉汤川不甚友好的态度,草薙侧着身子挤进房间里——·“你这里看上去不错啊·”·和他与岸谷的双人间不同,汤川的单间要稍稍小一些,正中的位置放着张简约的木质双人床。
整个房间里只开了一盏落地灯,光线柔柔地洒在樟木地板上·临窗是张书桌,上面摆着架打开的笔记本电脑,床头柜上则垒着好几本书··汤川没有关窗,随着打开的房门,夜晚的山风吹进屋子来,白色的纱质窗帘随风拂动着,一张一合,放佛是翩然飞舞的蝶翼。
“还可以看到夜景啊·”·草薙兴致勃勃地走到窗前,双手撑在窗沿上,朝下俯视着夜幕中的风景··山崎家座落在起伏较缓的高地上,在这个位置,能看到远处黝黑色的山坡,连绵涌动如巨兽的脊梁。
从山顶到山脚,那些房屋窗口透出的昏黄灯火闪烁着连成一线,零零散散,一路蜿蜒着绵延而去··“和东京的夜晚感觉完全不同啊·”·草薙深吸了一口气,闭上眼睛。
山风吹在他的脸颊上,把额前的刘海尽数拂向两边··“要不要去喝一杯”停了一下,身后传来汤川低低的问话声,“我知道这附近有酒馆还不错。”
“你去喝过啦”草薙回过头··“昨天晚上,要去吗”·“唔……去。”
“一杯久保田万寿,谢谢·”·把点酒单还给服务员,草薙转动了一圈脖颈,张望着店里的内部设计——·“啧啧,很有乡村风格嘛。”
汤川说的酒馆,就在山崎家不到一里远的地方,店里没有多少人,他和汤川挑了吧台旁边的位置坐下来·酒馆里回放着轻柔的女声吟唱,草薙侧耳倾听了会儿,似乎是首很老的外文抒情曲,被用老式的留声机放出来,夹杂着兹兹的杂音,别有一种复古的风情。
·——比在民宿里听小岸唱歌要好多了啊……·以前内海还无意中试探过,问他和汤川去喝酒的地方是不是那种有漂亮女生的店·虽然他当时得意洋洋地一口承认,但老实说,除了工作需要,那种酒家他平时极少涉足。
倒不是因为癖好或是花销类的什么原因,单纯说来,他只是更喜欢这种可以自在喝酒聊天的地方··这一点,想必汤川也是抱着同样的想法吧··“那Meteoric钟表店的店主叫濑田早苗,是个手工钟表制作师,过去似乎还很有名。”
没多久,服务员端来了两杯酒水,配着的下酒菜是酒馆独家腌制的小鱼干·草薙用筷子夹起一块,一面嚼动着,一面恹恹开口道··“钟表制作师”汤川重复了一句,食指的指腹慢慢摩挲着酒杯的杯沿,他点的是杯加冰的烧酒,在灯光下反- she -出冰蓝的色泽,“这个年代,能坚持做这种手艺活的人真是相当了不起啊。”
“这个暂且不论·”草薙摆摆手,“我去调查了,案发那天,濑田女士的确是到神奈川县的姐姐家去了·”·“她去不去姐姐家,和案件没有直接关系吧,你难道认为那位太太可以独自对抗一个成年男子”·“我也是这样想的啦,所以又去调查了一下这位濑田女士的个人情况,她倒是一直住在东京,以前还开办过钟表制作的小型培训班。
从她的人际交往来看,她和死掉的青木和贵,可以说是一点关系也没有·”·“所以,”汤川动作优雅地浅啜了一口烧酒:“侦查又陷入死胡同了吗”·草薙点点头:“这类案件就是如此,找不到动机就很难寻找相应的线索。
要是能知道犯罪的动机就好了……”·“以前就和你说过了吧,”汤川陡然打断了他的话,语气变得有些生硬,“迄今为止,我帮忙调查案件,只专注于案件的犯罪手段而已,至于作案动机、犯罪心理什么的,我一概不关心,也无法了解。”
“我知道啦,你不喜欢听这个……”草薙忙说了声抱歉,挠了挠后脑勺,“只不过我还是有点不甘心……”·“我明白。”
端详着草薙皱成一团的神色,汤川直截了当地说,“看到你这样就觉得,做刑警还真够累的·”·“喂,别把幸灾乐祸表现得这么明显·”·“我可没有幸灾乐祸。”
听到汤川半点也不像是开玩笑的声音,草薙愣了一下,抬起头,刚刚好碰上汤川的望过来的目光··习惯了汤川戴着眼镜的样子,此刻没有那层薄薄玻璃镜片的遮挡,两个人的视线就那么自然地交织在一起——·似乎哪里出现了微妙的差异,草薙略有点疑惑地想,伴随着酒馆里温缓低柔的音乐声,眼前的汤川,和平日里那个熟悉的、穿着白大褂张口理论闭口公式的友人,到底是哪里有不同呢……·悬疑推理·咳咳咳……·不知为什么,可能是忽然觉得境况尴尬,草薙抹了把脸,匆匆收回目光。
盯着面前的酒杯看了半天,他习惯- xing -的苦笑了一下:“你不会又想说,做刑警是在丧失人- xing -什么的吧……”·“在你丝毫不为所动的反应下,我不会再说那样的话了。”
汤川的表情有一丝僵硬,“我的意思是,像你这样劲头用不完的,如果偶尔也会有不堪重负的感觉,那么,找我出来喝个酒也不错……”·“噗嗤——”·原本就有些迟疑的话音被突如其来的笑声打断,汤川忍不住眼皮一跳。
“你笑什么”·“没什么,忽然觉得……”草薙伏在吧台上,眼睛笑得眯成一条线,“像回到了那个时候一样。”
“那个时候”·或许连自己也未曾发觉,汤川的眸光柔和起来·那个时候到底是什么时候,草薙没有说明白,他也无意追问下去——以往光- yin -中的吉光片羽,该怎样细细回溯——眼下似乎已经不太重要。
“都不知道你脑子里装的是什么·”·“唔……”·“你怎么了”·“……”·瞅了眼含糊答应的草薙,汤川诧异地扬起了眉。
那个刚刚还在为案情苦恼的人,这会儿正安静地趴在桌沿上,乱蓬蓬的头发露在外面,呼吸里还发出了轻浅的鼾声··“你啊……”·汤川无奈地摇摇头,刚想伸出手去,揉揉那个人的头发,手指却悬在了半道中,生生顿住了动作。
“还真是和那个时候一样啊……”·***·“学长你昨天晚上和汤川教授出去喝酒了吧·居然不带上我,真是小气·”·从早晨睁开眼,岸谷就在嘟囔个不停。
“好啦别抱怨啦·”吃光了山崎家送来的早餐,草薙看了眼地图,不由得好气又好笑,“收拾一下,我们出发··“草薙学长,我们这是要去哪里啊”·站在山崎家附近的公交站牌前,岸谷好奇地问。
“鹿儿岛汽车修理厂·”·“诶去那里做什么”·“那里是青木和贵在鹿儿岛的朋友——松本翔太打工的地方。”
草薙“啪”一声合上地图,“我联系了鹿儿岛辖区警署的人,让他们帮忙找到了松本的地址·”·“就是青木姨母说的那个松本啊。”
岸谷恍然大悟··“他和青木和贵同龄·”草薙点点头,“五年前,这个叫松本的,和青木和贵差不多同时被学校退学了,具体原因不太清楚,所以……”·——所以,无论如何,都想和那个人见一面。
草薙默默打定了主意,就算得不到有用的信息,但或许是了解青木和贵过去的一条捷径··鹿儿岛汽车修理厂位于西南边的郊区,汽车几乎一路沿着海岸线前进,过了大概四十分钟,停在了一处密集着仓库、厂房的地方。
草薙和岸谷下了车,四周民宅很少,根据地图指示走了两百多米后,就能看到一栋围着铁皮围墙的建筑,敞开的大门边上挂着“鹿儿岛汽车修理厂”的标牌··向门口的警卫表明身份后,草薙和岸谷拿到了入厂证。
警卫请他们先去办公室,没多久,一个有些秃顶的男人迎了上来,互相鞠躬打过招呼,男人从上衣口袋里掏出名片,上面印的职位是人事课课长··“那个,是因为调查案件所以来我们这里的吗”·男人擦了擦脑袋上的汗,似乎有些不明所以的样子。
草薙点点头:“不是什么了不得的事情,只是案件涉及的人,可能和贵公司的员工有一点牵扯·”·“诶,是和我们公司的人吗”·“您别误会。”
看到男人脸上惊慌的神情,草薙赶紧摇摇手,“我们只是来了解一下情况,请问贵公司的松本翔太,现在在工作吗”·“松本翔太”·男人的表情更加困惑了,“那个人,现在大概在车间里。”
跟在人事课长身后,草薙和岸谷直接前往汽车维修三号车间·一路上都能听到机器转动的嘈杂金属声,在踏进厂房的一瞬间,马达的启动声,修理器械发出的巨大轰鸣声,通过天花板和墙壁的反- she -,一齐蹦入耳朵里来。
“我们这里做临时工的人很多,因为平时接触的很少,所以说起松本的- xing -格什么的,我们也不是很了解·”·人事课长凑到草薙的耳边,用手指了指厂房右边一排工作线的角落位置。
“那个人,就是松本·”·草薙抬起眼,在首先映入眼帘的大型设备背后,是两条专门运送汽车小零件的输送带·靠右边的输送带前,每隔三四米的距离,就站着一个穿着深蓝色工作服的工人,埋头将各类零件组装成形。
顺着人事课长手指的方向看过去,松本翔太正站在最里面的位置,负责将组装好的零件检测装箱的工作·他大概二十多岁的年纪,体型高大壮硕,鼻梁扁平,脖子上搭着一条被汗水染黄的毛巾,外表看上去并没有什么特殊的地方,·人事课长清了清喉咙,看样子准备把松本喊过来,草薙忙抬起手,转头示意了一下岸谷,两个人没说话,径直朝松本站的地方走过去。
“你就是松本翔太吧·”·“是·”停下手里的活,松本一瞬间露出迷惑的神色,“你们是干什么的”·“我们是……”草薙说着从口袋里掏出警察手册,冲外露出大头照的部分,“方便的话,想了解一下青木和贵的情况……喂”·悬疑推理·出乎所有人的意料,前一秒还表现正常的松本突然变了脸色。
像被开水烫着了一样,他“哐当“一声扔下手里攥着的汽车零件,接着猛地推开站在自己面前的岸谷,几乎是用落荒而逃的架势,朝车间的大门跑去··面对这毫无预兆的变故,草薙和岸谷迅速对视了一眼,不容他想——·“追”·“别追了我不知道”·奔出车间的松本根本慌不择路,只顾一个劲地朝没人的地方逃,间或回头瞄了眼追过来的草薙和岸谷,松本张大了嘴巴,“哇哇”的,不断发出声嘶力竭的怪叫。
“搞什么啊——”·草薙一方面摸不着头脑,一方面不敢放慢步伐·显然松本翔太正处在极端焦躁的状态下,逃跑也毫无路线可言·草薙冲岸谷抬了下下巴,示意岸谷从左边绕过去包抄,用两路夹击的方式堵住松本的退路。
果然,看到斜地里插过来的岸谷,松本精神更加紧张,脚步一乱,瞬间闪了个趔趄··就在这时,草薙赶忙扑身上去,右手手肘按住了松本的肩膀,脚下也毫不留情,用一记“送足扫”,冲着松本的小腿处斜踢过去。
不过几秒钟的工夫,松本四脚朝天摔倒在地上,由于下身被草薙拖住,松本挣扎着仰起了上身,胡乱挥舞起手臂··“太麻烦了……”·草薙眉头一皱——·松本翔太的拳头固然毫无章法,但因为长期从事着体力劳动,力气很大,如果真挨上他一拳,估计也够自己受的。
怎么才能让这个家伙安静下来啊——脑海里掠过以前在警校里练习的柔道技法,草薙的身体也起了自然反应,腰部肌肉绷紧,双膝内扣,压住松本的脑袋,接着用双手扣紧松本的腕关节,拉直对方的胳膊——·腕挫十字固。
“别费劲了,我可是柔道三段,虽然很长时间没有练过了,但是对付你这样的还是绰绰有余·”·看着刹那间痛到讲不出话的松本翔太,草薙长长舒了口气。
“放开我……”·被按在地上动弹不得的松本,声调里也带上了哭腔——·“都说了我什么都不知道”· ·☆、-12-· ·-12-·出了鹿儿岛汽车修理厂,朝右走大约五百米,是一家小型加油站,站内开着爿二十四小时便利店。
上午十点,便利店内除了一对散步来的老夫妇外没有旁人,草薙和岸谷坐在店内靠墙的位置,对面的座椅上,则坐着从进门就耷拉着脑袋、一声不吭的松本翔太·此刻他已经换掉了工厂的蓝色工作服,露出了里面穿的短袖t恤。
因为刚刚与草薙厮打的原因,松本显得精神恹恹,下巴上还留着块被磕出来的淤青··“学长,我们……”·岸谷正要打开记录本记录,草薙用眼神示意了一下,轻轻摇了摇手指。
“你想喝什么”·松本翔太抬起头,眼睛眨了眨:“可乐……行吗”·草薙点点头,从口袋里掏出皮夹,走到服务台点了大杯的加冰可乐,又点了两杯瓶装的日本茶。
不一会儿,饮料被端了上来·松本先瞄了眼草薙和岸谷,看到草薙伸手做了个“请便”的手势,霎时就像得到了赦令般,拿起玻璃杯,仰头就灌了一大口,·“啊。”
一口气喝掉差不多大半杯,松本心满意足地摸了摸肚子,“缓过气来了”·“好了·”草薙抱着胳膊,将上身向后靠到椅背上——·“说说吧,你为什么见了我们就逃跑”·“诶,要说为什么……大概是下意识的反应吧……”·一瞬间,松本露出了和他的块头相比极不相称的无措表情。
这种家伙就是色厉内荏的典型啊——凭着多年的审案经验,草薙直视着对方的眼睛,果然,还没过几秒钟,松本便畏畏缩缩地开口了· ·“你们,是为了青木和贵的那件事来的吧”·“没错。”
草薙拿起桌上的日本茶,拧开瓶盖,“我们打听到你在学生时代和青木交情不错,所以想通过你来了解一下青木过去的生活情况·”·“我嘛,其实我和青木之间也没有那么……”·“听说你们在学校的时候是朋友”·“朋友……”松本舔了舔嘴唇,“要说朋友也说不上的,我和青木和贵是在职业学校里认识的。
那时候,青木在这一带很出名·”·“出名是什么意思”岸谷有些不解··“还不是打架厉害,那家伙没进学校之前就这条街上名声响亮了。
年纪虽然不大,身手也算不上利索,但全是那种不要命的打法,所以还是很能唬人·到后来小偷小摸也有,和女孩子也玩得来,听说还勒索过成年人……”·“现在的小孩怎么都这样……”·听得几乎目瞪口呆的岸谷咂了咂舌。
“青木有和你们提起过自己的家庭情况吗”草薙问道··松本挥了挥手,杯子里的可乐已经喝光了,他开始嘎吱嘎吱咬剩下的冰块:“青木从来不提家里的事情。
但是,我曾经听别人说过,他母亲好像是做酒吧陪酒的,那种行当嘛,搞得老爸也不知道是哪一个——但是这种事情,没人敢当着他面和他说啦·”·“这样吗。”
草薙微微颔首,然而下一秒,他的目光骤然一变··“可是你还没有向我们说清楚,为什么见到警察就要跑呢”·“我,我不知道……”·悬疑推理·松本缩了下身子,面前的刑警神色严肃,眸子里透出的光透彻而犀利,似乎在他的逼视之下,所有的谎言都会无从遁形。
这大概就是警察真正的样子吧·松本不禁“咕咚”咽了口唾沫,过了半晌,有些艰难地开口了··“大概一个月前,青木和贵给我打了电话。”
——·“喂,我们惹的麻烦找上门来了·”·接起电话的一刹那,听筒里传来青木和贵低沉- yin -暗的声音··从被学校开除后到在汽修公司上班,他已经很长时间没和青木和贵有过联系了,但是,那些保留在学生时代的回忆,还是在第一时间被这个声音勾了起来。
那时候他经常和青木和贵厮混在一起,但是提起麻烦,除了和青木一起打架、欺负学弟以外,他根本想不起来自己惹过什么麻烦··“什么麻烦啊”·“别给我装糊涂了”·电话另一边,青木受不了似的低吼出声。
他不由得吓了一跳,青木向来天不怕地不怕,可现在的情绪却意外地透露出焦躁··“就是五年前的事情·”·停了一下,青木嘶哑着嗓子说·他放佛能看到青木掩着嘴巴粗声呼吸的模样。
“五年前……”·“听着,如果有人问起这件事,你就一口咬定说不知道就行·”·“喂,到底要怎么样啊……”·“嘟嘟嘟。”
还没等他反应过来,青木已经“哐当”一声挂断了电话··“后来没多久,我就听说青木在东京被人杀了……”·说到这里,松本用双手捂住了脸,含糊的呢喃从指缝间溢出来。
“我不知道,五年前的事情,为什么还要找上我,和我没关系的啊……”·草薙和岸谷面面相觑,岸谷困惑地歪着头·为了等松本冷静下来,草薙从口袋掏出香烟,刚想点燃,忽然想起来这是加油站,只好悻悻收手作罢。
这家伙还要拖延多久啊……·眼看着便利店的服务员好像注意到了这边,草薙咳嗽了一下·好在松本也适时擤了擤鼻子,渐渐停止了抖动··“五年前到底发生了什么,把你知道的都说出来。”
向前倾了下身子,草薙用不容置疑的声调说道··“我知道的只有一点……”·大概知道不可能再支吾搪塞了,将双手缓缓从脸上放下来,松本撇开了视线。
“五年前……那天放学以后,青木打电话给我,说自己惹上了麻烦,让我开车去接他,我没敢多问,就开了家里的车过去了……”·……·***·天色已经昏暗,海岸线与天空的交际开始变得混沌不清,除却随风飘动的云彩还留存着夕阳暖红的余温,其余的风物都慢慢浸润在夜色的前兆里。
鹿儿岛的黄昏即将落幕,墙上的复古时钟显示时间是六点半·将实验报告分类整理好后,汤川满意地活动了一下脖颈,从楼梯上走下来··山崎家的餐厅里十分安静,靠近窗口的木桌上摆着一只白瓷茶杯,桌边只坐着岸谷一个人,正低头不知看着什么。
汤川略带犹疑地走过去,轻轻敲了下桌面··“你的学长呢”·“哦,是汤川教授·”岸谷抬起头,摇了摇手上的手机,“草薙学长还在鹿儿岛警署的资料馆里。”
“真是大忙人啊·”·汤川点点头,拉开对面的座椅,在桌边坐了下来·眼下还不太饿,他只点了一杯拿铁咖啡,想过一会儿再吃主食。
咖啡很快端了上来,研磨的咖啡豆散发出特有的浓醇香气,在空气中弥漫开来··“汤川教授不是更喜欢喝速溶咖啡吗”岸谷眨巴着眼睛问。
“特别关照店家泡速溶咖啡会显得很奇怪吧·”汤川浅啜了一口,放下杯子,“虽然没有速溶咖啡的香气,勉强也可以入口了·”·“唔,说起来,现在草薙学长也会经常喝咖啡了。”
岸谷想起在新干线上草薙要的也是咖啡,不仅津津有味地喝光了,还对纸杯装的速溶咖啡赞不绝口··“是这样吗”·不知想到了什么,汤川微微一笑,山崎家的咖啡口感不错,大概是用手摇磨豆器研磨出来的,味道香浓又不粗糙。
喝了几口后,他站起身,走到餐厅的角落边,那里安置着一列木质小书架,上面摆着时下比较流行的小说和绘本,是民宿提供给客人消遣用的读物·他看了几眼,没有特别想读的,只好随便从里面抽出一本偏科普向的杂志。
翻了翻后面几页,果然有这类杂志通有的九宫格类游戏··“请问,草薙先生在吗”·正一面品尝着咖啡,一面填写数字游戏消磨着时间,耳边响起客气的问话声。
汤川回过头,只见老板娘山崎优子捧着一只字典大小的纸盒,正站在餐厅的门口··“有人寄来了包裹·”老板娘探询着走向岸谷,“是寄给草薙先生的。”
“给学长的”岸谷呆了一呆,忙接过盒子,“我帮学长签收了吧·”·“谁会把包裹寄到这里来啊”·抱着包裹,岸谷有些摸不着头脑。
盒子不算沉,外层用透明胶带粘贴得非常仔细,摇动起来发出轻微的碰撞声,而邮件单上则是女人娟秀的字迹,上面只写着简单的收件地址和姓名··“是女- xing -的笔迹啊……”·汤川扫了一眼,淡淡地说。
“诶女人寄来的”·岸谷的脸上瞬时出现了八卦兮兮的表情,“知道学长的行踪,还把东西寄到民宿来,难道是学长的交往对象吗”·悬疑推理·“谁知道呢,八成是银座的某个老相识,特地寄来慰问品之类。”
汤川的神色有几分冷淡,视线也重新投入到杂志上的九宫格中去··“喂,背着我说的坏话我可都听见啦”·身后传来大声的嚷嚷声,还没来得及回头,岸谷就听到自己的脑袋就被“咚”地敲了一记——·“什么交往对象啊”·“草薙学长……”·摸着脑袋转过头,正对上草薙瞪起来的眼睛,岸谷扁了扁嘴,一边将怀里的包裹递给草薙,一边小声嘀咕道:“我就是随便猜猜嘛……教授不也……”·“猜也要猜的靠谱点才行啊。”
草薙无奈地摇摇头,松下肩膀,将整个身子都倒进椅子里··“你晒黑了·”·合上杂志,汤川抬眼打量了下草薙,淡然下了个结论··“整天都在外面跑嘛。”
抓了抓乱糟糟的头发,草薙不由得苦笑了一下·风尘仆仆辛苦了一天,现在坐下来,才觉得疲惫感从脚底一直上窜到头顶·他把衬衫的扣子解开了两颗,领带也拉松歪到一边。
手脚全放松下来后,才拿起包裹凑到眼前··“这是指宿市的邮戳·”·“指宿”岸谷显得有点惊讶··“嗯……知道我现在的地址,还能从指宿寄东西过来的,让我想想……大概只有一个人。”
眯着眼睛又研究了一遍邮件单,草薙的神色更加笃定——·“这是青木美纱寄来的·”·“青木美纱是青木和贵的姨母·”草薙低头拆着包裹,向汤川解释道,“昨天我们去过她家,临走前我把名片和这里的地址告诉她了,让她有什么信息就和我们联系……唔,拿出来了”·三两下拆开外包装,草薙从纸盒中抽出了一本浅黄色的塑封本子:“咦,这个好像是”·“显而易见,”汤川用中指推了推眼镜,“这是相簿。”
“这是年轻时候的姐妹俩吧·果然是美人啊·”·将相簿平摊在桌面上,草薙从扉页开始翻起·大约是年代有些久远,相簿的页面已经开始泛黄,头几页是青木姐妹幼年、童年和少年时期的照片,大部分都是以指宿市的街景作为背景,有几张则是在照相馆的幕布照。
虽然受当时的拍照技术所限,照片的像素模糊不清,但依然能看出姐妹俩温婉动人的容貌··再往后看,则是两人成年后的照片,单人照开始多了起来·姐姐的照片多是在青木杂货店内拍摄的,而妹妹的照片,妆容与发饰都有了明显的不同。
“这个时候,青木理绘已经在酒吧里做陪酒了吧·”·岸谷在一旁小声说··“看起来是这样·”草薙摸了摸下巴,再往后翻了两页,他像是忽然发现了什么,指着其中的一张照片,顿住了动作。
“等等,你看这里·”·照片上的,依然是穿着休闲裙装,绽放出一脸灿烂笑容的青木理绘·但是和普通的照片相比,这张照片显得过于细窄,背景也明显缺失了一半。
“照片上的其他人被剪掉了·”汤川面无表情地说··草薙点点头,将那张照片从相簿的塑封膜中小心翼翼地揭下来,接着往后翻阅,还有好几张也是相同的情况。
草薙默不作声,将出现裁剪状况的照片悉数取出来,并列平放在桌子中央··剩下未看的只有最后的薄薄两页,照片中除却青木家的两姐妹,又多出了一个穿婴儿服的小男孩,头发稀疏,眼睛大大的,被抱在青木理绘的手里,冲着镜头露出懵懂无知的表情。
“这个就是青木和贵吧·”岸谷喃喃地说··“显然·”草薙抬手合上了相簿·相簿里最后一张是单人照,穿着学生服的青木和贵站在职业学校的大门前,门口还立着“新生入学”的牌子——那该是青木十二三岁入学时拍的纪念照吧,尚嫌青涩的脸上还写着不情愿。
草薙呼出口气,将视线转回到桌上那几张残缺不全的照片上——·“毫无疑问,这些照片被修剪过了·”·草薙拿起其中的一张照片,用指腹沿着照片的侧面来回摩挲。
“从照片的断口来看,不像是新修的·大概是青木理绘和那个男人分手以后,自己剪掉的吧·当然,也有可能是那个男人干的事·”·“青木美纱为什么要把这些照片寄给你”·重新靠回到椅子上,汤川又端起了咖啡,过了这么长时间,咖啡已经有些凉了,他喝了一口,不由皱起了眉头。
“现在还不清楚·”草薙也拧起了眉头,收到的这本相簿中,除了能看出有些照片被人为修剪过,并没有其他什么特别的地方,“我猜青木美纱自己也不知道这些照片会产生什么作用,索- xing -就一起寄给了警察。
不管自己的侄子曾经犯过什么过失,作为青木唯一的姨母,她还是希望能够尽早破案吧·”·“太可惜了,要是照片没有被损毁,说不定就能从中找到案件的线索呢。”
岸谷懊恼地揉了揉鼻子··“不·”·听到这声断然的否定,草薙转过头望向汤川的脸,两人四目相接··“你的意思是”·“就算照片被损毁了,也可以从中找到青木家的蛛丝马迹。”
餐厅的白炽光线下,汤川的镜片反- she -出锐利的光··“明白了·”·草薙轻声一笑,“我也是这么想的·”·“待会儿我就把这些照片扫描传给技术侦查课,虽然无法知道照片中出现的另一个人是谁,起码可以通过技术复原知道这些照片是在哪里拍摄的。”
悬疑推理·“比如这一张·”草薙说着从桌上的照片中抽出一张,照片中的青木理绘似乎是站在一栋高大的铅灰色建筑前,双眼望向远方,唇角紧抿,仿佛心事重重的模样。
“我觉得这个地方,我好像在哪里见过·”·“哦”汤川饶有兴趣地挑起眉··“一开始我有点疑惑,因为看起来姐妹俩的大部分照片都是在指宿市拍摄的,按道理说我应该不会对指宿市的风景有印象,但是……”·凝视着照片中青木理绘的脸,草薙露出了陷入沉思中的表情,照片右下角显示的时间是在五年前,按照青木美纱的说法,这个时候的青木理绘已经患上了重病,虽然没有严重到卧床不起的地步,但是疾病已然侵害了她的健康。
在身体不适的状况下,还在外面奔波吗·“但是什么啊草薙学长,你也学会卖关子了吗”·正费力思索着可能存在的原因,一句急吼吼的问话打断了他的思路。
草薙不耐烦地抬起眼,面前的岸谷嘟着嘴,脸都皱成了一团,而对面的汤川则像没听到一样,继续好整以暇地做起了杂志上的数独游戏··想起每次看到汤川卖关子自己急不可耐的心情,草薙忍不住叹了口气——·“在新干线上已经告诉过你了啊,间宫股长说起过,五年前,青木理绘曾经独自去了趟东京。”
 ·☆、-13-· ·-13-·仔细地将口红均匀抹在唇上,然后略略抿起唇角,笑容像是能够跳跃一般,从嘴角的一边悠然过渡到另一边——·看着镜中自己妆容完美的脸,上野千代轻轻呼出口气。
下午一点整从羽田出发,两点四十五分抵达鹿儿岛机场,接着转乘汽车来到预定的指宿市假日酒店,安排好旅行团的住宿后,再同当地的导游接洽行程的相关事宜……旅游的第一天,上野千代觉得自己就如同机械手表上的齿轮,微不足道,却又必须严丝合缝地运行在既定轨道上,根本不容许出现丝毫的偏移。
好在虽然身体感觉疲乏,旅行安排倒没有出现什么差错·上野暗自庆幸着,西村重工的旅游是她进入逐风以来参与的第一项企划,眼下旅程才刚刚开始,接下来的几天,还得好好加油干才行。
用力揉了揉自己的脸颊,上野回过头,桌上的荧光时钟显示时间是五点半,离晚餐还有半个小时·她从旅行箱中拿出准备好的的衣服换上,不是平日里旅行社白衬衫黑半裙的制服,而是自己的宝蓝色长裙,及踝的款式据说是今年的流行——·“难得出去旅行,虽说还是工作状态,要把自己打扮得光鲜靓丽才成。”
一瞬间,倏然想起出门前,同事美佳神秘兮兮趴在她耳边的出谋划策——·“更何况,这次还有佐崎部长同行,一定要把握机会啊能不能成功,全看千代你的了……”·“别瞎说了。”
那个时候,她虽然慌忙打断了美佳的话,一张脸还是红了大半·也许不得不承认,对于这次的九州之行,除了工作上的计划安排,内心深处,她也确实有那么一丝难以言说的期待。
“叮咚——”·正胡思乱想着,门铃声响起来·她走过去解开房门的门链·为了满足游客需求,公司安排员工和旅游团都住在十五楼,打开窗户就能看到九州的海景。
“上野小姐·”·听到这个熟悉的声音,她有点吃惊地抬起眼·站在门外低头看着她的,正是部长佐崎谦也··“佐崎部长·”她赶紧侧过身,“请进,有什么事吗”·“不用麻烦了。”
佐崎摆摆手,示意站在门外就可以,“刚刚西村重工的主任打来电话,希望今晚能在酒店里举行一个类似于小型PARTY的晚宴,我们安排的晚餐场地足够吗”·“之前和酒店联系好了,安排给我们的是五十人用的中型宴会厅。”
她掰着指头想了想,“西村重工有十三名高管,加上社长西村正雄和夫人由纪子,总共十五人,再算上我们公司的工作人员,晚宴上的服务人员……唔,场地应该没有问题。”
“那就好·”佐崎听着,露出了满意的表情,“今天辛苦你了·”·她忙摇摇头:“没什么,都是我应该做的工作·”·“那么我先告辞了,晚上见。”
在叮嘱了几句晚宴上要注意的事项后,佐崎同她告别,临走前,脚步却又停顿下来··她不明所以地望向佐崎,只见佐崎也偏头望着她,目光中透出微微的笑意。
“裙子很漂亮·”·“……谢谢·”·霎时间,她只觉得脸颊发烫,直到关上门,仿佛还能听到心脏砰砰跳动的声音。
宴会厅设在酒店的一楼,踏上地毯的那一刻,耳边就萦绕着小提琴悠扬的伴奏声·上野千代悄悄做了个深呼吸,双手在胸前交握,尽量自然地走了进去··这是她第一次出入这样“高端”的场合,宴会厅的氛围和她在风亭打工时感受的完全不同。
每个人都是西装革履,手里端着盛着红酒的高脚杯,优雅却也不失殷勤地交谈着·天花板上的水晶灯倒映在酒杯中,荡漾出琥珀色的光芒——·所谓的灯红酒绿,就是这样的吧,上野在心中默默感叹着。
酒宴还没有正式开始,大厅里似乎就酝酿出了微醺的气息··作为旅行社的随行人员,不单要给客人安排合理周到的旅行计划,还要竭力做好与客人的沟通交流·上野回忆起临行前导游部同事给自己的“爱心贴士”。
调整了一下面部表情,她走到最近的桌子旁,礼貌地询问起客人对晚宴的场地是否满意··被询问的客人是位年近半百的中年男士,职务是西村重工的企划部部长。
因为白天在飞机上就和对方有过交谈,加上本身也有在酒家打工的经验,上野慢慢变得应对自如·正在她心情越来越放松的时候,整个宴会厅忽然安静了下来·就像是有聚光灯的指引,所有人的目光都一齐聚焦到门口。
悬疑推理·“社长来了……”·几乎是在这句小声嘀咕响起的同时,一位身穿黑色西装的中年男人挽着一位女士走进了宴会厅·就算没有美佳过去的夸张描述,上野也立刻认了出来,眼前的两位正是西村重工的社长西村正雄,以及夫人西村由纪子。
西村正雄今年五十三岁,但目光炯炯有神,完全看不出上了年纪的样子·一旁的夫人身材小巧,穿着淡黄色的洋装套裙,脖子上戴着珍珠项链,耳边缀着相配的珍珠耳环。
从五官来看,西村由纪子是个典型的日式美人,虽说已经不年轻了,但也正因为年岁增长这一点,给她的气质增添了更为成熟而娴静的风韵··“西村社长做事既沉稳又放得开,西村重工在他手上非但没有受到经济危机的影响,反而效益翻番……总之,是个很让人憧憬的人啊。”
想起美佳之前对西村社长的评价,上野千代忍不住又多看了两人几眼·就在这时,她注意到西村夫妇身后还跟着一个男人,他看起来比西村正雄要年轻一些,也穿着一身笔挺的黑色西装,略显瘦削的脸颊上叫人看不出情绪。
这个人是……·“那是高桥英夫先生·”·身后低沉的声音适时解答了自己的疑惑·上野猛地回过神,发现穿着银灰色西服的佐崎部长站在自己身后,正目不转睛地注视着走来的三个人。
这个人也是西村重工的吗,为什么会对他没有一点印象呢……仔细想了想,上野恍悟过来,因为这个高桥英夫一上飞机就戴上了眼罩休息,到达酒店后也一言未发,所以自己根本就没有和他有过丝毫交流。
“高桥英夫先生是社长的亲弟弟,目前担任公司的董事助理,还兼管着重要的研发部,是社长先生离不开的左膀右臂·”·“这样啊……”·难怪两人长得很像呢……她把想说的话咽进嘴里。
这时候,人群中爆发出热烈的掌声,西村正雄开始上台致辞了··***·眼睁睁地看着对方将球扣向脚下的死角,再转身扑救也已经来不及,草薙索- xing -扔下手中的羽毛球拍,气喘吁吁地坐到地板上。
“认输吧·”·球网另一边,汤川转动着球拍手柄走过来,目光中带着一丝揶揄,居高临下地审视着曾经的队友··“别太得意了·”·草薙一面嘟囔着,一面伸出手。
汤川明显愣了一下,反应过来后,还是握住他的手,将地上的人拉了起来··刚刚在运动中还不觉得,一旦停下来,才感觉身体处于缺水状态·汤川用白毛巾擦了擦头发,走到球场边的自动贩卖机前,买了两罐加冰的运动饮料。
上次和草薙打球好像还是半年前……汤川略略回想,今天则是草薙主动提出想和自己打场羽毛球·好在指宿市体育馆离居住的民宿不远,晚饭后两人便索- xing -步行过来,没说二话,淋漓尽致地打了场久违的对抗赛。
“和上次相比,你认输的时间延长了二十五分钟,如果能持之以恒地进行恢复训练的话,你大概还能提升四到五成·”·“得了吧·”·将其中一罐饮料扔给草薙,两人靠着墙并排坐下来。
球场上还有其他正在运动的球员,运动鞋鞋底在橡胶地板上奔跑、跳跃,发出“吱呀吱呀”的摩擦声·草薙顺手把白毛巾盖在头上,闭着眼睛听了会儿,不知为什么,心底莫名的涌出几分怀念的情绪。
说起来,和汤川的相识就是在羽毛球场上·那时候,两个人的球技还不分伯仲,如果说自己属于体力旺盛、运动神经灵敏的那类选手,汤川就绝对是技术型的球员——耐心地观察出对手的每一种球路,精确地测算出羽毛球遇到的空气阻力、反弹方向,最后毫不犹豫地将球击打到对方无法接到的那一点。
也正是如此,队友们都笑称汤川打的是物理式羽毛球,精准无比,却也冷冰冰的,全是数据分析的机器味儿··但是他却从不这么觉得,和汤川一起,无论是在球网两侧对峙,还是站在一边并肩作战,他都能够感受到对方传递过来的那种信赖与默契——·“想什么呢”·正出着神,脸上懵然觉得一冰,草薙惊得转过头,才发现原来是汤川把饮料罐贴到了自己面颊上。
“听说你今天一天都在指宿市的资料馆里还真是勤勉有加,如果日本的公务员都像你这样努力,说不定国家的兴盛就指日可待了·”·“你就别笑话我了。”
听了汤川的这番讽刺,草薙摸了摸脸颊,“公务员可是很辛酸的啊……”·“看你的脸就知道,又有麻烦了吗”·“麻烦倒是说不上,案情的侦破甚至还有了些进展。
可是,总觉得心情闷闷的,像憋着口气一样,有点不痛快·”·伸出食指做了个暂停的手势,汤川板起脸:“事先说明,我到九州纯粹是为了研究报告以及休假,所以,案件什么的大可不必向我汇报。
不过……”瞄到身旁的草薙立时垮下去的表情,汤川又干咳了一声,“作为朋友,我倒是可以免费当你的诉苦听众·”·“是这样吗……”·凑到汤川面前,确认似的眨了眨眼,在得到友人看似不耐烦的回应后,草薙迅速从运动裤口袋里掏出一张A4大小的发黄纸片。
“这是什么”·汤川皱了皱眉,草薙手里拿着的纸片,显然是从某张旧报纸上剪下来的版面,纸片已经整个儿泛黄,看上去脆弱得好像一碰就会碎裂。
戴上眼镜,汤川仔细看了几眼,在剪报右下方的位置,有则短短的配图即时新闻,标题是古板的小号黑色字体——·《意外火灾单身女- xing -不慎身亡》·“这是五年前七月十四日的指宿市晨报,报道的是七月十三日晚间发生的一起事故。”
“五年前”·悬疑推理·“没错·这里,就是火灾现场的照片·”指着报纸下方不过四寸大小、如今看来已模糊不清的照片,草薙开口说,“火灾地点是在指宿市南郊的住宅区,一栋独立的日式平房,但是由于基本烧成了废墟,所以完全看不出原来建筑的样子了。”
·将报纸叠起来放回口袋里,草薙接着道:“从报道上看,这只是桩普通的火灾事故,虽然造成了死亡,但是并没有所谓的新闻爆点,所以报纸上也没有透露遇难者的姓名。”
“于是你就去调查了”·草薙点点头:“我去鹿儿岛警署调出了当年的事故报告,死于火灾的女- xing -叫做小仓优子,当时年龄二十四岁,职业是钟表修理师。”
“钟表修理师”·重复了一遍这个名词,汤川转头看了眼草薙,两人不约而同交换了一下眼神·在调查明石桥案件的这段时间里,已经是第二次听到和钟表相关的职业了。
“你是想问我一起火灾事故和明石桥的案件有什么关系对吧”·“咕嘟”喝了一大口饮料,草薙抹了抹嘴角,看到汤川挑起眉梢等待下文的表情,他故意停顿了几秒钟——·“五年前,就在火灾发生的当天,青木和贵被人发现曾经出现在现场附近。
而这一点,通过走访青木少年时代的朋友,我也得到了证实·”·“青木的朋友”·“青木和贵在鹿儿岛汽车修理学校读过书,在学校里,他有个朋友叫松本翔太。
据松本说,七月十三号那天下午,青木打电话让他开车去接自己,地点就是南郊的那片老式住宅区·”·一面向汤川转述着当时的情景,草薙的脑海中也浮现出两天前的便利店里,松本翔太灰白萎靡的脸——·……·“那个……我还能再要杯可乐吗”·握着手里空了的玻璃杯,松本翔太刚开口,便露出了畏缩的神情。
他叹了口气,示意岸谷再去买一杯可乐·500毫升的可乐买回来,松本像是瞬间获救了一般,又一口气喝掉了半杯··他等松本喝完,再一次开口问:“你说青木让你去那片住宅区,他还说了别的没有”·松本摇摇头:“等我开车到了那里,发现青木一个人面无表情地坐在住宅区后面的花圃里,身边还放着只红色的超大行李箱。
箱子挺沉的,我就问他里头装的是什么,青木一句话也不说,只是指挥我和他一起把箱子搬上后备箱,再把车开到离南郊很远的一座废弃工厂·”·“废弃工厂”·“嗯,那个工厂被废弃了很多年,到处长着荒草。
青木让我把箱子扔到草堆里去,做完这些后,我实在忍不住,想趁青木不注意,拉开箱子拉链,看看里面到底装着什么·刚拉开一点点,青木就从身后一把抓住了我的肩膀。”
说到这里,松本哆嗦了一下身子:“我没来得及看清箱子里面是什么,就记得青木的脸当时特别吓人,他勒着我的衣领,用- yin -森森的口气说,没错,你想的没错,里面装的就是尸体哦。”
“难不成还真是……”·一旁的岸谷忍不住呢喃出声,他的心情也越来越凝重,而对面的松本翔太,全然是一副快要哭出来的表情··“我听了以后吓坏了,青木威胁我不准把事情说出去,他还说,现在告诉你,你也是共犯了,哪怕你什么也没做也是一样。”
……·“简而言之,松本交代的情况就是这样·”·听完草薙的讲述,汤川用手指扶了下眼镜,沉吟了半晌,眸色慢慢由浓转淡——·“听上去好像更复杂了”·“正是如此。”
草薙苦笑着地点点头,“而且,更奇怪的是,我调查了一圈发现,七月十三日那天,除了南郊的这起火灾事故外,指宿市一切太平,根本就没有发生什么弃尸案。”
“哦”汤川抱起了胳膊,“那个松本翔太有没有可能说谎”·“我也想过这一点,所以又去核查了当初见过青木的目击者。
虽然是五年前的事情了,但那个目击者确定看到了有个年轻人在房子周围晃悠·况且青木已经死了,松本也没有说谎的必要·”·“这样啊……”·默然发出了声感叹后,汤川转过头,将视线对准草薙的脸——·“那么,作为警视厅搜査一科的草薙警部补,你怎么看”·你问我的看法吗——草薙认真地凝视着面前这位年轻物理学家的眼睛,方才运动流出的汗已经渐渐挥发干净,从额头到脊椎,凉意沁入到皮肤毛孔,让人的精神不觉一振。
“目前为止,我的推断都是基于松本翔太没有说谎的前提下——报纸上登载的失火时间是晚上九点钟左右,而松本赶到南郊那栋房子时,是黄昏五六点的样子。
从松本协助弃尸到南郊发生火灾,这中间有差不多三个小时的时间差·我怀疑……”·“你怀疑青木和贵杀人弃尸后,又有人将尸体运回南郊的那栋房子,并且伪造了一起火灾事故,以此瞒天过海吗”·听到汤川补完的推论,草薙既没点头也没摇头,而是把白毛巾从脖子上拉下来,撑着胳膊站起身。
“目前都只是猜测……最后,需要说明的一点,是关于那起事故的起因·”顿了一下,草薙将双手插进口袋,“根据当地警方的调查证明,不是人为纵火,而是电器失控引起的自燃。”
 ·☆、-14-· ·-14-·“我能进来吗”·“咚咚咚”的敲门声后,屋外的声音显得有几分亟不可待,汤川略微挑了下眉,从写满公式的稿纸上抬起头——·悬疑推理·“门没锁。”
“早说嘛·”木板门被“吱呀”一声推开,门缝中露出草薙笑嘻嘻的脸,“我带来了好东西,要不要一起看”·“你还真是有兴致啊。”
汤川扶了一下眼镜,注意到草薙右手晃动着的是张黑色DVD光碟时,语气瞬时变得有些冷淡,“案子调查有眉目了”·草薙撇撇嘴:“偶尔也要放松一下嘛,这可是我好不容易才找到的。
而且……”他故意顿了顿,“据说里面的内容超、级、精彩哦·”·“那你为什么不在自己房间看”·“房间里的放映机被小岸拿去播球赛了。”
草薙讪笑着挠了挠后脑勺,“再说,我也想和你一起分享下嘛·”·“你自己看吧,我没兴趣·”·无视对方故作神秘的表情,汤川将目光重新投回稿纸上。
“你真不看”·“麻烦你调静音·”·“好吧·”知道这个人一旦打定了主意,再怎么劝说也没有用,草薙耸了耸肩膀,走到电视柜前,把光盘送进影碟机里。
几秒钟的读盘过后,闪着雪花点的屏幕上出现了连续的画面·草薙把汤川床上的格子枕头抱在怀里,盘腿坐在地板上,开始聚精会神地凝视着电视上的内容··他拿来的DVD似乎是好几年前的制品了,画质不太清晰。
首先出现的是东京市内某所展览馆的俯瞰画面,屏幕下方滚动着字幕介绍,短暂的片头过后,正中的位置闪现出了视频的标题——·《古典的优雅——走进日本钟表制造界》·毕业这么久了还要被迫看社会纪录片啊……草薙有点索然地扫视着屏幕,在一长段手工钟表制作的历史介绍后,接着是对于钟表手工者的采访记录。
当镜头晃到被采访对象的身上时,草薙听到身后猛然传来一声“停”·他转过头,发现汤川已经没有再看公式,视线正紧盯着屏幕上正在微笑着接受采访的人。
“什么啊,吓我一跳·”·草薙一边嘟哝着,一边按下暂停键·画面被定格在一位年约六十的女- xing -身上,她穿着件呢质面料的深紫色套裙,脖子上系着条丝巾,头发几乎白了一半,被整齐地梳到脑后,盘成个圆形的发髻。
“这个人是……”汤川说着站起来,走到草薙旁边,若有所思地眯起眼睛··“结果你还是有在看嘛·”草薙摆出一副“就知道你会在意”的得意神态,“这个人,你应该有印象吧。”
“我当然想得起来·”汤川皱了皱眉头,屏幕上的女- xing -涂着浅色的口红,面带微笑,姿态自然而优雅——正是数日前,他与草薙同去的那家钟表店Meteoric的店主。
“没错,这位夫人就是濑田早苗·”草薙点点头,再次按下了播放键,“但是,这还不是重点,关键的在后面·”·采访继续进行,草薙把电视音量调高,可以听到濑田早苗正在向记者解释手工腕表的制作过程——·“人们知道,一枚欧米茄自产9300/9301同轴机芯拥有336个元件,将这些元件最终组装成一枚完整的机芯,则需要人力超凡的精准- cao -作。
但手工也并非绝对,无卡度游丝摆轮的调校过程就体现了手工与机械的相互结合……”·“尽管充斥着大量的专业术语,但讲解清晰,要点分明,也没有女- xing -常犯的逻辑- xing -缺失,从这几点看来,濑田女士是位相当聪慧的技师啊。”
汤川目不转睛地注视着电视上的濑田女士,发表出自己的看法··“你还是很能公正评价女- xing -的嘛·”草薙瞅了他一眼,又抬起下巴指了指屏幕,“注意看,我说的那个重点来了。”
话音刚落,画面中出现了另一位女- xing -,约莫二十出头的年龄,穿着白衬衫红裙子,长发束在脑后,她从濑田早苗手中接过一沓资料后,又从另一侧走了出去。
虽然镜头停留在她身上的时间只有短短数十秒,但因为清秀的面孔和甜美的笑容,依然给人留下了深刻的印象··“第十四代钟表制作师,预备役,小仓优子……”·汤川小声地念出画面的右下方打出了两行小字,然后将目光望向草薙。
“你没看错·”·回以友人一个“默认”的眼神,草薙呼出了口气:“这就是小仓优子,濑田早苗的关门弟子,得意门生·”·听到五年前火灾中丧生的女- xing -与Meteoric店主的关系,汤川露出微微惊讶的神色,接着抬起手,示意草薙继续说下去。
“小仓优子出生于九州福冈市,父亲很早就去世了,母亲则是长期在国外工作的大学教授·小仓在少女时代就去了东京,一直跟随濑田学习钟表制造,还在瑞士深造过,回国之后更是被誉为钟表制作界的希望之星。
当时有资深人士认为,她是最有可能传承濑田女士衣钵的人选·”·一口气说出调查发现的资料,草薙眨了眨眼:“听到这些,你有什么推想”·“缺少证据的推想没有实际价值。”
汤川的目光恢复了以往的谨慎,摇头说道,“但是毫无疑问,你的发现相当重要·”·“老实说,这可不是什么轻松的活,我可是熬夜看了四个多小时的钟表制作纪录片才找到了这么点线索啊。”
草薙苦笑了一下,按下遥控器上的退出键,弯腰将光盘从放映机中取出来:“上次调查Meteoric的时候,我就特意拜托了在图书馆工作的同学,让他们把和钟表制作相关的资料寄给我。
那天知道小仓优子的职业是钟表修理师后,我就更觉得这是个切入点了·”·“你还蛮敏锐的嘛·”汤川稍稍偏过头··悬疑推理·“唔……你知道吗,社会学上有个理论,叫做‘六度分离’。”
草薙伸出拇指和小指,比出一个“六”字:“简单地说,就是认为在人际交往的脉络中,任意两个陌生人都可以通过‘亲友的亲友’建立联系。
而这中间,最多只要通过五个朋友就能达到目的·在日本从事手工钟表制作的人原本就不多,所以这么一调查,还真发现了这两个人的关系·”·“哦。”
汤川略嫌夸张地拍了两下巴掌,“不愧是警视厅不可或缺的人才啊,你还挺有两下子的·”·“得了吧,你就别开我玩笑了·”草薙揉了揉鼻子,“虽然以前没好好上课,可再怎么说我也是帝都大学社会系毕业的啊。”
“我没有开你玩笑·”汤川的表情变得严肃起来,“倒是觉得你可能更加棘手了·”·“为什么啊”·“抱歉。”
汤川转过身走回椅子边坐下,“因为目前看来,我只能说,虽然这个发现很有意思,但它缺少关键的一环·”·“关键的一环”·“关键的动机,或者说,关系。”
·说到这里,汤川拿出宾馆的记事用纸和圆珠笔,埋气头开始唰唰地在纸上写些什么,草薙好奇地探头过去,发现汤川写的都是一些人名——·“青木和贵,青木理绘,濑田早苗,小仓优子,LSD。”
写完这些后,汤川将笔递给草薙:“现在,再把你认为和案件有牵涉的名字写下来·”·“诶”草薙虽然有些摸不着头脑,还是老老实实接过笔,想了想,在汤川写的LSD后跟着写下两个名字,“有关LSD,调查还未排除嫌疑的两个人是栗原直树,小坂吾郎。
然后是我认为有牵涉的……”他沉吟了片刻,又在纸上写下了一行字——·“逐风旅行社,西村重工,嗯,还有上野千代·”·看了眼草薙写的内容,汤川点点头:“好了,让我们来整理一下。”
“明石桥案件中,青木和贵被施打了LSD,并被抛尸于明石川,凶手不明·这是案件一·”汤川把纸平铺在桌上,用手指了指纸上的两行字。
“案件一中,出现了一名证人,上野千代,还有一名看似与案件无关的人员,Meteoric的店主濑田早苗,我们暂且称她为‘旁观者’·”·汤川的手指稍往下移了移,指尖敲了敲濑田早苗的名字。
“而五年前,在九州鹿儿岛,发生了一起火灾事故,事故中去世的女- xing -叫做小仓优子·但这起事故很有可能是桩凶杀案,凑巧的是,案件的嫌疑人正是青木和贵,这是案件二。”
听着汤川从容不迫的说明,草薙又重新审视起那些名字·一面思索着这当中可能存在的因果关系,一面忍不住猜测起案件的动因——·情杀复仇还是纯粹的意外·因为多年刑警工作的经验,草薙在接触案件的过程中,多少会有“刑警的嗅觉”这种感官存在。
而这一次的调查中,他也明显感觉到什么地方存在着问题,但具体的突破口在哪里,放佛是有团迷雾遮盖住了大地,让人茫然找不到路径··“……由于案件二的嫌疑人就是案件一的被害者。
因此,这两件间隔遥远的案子就产生了不可割除联系·”·用笔在两行字下画出加重号,汤川沉声说··“唔……”·草薙默然看向友人的侧脸,汤川今天戴的是副黑框的眼镜,房间的灯光照在他的镜片上,晕成一片沉静的冷色调,显得眸子里的光芒更为理- xing -透彻——·这个人平时给那帮理科生上课的时候,也是这个样子吧……·“而你发现的小仓优子是‘旁观者’濑田早苗高徒的这条线索,可以说再次拉近了两起案件的距离。”
汤川看了眼纸片,又看了眼草薙,“至于逐风旅行社和西村重工,你为什么会列这两个名字”·“呃·”回过神来,草薙把右手撑到桌沿上,“上野千代所在的公司是逐风旅行社,这个公司最近承接了西村重工的一项旅游接待,旅游点规划在九州鹿儿岛一带。”
汤川微微一笑:“九州,鹿儿岛,又正是青木和贵的老家,也是案件二的发生地·”·“怎么办……脑子乱成一锅粥了·”·沉默了半晌,草薙伸手摸了摸下颌,喃喃说道。
“这就像是张迷宫地图,如果找不到关键的那条连接出口,就无法顺利走出去·”·看着草薙有几分泄气的脸,汤川气定神闲地总结道··你说的我也明白——脑海中的那团迷雾再次弥漫到眼前,草薙的嘴巴里隐约察觉出了一丝苦涩的味道。
这个时候,要是能抽一根烟就好了,他捏了捏西裤口袋,里面还有皱巴巴的半盒烟,然而一看到汤川皱起的眉头,只好悻然作罢··“我先告辞了·”·“好好干啊,草薙警部补大人。
如果‘旁观者’、西村重工、逐风旅行社都和案件有关的话,大概会有你的苦头吃了·”·听到汤川的话,草薙禁不住转过身··“你是什么意思”·“我刚才不也说了吗那位濑田早苗女士,头脑聪慧,逻辑清晰,如果她真的涉案嫌疑的话,绝对是不容小觑的对手。”
说到这里时,汤川的眼中已殊无笑意··***·同白天光灿明净的景色不同,日落后的海岸是深浅不一的黯蓝色,远处的海浪层层叠叠地涌向天际,每一波的涌动,似乎都充满着一种神秘的色彩。
上野千代光脚穿着双金色细边的平底凉鞋,独自走在退潮后的海滩上,一边做着深呼吸,一边享受着粗粝的海风吹在皮肤上的触觉··悬疑推理·白天的工作结束后,所有人都返回宾馆休息,而她则换了裙子和平底鞋,想着可以偷空一个人出来散散步。
这两天在指宿市的游览还算顺利,行程轻松有致,西村重工的干部们似乎也玩得很尽兴,今天西村社长还亲自体验了一次海岸天然沙蒸温·只是她从那次晚宴后,就一直没有看到西村社长的夫人由纪子,据说这位夫人的身体不太好,大概是先天虚弱的关系,她同西村社长也一直没有要孩子……·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烦恼啊,就算出生在豪门世家也不能免俗吧。
这样想着,上野不经意间抬起头,忽然看见不远处的海岸上,正静立着一个熟悉的身影··佐崎部长——·她心里略微有些吃惊,因为她记得从温泉回去后佐崎就回房间休息了,可能是过于劳碌的缘故,连晚饭也是让服务员直接送到房间里。
但此刻,佐崎却独自站在海滩边,一动不动地凝视着远处海浪连天的地方——月亮尚未从那里升起,夜色静谧如墨,云雾轻移,在他的脸上投下一片深重的- yin -影。
上野顿住了脚步,正犹疑着要不要上前去打个招呼,这时,佐崎仿佛察觉到了什么,朝她的方向转过头来··“上野小姐”佐崎看上倒没有多少意外,“一个人出来散步吗”·她不好意思地点点头:“您也是吗”·佐崎微微笑了一下:“我是替西村重工的高桥先生到体育馆取票的。”
他从口袋里摸出一张长方形的入场券,“高桥先生是位棒球爱好者,听说国家队最近正好在指宿市有一场棒球比赛,所以无论如何也想去看看·”·原来还是为了工作啊——上野暗暗感叹着,带着几分钦佩开口道:“您真是辛苦了。”
“没什么·”佐崎双手插进口袋里,又侧身望向海面,语气中似乎夹着丝遗憾,“只是原本想这个时候出门,一定能看到月光下的大海,没想到今晚……似乎没有月亮啊。”
“月光下的大海”·“嗯,不管是弯月还是满月,银白色的光辉静静倾泻在海面上,每一声海浪都既迫近又遥远·那样的大海,总能让人心情平静。”
“那您……”偷偷瞄了眼佐崎的侧脸,上野忍不住好奇,“您过去来过九州吗”·听到她的问话,佐崎的脸色骤然一僵。
那是大约只有零点几秒的情绪变化,不是愤怒,也不是紧张,如果非要找一个词来形容的话,那更像是被包裹在一层浓重黑暗中、深沉如海的- yin -郁与悲伤··然而仅仅是一瞬间,等上野从震惊张回过神来的时候,面前的佐崎谦也早已面色如常,仿佛刚刚的变化根本没有发生过——·怎么会这样……如果不是自己的心脏还在“怦怦”直跳,上野几乎要疑心是不是自己看错了。
“九州……算是吧·” ·过了好久,她听到佐崎轻声说··接下来的谈话并不算投机·她不再主动找佐崎说话,佐崎好像也有些心不在焉。
相对沉默了一会儿,她随便找了个理由向佐崎告辞,佐崎只是点点头,并没有提出要送她回去··说不出心里是什么滋味,上野慢慢走在回酒店的路上,总觉得经过这一晚,自己与佐崎部长之间的距离,好像近了一些,又好像更远了。
“上野小姐”·正胡思乱想着,恍惚间听到背后有人在喊自己的名字·上野愣了一下,确定不是幻听后,她转过身,只见身后十来米远的地方,一个男人快步走了过来。
“您是……”·看到男人越走越近,上野揉了揉眼睛,心中不由得十分讶异·男人穿着件墨蓝色的长袖衬衫,袖口卷在肘部,虽然没有戴眼镜,但那张英俊儒雅的面孔还是让人见之难忘——·“您是上次来风亭的那位学者”·男人微笑颔首:“敝姓汤川。”
你怎么也在这里——要不是大脑及时作出了反应,上野差点把这句话问出口·她略带局促地望向汤川,像是猜到了她在想什么,汤川也开口解释道——·“我来九州是为了项目研究。
刚刚正在海滩上慢跑,无意中看到上野小姐,就想来同您打个招呼·”·在海滩上慢跑……上野脸颊不觉得一红,那自己刚刚和佐崎交谈的情形,大概都被他看见了吧。
“这样啊,那真是碰巧……”·上野不安地看向自己的脚尖,正想着要如何接话的时候,名叫汤川的学者再次开口··“我能和您谈谈吗”· ·☆、-15-· ·-15-·“饮料的话,这里有果汁、奶茶,可可,还有咖啡,你想要哪一种”·看了眼吧台上的饮品标牌,汤川转头询问她的意见。
“奶茶就好了,谢谢·”·尽管并不觉得有多渴,但上野现在确实想喝点东西·点了杯草莓口味的奶茶后,汤川自己则要了一罐德国啤酒,又把服务生送来的奶茶插上吸管递给她。
“先坐下来再说吧·”·汤川说着拣了靠墙的位置坐下,她隔着矮桌坐到汤川的对面·汤川选的这家小店靠近海边,环境十分清幽,里面放置着车厢式的沙发椅,高靠背的设计极具遮蔽- xing -,很适合私人交谈,离她所住的酒店也很近。
“之前我和朋友来过这里·”汤川稳稳拉开啤酒罐的易拉环,“就是那位长着张老好人脸的刑警,他应该去找过你了吧·”·“您是说草薙先生……”·得知那位警官也在九州,上野不由得吃了一惊。
来的路上汤川给了她自己的名片,看到上面帝都大学物理系副教授的头衔,她不禁有些困惑·虽然隐约已经猜到这位学者想要同自己谈些什么,但她还是点头答应了。
悬疑推理·果然,还是和明石桥的那起案件有关吧——想到这里,她抬起目光··“那个,汤川教授,您是想和我谈那件案子的事吧”·汤川轻轻“啊”了一声。
大概是没想到自己会开门见山吧,上野暗暗握紧装着奶茶的陶瓷杯——·“可是我把知道的都告诉警察了啊,其余的,我真的一无所知·”·她故意咬重了“真的”一词的发音。
听了她的话,汤川没什么反应,只是微微挑起一边的眉:·“是吗”·“当然了,因为我根本没有隐瞒的必要·”·“你误会了。”
见上野有些生气地瞪着自己,汤川缓缓摇了摇头:“关于那起案件,我不是想向你询问什么,而是要告诉你一些你不知道的情况·”·“告诉我”·可能是这个回答太出乎自己意料,上野不由得一愣。
“事实上,明石桥案件还牵涉到另一起事故·事故发生于五年前,地点就在九州鹿儿岛市·”·浅啜了口手里的啤酒,汤川淡然开始了陈述··“……火灾事故中的嫌疑人在五年后被杀,因为某种不为人知的原因,两起案件被联系到了一起。
而您,上野千代小姐,也在无意中被卷入了这宗案中案里·”·汤川平淡而冷静的语调在耳边回响着,整个叙述过程中,他没有刻意压低或者抬高音量,但是在上野听来,每个字都像是敲击在自己的心上,听到最后,她的眼睛越睁越大。
“我明白了·”·上野深吸了口气,片刻的呼吸停顿后,她清了清喉咙:“可是……这件事情和我又有什么关系呢”·“别着急。”
汤川微微一笑,将手中的啤酒罐平放在桌面上··“举个简单地例子吧,刚刚我在开这罐啤酒的时候,没有泡沫飞溅出来·这是因为我在拉开拉环的同时,将罐体稍微向一侧倾斜。
只要掌握好这个角度,就能有效避免泡沫飞溅的状况·”·“但是同样的一罐啤酒,如果我在开之前用力摇晃,就会使里面主要的二氧化碳气体在空气中的溶解减小,那么打开的时候会有很多的气体跑出来,这样就形成了泡沫。”
将手掌覆在易拉罐罐口,汤川循循问道:“如果我再加入一颗薄荷糖呢”·“薄荷糖”上野不解地眨了眨眼。
“那样就会……”·镜片后的目光掠过一丝狡黠,汤川双手向外做了个打开的手势——·“砰”·虽然汤川的声音始终不愠不火,但上野还是被吓了一跳,等她回过神来,面前物理学者已然恢复了一贯平板无波的表情。
“这只是一种简单地物理现象·啤酒中的二氧化碳与薄荷糖表面的疏松物质相结合,会产生一种浸透作用,短时间内就会迸发出大量泡沫·严重的情况下,甚至会发生剧烈的爆炸。”
“总而言之,”汤川扶了一下眼镜,“在理科实验中,不管是有意无意,任何一个微小的偏差,都会改变最终实验的结果·”·可这和案件又有什么关系呢——她不明所以地看向汤川,年轻的物理系副教授耸了耸肩,继续说道:·“每个环节的先后顺序,每种仪器的安放位置,都有至关重要的作用。
看起来最不起眼的那颗螺丝钉,也许就是影响整个实验成败的关键·”·说到这里,汤川微微一笑:“上野小姐,你想过为什么贵公司要来九州吗”·“旅行社要去哪里,都是由客户决定的。”
上野有些摸不着头脑,“而我们只是根据客户的意向来制订旅行安排·”·“是吗,那就很奇怪了·”·喝了口啤酒后,汤川在胸前抱起了胳膊。
“据我所知,西村重工历来都是选择欧洲作为旅游度假地·前年是伦敦,去年是荷兰,但这一次,公司高层却把旅游计划安排在了国内·”·“都说了地点是由客户单方面决定的……”·“这个暂且不论。”
汤川不置可否地摇了摇头,“说到西村重工和贵公司的合作,也是第一次吧·作为东京市数一数二的大型企业,为什么会选择和逐风旅行社合作呢”·“为什么……”·听了汤川的话,上野的心猛地一跳。
老实说,逐风旅行社在东京确实算不上多大规模的旅游公司,能和西村重工这样的企业合作,就连公司里的员工也觉得有几分不可思议··“除了贵公司之外,应该还有许多旅行社可以选择吧。”
“不是的……是佐崎部长……”·几乎是条件反- she -一般,上野出声争辩道:“和西村重工的合作,是佐崎部长谈下来的,他是个很有能力的人……”·是吗——·尽管汤川没有说话,她却清楚地在汤川的目光中看到了这两个字。
不知为什么,一和汤川视线相交,她就莫名的觉得心里犯怵·面前的这位教授虽然一直态度平和,可是身上散发出的那种科学工作者特有的理智与冷静——轻而易举的,就击碎了她所有的信心和防护。
是吗——·能和西村重工达成合作,真的只是因为佐崎部长的个人能力吗……·不自觉的,她的争辩声越来越小·沉默了半晌后,上野伸手捂住了自己的脸。
“抱歉,是我冒昧了·”·汤川看了她一眼,镜片后的目光杂糅了几分似是同情又似是审视的复杂·如果草薙在,估计又会抱怨自己这样一个劲的追问方式吧……想到这里,他不由得苦笑了一下。
悬疑推理·“没关系……”·缓缓放下双手,上野觉得双颊依然有些僵硬·这样下去可不行——她抬起眼角细长的双眼,鼓足勇气,直视着物理学者的眼睛。
“您是在怀疑什么人吗”·像是对她的问话感到不可思议,汤川摊开双手:“我不是警察,迄今为止,我也并未怀疑过任何一个人。”
“可是,您的那位朋友,不就是警察吗”·“是啊·”汤川若无其事地点点头,“如果那位刑警大人知道我把侦查中的秘密环节都告诉了你,估计会气得跳脚吧。”
脑海中浮现出草薙跳着脚大声抗议的样子,汤川微微翘起了嘴角··“那到底是为什么……”上野决定问个清楚,“既然是侦查中的秘密环节,您为什么要告诉我”·“我有出于自我考虑的判断,但是解释起来稍微有点麻烦。”
汤川说着竖起了食指,“所以,还要烦请您为今晚的谈话保密·”·看到汤川的眼底划过的一丝肃然,上野低下了头·陶瓷杯中泛着白色泡沫的奶茶还剩下三分之二,凝视着杯壁上留下的一圈浅浅印痕,上野觉得那印痕像是黏在了自己的心里,缓慢而牢固的额,化成了不可溶解的重重- yin -影。
“好吧,我答应您·”·“如果今晚的谈话给您造成不快,我再次道歉·”·大概是查觉到自己面露疲倦,汤川站起身,临告辞之际,又像想了什么,转头问道:·“最后多问一句,上野小姐对钟表制作,或者钟表设计,感兴趣吗”·“钟表”·不知道为什么突然转换了话题,上野摇摇头:“我从来没有涉猎过这方面……”·“没关系,我这里有一张展览馆的入场券。”
汤川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红色的票券,上野接过来,看到那上面印着“手工钟表展览会”的标题,右下角的地址注明是鹿儿岛市的中心展览馆,时间则是明天下午四点半。
“上野小姐如果有空,还请务必光临·”·望着上野迷惑的神色,汤川露出了意味深长的微笑··***·晚上十点半,沿海一带的山坡多半已浸在茫茫的夜色里。
作为以休闲放松为主打的旅游城市,指宿市的市民已经习惯早睡晚起的生活,游客们也大部分入乡随俗,早早就上床进入梦乡·山地上一栋栋富有特色的民宿群中,只有山崎家的一楼里还亮着淡黄色的灯光。
·餐厅的光线还算明亮——晃着胳膊做了几个伸展运动,草薙用左手捏住右肩,使劲揉了揉肩胛上有些僵硬的肌肉,接着把桌上的烟灰缸拉到自己面前。
“学长,你不会又想抽烟吧·”·隔着一张樟木桌,岸谷见状小声嘀咕道··“怎么,你也想管我吗”·瞪了没眼色的后辈一眼,草薙点着了打火机,没有人在身边提醒禁烟的感觉还真是舒坦啊——想到这里,他不禁仰起头,冲着天花板悠然地吐了口烟圈。
“咳咳·”·不敢把不满再度表现出来,岸谷缩了缩脖子,重新检查起电脑上的报告内容··虽说是被外派到九州出差,但是根本没时间去顺道游玩,每两天还得把收集到的证据材料整理成文字报告,传给警视厅的专案组。
“这些资料间宫股长都会一一过目的哦”一想到草薙学长之前的“威胁”,岸谷更不敢马虎,仔细把报告看了两遍后,才点击了邮箱上的发送键··“报告发出去啦”·瞅了眼对面学弟的苦瓜脸,草薙不觉有些好笑。
对于岸谷来说,出差也要加班,可能还是新鲜事,但对于他而言,早就已经习以为常·本来今晚两个人在房间里分析调查情况,没想到查了一会儿资料,岸谷就在旁边嚷嚷着说饿,被岸谷这么一说,他也觉得有些饥肠辘辘,再加上房间里光线稍嫌昏暗,于是两人索- xing -带上笔记本,到楼下餐厅点了两份套餐,一边吃着东西,一边继续研究明石桥的案子。
“唔,传好了·”·看到页面上显示出“已发送”的字样,岸谷拿起桌上的牛舌饼扔到嘴里,嚼了几口后,像想起了什么似的开口道:“汤川教授怎么还没回来”·“我怎么知道。”
草薙一面掸着烟灰,一面不耐烦地看了眼墙上的挂钟··十点三十五——·从七点半到现在,已经过去三个多小时了·草薙皱了皱眉,说起来,吃完晚饭后,汤川就不见了踪影,这家伙到底去哪里了啊·他回忆起晚饭时和汤川的交谈,在那之前,他刚刚接到间宫股长的电话,电话里间宫股长告诉他的信息,让他兴奋不已——·“事情稍微有些进展了。
还记得青木姨母寄来的那些照片吗”·“你是说被裁掉了一半,青木理绘站在灰色楼房前的那张照片”正在阅读报纸的汤川露出了疑问的眼神。
“就是那张·”·他用力点点头·上次收到青木姨母寄来的相册后,他马上就把照片传真给了东京的技术侦查课,通过全方位的技术复原后,警视厅终于做出了正式的鉴定报告。
“幸亏有那张照片,几个疑点之间断裂的缺口连上了·”一口气灌下桌上的荞麦茶,他还在品味着得到线索的喜悦··“所以说……”看着他得意洋洋的表情,汤川“唰”的抖了抖报纸,“那栋楼房,到底是什么地方”·“唔,那栋灰色的大楼——”·他有意拖长了语调:“就是西村重工的办公楼。”
青木的母亲曾经在西村重工的大楼前留下照片——-在得知这个信息后,汤川似乎表现出了一丝惊讶,但随后就陷入到了沉思中·他问汤川是不是有了什么新的想法,汤川却闭口不答,闷不做声地吃完店家配送的鳗鱼饭后,就匆匆出了门。
悬疑推理·“有必要去和某人谈谈·”·对于他的追问,汤川只是简单地解释了这么一句·至于“某人”是谁,汤川却丝毫没有要说清楚的意思。
难道又要一个人去搞什么调查了吗——草薙虽然有点担心,但是多年的相处经验和对汤川的了解告诉他,再纠缠不休的追问也不会有结果,而且汤川这个人,如果没有确切的证据相佐的话,是绝无可能擅自做出什么出格举动的。
“先不管他了·”把香烟头摁熄在烟灰缸里,草薙抬起头,“小岸,上次让你调查青木和贵经济状况的问题,有什么进展没有”·自从去过青木和贵的单身公寓后,草薙一直对青木的经济来源抱有怀疑。
后来银行方面的辅助调查也显示,尽管压根没有正经工作,但青木和贵在刚到东京的那年,就办理了一张可以透支不少金额的信用卡··“因为青木和贵的信用卡都是用现金在柜台还款的,所以没法找到款项的来源。”
岸谷翻了翻手边的绿皮记录本,“上一次还款记录是半年前,还款地是东京市靠近银座的一家商业银行·”·“东京啊·”草薙吐了口气,“要是青木的姨母没说错的话,青木和贵的生父应该就在东京生活。”
“学长,你想到了什么吗”岸谷合上笔记本,望向草薙··“虽然很像八点档的情节……”草薙挠了挠鼻翼,犹豫了一下,决定还是把猜测说出来,“但是我想,青木和贵的亲生父亲,很有可能就是西村重工里的一员。”
“学长你的意思是……”·“唔,年轻时候犯下了错却没有勇气担当,直到青木的母亲死后,出于负疚心理,才把亲生儿子接回东京抚养,但是自己的儿子却一直不成器,最后还是被人杀害。
身为生父的男人在得知这个消息后回到九州故地重游……”·脑海中推测的情节还没说完,草薙就听到身后响起了啪啪的掌声··他倏然回过头,发现汤川正好整以暇地斜靠在餐厅的门框上,一边拍着巴掌,一边慢悠悠地走了过来。
“推理很精彩嘛·”·“什么啊,太讨厌了·你一直在偷听吗”·“用偷听这个词未免太难听,这里又不是你的私人空间。”
“怎么,你觉得我的想法很狗血吗”·早就知道和这个人打嘴仗占不到便宜,虽然觉得有些丢脸,草薙还是挪了挪一旁的椅子·汤川也很自然地在他身边坐下。
“不,恰恰相反,我觉得你推断的基本合理·”·喝了一口岸谷递过来的新沏日本茶后,汤川说了句让草薙大感意外的话··“你真的是这么想的”·汤川轻轻“嗯”了一声:“所以,基于你的推断,我想问你一个问题。”
·“什么问题”·“青木的生父,也就是你猜测在西村重工工作的这个男人,他在五年前的那场火灾事故中,又充当了什么角色呢”·“五年前……”·草薙舔了舔发干的嘴唇,一瞬间,他已经意识到汤川想要表达的意思。
“我记得青木的姨母曾经说过,在青木母亲患病期间,那个男人曾经来探望过她·如果……”·“如果·”汤川看了眼草薙,颇为满意地笑了,“如果那个男人来九州的时间和火灾发生的时间重叠,那么他的身份就远不止青木的生父这么单纯了。”
包庇者共犯还是主谋·各种想法和猜测同时涌进大脑里,草薙忽然觉得不仅嘴唇发干,嗓子也干哑得让人极不舒服,他顺手端起汤川刚刚喝过的茶杯,咕咚咕哝将剩下的茶水都灌进了嘴巴里。
汤川皱了下眉头,也没有多说什么·过了半会,他轻声清了清喉咙··“提醒你一句,你有没有想过,如果你的推理成立的话——”·“我明白。”
认真凝视着身边物理学者严肃的脸,草薙点点头,相交的视线中,属于刑警独有的那种敏锐目光变得更加犀利警觉··“眼下西村重工的某个人,很可能正处在极端的危险中。”
 ·☆、-16-· ·-16-·“上次你说西洋棋不合你的脾胃,这次换成将棋还是不行吗”·棋盘上的局势早已鲜明,汤川看了眼对面抓耳挠腮的人,抬手摘下金丝框眼镜,慢悠悠地饮啜了口已经放凉了的速溶咖啡。
“让我先找找手感嘛,我很久没碰过将棋了·”·眼看着汤川手中的桂马差几步就要打到自己的王将头上,矮桌的另一端,草薙沮丧地托住下巴·是要以退为进好,还是斜路杀出去,挣个鱼死网破——他一筹莫展地盯着格盘上的棋驹,面前的棋路已经被封住,怎么看都是濒临溃退的样子。
“尽管规则上存在区别,但从本质上来说,西洋棋和将棋还是遵循着相同的道理·从中国传来的围棋、象棋也是如此·用进退、攻防、吃子的方法来考验棋士的逻辑思考能力。”
汤川好整以暇地抱起双臂,通常他做出这样的动作,就算要传达“从运用逻辑这方面来说,你毫无优势可言”的意思··“顺便提醒一下,这一手你已经思考了十五分钟了。”
“有那么久吗·”·草薙挠了挠头发,犹豫了一下,将角行棋打到斜线进攻的位置··“那、那就这样好了·”·“决定了”·汤川抬头瞟了眼还在思考对策的草薙,没等对方反应过来,毫不客气地将打入敌方阵营的桂马翻转。
悬疑推理·“升级成桂了啊……”·“将棋反映的是日本的政治制度,除了王将、金将,其他棋子都存在升变的可能·”汤川面不改色地继续说,“只要坚持不懈的努力,小兵也会成为将相。
这也是棋类游戏中一种变相的励志手段·”·“不过是下局棋,怎么也有这么多的大道理·”·泄气似的扔开手中的棋驹,草薙将上身仰靠进沙发椅里,只觉得太阳- xue -一阵阵的抽疼。
来到九州已经快要一周了,难得午饭后有了点空闲时间,岸谷回房间去午休,他因为这几天生物钟混乱,反倒有些睡不着·于是提议和汤川来下场将棋,原本想要缓解下紧张的情绪,没想到玩到最后,脑筋反而变得更加糊涂。
“总觉得精神又紧张起来了·”·“科学的说,在内心压力没有得到实际解决的状况下,任何表面意义上的休闲娱乐,都是徒劳·”·汤川站起身,杯子里的咖啡已经冷透了。
他走到流理台前,将剩下的咖啡倒进不锈钢水槽里,用自来水随便冲了冲杯身,又撕开了一包速溶咖啡包装袋··“你要再来一杯吗”·“谢了,和速溶咖啡比起来,我现在更想喝杯热腾腾的牛奶。”
“随便你,不过牛奶也是速溶的……嗯,这是什么”·听到汤川疑问的口气,草薙扶着椅子背转过身,只见汤川正斜靠在流理台边,右手握着铝制的开水壶,左手从桌上捻起一张打印着表格的A4纸。
“唔,那是间宫股长从逐风旅行社调取的九州旅行人员名单,今天传真过来的·”·“差不多有二十多个人啊·”·一面草草浏览着名单,一面将开水缓缓注入马克杯中,咖啡特有的醇香顿时在空气中弥漫开。
汤川端着杯子坐回原位,重新戴起眼镜··草薙吸了吸鼻子:“除去逐风旅行社的工作人员,西村重工这次一共有十五人来九州·基本上都是内部的高层管理人员,年龄也大部分在四十到五十岁左右。”
“西村社长还带着夫人啊·”·看到名单最上头西村由纪子的名字,汤川似乎显得有些意外··“可别小看这位社长夫人·”草薙往前凑了凑,“是叫西村由纪子对吧,她是上任社长的独女,过去还在国外专修过经济学。
虽然这么说有点世故,但是要是没有和她结婚,就算西村正雄再怎么能力出众,估计也是无法坐上社长宝座的·”·“哦”听了他的话,汤川扶了下眼镜,“这是西村重工的内部看法吗”·草薙摇了摇头:“不如说这是社会上的普遍看法。”
“什么意思”·“像西村重工这样有名望的家族企业,除了任人唯贤外,当然会注重培养直系的亲信势力·这和单纯的将棋比赛不同……”·眼瞅着物理学者面露困惑,草薙努努嘴指向面前的棋盘:·“现实生活中,如果没有合适的契机,小兵再怎么努力,也无法成为王将啊。”
“你对这种人情世故倒是很精通嘛·”·端起咖啡杯啜饮了一口,汤川从鼻子里哼笑道:“话说回来,警方暗中把西村重工人员的底细摸清,是为了防止下一个受害者出现吗”·“说防止也不为过。”
草薙用力从沙发椅上挣起身子,干咳了一声··“调查西村重工的事情暂时不能公开,不管犯人的目的是什么,眼下能做的,就只有在这里严阵以待。”
“严阵以待”·汤川放下马克杯,习惯- xing -地挑起了一边的眉头·再开口时,他的声音蓦然变得有些严肃——·“按照以往的惯例,我不会向你、或者说向警方提出什么建议。
但是目前看来,与其在这里守株待兔,不如及时与西村重工取得联系,中止这趟旅行·”·“你以为我不想这样吗”草薙叹了口气,“上头的意思是,没有到那一步,就没有兴师动众的必要。
况且就算旅行中止,凶手也只是暂时失去行凶的契机·案件还没有结束,那种埋藏多年的杀意也是无法中止的·”·只要杀意还在继续,案件就不能宣告终止——·草薙眨了眨干涩的眼睛,昨晚在电话里,他和间宫股长也争论过这个问题。
当他提出为了安全起见,是不是应该及时通知西村重工比较好,电话那头是一阵微妙的沉默·等到草薙再次确认时,间宫股长的回答几乎不容置啄··“不能。”
“为什么”·“因为我们掌握的证据不足·把可能存在危险这样的信息告诉西村重工,案犯也会警觉,那么接下来是逃亡还是选择下一个地点作案,是我们无法预知的事。
如果不能在九州把凶手抓获,只怕以后会更加棘手·”·“那就是要按兵不动咯”·“不仅仅是按兵不动,还要尽快调查清楚西村重工内部和案件有牵连的人。”
顿了一下,间宫股长低声补充了一句,“这也是管理官的意思·”·“……管理官”·“草薙,九州那边的事情,就拜托你了。”
“……我明白了·”·紧紧攥着手里的电话,虽然明知道对方无法看到自己此刻的动作,草薙还是郑重点了点头·间宫股长的说法让他觉得难以反驳。
自从明石桥的案件曝光以来,迫于公众的压力,整个案件的侦查进度一直都处在半保密状态,如果现在公开调查西村重工的高层管理人员,不仅会打草惊蛇,而且很难想象会产生什么样的舆论反弹。
……·“你想过没有,万一你没有及时阻止犯罪呢”·悬疑推理·“我明白你的意思·”·听到汤川用出奇冷静的语调问话,草薙微微苦笑了一下。
他下意识的清了清喉咙,然后挺直了脊背——·“但是,我有我的立场·”·“作为警方的立场吗明明知道可能存在危险,但是却不得不保守这个秘密。
因为一旦走漏了风声,之前的一切努力也就白费了·”·明明是带着嘲讽意味的陈述,汤川的口吻却显得相当平静·平静得像是在论证一道再简单不过的物理题,论证结束,他抬起眼,平平直视着对面相识多年的友人的面庞。
上一次和汤川这样僵持相峙是什么时候……·尽管眼下的气氛并不适合忆旧,草薙还是不由自主地开起了小差··好像还是石神的那个案子吧……当时汤川直视着他的眼睛,说了一句“我有话想跟你说,不过,是要对朋友说,不是对刑警说”,接着就提出了那个对他而言几乎残酷的要求——·你能舍弃刑警的身份吗·那个时候,他点头答应了汤川。
因为他怕拒绝的话一旦说出口,今后这个男人再也不会把他当成朋友了··现在也是相同的场景,唯一的区别就是需要做抉择的对象换作了汤川——·你能接受我作为刑警的身份吗·心里紧张的情绪已然快要满溢出来,映在汤川镜片上的面孔却是镇定如初。
就在草薙以为周身的空气都要凝滞了的时候,他听到汤川轻轻叹了口气··“看来你已经做好准备了·”·“尽我所能·”·一字一顿地说完这句话,草薙只觉得浑身的力气都被抽干了一般。
用尽全力去制止犯罪,和案犯做最后的争夺——如果失败了,就会背负上不负责任、渎职欺诈的骂名,就算不考虑社会舆论的责难,他内心也会受到无法解脱的自责……·但是这一切,都是他必须要承担的责任。
从他决定成为刑警的那一天开始,他就做好了这样的准备··“既然你已经有了这样的觉悟,那就没什么好说了”·意识到彼此对视良久,汤川别过了头。
一瞬间,他看到汤川的眸子里涌现出了一丝难以形容的复杂··“我无法理解你们警察的思路,但我尊重你的决定·”·这样就够了——·草薙深吸了一口气,像是要把沉积在胸中的- yin -霾悉数席卷进去,再一点点缓慢地吐出来。
这样就够了——·以前他每次听到汤川说起“你们警察”,心里都有种说不出的无奈·老实说,他从来不指望汤川能够赞同自己的做法,但是作为一个朋友,这么多年来,他没法不由衷感激汤川的帮助和谅解。
况且,能看到面前的男人流露出刚刚那样的眼神,也不算吃亏了——·“汤川·”想到这里,草薙叫了他一声,“你刚才会有那样的反应,是因为担心我对吗”·“嗯”·似乎有些措手不及,年轻的物理学者皱了皱眉,移开了视线。
“……你太大意了·”·“你说什么”·还没反应过来汤川指的是什么,只听到棋盘上落子的清脆声响。
草薙低下头,眼睁睁地看着汤川将桂马打在了自己的王将头上··“这是必杀,你已经没有退路了·”·***·下午四点二十五分,鹿儿岛中心展览馆。
雕刻着西洋神像的门柱前立着“手工钟表展览会”的指示牌,尽管离展会开场只剩下五分钟,展览馆的入口处依然门可罗雀··这样冷僻的展览,想必感兴趣的人也很少吧。
紧紧捏着手里展览会的入场券,上野千代默默地想··虽然展会的规模不大,入场券的设计却做得十分精致·背景图采用了一幅长方形的宣传画·代表时间的罗马数字连成一串,犹如旋律一般,从巨大的圆形表盘内流泻而出,而隐藏在表盘背后被半透明化的,是一双纤瘦的双手,十指修长,骨节分明。
·那应该是一双女人的手吧——盯着画上的手看了半晌,不知道为什么,上野从心底这样笃定的认为··不知道那位物理教授为什么要送自己这个……实话说昨晚看到这张入场券时,她的第一反应是好奇,继而却是想把它一扔了之——那几乎是人本能的一种抗拒,说不出什么具体的原因,仅仅是潜意识的感觉——·手工钟表展览,这个看起来与自己毫不相干的展览会,仿佛是一局庞大又费解的残棋,一旦进入其中,大约就能看到自己隐约想要回避的答案;但若要因此远远规避的话,说不定会失去更为重要的东西。
那种东西,说是关乎灵魂也毫不过分··临走前,她向佐崎部长请了一个小时的短假,只说是自己要去市内买些日用品·至于为什么要对佐崎隐瞒,她给了自己一个恰当的理由——去参观钟表展览这种近乎无稽的事情,实在没有必要告知与人。
想到这里,上野轻轻调整了下呼吸·向前台出示了入场券后,她跟随展览馆的引导员走进场馆··时候临近黄昏,展览馆里静悄悄的没什么人声,高跟鞋踩在大理石铺成的地板上,发出“噔噔”的回响。
上野四下观望了几眼,除了她,就只有寥寥三两名参观者,看上去都有了一定的年纪,约莫是为了打发时间而来,神情大多显得恬淡而平和··大概是自己想多了……其实这本来就不是多么了不得的展览,昨天晚上她回到宾馆后,还专门查询了展会资料。
网上的信息显示,手工钟表展览是鹿儿岛展览馆的一出固定项目,几乎每年都会定期举办,为的是纪念从九州走出的日本手工钟表界人才,顺便向游客推广本土的文化艺术——·不过是手工钟表,和警方要调查的案件能有什么关联·悬疑推理·摇了摇头,上野决定把脑子里的胡思乱想全都赶出去。
她快步穿过入口走廊,走进差不多有一百平米的展览厅··展厅的整体设计属于开放式,墙上的LED屏滚动播放着宣传图文,四周则错落陈列着国内外的手工钟表艺术品,其中大部分作品来自九州。
用厚厚的玻璃橱罩隔绝着空气,显出一种静谧而深邃的美来··上野一个接一个的看过去,没多会儿就觉得眼花缭乱·她从来不知道普通的钟表还可以做出这样繁复的花样——·无论是代表着前卫思想,还是体现着复古潮流,每一款作品都有匠心独运之处;无论是外表的材质装饰,还是内部的机芯构造,所有的零件都精妙绝伦,让她几乎难以想象眼前的作品是出自人的双手,而非机械的齿轮。
能够做出这样作品的人,一定都是那些的遍览了世事、历经了沧桑的老者吧·上野想,只有他们才能安然守在一隅,醉心于自我的、宏大的微观世界,不怕孤独,不涉繁华——·就这么一路猜想着,不知不觉走到了大厅的尽头,上野系紧了肩上的丝质围巾。
这是这座展厅的最后一件作品了·站在玻璃窗前,上野先看了眼右下角的卡片介绍,上面只有短短两行字——·第十四代钟表制作师,预备役,小仓优子(24)。
二十四岁……是位年轻的女- xing -啊……·原来制作钟表的手工者并不一定都是老年人呢·想到自己原来固有的偏见,上野不由一晒。
再去看卡片上制作时间,黑色的笔触标示在五年前··这样说来,这位小仓优子也快三十岁了·不知道是不是还在坚持手工钟表的制作呢·想到这里,上野抬起目光。
小仓优子制作的是一架方形台式座钟,不过五英寸大小·外部采用了黑色的铁艺作为装饰,底色则是深蓝调配着银白,糅合成水光相连的景象··应该画的是大海吧。
那样一种深邃的蓝,像是用最浓重的色彩重重涂抹过一样,轻纱似的白光下,一浪翻涌着一浪,波光涟漪,水天交接——·这样的景象……似乎在哪里见过……·相同的角度……相同的视野……·仿佛是遥远天空中落下的第一滴雨,落在面孔上,上野略略一怔。
意识到什么之后,她只觉得血管中的血液似乎在瞬间沸腾起来,接着又迅速冷却下去,凝固,冰冻,最后结成一地异常冰冷的寒霜··……·“只是原本想这个时候出门,一定能看到月光下的大海,没想到今晚……似乎没有月亮啊。”
“月光下的大海”·“嗯,不管是弯月还是满月,银白色的光辉静静倾泻在海面上,每一声海浪都既迫近又遥远·那样的大海,总能让人心情平静。”
……·玻璃窗内的钟盘上,绘着那虽然只有一面之缘,却令她恋恋难忘的景象··那是银白色的月光下,一片粼粼的水浪由远及近地拍打着海岸,声声温柔又静谧的——·月光海。
 ·☆、-17-· ·-17-·装饰得富丽堂皇的酒店大厅内,五面造型精致的铜质圆钟被悬挂在总台后的墙壁上,分别指示着五座城市的Local Time··东京,伦敦,纽约,北京,开罗。
从观光电梯口下来,一眼就能看到最中间的东京时间,下午六点四十,暑气渐收,太阳摇摇欲坠,尚未浸入最深处的日本海··上野千代压低了草编宽檐帽的帽檐,脚步踩轻,下巴略微向后缩。
白天的工作结束后,她就推说身体有些疲惫,想要一个人回到房间休息·等到众人都去餐厅用餐时,她匆忙换了套运动装,轻悄悄地从酒店的疏散通道口走了下去··快走到门口的时候,她无意间瞥了眼大厅的休闲区,停住了脚步。
佐崎部长正独自坐在那里,慢慢啜饮着咖啡··他也没去餐厅吗——·上野下意识地后退一步,躲到大厅的立柱背后··佐崎坐的位置,是靠东面的落地窗底下。
窗外的暮色已然浓重,面前的小方桌上摆着一盏绿色台灯,灯光斜斜的照在他脸上,照得他五官与表情都模糊不清,只留下鼻翼和眼窝处的影子微微闪动着·他偶尔抬腕看一眼手表,似乎是在等待什么人。
过了大约三四分钟,从大厅的侧门转出一个身影··那是一个女- xing -的侧影,因为隔着一道镂空雕花屏风,上野看不清来人的长相,只能隐约看见那人身材不高,穿着紫红色的套装,走路的姿态十分优雅。
两个人相对而坐,交谈了几句后,来人便起身离开了··眼看着女人的背影在视线中消失,上野冷不丁回过神,意识到自己在做什么之后,她懊恼地摸了摸脸颊——·自从和那个名叫汤川学的教授见过面后,自己就变得有些疑神疑鬼,无论面对谁,都会不自觉地神经紧绷。
不过刚刚的那一幕……她仔细回想了一下,不免有几分疑惑,总觉得和佐崎部长见面的那个人,仿佛是在哪里见过,但是,到底是在哪里呢……·这样拼命思索着,她忽然看到佐崎抬起了右手,目光也朝着这边望过来。
她唬了一大跳,缩下身子再看时,佐崎已经站起身,原来是在招呼侍者买单··还好没有被发现……上野吐出口气,掩饰- xing -地拉了拉裙角,尽量装出若无其事的样子,朝酒店大门走去。
指宿市假日酒店的地板上铺着层厚厚的绒毛地毯,鞋跟落上去几乎没有声音,她低着头只管径直向前走,然后听到叮咚一声,面前的感应玻璃门向两侧缓缓打开··那一瞬间,她忽然想起来。
她确实是见过那个女人……还是在刚来九州的那天晚宴上,因为那个女人仅仅只露过一次面,所以她一时没能记起来……·那是西村重工的社长夫人,西村由纪子。
悬疑推理·“一杯奶茶,不加糖,谢谢·”·入夜后的鹿儿岛,星光与灯光交汇,呈现出一种无法言说的美·大约时候还早,海边的这家小酒吧里只落座了三分之一的客人。
和上次一样,上野向服务生要了杯草莓口味的奶茶,接过订单牌,她环视了下四周,接着走到靠窗的桌子边,轻轻摘下头上的宽檐帽··“您好·”·桌子对面正在翻阅杂志的男人抬起头,眨了眨眼:“啊,你好。”
“我能坐在这里吗”指了指面前的椅子,上野问道··“当然·”·男人点点头,伸手做了个“请”的手势。
他没有表现出很惊讶的样子,应该是早就看到自己进来……又或者,是早就预想到自己会到这里来吧——·想到这里,上野不禁又偷偷瞄了眼面前的男人,简单的黑色条纹款长袖上衣,黑框眼镜,休闲皮鞋。
单从外表上看,与她印象中刻板严肃的物理系教授的形象相差甚远··但不知为什么,每次和这位教授相处,她总觉得周身环绕着一股无形的压迫力·尽管汤川说话语气宽柔、态度和悦,但依然能让人感受到一股洞悉一切、不容拒绝的力量。
“您经常来这里喝酒吗”·“谈不上经常,只是最近几天来的比较频繁·”汤川晃了晃手里的玻璃杯,上野看到他点的是一种度数较低的日式烧酒,大概其中还混杂了其他酒类,在酒吧的彩色- she -灯下,流转出别样绮丽的颜色来。
慢慢啜了口烧酒后,汤川看了她一眼:“去过展览馆了”·她点了点头··“是吗·”·汤川顿了顿,出乎她的意料,汤川并没有接着说什么,只是抿着嘴继续晃动着酒杯,杯子里的冰块撞击在一起,发出咔咔的声响。
一片沉默中,上野做了个深呼吸·昨天从展览馆回来后,她几乎一晚上没有睡着,一合上眼,那位名叫小仓优子的钟表师制作的钟盘就会浮现在眼前——·那深蓝银白相交融的景象,与前天晚上,她同佐崎部长看到的那片月光海重叠在一起,幻化成一汪渐次上涨的海潮,缓缓漫过了她的双足,胸口,口鼻,头发……·而她站在潮水中央,身体像被某种无名的力量禁锢了一般,半点动弹不得。
服务生端上了满溢着厚厚奶油泡沫的陶瓷茶杯,上野双手捧起茶杯,稍稍抿了一口,随着奶油在口腔中一点点融化开,她纷乱的心绪也慢慢沉静下来··她挺起上半身,这一次,一定要抓住谈话的主动权才行——·“如果……如果指望我能从展览中发现什么线索的话,您可能要失望了。”
“线索”·像是听到了什么有意思的话一般,汤川略略挑起一边的眉头··“不是吗”她抬起头,直视着汤川的眼睛,“虽然不知道您让我参观展览到底是什么目的,但我想,一定是和明石桥的案子有关吧。”
“你会这样想当然无可厚非·”汤川耸了耸肩,把酒杯放到一旁,“不过,我要说的是,你可能想多了·”·“什么意思”·“谈不上失望。”
汤川抱起胳膊,面无表情地摇摇头,“对于那个钟表展览,原本我就只是有一些模糊的猜测罢了,并没有抱什么期望·”·她微微一怔,刚想开口问汤川的猜测是什么,就只见汤川竖起食指抵在唇边——·“上野小姐,你听说过双重保护电路吗”·“双重保护电路”·不知道汤川为什么突然转换话题,上野不由得一愣。
“这是一项近年来开发出的电路保护技术·因为电源电路存在一些不稳定因素,比如电器过压、过流、短路,在人们注意不到的时候,这些隐患常常会导致电路出现故障。
而电流流量一旦急速增强,瞬间就会致使电器温度骤升,冒出火星,严重的状况下,甚至可能会引发自燃·”·说到这里,汤川顺手翻开桌上的留言薄,用钢笔在白纸上飞快地画出几条线路。
上野歪过头看了好几眼,才明白汤川画的是一幅简易的电路设计图··“双重保护电路的设计等于为电路加盖了双层保险,当保护程序检测到电流大于整定值之后,就会迅速动作,断开回路,从而保护回路中其他设备不受到故障电流的破坏。”
上野有点迷茫地盯着物理学者略嫌潦草的电路图,虽然不太理解这些横平竖直的线路到底代表了什么含义,但是汤川接下来的话却让她竖起了耳朵··“还记得我和你说起过的那起火灾案吗五年前,在指宿市南郊的住宅区,一栋独立日式平房里曾经发生了一起重大火灾事故。”
合上留言薄放回原处,汤川用食指推了推镜框:“警方后来经过调查,推定事故的原因就是线路故障导致电器自燃·”·“电器自燃……”·酒吧内没有开冷气,上野莫名所以地起了鸡皮疙瘩,她用右手摸了摸□□在外的胳膊,喃喃开口道:“如果当时能够有这种保险措施,是不是就不会造成那样严重的事故了”·“你是这样想的吗。”
汤川的视线从她的脸上掠过,似乎有些不置可否··“顺便问一句,上野小姐在负责九州岛的旅游项目之前,有去详细了解西村重工具体所做的工程项目吗”·工程项目上野一脸困惑地摇摇头,接到西村重工的旅行企划后,她只是粗略查找了一下西村重工的基本资料,至于西村重工具体做的是什么,她根本没有多少概念。
“西村重工在过去十年里,一直致力于电路的研发工作·我刚刚提到的双重电路保护,就是这项工作的重点科目·”·“而提出在电器中安装双重保护电路的,正是当年的研发部部长,现在的执行董事长,西村正雄先生。”
悬疑推理·“诶”·上野惊讶地睁大了眼,面前的物理学者已经收敛了笑容,望向自己的目光变得严肃又认真··“你大概又想问为什么我会同你说这么多吧。
其实最主要的原因我已经告诉你了·”·汤川停了一下,透过玻璃镜片,上野看到他眸子里有什么一闪而过,像是漆黑天际划过的一道敏锐电光,倏尔就消失不见了。
“就像我之前说的那样,我做一件事,是基于自己的判断·至于为什么要案情的侦查情况告诉你……我只是有点担心,在目前的状况下,稍有不慎,案件会伤及更多的人。”
更多的人……上野倒吸了口凉气,还没来及发问,只见汤川轻轻点了点头··“这其中,或许就包括您·”·“……您在说什么,我一点也听不懂。”
头脑似乎一时无法接收汤川所给出的信息,但内心却升起一种非比寻常的预感·上野僵硬地扯起嘴角,自己也知道脸颊在止不住抽搐··“抱歉,我能告诉你的就只有这么多了。”
喝完酒杯中剩余的烧酒,汤川放下玻璃杯,就在上野以为他要起身告辞时,耳边忽然传来一阵嗡嗡的手机铃声··“不好意思,接个电话·”·汤川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打开翻盖扫了眼后,站起身冲上野微微一笑。
……·“汤川,我是草薙·”·“我知道,你用的是公用电话吗”·“是这边餐馆的电话啦·倒是你……”·大约是听到自己这边隐约的音乐声和觥筹声,电话那一端的声音顿了顿,忽而嘟哝出几分不满来——·“你是在酒吧吗”·“唔。”
汤川回头望了眼身后的店堂,过了晚上八点,来喝酒的客人渐渐多了起来··“真是的,我在外面跑了一天,你居然一个人在酒吧逍遥,也太不公平了。”
“你就不要抱怨了,作为国家的栋梁之才,怎么说也得努力干下去才是啊·”汤川闷声哼笑了声,笑过后便正色起来,“说起来,你那边调查的结果怎么样”·“结果嘛暂且不论……你要不要听过程”·草薙偏过头,看了眼坐在身边耷拉着脑袋昏昏欲睡的岸谷,嘴角忍不住浮出一抹苦笑。
因为怀疑西村重工的内部人员与明石桥案件有关,他和岸谷一早便去了青木理绘生前工作的酒吧,希望可以从酒吧里找到当年的蛛丝马迹·然而到了地点才发现,那家酒吧早已经倒闭了,连当时的街道都改建了住宅区。
几乎不容多想,他和岸谷开始分头行动,各自去挨家挨户地敲门,希望能够打听到些有关青木理绘的消息,可结果却并不尽如人意·现在住在这里的住户们,几乎全是刚刚搬来的新居民,即便是极少数听说过那家酒吧的,也完全不知道青木理绘这个人。
“挨家挨户的找,你们也真够辛苦的·”·“没办法,这种程度的搜索早就是家常便饭了·”·草薙舔了舔嘴唇,得知前来询问情况的人是刑警之后,刚开始时住户们还表现出了几丝好奇,但没过多久,开门人的脸上就明显地摆出了希望能尽快结束交谈的态度。
整整一个上午都在重复同样的对话,揉了揉快要僵化掉的后脖颈,草薙有些沮丧地走下楼梯,没走几步,就看到同样满头大汗的岸谷站在楼梯口,正仰头喘着气··“草薙学长,我打听到新情况了。”
……·“后来我们打听到,以前青木理绘在酒吧陪酒的时候,有个关系十分要好的小姐妹,叫做石田园子·青木理绘去世后,这个石田园子就离开了酒吧,自己单独开了家小餐馆。”
“那你们应该已经打听到当时的情况了吧”汤川问··当然·草薙清了清喉咙··那家小餐馆就座落在指宿市老城区的小路上。
漆成暗红色的格子门上,挂着一块写有“园子便当”的小招牌·虽然店面看上去毫不起眼,但是因为常有熟客光顾,餐馆的生意倒经营得有声有色··没有时间再去寒暄,草薙进门就向服务生询问了负责人是哪一位。
没过多久,一名身穿深紫色和服、盘着高高发髻的中年女人撩开门帘,从后堂走了出来··“……有关理绘的事吗”·在听到草薙说明来意后,石田园子垂下眼睛,再抬头时,表情变得有些肃穆。
“老实说,那时候理绘的死给我打击很大……我决定辞职不干也是那个时候,陪酒吃的是青春饭,谁晓得哪一天会变成怎样·”·虽然石田园子的语气相当平淡,但谈话的内容还是让草薙觉得有些尴尬,他默然点点头:“据您的了解,青木理绘有过固定交往的对象吗”·石田园子颔首思索了一会儿。
“不清楚……虽说我和理绘关系要好,但是以理绘的- xing -格,就算是有固定对象,她也不一定会告诉我·”·草薙接着问:“那青木理绘过去陪酒时,有没有什么人常去捧她的场”·“说到捧场的话,那时候喜欢她的人有不少,但如果说具体哪一个特别上心的……”·石田园子从抽屉的烟盒里抽出根香烟,用打火机点燃后,慢慢摇了摇头。
“做我们这一行的就是这样,大部分人都只是过客罢了·”·还是直把重心放到另一件事上吧——和岸谷交换了下眼神,草薙从口袋取出一叠照片,依次摊在桌面上,正面冲向石田园子。
·“照片上的这些人,有您见过的吗”·悬疑推理·“这些人……”·目光在照片上扫视一圈后,石田园子露出了几分讶异的表情。
“啊,这个人,我似乎有点印象·”·说着,她伸手指向了正中间的一张照片··……·“……是这样啊·”·听到草薙说出的名字,汤川握手机的手不自觉地攥紧,半晌,他听到电话那头传来一声夹杂着些许疲惫的叹息。
“大体情况就是这样,我和岸谷大概明天回山崎家·如果有问题,我们再联系吧·”·“好·”·一直贴在耳畔的手机隐然有些发烫,盯着那闪着荧光的手机屏幕渐渐变暗,最后终于与黑夜融为一体,过了良久,汤川皱了皱眉。
“……警察什么的,还真是麻烦啊·”·“您帮助警察破案,只是因为兴趣吗”·看到年轻的物理学者带着若有所思的神情坐回原位,上野终于忍不住问道。
“如果只是兴趣的话,这个兴趣未免太过费神·”汤川近乎无奈地笑了,“我只是希望案件能够尽早解决·不然的话,某位刑警就总是在身边转悠,刨根问底,问东问西,这样子我就根本没法静下心来专心研究。”
某位刑警……·像是被撩拨了最深处的那根琴弦,上野心中微微一动·她忽然想起初见汤川的那天晚上,在风亭的日式庭院里,汤川和那位名叫草薙的警官并坐在木头游廊底下,两个人一边喝酒一边聊着天——檐角下纸质风灯的烛光柔柔地笼在他们身上,那一瞬间,他们似乎游离于众人之外,却丝毫不显得孤单——·“您和那位警察,是很好的朋友吧。”
凝视着面前这位物理系副教授的眼睛,上野轻声问··“好朋友吗……”·汤川翘起嘴角,过了半会,像是想起了某件时隔久远的往事,神色中泛起了几丝遥远的怀念。
“那个家伙,一直都是这样的·”·从很久以前,就一直是这样··“差不多十几年前,我和草薙一起来过九州·”·“我们在大学时代是同社团的队友。”
汤川扭头望向窗外,酒吧的位置建在靠海的缓坡上,从敞开的窗口就可以望到黯蓝色的海平线,星光在海面上闪烁,夜色无涯分明··“当时我们就在这里的一所封闭式训练营进行赛前特训,原本一切都进行得很顺利。
谁知比赛的前一天,那个家伙居然在让脚踝受了伤·”·“那个时候,我们都以为他要放弃比赛了·可就在那天晚上,我因为有事经过训练馆,看到球场上亮着光,走过去才发现他一个人站在半边场地上,不停地挥动球拍,明明脚踝上还裹着纱布,但还是固执地站在球网前,一下一下,练个不停。”
“……坚持不懈,为了达到目标,可以做出很多只能用笨蛋来形容的事·”·汤川眯起了眼睛,目光望向更加迢遥的海天交接处。
“但是,就是凭着这股子傻瓜一样劲头,这个家伙揭开了很多表层的伪装……我想,就算没有我的帮助,他也能顺利解开疑案吧·”· ·☆、-18-· ·-18-·“据气象部门预计,今年第17号强热带风暴‘桃芝’已于27日12时前后在鹿儿岛县附近沿海登陆,登陆时中心附近最大风力有10级,中心最低气压为985百帕……”·山崎家的老板娘山崎优子用木质托盘端来两碗乌冬面,把没放小葱的那碗放到汤川面前。
“好香”草薙迫不及待地掰开筷子,卷起面条就往嘴里送,还没等咽下去脸颊瞬间便皱成一团,“欸烫烫烫”·汤川慢慢啜了口刚泡好的咖啡,不出声的微微一笑,然后扭头往后看。
餐厅的吧台后放置着一架小型撑架式电视机,从他们的角度,只能看到三分之一的电视画面,似乎是在播送天气预报,播报员的声音从音箱中机械- xing -地传出来··“29日5时其中心位于日本国鹿儿岛市附近,即北纬31.8度,东经130.9度,中心附近最大风力有10级(25米/秒),中心最低气压为992百帕。”
“热带风暴啊……”汤川呼出口气,“难怪这两天这么闷热·”·草薙一面呼啦啦吸溜着面条,一面用手扇着风,偷空竖起耳朵听几句女播音员的播报内容。
昨晚他和岸谷在指宿市的一家便利旅店睡了个囫囵觉,凌晨五点多钟赶早班车才回到山崎家·这会儿小岸还在房间里补眠,他倒是撑过了疲劳点,再也睡不着,索- xing -到浴室洗了个澡,换了套干净的t恤长裤,现在半碗面条下肚,才感觉又活了过来。
“伴随着台风来临,预计未来三天里,鹿儿岛市将会有大面积强降雨……”·“29号……”草薙拿筷子的动作顿了顿,“后天”·“嗯。”
汤川用筷子夹起面条上的海鲜天妇罗,放进嘴里慢条斯理地嚼了嚼,“唔……味道还不错·”·“没记错的话,29号正好是逐风旅行社离开九州的时间,如果风暴剧烈,不知道机场会不会受影响关闭。”
“机场关闭又怎么样”·乌冬面腾腾的热气把镜片氤氲了一片,汤川摘下眼镜看了他一眼··“难道说逐风旅行社的行程受影响,你们的侦查进度也要跟着改变吗”·“现在影响进度的关键不是在这里。”
草薙舔了舔嘴唇,想到了昨天在料理店的那番情形,脸上不禁露出了几分愁容,“你也知道,虽然石田园子指认了照片,但是因为隔了很多年,所以她也难以确认照片上的人是不是就是当初追求理绘的那一个。”
悬疑推理·汤川轻轻哼了一声:“所以我说和缺乏逻辑- xing -的人打交道在精神上会很累的·”·草薙吃了一块稍稍凉掉的蔬菜干:“没办法,从侦查到审讯阶段都是这样……和确之凿凿的物证比起来,一般证人的证言非但会出现摇摆,准确度也不可能有那么高。”
·“那你接下来准备怎么办”·“接下来啊……”草薙放下筷子眨了眨眼,接着“唰”一声从怀里抖出一张排布了密密麻麻文字的打印纸。
“这是什么”·“逐风旅行社的九州行程计划表·今天早晨间宫股长传真给我的·”·汤川凑上前,重新戴上眼镜:“今天他们会去仙岩园啊。”
“仙岩园离这里不算远,旅行社准备上午九点半出发,下午四点就能返回假日酒店·”·视线从行程单上一掠而过,汤川的目光带上了审视的意味,转为盯向对面男人的脸。
“你打算去跟踪他们”·“跟踪太不好听了,事急从权嘛·”草薙扁着嘴把行程单叠好放回口袋,在胸口处拍了拍,“没时间考虑,也不能一直被动下去了。”
汤川望了望草薙的动作,伸出指尖往上推了下眼镜架··“谁最有嫌疑,你心里不是已经有数了吗”·“没有证据可不行。”
抓起之前放下的筷子,草薙一口气把碗里剩下的面汤喝完,又用纸巾飞快抹了抹嘴巴,最后才心满意足地呵出口气,“虽然说东京那边的线索也快要收网了,但现在九州这里,最好是能等到凶手露出马脚,这样警察的行动才会方便。”
他低头瞄了眼腕表,“已经九点了,差不多该出发了·”·汤川朝楼道口歪过头:“你不去喊岸谷”·“让小岸多睡一会吧。
我一个人去就行·”·“还真是心疼下属的好长官啊·”·不知道是意有所指还是别的什么,汤川似笑非笑地看了他一眼·草薙愣了愣,刚想开玩笑说汤川你是在夸我还是在担心我,话到嘴边瞥到汤川的神色,咕咚一下又从喉咙里咽了回去。
支吾了半天,末了只搔了搔头发站起身··“那我先走啦·”·“草薙·”·刚走到餐厅的门口,听到汤川突然在背后喊了自己的名字,草薙扭过头。
“干嘛”·“……要起风了·”·预报上说今天中午台风会在沿海登临,低气压带来的窒闷感,像暴风雨将至的前兆开始在头顶盘旋。
餐桌边,汤川维持原姿势一动不动地坐在那里,他上身笔直,穿着白衬衫的身形几乎与背后的白墙融为一体·草薙和他对视一眼便匆匆转回头··“嗯,我知道了。”
他挺直了脊背继续向前走,身后数步远,那副镜片后的眸子里有什么闪动了一下,下一秒却又恢复了如常冷静,透彻深邃,殊无笑意··***·“仙岩园又被称为‘矶庭院’,它的历史背景要追溯到三百多年前的万治元年,当时萨摩藩的藩主,第十九代岛津光久选定了这个风水宝地,在此建造了这座风景秀丽的庭园式住宅……”·上野千代坐在茵茵的绿地上,天气闷热,她穿了套浅蓝色的棉质运动套装,配了双方便走路的白色球鞋。
进入园区已经快三十分钟了,西村重工的高管们大多三五成群开始自由参观,讲解员的声音在耳边渐渐远去,没有特别需要关照的事项,她索- xing -避开了游人潮,独自找了块僻静的- yin -凉地,就这么盘手盘脚的席地而坐。
仙岩园的视野十分开阔,背面倚靠着苍翠的矶山,面前就是闪着粼粼波光的锦江湾,水浪的彼方则是高高耸立的樱岛火山·夹杂着南国热浪和火山硫磺气味的风从她的面颊拂过,把及肩的长发悉数吹刮到脑后,牵连着思绪也飘向很远。
上野闭上眼睛,做了个深呼吸·她出生在札幌的乡下,这样的景色其实难得一见·往前倒推一年,甚至一个月,她也很难想象自己能有际遇可以成为旅行团的工作人员,胸前挂着证件,遇见各色各样的陌生人,踏上各色各样陌生的土地,体味各色各样陌生的感觉——·就算这段日子的风波远远超出她的预想,但如果有可能的话,还是想要继续在这个行业干下去。
正这么打算着,忽然听到身后不远处传来一阵窸窣的脚步声,像是旅游鞋底踏在柔软草面上的声音,没有被刻意放轻,但是一步一步,几乎是毫不迟疑地朝自己所在的位置走了过来。
她倏然睁开眼睛··“警官……先生”·出乎上野的预料,面前站着的男人单手插在裤袋里,正略略俯着身看着她。
在见到她几近惊疑的反应后,男人摸了摸后脑勺,露出了似有几分尴尬、又有几分无奈的笑容··“抱歉打扰您了,看样子您应该还记得,我是上次同您见面的草薙。”
上野点点头,想到自己刚才条件反- she -般的惊乍,她禁不住有些赧颜·幸好面前的警官先生没有太介意的样子,而是在征询自己同意后,也在靠近的草地上席地盘坐了下来。
“那个,草薙先生·”她想了想,决定还是先试探- xing -的开口,“您怎么也在仙岩园”·“仙岩园吗”没有回答她的问题,草薙却像是发现了什么似的,眸光一转径直看向她的眼睛。
“我以为您会问我为什么也在九州·”·上野一时有些慌:“那个,只是随便这么问问罢了·”·虽然只见过寥寥数回面,但她对这位警官的印象不可谓不深。
和那位言辞直接目光犀利的物理学者相比,他的警官朋友态度要温和得多·但上野心里同样十分清楚,这位年轻的警部补大人内心的城府,绝不会仅仅只是他外表所表现的那样——·悬疑推理·想到这里,上野将目光重新放到草薙身上,与她过去在小说电视上看到的警察形象大相径庭,草薙没有戴猎鹿帽也没有叼烟斗,没有棱角犹如刀刻的脸,也没有晒得黝黑发亮的肌肤。
他衣着休闲简单,坐在草地上的姿势也随意自如,左手撑住上半身,右手握着一支黑色的签字笔——上野甚至觉得,见到他的人,脑海里想到的第一个词,大概会是温柔吧……·但是,说是感觉也好,气场也罢,还是有什么地方不一样,和普通的那些上班族不一样……到底是哪里呢……·上野用食指摁住自己的太阳- xue -,在收回目光的刹那间,脑子里电光石火的一闪,脱口而出的声线也不自觉地拔高了一截。
“您是在跟踪我”·“诶跟踪可谈不上·”像是被她的话吓了一跳,草薙讪讪摆手,等注意到对方的视线正紧盯着自己手上的录音笔,恍悟之下又不由得一晒。
他顺手将录音笔转出个笔花,笔头冲外,把处在关闭位置的开关按钮示意给上野看··“您是问这个这个只是随手携带的习惯罢了,在没得到许可的情况下,用这个取证可不合规程啊。
刚刚和你们旅行社的人聊天的时候,我也没有用上这个·”·“您和旅行社的人也聊过天了”上野将信将疑··“您放心,只是作为普通游客的那种聊天罢了。”
草薙解嘲似的揉了揉鼻子,“我有个朋友曾经说过,想要查清楚一件事,尽可能地多问几个人,才能得到相对客观的信息·如果只听一个人的一面之词,就会容易产生误解和偏见。”
误解和偏见……上野默默咬住了下嘴唇,只觉得脖颈后一个劲的发烫··“那个,对不起……您提到的那位朋友,是汤川教授吧”·突然听到汤川的名字,草薙先是瞪大了眼睛,接着嘴角朝下一撇,面颊上挤出了一抹无可奈何的苦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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