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霹雳烟都]九重烟雪任平生+番外 by 安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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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霹雳烟都]九重烟雪任平生+番外 by 安零
虐恋情深复仇虐渣相爱相杀霹雳 ·文案:·刚刚才因为《轰动》掉进霹雳坑,丹宫啊~~我来晚了QAQ·对原作给烟都的结局怨念太深,熬了很久终于开这个坑,就算文笔拙劣、才能有限,但时隔多年依然决定来挑战下能不能为我大烟都改写结局。
【重要】这个作者是宗师脑残粉、师兄脑残粉、丹宫脑残粉,所以请忍受下不定时出没的各种脑残粉晚期症状··考虑到丹宫一生已然泥足深陷,加上大宗师这个仇人天天跟眼前晃,要他自己蜕变重生探索生命的意义人生的价值已无可能,所以这次把扭转乾坤的重大使命交给师兄了拍肩【其实就是西宫会无责任各种抢戏·对霹雳整体架构不了解,剧情也不大记得了,只是按情节推进和人物- xing -格成长的需要继承和丢弃一部分原设定。
具体明细如下【防雷必阅】·1、宫礼→冠礼·2、柿饼→苹果·3、别爹已逝,泪鸦目测不会出场,水莹儿是谁呀·4、血泪之眼随机新增各类逆天功能·5、烟都不会全灭·6、相对原作基本将四奇观游离在苦境之外、导致只能内斗的情况,本作会很大地抬高四奇观的作用,会是个跟时间城同等的组织。
四奇观以各自仰赖的地气而生,互有相克,同时也互相循环,形成四季交替,控制着整个苦境的生存环境,也就间接控制了苦境的生死·参考《周礼》,四境的设定是:·烟:主春(掌礼,偏道家)·云:主夏(掌政,偏兵家)·风:主秋(掌刑,偏儒家)·冰:主冬(掌工,偏墨家)·最终武力值设定:大宗师≈龙宿≈鷇音子>宫无后>澹台无竹≈无死印版杜舞雩>冰王≈痕千古>西宫吊影(参照物:半血东皇)≈凉守宫≈百里冰泓>霜旒玥珂·架空有,通篇胡扯,提纲没写,BOSS未定,文字崩坏,狗血淋漓,人物OOC·582386490是偶Q,如果不嫌弃的话,欢迎道友加我Q或者微信,催文提意见皆可~再次谢谢大家的包涵希望可以为我们大烟都写一个不一样的圆满结局~~·内容标签: 霹雳 虐恋情深 相爱相杀 复仇虐渣·搜索关键字:主角:西宫吊影,宫无后,古陵逝烟 ┃ 配角:凉守宫,痕千古,杜舞雩,澹台无竹,金无箴 ┃ 其它:烟都,师兄弟,师徒,家人向,清水· · ·第1章 晨烟起·明黄色的一道人影在薄露熹微间明灭闪现,伸长了脖子极目远眺的凉守宫顿时觉得濒临枯槁的一颗心再度生龙活虎地在单薄胸腔里蹦了起来,他拼命挥起手里白晃晃的绢宫扇、运足丹田之气嚎道:“西宫啊~~~~”·西宫吊影原计划应当在今日午后从荼山出使返回,熟料归途半道收到凉守宫的流烟传讯,情急下不得已舍弃温烟软榻的车辇、抛下半里地的仪仗长龙,独自先行。
因不喜马匹之腌臜气味,硬是提气一路施展轻功疾行这最后三十里··一个腾跃后,长长呼气,轻灵的身形快速下掠,转眼人已来到守宫近前,明黄色外袍舒然如波粼振曳,带起一阵气旋,鬓间金色丝线织起的流苏一荡,似是把数日里的劳心与方才一刻间的劳力都甩到身后,向来清峻果毅的脸上仍是烟都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沉敛雍肃。
他垂眸瞥到那个正与扑过来的白惨惨的影子,不动声色地向左迈了一步··凉守宫哭哭啼啼地扑到了空地上,仍旧利落地弹起半幅身子一把抱住西宫吊影的腿嚎啕着:“西——宫——啊——你可回来了呜呜~快去冷窗功名看看吧那两位大人又耗上啦惨绝人寰啊……”一张超凡震撼的大白脸上亮晶晶的鼻涕眼泪瞬间污了明黄的衣摆。
西宫吊影终究忍无可忍,运足内力,一脚踹翻,语带刀锋的三个字如冰雹般砸中那个正在滚的人:“慌什么”·语罢,用力闭了闭眼、无视那块污迹,方迈着端严的步子进了宫门,向冷窗殿而去。
“哼,倒要看你怎么破·”数丈外的人摇摇晃晃地爬起来,佝偻着扭了扭摔到的腰·绢宫扇掩住了嘴,把幸灾乐祸的祝语压成无人听见的低喃,只留下一双怪异滑稽的八字眉下倏忽一现的厉芒。
卯正时分,正是烟都朝礼当中·然而冷窗功名外一众亭臣齐刷刷跪伏在地,石化一般无闻人气;陛阶下赫然一道朱红身姿直直站着,想也知道那张艳冶无匹的脸上正带着何种神鬼辟易的冷冽表情直视殿堂上的烟都主宰、古陵逝烟。
然而让西宫吊影也要替成天- yin -谋策划如何激怒自己师尊、好让自己早日被车裂尸解的师弟惋惜的是,他们的老师完全没有要震怒的迹象,恁的是宫无后浑身燃烧着滔天杀气,抵达古陵逝烟一步外便如石沉大海般悄没了声息。
大宗师古陵逝烟平静无澜的脸上唯有“高深莫测”四个字,眼波缥缈却别有一番压力,恰如烟都终年缭绕不绝的云雾般笼罩在宫无后身上·若非如西宫吊影这般伴驾已久的,根本无人会在意到大宗师轻轻摩挲腰间古玉的微末动作——纵使胸臆间怒意涛涛,终究借着久经阵仗的气魄与指尖这一点冰寒消解了去。
双方就这么僵着··亭臣们对于烟都两尊大佛的较劲无言以劝、不知所措;群臣之首的千宫痕千古静默中满怀一丝期待;守宫则是乱来惯了,也不管这是什么场合一溜烟小跑着进来,正看见高处明黄色的俊逸背影胸有成竹一般不疾不徐在阶前立定;西宫礼节不废,一撩衣摆单膝跪地,随即清朗之音徐徐传遍空旷的上空:“吊影见过师尊,未知何事又惹师尊不快”·古陵逝烟维持着与宫无后你来我往的气场交锋,一边优容道:“方才千宫来报……”·西宫吊影闻言忍不住斜眼一窥不远处的痕千古,暗骂小人。
事情的来龙去脉他早已从凉守宫的流烟讯里知晓·在他出使荼山期间,他师弟奉命去截杀欲前往非马梦衢的冰楼仲王百里冰泓·冰楼此前遭劫,王室一脉不知所踪,唯此幼子流亡在外,日前方探得踪迹。
此番伏击正可趁其势单力薄之际掐灭冰楼尚存于世的星星野火,就算将来冰楼重出,也可提前斩杀其即战实力,同时也可阻止其联络外援,预防冰楼与四国之外势力连成一气。
古陵逝烟还让西宫吊影细细探究了百里冰泓的路线,计算好了距离烟都较远的隐匿地点设伏,定叫猎物消失得神不知鬼不觉;况且冰楼仲王为避仇家,已化名谜独白,即便其身死一事日后被人察觉,他们也准备好了将暗杀伪装成一般江湖殴斗,绝不惹祸上身。
·虐恋情深复仇虐渣相爱相杀霹雳·然而如此这般筹谋,到了计划的时间地点,理应是最为万无一失的那个部分却让这个完美无缺的行动变得□□有缝——古陵逝烟穷毕生心血浇灌的毒花、生平未曾一次失手的烟都第一杀者丹宫宫无后竟故意去迟,白白放跑了冰楼仲王不说,还损失了千宫痕千古手下专司刺杀暗害的闇亭一脉三大高手。
放跑了死敌恐遗患无穷,此其一;折损人马更伤士气,此其二;千宫与西宫、丹宫之间的对立现下已是路人皆知,丹宫无故放了这么一个破绽,痕千古岂会坐视不理,果然隔天一早就据实上报,只等大宗师裁决他一手捧起来的好徒弟,而丹宫若是受罚,西宫也视同受到打击,此其三;更要命的是时机——翌日就是丹宫华诞,在烟都,这是比新年更盛大的佳节,宫里宫外早已装点一新,喧嚣三日的庆典也在向来不喜歌舞升平的大宗师的着意监督下早早筹备好了,直待丹宫凯旋,便更是无上荣宠浩荡加封,虽说暗杀友邦皇室这种事情无论成败都是秘而不宣,但今日这一闹,终究令上下无比无比、无比尴尬。
西宫吊影微微颔首听完古陵逝烟不偏不倚的转述,一边又在心里过了一遍自己的说辞··站在他身边的宫无后面无表情地听着仿佛与己无关的事件,紧闭的朱唇微微勾起一个表示不屑的弧度,异常浓密的长睫稍稍压下垂眸里清冷孤高的意味,一双凤目愈发显得狭长而夺魄。
正红宫装上密密匝匝织就的银线上跳跃着刺骨的光,用数层红绡逼真再现了花开九重的牡丹绢花大团大团绽放于袖缘,花中之王亦随着这衣衫的主人炫示着无可逼视的贵气。
风起,浓烈的荼蘼气味便四下扑涌,正是那句“一枝红艳露凝香”·西宫吊影这下便知他这位常年晚上不睡早上不起、百年难得在冷窗功名一遇的师弟就算梦中被人叫起,也依旧淡定地起身梳洗、整治仪容,甚至能想象他如何在侍童的迭声催促中漫不经心地一直等花氛香透重衣才盛装而来、款款临席。
此刻大宗师语毕,丹宫更为了坐实自己的罪名一样,腿不弯、头不低,雍容舒徐而放肆无礼地带着些微哑喉音吐出一句:“无后学艺不精,忝列尊位·”·众人都快疯了:丹宫啊您少说两句吧·西宫吊影几乎能听见痕千古喉咙里的冷笑,猛然意识到几日不见,他师弟对大宗师的逆反之举已从“明修栈道”升级到了“暗度陈仓”——早在大宗师收养那个病到就剩一口气的两岁幼子时就已昭告全境,这将是他付尽全副心神雕琢的关门弟子,他一生武学韬略之熔铸、烟都世所奉行最高范式之具象,“后无来者”;而在一切公开场合大宗师都在穷尽各种方式显示对这位爱徒的重视与纵容,各种成文不成文的规矩俨然将丹宫设定成了垂范万世之典章、宏德四境之标柄。
故,昨日,初尝败绩,已然白璧有瑕;今日,宫无后这一句“学艺不精”看似认错,结结实实是在打他老师的脸·一众人如何想不通这些,西宫吊影更是心下默叹:“苦啊……”·然而面上不着痕迹,只听西宫殿下一水清流般的声线涤濯了众人头顶的威压:“师尊息怒,请听吊影一言。
仰承师尊不弃,自师弟冠礼之年,便全权委以教导之责,所谓教不严师之惰,师弟有错,吊影责无旁贷,朝礼后自会领罚自省,绝无再犯,望乞师尊宽宥·”·西宫有理有据地把属于宫无后的所有责任一股脑儿转嫁到自己头上,接着谦恭地行跪拜之礼。
大宗师面子里子也就这么找补了回来·全场竟能听到一阵整齐划一的松口气的叹音··接着又听烟都二把手道:“此番丹宫击杀冰楼仲王未竟,倒是冥冥天意相助烟都亦未可知。”
略一停顿,待在场之人消化了这诧异之后话音继续,“吊影此番前往荼山,亦借机沿途打探,前几日方知仲王此刻冒险行动背后颇不寻常·四国之外,魔佛波旬临世之说已是传言纷乱,且甚嚣尘上。
虽一时真假难辨,但已有多位不世高人现身,仲王欲往之非马梦衢正是其中三余无梦生所居·此人来历不详、行事诡秘,而仲王投奔之举目的明确、行动果决,难保背后不是有高人指点。
现下局势未明,若烟都贸然出手,看似剪除敌对阵营实力人物,但亦是将顺藤摸瓜的线索切断,更提前暴露于混沌情势之下·未若静待仲王后续行动,严密监视,梳理其中牵扯之势力,重订审慎规划,以期一网打尽。
“更甚者,倘若仲王背后之人当真也是世外神人,未必就果真如吊影一厢情愿迷惑于仓促间安排的掩饰之下,倘若被发现蛛丝马迹,前来烟都寻仇,反倒弄巧成拙,于我们韬光养晦、静待入世时机的大计也是不相宜。
吊影谋划之际,未及深思,正自懊悔;幸而丹宫天纵英睿,料想亦是想到了此节,故将在外、临机从宜,看似放虎归山,实则欲擒故纵·再者,丹宫于武学本已是百年之材,又得师尊谆谆亲传,已臻化境,任凭是何人- xing -命,亦如探囊取物,故实不必焦虑一时一地之得失。
“当然,此番失利,烟都枉送高手- xing -命,实为憾事,千宫位高德劭,自不会与吊影为难,但吊影犹深愧难安,冒死请葬之以国礼·而后续监视冰楼动向事宜,更需千宫不吝珠玉、鼎力相持。”
一席话似真似假、避实就虚,听着竟还特别有道理西宫吊影文不加点地说完,宫无后已从痕千古嘴里的戴罪之身摇身变为有功之臣,亭臣们更压低了身子,表示对西宫涛涛连江的感佩之情。
古陵逝烟一早被宫无后气得要命,要罚自是舍不得,要放……众目睽睽之下又绝对拉不下脸,被痕千古和宫无后联手逼到了屋顶上的人也顾不上细想西宫吊影话里多少破绽,只知道这个乖巧的大弟子已然替他架好了梯子,甚至摆出了直接背他下房的姿态,不忘安抚痕千古之余,顺带手连他宝贝师弟的后路也一并铺好了。
当下心头一阵激赏,不过表情还是没什么变化,只是闭眼淡淡道:“如此·罢了·”·等了许久的凉守宫听到这句如蒙大赦,再拜道:“不想丹宫如此高瞻远瞩,却又不贪功冒进,大宗师教导如神,吾等拜服……”·宫无后一扭头对上了西宫吊影的眼,峨冠上赤金累丝嵌红宝冠饰满缀的细碎流苏一时疾颤,衣袍无风自动,挟着一股冷意直奔后者面门。
西宫吊影甫一站起来一时眼花,却也定定地望向宫无后的方向,从来冷淡疏离的眉眼竟似冰峰消融般水波样的柔光一晃而过,匆匆间好似带上了一点请求的意味··虐恋情深复仇虐渣相爱相杀霹雳·从来骄傲的烟都二号人物何曾露出过这种神情,宫无后看着不觉胸口一窒,可再要确认那双眼中的情态又只剩下了习惯的孤高漠然。
但就这一下局促,什么破罐破摔鱼死网破都忘了,刚要冲口而出的话也生生压了回去·朱袂一甩,宫无后无言转身,荼蘼芳菲不散,人却已远··西宫吊影在无情楼跪了两个时辰。
向来神思清明之人原还想着把这一路上打探到的信息再盘算一遍好正式向师尊回报,但这一次不知为何罕见地疲乏加身,无论如何集中不了注意力,脑中满是简素与艳红的两道人影,乱哄哄一团,头痛不已。
看面前的香已快燃尽,索- xing -理了衣摆起身,顺手从袖中取了方巾拭手,一腔烦闷似乎稍减··不料出门正撞见绛红绫罗簇拥起的那个人·宫无后这会儿换了件常服,没有戴冠,束发一解,绛紫色长发轻游飘摇,肃杀戾气散化了,只剩一段一段的寥落哀愁,广袖舒展,盈盈满溢着谢却了红尘的出世之感。
西宫吊影莫名的一股心酸,但仍如常询问:“丹宫到此寻我为何”·“尽做无用之事·”宫无后眼中隐约有一丝怨气,潜映在薄怒之中,不待对方有什么反应,心头一阵无聊着就那么旋身而返。
 · ·第2章 二、烟月坠·西宫吊影从无情楼出来原打算至古陵逝烟那里报告西疆之行,但尚无头绪,去了多半要挨骂,便先往温泉沐浴,一个人再仔细整理下思绪。
眼前是烟都终年翻涌的云遮雾绕,鼻尖呼吸着又是温吞蕴濡的热气,脑子愈发转不动,草草含糊了过去··勉强收拾好一切往冷窗功名去的时候已近黄昏··西疆远离中原,民风习俗迥异,数百年间于钟翠环抱之间自成一脉,其人信巫鬼、重- yín -祀,又在同- shi -地气候漫山遍野的百虫异类的相斗相生间浸濡出可堪独步的驭毒之术。
为克制常常侵扰的毒虫毒草,家家户户高悬避毒香囊,定时喷洒药末药水,连绵的山寨聚落上方的空气中都经年缠绕着一股异嗅·古时起西疆王族从小就需定期微量服毒,以练就百毒不侵之功体,朝代更迭无非就是以一场毒宴为肇启。
西宫吊影此次见到的荼山毒后独孤毒之能据说为已经让她本人变成行动中的毒源,若非身在西疆,否则随便在中原晃两天便是草木不存、人畜病殁的惨事··原本烟都和西疆八竿子打不着地各自为政,但西疆的毒术经历了过去与虫斗、与兽斗、与人斗的一路演进,早已脱离了销腑蚀脏、坏血腐骨的浅显境界,独孤毒喜好的是褫魂摄心、离神夺志之道,追求置人生不生、死不死,徘徊于安乐与绝望之分际的高蹈之术。
上有所好下必甚焉,这一脉路数在西疆这一朝大行其道,受制于此类毒物之男女老幼亦蔚然成疯·而与之对应的解药自然也应着“道高一尺魔高一丈”的规则不断推陈鼎新,但不管怎么变,都要用到一味菟丝草。
菟丝草凉血安神,本不属常年- shi -热的西疆所生,而恰为气候四季分明的烟都主产,于是便有大批西疆人不畏艰险、不惧被烟都周遭设下的雾锁烟迷阵吞噬的风险,执意前往挖掘。
西宫吊影从手下亭臣那里听说了西南边境子民不堪外族毁损田地的民怨,细问之下又得知了与西疆王族的牵扯,果断决定亲自介入·他的如意算盘是以菟丝草为机,直接同独孤毒达成交易,再逐步打开与西疆蛮帮的通路,未来或可成为烟都的一大助力。
这想法被古陵逝烟采纳,便有了出使荼山之行··虽提前备了化毒的药物,更勤勉清洁,连杯盘碗盏都是从自己的烟雪九重背过去的,到底忌惮着荼山蛮云瘴雨,停留了三日便返回。
初次接触,原也不指望双方的关系就能突飞猛进、火速缔结为友好邻邦,毕竟非我族类其心必异,故西宫不作他想,专心针对药材一事展开谈判·连日辛苦,总算也把菟丝草交易谈妥,双方约定此后药草采掘便由烟都农人着手,再经西宫指定之商行分销贸易,两国各自约束族民行动,如此免除了边境扰民、毁田害苗之病,又留下一桩互利的交易。
同时,西宫吊影也留意了荼山特产的几味迷魂乱神的散剂,想着烟都周围的烟障之阵也该更新换代了,而独孤毒也爽快赠药,便决定带回找时间再细细钻研··如是上报,古陵莫不首肯,值此天下蠢动之际,不可错过这个联络契机。
至于冰楼之事,古陵逝烟想了想就明白这场从头至尾皆由吊影提议、主导的伏杀不过是在他不在烟都的几天里特意给他师弟找的差事,好让日日争锋相对的两人分开两地,顺便还能替烟都除却一大患。
就算没能完成,以冰楼现下的状况和未来走势,其实无关痛痒··这是心思细密的吊影在极力周全他与无后的方式,只可惜他还是有点低估了无后对他的恨竟超越了一贯对武道的痴迷与杀人的快意,结果还被痕千古抓住,特意在大庭广众之下拿出来说道。
幸而吊影也早已准备好了说辞,冷窗殿上痛陈自己对形势的估计不足,其实以西宫之能,这些明显的线索怎会疏漏,多半是前期故意有所保留,关键时刻再拿出来救他师弟用。
古陵与吊影都是聪明人,更是一脉相承的师徒,你知我知,就没有再在这件事情上费神,过去就过去了·好在吊影已经回来··现下攸关烟都生死前途的则是有关魔佛临世的异动。
倒不是说别的,烟都弹丸小国,又多年避世不出,自然不至于成了招风的大树和挨打的出头鸟,再是何等恐怖的灭世大怪,自有那帮武林正道、三教先天们- cao -劳;但风云色变,一切都到了重新洗牌整饬的变天时节,前路漫漫,充满了不确定与未知,这些不确定与未知在古陵眼中则意味了烟都的机会。
浑水摸鱼也好、趁火打劫也罢,古陵相信经营多年的烟都也必有值得这些名宿泰斗、正教大派们与之合作的资本,于是着重交待吊影让痕千古全面出动散落在各地的眼线,掌握动向,伺机而动。
“这几- ri -你着实辛苦,这便回烟雪九重休息吧·”师徒两人细细筹划了许久,愈发妥当,古陵便让西宫吊影回返··虽是一句寻常到不能再寻常的关切之词,西宫吊影心头一暖,不觉露出一个他人无从见到的清浅笑容来,淡淡地称谢,退出了房间。
古陵当然看到了那双素来淡漠不近人情的双瞳中突然绽现的一脉盈盈水光,虽然脸上不显,心里还是觉得舒服,可转念又想起另外一张永远写满了仇怨的眼神来,眼角那滴“血泪之眼”的印记瑰艳至极,微微刺痛在心。
虐恋情深复仇虐渣相爱相杀霹雳·西宫吊影之前已觉疲惫,跟师尊谈事更是要打起满副精神应对才不致出错,一番秉烛长谈下来着实累得很,但分别前师尊隐在话语里的关切又让他霎时精神了起来。
温习了一番方才的计议,更敬慕于大宗师极端冷静和异常清晰的判断力,同时不免替古陵逝烟惋惜:分明卧龙凤雏之姿,从来经天纬地之略,却遗憾生于烟都这个不起眼的州府,日日走在霸主强敌群集而环伺之险境,屈心抑志久矣。
倘若从一开始交给大宗师的舞台便是风烟冰云四国之外的江山万里,长策御宇、并吞八荒非不可期·然则,时也命也运也··想起明日就要开始无后生辰的庆典,拿了袖中的帕子出来拭了手心里的浮汗,就又前往礼司细细核查了一遍,又找来负责各个环节的礼官事无巨细都问了一番,方才在后半夜转回烟雪九重歇下来。
作者有话要说:因为目前是西宫视角,一下子变成宫斗文了OTZ· · ·第3章 第 3 章·鼓鸣一响、磬和三声的节奏威灵烨烁又满载着一股欢欣的意头,水银泻地般的铺垫后紧随着凭空一声裂帛的扫弦,继而银瓶乍破之音、昆山玉碎之律挟着断水凝云之势席卷明堂,排山倒海地摇荡情灵(注:描写拟自宫无后杀曲《朱虹三叹》,狂推TvT)。
丹宫生辰的享礼(注:享礼,根据《周礼》,天子招待诸侯设享礼)设在红楼别夜·这原是大宗师开坛讲习之所,宫室极简,只胜在厅堂开阔,为着宫无后庆生才特意装点。
绯纱朱幔仿着软红十丈的样式层层垂缀,一室飞虹·朴素的柱子高悬一对青色素面玉璧,合着大宗师“大象无形”的喜好·钟磬镈鼓等沉重乐器已被擦拭一新,正在殿堂一角散发着无声的威严,乐师们默契配合让其鸣响,脸上满是虔诚。
开宴的礼乐自然是千宫痕千古亲制·有别于华夏雅音的枯燥乏味,曲乐流丽,前段嘈杂切切、镂金雕碧,转至高潮处则境界始开、凤仪鸾声,无愧千宫“四国鬼才”之名。
站在宫无后身侧的朱寒虽听不出什么高深的门道,亦觉得今年的礼乐悦耳好听又不失自家主人气度,听完一巡,不自觉跟着哼了起来··宫无后听他哼哼唧唧,身子靠了靠问道:“吾生辰,怎的你会这么高兴”·未脱稚气的侍童展颜一笑:“公子生辰,朱寒当然高兴,况且这可是烟都最热闹的节庆”·所言极是。
古陵逝烟虽则腹内乾坤,但于烟都寻常人家来说却只是个孤逸清淡的圣者宗师,以黄老之术治下,不喜铺排张扬,连辞岁也就是简单举行一场谢天谢地的祭祀典礼外加玄之又玄的讲学布道,冷冷清清,寒酸得让人误以为到了传说中的豁然之境。
唯有丹宫生辰这几日,锦绣满目·又值春日,阳光甚好,香径熏风,引动闷了一个冬季的妖童媛女呼朋引伴踏青出游,罗绮珠翠,寻胜追欢·而到了三月十一这一日(注:丹宫初登场2013年4月20日,农历为三月十一),以丹宫为首,宫位的几位大人物会齐聚出巡,更是倾城相随,摩肩接踵。
都人士女有的兴高采烈地探讨凭轩小憩的丹宫所露出的一小节朱袖上那华丽的新样纹饰,有的切切私语西宫如何保养得自己愈见水灵,还有的按捺不住激动,忙着往车队投去各色花蕊,于是车驾煊赫,长路迤逦。
恍惚间烟都民众又觉穿越到了疏楼西风,怎的这般长乐未央、纸醉金迷··“若是有人也替你这样- cao -办生辰,你可喜欢”宫无后满目钟鸣鼎食之景,蓦然眼神一暗,懒洋洋询问朱寒的话里又听不出什么异样。
朱寒小孩心- xing -,立刻乐颠颠答道:“当然啦……唔,不过朱寒身份低微,没什么本事,又不如公子生得这般好看,敲锣打鼓就是闹笑话了,万万不敢想的……”·宫无后听他絮叨,心念一起,忍不住曲起手指反复抚过袖口繁复的金丝滚边。
跟着古陵逝烟这么多年他如何不知道每年自己生辰大- cao -大办的意思·不论二十四节气还是什么神佛圣诞,莫不受于天道循环,听从四时轮转,但只有他宫无后的生辰贺仪,是古陵逝烟一手打造,是他将命名为“宫无后”的这件所有物包装一新、炫耀他“抱一为式”的隆盛庆赏。
在这场跟自己毫无关系的戏台上,他权充一件替大宗师收割民众顶礼膜拜的泥塑木偶罢了··只是这个人、这一缕魂,谁又在意过··开宴的礼乐结束,嘉宾犹自回味中便进入献礼。
期间乐师改奏新作的小令,会有歌姬歌咏助兴·因大宗师极看重教化,故每逢燕礼,就会逼着亭位以上诸君交出新辞·好比西宫大人,无论怎样难办的差事无往不利,唯此一事,难赋深情,远不及他师弟玩得得心应手,酬唱频仍,少不得要多跑几趟兰亭巷,直觉压力甚巨。
今夜先由大宗师向宫无后作一献之礼,演奏的更是本人亲笔的贺词:·“绣幌朱楼宴夜冥,大音隽逸赋清平··冰轮但许杯中满,乾宇何妨掌上轻··剑气扶摇终有晦,森罗浩淼贵无名。
南山松劲长流水,便引凡身羡碧情·”·【大意是:·各小组注意我们要年会聚餐了都给我关机好好听曲·当我斟满了酒杯,月亮也被我握在手里。
至于这个天下,还不是朕轻飘飘就玩弄掌心·要知道杀机腾腾必定打不过我,你得学会隐藏才能占到先机··为什么南山常驻松柏长青因为宫无后你还是等级不够,不懂什么叫“一树碧无情”·某安狂汗:师尊你……过个生日也不忘上课啊……给跪OTZ】·宫无后虽是心有不耐,但自小教养极好,故仍依礼接爵、满饮、称赞一番酒美,接着酌酒回敬。
这时正好响起了自己信手乱填之词:·“江南梦好,春来风软意迟迟·乌蓬裂水,碧柳奔云,一眼天荒人未识··“日暮斜影倩花枝,不敢言归去,负尽相思。”
朱寒听了歌,整晚都收不住笑的那张嘴又咧开了几分,道:“明明是公子贪玩,却硬说是花枝故意牵绊不放行,真真有趣·”·虐恋情深复仇虐渣相爱相杀霹雳·“那不过是新悟了两个剑招,拟态而已。”
宫无后没好气地回了句,“吾自闭于软红十丈,何曾有过机会寻花问柳·”·痕千古坐在宫无后对面,颇自在地闭目静听丝竹管弦之声·因掌管闇亭一脉而积起的- yin -恻气息似被殿内醇厚的酒香融了,神色竟异样地沉醉。
玉案斜倚,一时风情·右手支颐,左手修长好看的手指轻叩膝头、合辙协律,细细地品,偶尔腹诽歌姬某个商音没在调上··其实于这专供官家饮宴调笑的弦歌清曲,痕千古自始至终兴趣缺缺,认定绝妙好音非夜雨飞檐、朝露碎波,不能成曲。
自然,听者寥寥,和者无觅·直到很多年前,他以为找到了知音·然而当年高山流水一曲惊鸿,也抵不过光- yin -淘洗;彼时知交犹在,却是自己,已再也拨不动弦。
一番紧锣密鼓的主宾酬酢结束,大宗师最后举杯劝酒:“无不醉”众人齐声应答:“诺,敢不醉”于是享礼进入比较轻松自由的环节。
席间凉守宫照例要表演新学的笑话,因其本就长得为所欲为、险象环生,故而搞笑指数狂飙突进,氛围一时间倒也显得和乐融融··西宫吊影坐在寿星下首,至此诸事顺遂,于是心神一松,随即无限疲乏纷纷上涌,太阳- xue -抽筋似的痛。
想打呵欠却是万万不能,看了一圈桌上的珍馐美馔,毫无胃口,想着还是举杯……却正看见师尊朝着师弟的位置遥祝安乐,两人眼中俱是流转着一股心知肚明的华光,看着竟有英雄相惜之感,双双豪迈地一饮而尽。
西宫吊影便又转过头小啜了一口··谁曾想眼前竟升腾起一片昏聩,登时头痛欲裂,身体忽冷忽热,片刻工夫五感也渐次抽离,酒杯坠地,惊破满席··宫无后突觉旁边那人气息大乱,须臾间便人事不知地倒了下去,惊呼:“师兄——”·正要去拉他,却见眼前人影淡淡,是古陵逝烟已至。
一探西宫腕间,脉象急促,分明是某种急症,再看他脸色略带青灰,隐有中毒之相,虚汗密布,又兼气血两亏··大殿里已经乱成一团·莫不是有人投毒凉守宫嗷嗷乱叫着“护驾护驾”闇亭一脉也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从各个角落的- yin -影里杀出,提神戒备。
剑光森冷,歌女乐工早已惊呼避走,冲撞间杯盘狼藉··大宗师是极冷静的,细想了一会儿便知是西疆之行的缘故·西宫吊影虽小心翼翼,但难免还是侵染了毒质,量极少,本无大碍,但连日里辛苦奔劳,- shi -毒趁虚而入,身体却已无力抵抗,刚刚又饮了酒,更是借着酒力迅速扩散周身,这才猝然间昏厥。
看似凶险,倒也只是好好休养便能自愈的,不过恐怕要受几日高热痉挛之苦了·于是默念心诀,一线沁凉内息自掌间缓缓渡到西宫吊影体内,静待走过一个小周天,见他神色稍霁,便唤人送回烟雪九重。
警报解除,众人皆松了口气,但西宫向来颇有人望,这下病倒,也无继续饮宴的心情,纷纷向大宗师劝慰几句便退了··宫无后回到软红十丈,颇是意兴阑珊,默然由着朱寒替他换下礼服,兀自对着琉璃瓶里半死不活的蝴蝶发呆。
已经很多年了,从年少时西宫吊影再没打赢过自己开始,眼里心里就都只有古陵逝烟这座誓要逾越的高峰·有关这个陪着自己一起长大的人的回忆都已经冲蚀得只剩脑海一隅淡淡的明黄剪影,还有侍童天天嘴上唠叨的“西宫大人交待了”和“西宫大人特别交待了”。
到如今,才察觉这个像钟摆一样精确运转的烟都主事也会病、也会痛、也会因为难过而面露苦色··这个已经在他生命里存在感全无的人··“公子既然担心,不如就去看看西宫大人呗”朱寒正替主人梳头,铜镜里看到一张罕见的发愣的脸,就顺口说了出来。
宫无后一蹙眉,略转了头,道:“吾何曾担心”·乌木梳子一顿,朱寒愣了一下说:“呃……我猜的……公子既与西宫同门,自然格外亲厚。
这次西宫发病,也是忙着公子生辰还有烟都内外大小事务,听说很久不曾好好歇过·朱寒看公子进门起就没说话,便以为……”声音越说越小,眼角偷偷看了眼镜中人,倒也没觉得主人生气,没头没尾地停下了解释。
宫无后倒似认真在听侍童的话,淡然不语,随即起身道:“吾去看看·”·嗯,只是单纯的好奇,很想看看一板一眼、端恭持肃的烟都主事生病的时候会是什么样。
打定主意这便施施然出了门··朱寒忙去点灯·宫无后夜里大多守着烛台冥思发呆,不常外出,故而找了很久才从犄角旮旯里翻出盏落了灰的灯笼来,又点了蜡烛,急忙出门,担心主人走远。
谁知自家公子正在软红十丈门口等着·赶紧“嘿嘿”笑着追过去:“还以为公子不等我呢·”·“朱寒,烟雪九重……要怎么走”·“呃,公子……”·早该想到,无聊之人举手投足、吃饭睡觉都是无聊的。
既无被翻红浪,也无枕抛翠云,纵使高烧难抑,烟都主事依旧高枕偃然,没啥可看,就连忍着病痛的呼吸都那么刻意··宫无后凑近了些,伸出的手指尖上新涂的蔻丹红得像要滴到西宫吊影脸上,细指一勾,把贴在他瘦削侧脸上的一缕- shi -发拨开,无声相询:师兄,他真的,值得你如此付出·西宫吊影一向身骨强健,从不生病,但经年积劳,这一病就如江堤决了口般来势汹汹。
身体时而如走在刀山火海、时而如堕红莲冰狱,备尝交煎,病到后面,脑中全然是狰狞惑乱的幻觉,往日里苦苦压抑的情绪、焦虑,此刻勃然爆发,濒临崩溃·荼山之毒,算是领教了。
如此过了两三日才渐渐好转,偶尔能睁开眼,得到片刻清醒·然而即便醒转,梦中所见仍好似猛兽在紧追不舍,风刀霜剑、冲天火起……越回忆越心惊,越害怕画面却越清晰,直搅得人不堪重负、神思涣散,复又沉沌梦里。
彼时,四下茫茫,天玄地远,魂魄好像就快要离体而去,身体一分一分木然地沉重下去,胸腔被震碎、掏空,呼吸亦如凌迟之痛··虐恋情深复仇虐渣相爱相杀霹雳·他知道这是在做梦,但无法命令自己醒来,手脚俱不听使唤,只能任由这场梦荒诞地走下去。
于是他费力地在支离破碎间辨识那个殷红的影子,拼命抓住那个人,继而,他听到自己气息奄奄的声音:“师弟……虽然我们师兄弟……情薄……但师兄……用这条命……代师尊赔你的一生,好吗……”·好吗·瞬间人惊骇坐起,夜,栖惶。
待喘了好几口气,大脑终是清醒了些··只是场梦·当然只是场梦·因为哪怕投胎下辈子,他西宫吊影也绝对不会这么毫无保留地说出这么段话,哪怕是对着师尊。
然而,那份绝望的重压还是迫得人几乎立时就要死去,指端残留的来自无后掌心的冰冷温度依然清晰,怀抱着他的人瑟瑟发抖的频率仍在呼应着此刻的心跳·一切的一切,如此真实。
突然间明白过来,虽然自己一直都对师尊言听计从,但潜意识里,原来也早就下了判断,师尊总是对不起无后的·不过总在刻意忽略罢了··为这两个生命中最重要的人,终究,自己没能力做到什么么……·他静静靠着墙,如水的凉意爬满了一身。
大脑一阵空白,无力至极··渐渐,恢复了暗中视物的能力,耳中也能听到夜虫希索的鸣叫和渺茫天地间那些未名的声音与寂定,接着,便嗅到室内一缕若有还无的荼蘼气味。
·呛了好几口冷风之后,西宫吊影才开始后悔自己奔到软红十丈追问那个答案的决定··难道要像梦里那般上去揪住人莫名其妙地问一遍封印在梦里的那些感- xing -的语辞,要怎么在清醒时分还能不以为意地道出·懵懂混乱,人却已经到了门口。
果然软红十丈如常灯火辉煌,这间每晚都让西宫吊影担忧是不是走水了的红通通的阁子,依旧如从浊世尘寰里切出来的一段幽梦般,安详凄艳地浮动在烟都的夜里··阁主独倚在香木桌上,正举着银筷伸进玻璃瓶里逗弄那些蝴蝶,朱红色罩衣恍若凤吐流丹的晚霞一般铺了一地。
案头鸾镜窥人,遥遥一见,朦胧难辨,唯眼角那滴朱砂印记深深打到心底··正要逃跑,却听屋里的人开口拦步:“既来了,怎么什么都不说又走”·西宫吊影方才从迷梦虚境踏回尘世,陡然见其人、听其音,再一想自己来时的心思,顿时窘迫不堪,只得应付道:“没什么。
这就走·”·“呵,西宫不妨直言·”宫无后放下银箸,盖了盖子,缓缓转了个身正对着他,“能让西宫带病漏夜前来,必有要事,宫无后莫不应允,即便是这会儿去杀一两个人……”他偏过头看向高处正巧洞开的一扇窗,四四方方小小的一块夜色漆黑如墨,半点星子也无。
原交叠在膝头的素手一抬,虚虚一指,兴致不错地说:“今晚疏星朗月,正好取血试剑·”·西宫吊影果断判定自己来错,只能勉强道:“确无要事。
只不过吾这一病,恐数日间方能转好,其间少不得要请丹宫多担待了·”·这话听着含含糊糊,宫无后略想了想,揣度对方是担心养病的时候自己又给古陵逝烟找事。
心下不由感慨,大宗师杀伐狠辣,却偏偏有这么个实心眼的笨蛋忠心耿耿、一力回环··抬眼再细看他师兄独立中宵之态:一向人前一丝不苟的人,此刻栗色的长发却慵散了一肩,应是美人病中,实在无力像往常那样高高束发,只在发尾随便系了个结,如此眉目神态全不是平常那个冷峭清绝的主事大人。
大约是匆匆而来,只披了外衣,虚空地盖在几日里折损得厉害的病体上,再是君子风骨,也单薄得像是要在风中化去了··宫无后一时怔忡,不觉吐出让西宫吊影踟蹰一宿、抓心挠肺的那个字:·“好。”
作者有话要说:噫~~我怎么好像把师兄写成受了= =||| 【但是好喜欢丹宫女王气场全开,然后有意无意调戏()师兄的样子VVVVV·咳咳,不对,我要年上攻年上攻年上攻…………【其实互攻也行……唉,吾节- cao -呢……·然后,我真的已经拼命在表现烟都高层们深厚的文化底蕴了,只是本人文渣笔废,写不出师尊的胸襟气魄,也表现不出丹宫的缠绵风流T T 嘤嘤婴,反正我们烟都各位大人都是文豪才子请这么想就好惹·然后是一些完全不重要的说明:·本文设定的烟都是非常重视礼仪跟文化的地方,毕竟是“大宗师”管辖的嘛~所以会有“朝礼”、“燕礼”、“祝酒”这些情节。
但是自从毕业之后,当年学的三礼那些繁琐的规则已经基本忘光,所以请道友千万不要深究……………………·本章介绍陈设的时候出现了一对“青色素面玉璧”,因为本人家乡的关系,所以私心就设定烟都位于江浙一带,而这里也是良渚文化发源地,其中玉器是很重要的一块,又以玉璧最有代表- xing -,其特征就是完全没有繁复的雕镂装饰,所谓“大美无言”,正好跟大宗师那一脉的老庄流派十分契合,故作此设定。
 · ·第4章 第 4 章·作者有话要说:因为眼红隔壁紫金箫白玉琴的定情信物梗,于是也让丹宫拿着师兄的美玉赏玩两天,虽然还是要还回去的,不过曾经拥有何必天长地久……·凉守宫今日心情奇好。
“西宫不在,正是本宫表现的大好机会咩哈哈哈哈哈……”他早早来到冷窗功名,扑进那张朝思暮想的烟都主事专座,抱紧了疯狂地晃荡。
不料,陡然背后一股冷风,吓得他硬是从楠木椅上直挺挺栽倒在地··但见赤色罗衣铺彩销金,明珠落日缀着一组青玉凤蝶杂佩,下珩复又璎玑错落,行进间环佩鸣鸾。
雾绡轻笼,却是宝气难掩,迫而察之,惊觉流烟斥散,霜露不侵·一截素领衬着秀丽的颈项,男女莫辨的那张脸正似笑非笑地对着他··虐恋情深复仇虐渣相爱相杀霹雳·宫无后在他正对面旋身落座,极随意的动作竟也衣袂翻涌,气势如虹,道:“守宫大人既然如此喜欢烟都主事这个位置,何以长久来一味临渊羡鱼,而不见奋起夺|权”·凉守宫没想到这人如此敏感,一下戳中心事,大白脸瞬时发青:“谁谁谁谁谁说的我只是见西宫宝座落灰,擦、擦拭一二……”·宫无后无视他辩解的样子:“守株待兔永远得不到你想要的东西,更何况是在这个刻削恩义、虎狼之地的烟都。
守宫大人这般隐忍,岂不是除非西宫吊影身死,才能等到机会只怕你一生蹉跎,却未必挨得到那个时候啊·”·这话刻薄,凉守宫却暗笑:幼稚斗倒了一个西宫吊影,谁来对付痕千古自然是要等他二人两虎相争之后,他再跳出来当这个黄雀……不欲与之纠缠,转而道:“丹宫这般早起,总不至于就是来找我说笑的吧”·“当然不是,”宫无后表情难测,又调了调坐姿、适应这张硬邦邦的椅子,随手朱袖一扬,皓腕呈露,手上赫然一块玉牌,无纹无饰,唯牌头流水、黄绶修延,昭示着归属何人之物。
“吾自然是来——代行主事之权”·“喀拉——”凉守宫听到自己下巴掉地上的声音··其实宫无后自己也很震惊,万没料到西宫吊影所说的“请丹宫多担待”是担待到如斯境地。
于是哪里哪里要开垦荒地,申请迁民;哪里哪里的官员巡乡劝农,报备如下;红楼别夜新开课,要请丹宫代领释奠之礼……百工兴旺,自然也就诸事纷杂··总而言之一句话:这就不是人干的事。
最棘手的莫过于日前武林正道大战魔佛,在三余无梦生等一干豪杰的策动下,终是百世经纶驾驭烽火关键怒撞妖魔,结果神州陆沉、地崩山摧·可怜烟都亦遭池鱼之殃,北境以降,屋舍坍圮,死伤无数,繁华破碎,满目疮痍。
打扫战场这种事,死伤惨烈自顾不暇的大侠们当然不屑去干,于是清理废墟,安抚生者,运筹调度,减灾止损,千头万绪,纷沓而来··不过西宫吊影过去治下严谨,一干亭臣行事有条不紊、丝毫不乱,倒也不必初临事的宫无后多费思量,拿过文书确认即可。
便是有需要斟酌损益之处,只需到烟雪九重的书房翻找过去存档、举一反三,对于天赋奇佳的丹宫而言,也绝非难事·至于各地推诿卸责、谎报军情等等,往往牵扯利益、盘根错节,但在丹宫眼中一如他习武杀人、修到顶尖时悟到的:无非是“挫其锐,解其纷”,认定了关键,就大刀阔斧地执行下去。
临到西宫过目下发时亦叹:“此举釜底抽薪,佩服佩服·”·什么叫“治大国如烹小鲜”·就算烟都小国寡民,这一次也变得层次纷繁,那些人与那些事,第一次在宫无后习以为常的“要么活着、要么已死”的状态之外,展露出扑朔迷离的陌生姿态,就仿佛自己从未真正了解过。
朱寒见主人还在挑灯夜战,便去劝他休息··宫无后从卷轶中抬头,却问了一句:“你们,都是这样生活的吗”逢山开路,遇水架桥,阡陌交通,鸡犬相闻。
朱寒难得被问到自己熟悉的东西,立刻打开话匣,什么家里几口人人均几亩地地里几头牛,滔滔不绝,绘声绘色·讲到后面才意识到自己话多,打住道:“……普通人家,整日里忙的也就是三餐吃饱,实在没什么特别。”
宫无后听得却很入迷,脸上竟浮起一片淡淡的喜色··是啊,于你们而言像呼吸一样寻常的事情,那些淡霭疏烟的场景,于我,大概此生非以命相搏,无以换取。
“找机会去看看你的家园吧·”一时向往,就这么说了··朱寒当下受宠若惊,一边摆手谦虚“穷乡僻壤怎能让公子屈尊降贵”,一边脑海中却已浮现神叨叨的老爹为迎接大人物忙得鸡飞狗跳的画面。
两人都各自有些雀跃,谁想深更半夜闇亭一脉却送了本直属商号同西疆往来交易的账册,密密麻麻全是数字,丹宫几欲吐血··几日下来,终于认清了主事令牌其实是个烫手蕃芋的事实。
但既上了贼船,也不好半道下去,更何况,每每想到大宗师当日有意无意说的那句“西宫比你还小的时候就已将烟都上下一肩挑起”,不知道哪儿来的好胜心愣是支撑着人连账本都能看下去。
这日,案牍劳形间还混进了一些奇怪的东西··凉守宫带来的这个人穿金戴银,一身匪气,其来意更是莫名其妙,自称掌管公开亭,此番前来为的是《武林霹雳榜》排名一事。
江湖虽大,但到底是精英人士的圈子,对于庸庸碌碌的普通百姓始终是个可望不可即的世界·萍踪侠影何处寻自有小说家者,专搜街谈巷议、爬梳道听途说,或杜撰成册,或排名列次,以满足普罗大众旺盛的求知欲与好奇心。
前有春宵幽梦楼这个八卦小说散播处,后有公开亭这个排资论辈炒作地··“所谓雁过留影,人过留名,混迹江湖求的不就是个名望凡入榜者,莫不是当代精英、一时俊彦,一朝入榜,名声鹊起、轰动武林,省掉多少年痛苦修炼的艰辛丹宫乃不世出的武学奇才,血泪之眼持有者,龙困浅滩岂会甘心最重要的是,花费甚微,只需您九牛一毛,就可确保荣耀上榜、座次随意,与龙宿剑子齐飞,共小钗还真一色”·宫无后听他胡扯,已不耐烦到极限,正要把人丢出去,突然又心生警觉,问道:“烟都避世已久,行事低调,先生如何对此间情景了若指掌”·“嘿嘿,不瞒您说,近日一向不与外人接触的荼山脚下突然商贾众多,车马不绝。
我们行走江湖,见此情形,知其必有大买卖·打听之下,便慕名而来·而且,丹宫禀赋天成、朱虹三叹,行状故事早已见诸文字,刊行于烟都全境,流传于勾栏瓦肆。”
宫无后不觉嘴角抽搐··商者逐利而生,敏于铜臭,倒也合情合理,但居然能突破雾锁烟迷的阵法、一路到达自己跟前,未免儿戏·再者,何以过去不曾听说这类跳梁小丑,西宫吊影一病就蹦跶出来宫无后想了想,眼中锐光朝着一旁的凉守宫扫过去。
虐恋情深复仇虐渣相爱相杀霹雳·凉守宫做贼心虚,以扇掩面··而这时,那人见丹宫询问细节,自以为是有了兴趣,更进一步说道:“不光是《风流人物榜》,为了展示武林全貌,我们还精心策划了《绝世兵器榜》《主仆情深榜》《搞笑谐星榜》,凡荣登榜首者,还有极丰厚之报酬……”·宫无后挥了挥手,道:“别的也就罢了,最后一个榜单于你守宫大人最相宜,不如就去走这一趟”·凉守宫突遭横祸,还没来得及求饶就被人架了出去。
后守宫大人果不负众望,力压卫冕多年的秦假仙,一举夺魁,公开亭赠其优山美地的豪宅一套,是为菊花台·此为后话··烟都一处山林,奇峰鬼峭,幽篁蔽天。
一方风亭,杳霭如深,浓云薄雾里依稀可辨“竹雨潇|湘”的匾额来·下方玉几金甌,酒香正浓,丝丝入扣,仿佛等待归者的佳人··少时,兴尽晚归之人已至,素袖拂过青玉案上,原整整齐齐的一叠青笺微乱。
却不曾在意,径自执杯把盏,一列琳琅杯恍如玉兰蕊,正待醇酿浇灌·水滴琮琮,又拿银箸轻敲,调和声律·月下之人大半隐在- yin -影里,似不愿这一时的快意被人看了去。
无奈树欲静而风不止··刹那分心,音已不准,衣袖一翻,杯子无声飞出,裹挟着主人的不悦直直打向那个不速之客··来人也不惊慌,异常灵滑的身体腾起轻旋,从容避过欲击向鸠尾- xue -的杀器,负在身后的绢扇一迎、一接,转身落地时已顺势化去了千钧之力,翻覆间,宫扇上,玉杯轻矗立,滴水不漏。
“千宫向来眼高于顶,今天倒大方请我喝酒,不胜荣幸·”·“你平素猥琐怯懦,此刻却大喇喇进出我竹雨潇|湘,胆识见长·”·“如今我已是被逐流放之身,谁还会来特意打探我的行踪。”
那人笑了,笑得一脸扭曲,直如见鬼,“倒是千宫你一个人躲在这深山老林,眼不见心净,还四下里替人奔波,却不知自身将成弃子、岌岌可危”·痕千古端坐得不动如山,一直盯着酒杯的眼一丝波澜也无。
见自己的危言耸听没引来对方的注意,索- xing -直言:“前几日西宫吊影养病,而这代行主事之权却交到了宫无后手里,这是要置你千宫于何地”·听者依旧无动于衷,另取了一只瓷杯缓缓倒酒。
·“痕千古你是笨蛋吗明眼人都清楚西宫吊影主事,而你却握有闇亭一脉,本是平起平坐,互为牵制·宫无后虽然受宠,但毕竟只是古陵逝烟豢养的一只笼中雀。
从无实权之人,如今登堂入室,越级而上·说不是大宗师开始偏私他们一党,打死我都不信,只怕此门一开,宫无后扶摇直上,越发没你什么事,你就在这儿等着交出闇亭令牌吧”·“叮”的一声,音色空灵,正是佳奏。
痕千古平静如古井寒潭的声音这才遥遥传来:“吾已知你胸臆难平,这翻牢骚听也就听了·若无别的事情,就恕在下不奉陪了·请·”·对方摔杯而去。
银箸缓缓击奏出一段清音,朗朗若金石坠地·可惜冰夷独舞,楚客不听,便十分寥落·谁谓“一树碧无情”你看那穿行林间的风,都是苦的。
“我想要的,从来就不是……”痕千古停下了独奏,转手摩挲起那叠纸笺泛起的细腻的凉意··软红十丈红烛垂泪,铜炉暗香舒怀盈袖·宫无后终于把主事令牌脱手,一身轻松,正卧在朱帷重幕之下翻看《花间集》。
一页一页掠过,正是齿颊留香之处·突然堂下多出一个人来,捧着一叠纸道:“见过丹宫·闇亭一脉近日探听到,丹华抱一鷇音子将于十日后公开武林十二大人物排行,号曰《烽火天榜》……”·“咚”一声闷响,书页横飞而过,人已倒地不起。
 · ·第5章 第 5 章·古陵逝烟来到软红十丈的时候,一人挺尸般倒在外间空地,看衣着应属痕千古手下闇亭一脉·此地主人对侍童“真的不用管他吗”的提醒置若罔闻、自顾自捏着几页文书细看。
“啊,大宗师”侍童看到来人,赶紧松了主人的衣袖、躬身行礼··宫无后从贵妃榻上坐正,随意拂了一下侧卧时落在胸前丝丝缕缕的长发,也不见礼,便问道:“大宗师深夜造访,有何指教”·古陵逝烟显然是习惯了,也不理会他尊卑颠倒,略戏狎道:“牙尖爪利、惯会挠人的猫儿突然安分了,主人很不适应啊。”
宫无后登时心下大怒,脸上却在笑:“原来师尊如此喜欢跟在徒弟后面收拾烂摊子,还引以为乐·近日确实没能顾及师尊的乐趣,无后知错·”说着,飘飘然拈起手上的几张纸,“啊,真巧,徒弟刚收到一份事关‘烽火天榜’的情报——大宗师六艺融贯、文武双全,想必谶纬之机亦通,不如吾就将它烧了,正好见识师尊大衍之数、先天算卜,照本还原,还不是小菜一碟。”
话语间,那几张脆生生的纸笺已经凑到了红烛之上,离火舌仅仅发丝粗细的距离··瞬然一阵风起,大宗师似纹丝未动,宫无后却手头一空·满室烛影摇红,层层叠叠的敏感幕幔像受了惊吓似的夸张起伏。
古陵逝烟悠然捋平串着蓝白二色琉璃珠的缨穗,徐徐道:“这般小女子情态,为师平日教你的东西竟全丢了”·宫无后振袖一凛,沉声道:“岂敢。
徒弟新悟了一招‘剑履红烟渡菲踪’,也正要请大宗师指点,不论生死,但求尽兴”已是杀机毕现··古陵逝烟快速地扫过那一行行文字,口中应答如流:“徒儿你刚刚兵不血刃料理了凉守宫,为师正欲嘉奖,怎好让你如此良宵,却披红挂彩、筋断骨折……”·宫无后死死咬住下唇。
饶是见多了这师徒二人剑拔弩张、动刀动枪,朱寒还是听到腿软,“扑通”一声跪倒,抖如筛糠··虐恋情深复仇虐渣相爱相杀霹雳·好在大宗师也无意继续享受爱徒杀气腾腾的注目礼,口中喃喃着“烽火天榜……闷哪……”正欲离开。
宫无后突然想到之前拜访朱家的约定,一冲口大声喊道:“你等等”·大宗师停步,回头,但见被他调|教得已无甚情绪的双眸中此刻灼灼其华,直直盯着自己的样子竟格外认真。
“大宗师所言,要对宫无后行嘉奖一事,果真”·“那是自然·”·“如此,来日宫无后再行讨赏·”·长睫隐隐翕动,下颔微收之后的角度看去,竟似一点笑意。
血泪之眼也不再凄厉,氤氲在甜香的荼蘼气息里,把那张苍白的容颜都染出一浮绯色·——这是在,高兴·古陵逝烟已经想不起宫无后最后一次开心大笑的样子了。
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感觉,微皱眉,困惑不已··事实上从西宫吊影病了开始,有很多事都透着些怪异··那日去探病,吊影犹正好眠·床头矮几上的雕花漆盘里,明黄色的丝绢叠得整整齐齐,但旁边几本书却是胡塞乱摆。
吊影从小敬惜字纸、治学严谨,读书前必净手洁案,焚香清心,后正襟危坐,对卷研读,甚至还记得他年少时教训师弟“不可任诞无状”云云;而眼前这人,枕书而卧,拥卷而眠,大反常态。
古陵逝烟在地上捡起一本,封面写着“南华经”··西宫吊影觉得有响动,便醒了,一看来人,慢慢撑起身子一欠·古陵逝烟虚扶了一把··“为师只当徒儿你自小只专注乙部之学,闲暇时则是寻些话本传奇来打发,如今病中,怎么又看起这类玄经”他问得随意,眼角却在仔细地察言观色。
西宫吊影面色如常,大概因为生病虚弱,神情多了几分怅然:“难为师尊记得·我自幼观史,到如今,只觉得千古风流散尽,看到最后,也就只剩下四个字——成、王、败、寇。
天命人事,都在这循环里不得脱身,再看下去,也无甚新意·”·有关“天下”的道理就那么一点点·就好像自己虽然是大宗师一手养育教化,但当他怀抱一腔孺慕之思而来,还是都尽皆付与了冷窗功名外、两宫制衡背后的那一点- cao -权弄机。
虽然理智上他理解、甚至认同孤独的为君者用以稳固纲常的做法,况且,若古陵逝烟当真只如那些道德文章里的忠臣明主一般单纯肤浅,那他也不必追随··然而人就是这样,道理都懂,但要说情感上就能欣然接受、没一分心凉,也的确是骗人。
“……未若‘人心’一事,最是扑朔迷离,恩仇之分、亲疏之际,我总感觉看似际野分明,实则混沌不清·故而找了些经文来参悟这些神契蕴奥,可惜我终是不如师弟的悟- xing -,枉费这些圣贤书了。”
说着自嘲地笑笑··一席话听得古陵逝烟大感意外,正要追问,对方却抢先开口了:“正好师尊来探我,吊影也有事相商·烽火关键撞散魔佛三体,烟都亦受牵扯,又偏偏是我们秣马厉兵,意欲四境一统、逐鹿中原之际,需早些安定下来,才无后顾之忧。
可惜我现下这个样子……”略停了停,“我想,请师弟代行主事之权·”·古陵逝烟脑中瞬间转过无数想法··要有个人来主持北境大局确是当务之急,但无论怎么数,也轮不到宫无后头上。
且不论竹雨潇|湘那儿现成有个更合适的主,对宫无后,他是有意封绝一切沾染凡俗的机缘的·习武之欲大成者,必心忘容寂、踵息体素,继而不为外物所动,达到他一直追求的“无死无生”的超绝境界。
除此之外,对血泪之眼,不作他想·另外,虽然西宫、千宫之争已被传得绘声绘色,但吊影一向处事老成,两人虽到不了同心同德,但面上总是十分过得去,如此将痕千古撂到一旁,绝不是他的风格。
总之,提出这个建议显得极为吊诡··好像知道他心中所想,西宫吊影叹了口气解释道:“原本也想拜托千宫,但他忙于各处情报探听,动荡时局之下,此事关乎烟都前途,所以不敢拿这些纷扰琐事让他分心。
师弟虽只痴迷武学,但领悟高妙剑招尚且一日千里,诸事虽杂,却也有迹可循,交到他手里,大概也是举重若轻·”·这话偏帮之意明显,反而让人除了解释为单纯的同门之谊外,真看不出他别的心机。
西宫吊影自然是别有用心,还绝对不敢让师尊知道··自从那夜他在软红十丈再一次看到无后戏弄那些瓶中蝶的样子,恍然悟到这些挣扎至死的蝴蝶,又何尝不是闭锁于这方寸暖阁之人的自况只是不知,他日日看着这些和他一样徒劳无功、扑腾翻飞的花精,是觉得伤悲还是欢喜是成功转嫁了心里的怨毒,还是在提醒不要忘了这份恨意·不好,哪个都不好。
银箸轻挑,翅膀依然光鲜却没了生气的尸体横亘在烛火之上,“嗤——”一声响,一如对自己终局的叹息,继而腥烟飘起,幻出一段无人知晓的秘密——却绝对不是甘心。
西宫吊影有些后悔自己发觉得太晚,但心里已经做了决定:我虽不能给你自由,但至少,会给你一个游目骋怀的背景·恰如将藏于山中之舟,放回南冥之水,顺流飘去,若有一天你能走出这精致的画舫,所谓 “一眼天荒”,是否终是一番不同的心境甚至,师弟你从来天资不凡,或许还能发现,即便冲出软红十丈,也不过是,走进一个更大的牢笼里。
纵使思绪万千,表情却控制得很好,是人所熟悉的那股冷沉之气··古陵逝烟亦不想再纠缠于这些小事,反正不过数日里的事情,即便到时候会有什么风波,相信这个徒弟也已经想好了应对,于是点点头答应了。
深知吊影素- xing -最是坚韧隐忍,若非真的到了无力支持的境地,也不会主动开口请求外力·他环顾这间类似禅堂一样静谧的内室,想起吊影最讨厌外人近身,恐怕抱恙期间,也不肯假手于人,日常起居还是亲力亲为,倒真的应了他当初给他起的名字——端的是茕茕孑立,形影相吊了。
他负手立于床前,心里一阵不忍,于是略弯了腰,伸出手去··虐恋情深复仇虐渣相爱相杀霹雳·西宫吊影眼波一晃,随即握住了那只手·像是已承受不住更多一般,垂眸下去。
——罢了罢了,冷窗功名、帝王之术……再是泰山之重也化作鸿毛之轻,只是这片刻的温暖,是真的真的在他掌心,只是为了这一刻,甚至觉得这便死了也没遗憾。
烟都境内所有宫位之君夜里齐聚冷窗功名,为的是烽火天榜一事··哪个时代都不乏鷇音子这类的神棍出来说一通警世通言,以供人穿凿附会或是出师借名,譬如曹魏之世的朱建平、李唐时期的李淳风,可怕的是,都非常准。
而如今这位自号“丹华抱一”的道士横空出世,扬言要揭开左右未来天下走向的十二大势力,是为“烽火天榜”··不知道有没有人会因为上榜而感到荣幸,反正被闇亭一脉首领痕千古考证“多半荣登在册”的烟都不会欢迎。
因为一旦名列榜单,也就意味着从暗转明,从此就走上一条更为凶险之路·多少双眼会盯着你,要想像过去那样带着纯良无害的面貌出去攀谈结交,都不免让人揣度居心;而找上门来的人也必是有所图谋,少不了预先一番经营算计,而烟都却再占不到先机;更何况,北境那片烂摊子尚未收拾妥当,后院失火却必须开门迎客,大大的不利。
古陵逝烟讲究的是卧薪尝胆之后的一击必中,然而现实却不想让他准备万全了再行出动·不论这个道士什么来头,万众瞩目、翘首以盼已成定局;而所谓“十二大势力”,他又细细盘算了一遍局势,也同意了痕千古的判断。
西宫吊影心里总有一种说不出的怪异,他低头又看了遍闇亭一脉的情报:开榜之事与烟都预估排名已条分缕析,甚至神通广大的手下人连那道士所居的罗浮山地理方位也已摸清。
斟酌之下复又问道:“关于鷇音子其人,千宫还探听到些什么”·“此人骤然临世,师承不详,但已知此人犹擅炼丹,于罗浮山上置九鼎、炼九丹,其谓‘丹华抱一’之号,正来自第一丹‘丹华’之名。”
痕千古稍作思忖,又补充道,“此人立场中立·”·听到这句,古陵逝烟终于有了计较,便唤:“宫无后·”·宫无后立在阶前许久,织金幻彩的华服之上,金线编成的流苏在晚风里轻拂,峨冠博带,朱虹在手,分明已是临兵斗者之态,阵列在前之势。
甫一闻言,霎时如骄傲的孔雀般抖开名为“杀意”的炫丽翎羽,朱履仙飞,步步华莲··古陵逝烟看着他渐远,不知怎么脑中闪过一念,猛然起身追上:“无后”·宫无后止步略侧过头,眼角看到身后不远处一派讳莫如深的大宗师,那是一种他从未见过的陌生心绪透到脸上的表情。
只听那人道:“既为‘天榜’,或许真的尽从天意,若天意果真如此,你不必强求·”·宫无后微觉莫名,暗道了句“啰嗦”,便化光而去。
作者有话要说:感谢大家无比耐心地看了这么久的宫斗片下一章终于开始打架丹宫首战鷇音子瓜子饼干矿泉水望远镜有需要的嘛·另外,本台记者深入烟都,终于抓住师尊追问“为毛要给我们可敬可爱的西宫师兄起这么悲凉的名字”,得到的解释是:“既然是我钦定的烟都未来掌权者,就应知道,霸主之路,从来都是孤独的,常怀警惕之心,不要随便相信别人。”
 · ·第6章 第 6 章·素月分辉,银汉光离·一把碎星抛洒在深沉夜幕之上,恍若仙人没下完的棋局·幽邈微茫的云雾,缭绕着峰峦如簪,远远望去,罗浮山直如悬浮在沧海桑田里一般。
丹台之上,九鼎耸峙,玉气连空·其间是一白发道者,素冠引虬龙,玄衣落梅风·守一坐忘,则死生、有无、妍媸、贤愚……早已是再提不起兴趣的走马千年,故而不必再听、不必再看,吐纳间已冥感众妙之门。
微阖的眼帘慢启,遥见中天勾陈六星次第染上一重妖异的赤芒,平和的夜空顿时躁动起来··夜风袭人,夹杂着与此地格格不入的暖香如薰,吹起道者肩头的拂尘依依落落。
继而寒烟涌起,荼蘼满山,恰如凶星临世一般,天幕被如刀的剑气割开,红衣漫涌,长佩陆离,檀袖如翼,华冠岌岌·风华流美的凤目中唯有杀意沉沉,眼角下的那颗朱砂泪痣偏又似相思入骨。
妖丽的剑者,就这样破云弄影而下··宫无后飒然落地,横剑于前,瞬间神凝,已臻杀境··平生猎物,张皇失措者有之,徒劳戒备者有之,绝望一搏者有之,而像眼前这个炼丹术士岿然不动者,似是未曾见过。
只是这不形于色的容止疏朗、和梅骨卓然的清华流转,莫名地让他恼恨·反正从来没有跟剑下亡魂攀谈的兴趣,他一如往常般的自负,扬声道:“鷇音子之命,吾收了”·朱虹腾旋,一连串剑花挽起,宫无后跃身向前,人未至,削金断玉的劲气已纷纷然向鷇音子周身大- xue -窜去。
剑气刚劲,一路燃去,擦出红光·砰然一声巨响,道人原本落座之处已化作齑粉飞沙,扬起烟尘一片··但是人——·宫无后猛然回身一扫,堪堪逼过身后打来的一蓬罡气,那正是谦谦君子、温润如玉的澹然,但对冲之后,余波仍是让人悚然一震,气血翻腾。
虽是在守势中,宫无后依然顺势变招,剑尖疾速回转,光点簇簇,内力一催,织就锋刃之网,随即旋身疾刺,那些嗜血的千丝万缕像被无形牵引,追着红风抟飞,向敌掠去。
鷇音子一松麈尾,轻抹慢拢,行云流水的云手母式荡开重重气旋,两仪流形间,至虚至空,而万象并作,吞灭光影··宫无后奋然一击,突觉如泥石入海,千招万式皆葬入山岗清风、大江明月,力道顿时没了支撑,身形已散,内力却收不回来,在体内遽然一冲,瞬间全身脉络都凝固了,一股腥甜涌上。
然而电光石火之间,惊觉对方左手逆缠,已按住自己右腕,便知他下一招就是要“以彼之道还之彼身”、将方才收拢的剑气顺承推回·一剑落空,还反被制住,却来不及懊悔。
瞥见对方左膝微屈,也是攻防一体,封锁了下路,只好祭出“唯快不破”的套路,施展鬼魅身法,硬是足下一点,勉力提气,纵起侧翻,回雪流风般的红影贴着鷇音子抢身而过,飘然若起舞的蝶。
虐恋情深复仇虐渣相爱相杀霹雳·鷇音子一甩拂尘,微侧过那张平淡素净的脸,冷眉相对··宫无后终于知道自己为什么一开始就这么讨厌这个人——这冷淡得视人如无物、好像你的一切都尽在他掌握、然后弄一套虚虚实实把戏的作风,简直就是古陵逝烟的翻版,不,是有过之而无不及:古陵逝烟尚且会真刀真枪地同你见招拆招,这个人全然凭借一身纯阳罡气同你打太极。
心下了然这人的路数不是正常武林同道,须以虚就虚··可惜他宫无后修行至此,最不擅长的便是以气御剑··其实血泪之眼赋予他的禀赋乃在于对那些复杂招式庖丁解牛一般的游刃有余。
临阵之初,从对方第一个起势开始,便知其走向和破绽;一招始出,就已算好三十招后的可能与变化;动剑甚微,而敌招已土崩瓦解,于是华丽收鞘、志得意满··但是这个道士,根本不出招……·如今看来,却是人为刀俎我为鱼肉了·心电急转,却听那人首度开口:“竟是女娲‘百年血泪’……女娲地出,地为坤。
坤者,至柔,而- yin -盛之际,你应知‘龙战于野,其血玄黄’,非上上签呐……”一睨之下,仿佛自己前世今生都已被看透··宫无后握紧了朱虹,怒火中烧:“恭喜你提到了吾毕生最恨的两件事之一,真可以啊若你是想借那些八卦卜辞告诫吾已穷途末路,奉劝你还是先想想如何接下面这一招吧”·话音未落,只见人影一步一灭,化为红烟缭乱,鬼影幢幢,满含肃杀萧瑟,将鷇音子锁定其间。
虚实难辨、真伪莫测,骤然间,虹光四起,密雨狂剑一瞬间杀向对手·剑光方起,又见丹霞聚散,大开大合,直如酒仙泼墨,点染穹窿,怒腾的云气自九重碧落灌顶而下——竟是双招齐发:“剑履红烟渡绯踪”·鷇音子摇头一声轻叹,随即接尘、转身、挽花、反手一撩,一招清清浅浅的“风扫梅花” 荡起太易元气,激浊扬清,四时八荒,浩浩乎如有六龙御天。
罗浮山上裂石穿云,山塌地陷,漫卷的尘沙,把仙风道骨和妖韶魅魄全混杂到一处,让二人仿佛置身鸿蒙初始之间,梅花凝冷、荼蘼含烟,一时争胜··眨眼间已拼过十数招,宫无后只觉对方处处是破绽,却又处处都落了空,这种感觉,就好像是在跟自己的影子玩游戏。
一阵急躁,招式走形,空门乍现,那一头罡风已至··裂胆摧心的一击,人扑倒一旁,痛的不知道是胸口的伤,还是为这满盘皆输··“你为天榜而来,却并不知天榜之旨”,鷇音子收式走近,居高临下,强硬逼人,“‘烽火天榜’承袭天意,天意者,虚而不屈、动而愈出,即便你毁掉我身负的这张卷轴,又有何意义天时一到,依然会昭彰于人世。”
云收尘落,夜空复又清辉万里··“你们吵吵嚷嚷的天榜……与吾何干……不过是,妖道你,耽误吾回去的时间了”鲜血沿着白色的下颔汩汩而下,侵染了前襟,人却诡谲一笑。
鷇音子急退,却在半步之后再无可避··“吾但知‘挫其锐’、‘解其纷’,不想倒被人‘和其光’、‘同其尘’,招招败落。
如今呢……”红烟四起,将两人同时围困,气路凝绝,竟是将两人的一切针锋相对尽皆包覆··鷇音子想避实就虚、借力打力,故一路都是在物我同一、抱残守缺,这下对方索- xing -给你来个破罐破摔,分明是要伤敌一万、自损八千,拼着自戕功体,也绝不让你全身而退。
眼见宫无后摇摇晃晃站起,朱虹森然,剑绶飘举,刚才那一下极致的痛反倒让眸光清明,他抛却了所有的繁琐招式,只当心一划:“丹虹斩——”·“痴儿”鷇音子一夜平静无澜的神色终于起了波动,凛然一喝,倒转- yin -阳,以无极之气引渡了那股至纯也至凶的杀机。
“知进而不知退”鷇音子迅速捏了个决,陡然点在他眉心,“终遭亢极之悔、自断生路——你、去吧”·一股磅礴沛然之力化作一簇盛光涌入脑中。
宫无后走在来时的路上·四野茫茫,君心何寄·输了·输得一败涂地·输得开始怀疑自己一路的武道修行··“知进而不知退……”身在烟都的人要怎么“知退”往哪里“退”·他记得幼年时就被关进无情楼,去背那些剑诀、练那些心法,背不出或是悟不透就要一直关下去,天不应地不灵。
大了点就会有各式各样逼命的测验·最初他面对的是无数的奇巧机关,专用来验证武功招式的精纯熟练,因为一旦剑招走形,差之毫厘,就会被机关打断肋骨或是生生扭断四肢。
后来木剑换成了铁剑,机关也换成了不知用什么方法炼成的行尸,没有痛觉,没有意识,只是闻到活人的气息就会不顾一切地扑上来撕咬·开始是一只两只躲在暗处,后来他砍瓜切菜,再没算过数目。
再后来就是更加痛苦的悟剑,晦涩难懂的心法要诀其实并没有定论,不同的拆字断句可能得出的就是完全不同的两条路,只能小心翼翼地一点一点试·禀赋如他,也常常被气贯五内、分筋逆脉折磨得生不如死,几次更是走火入魔,闭上眼就不知道还能不能再睁开。
如此一层一层地练上去··也就从那时起他不再抗拒曾让他恐怖的红色,因为身上染透了别人的血,是自己还依然存在的唯一凭据··所以,不能后退,退了,就败了,就是把命拱手让人了。
他只能往前,前方虽没有他想见的人,但至少有光明、有生机··山野荒林似乎也知道了他此刻的狼狈,幸灾乐祸地鼓动起呜咽的哀风,齐人高的野草也陪着一起笑得前仰后合。
这时,眼前出现了一条分岔路,在阒寂的午夜如一条两头的银蛇,蛰伏在他脚下··也不知道那个妖道给他下了什么蛊·自负如他,从不会置疑自己的方向,而此时此地,双腿却灌了铅一般再也迈不动。
虐恋情深复仇虐渣相爱相杀霹雳·进者,庙堂之高;退者,江湖之远·——蓦地脑中响起这么一段话,是神佛的偈语,还是妖魔的诱惑,他一点把握都没有。
歧路幽昧,心也跟着惶惶无定,人都颤抖起来··举步迟疑之际,突然无数黑影从黎明前的黑暗里杀出,剑锋森列,杀气如织··“你们是……”他转瞬就想明白了些什么,而第一波杀手已涌至身前。
“噌——”一声轻吟,朱虹飞旋着出鞘,像是自己有意识一般,绕着宫无后旋舞一周,于是腥血腾起,纷纷雨落·宫无后第一次觉得这腥膻的液体恶心至极。
佩剑回手,第二波暗器带着尖啸的破空之音直击宫无后周身·朱袖翻飞,运气于内,奋而抵挡……·杀招源源不断,意识却愈发昏沉,握着朱虹的手不知是汗水还是血液,磨得掌心生疼,触感也渐渐不准。
又一个抬剑格挡,竟握不住了,手里一空,便恍惚听到利刃没入肩头的闷响,居然也不觉得痛··堕入黑暗之前,最后的想法竟然会是:·师兄啊,你的小黄巾务必借吾一用……·作者有话要说:我想起来下一章也是在打架,下下章还是在打架……吐血三升,倒地不起· · ·第7章 第 7 章·西宫吊影回到烟雪九重,心却不得寂定。
进了书房,点了灯,闯入眼帘的是犹如地震过后,桌上、柜子上书卷狼藉之景·浑身难受·强迫症既起,便一面抱怨着“到底是养尊处优的命,到哪儿都有人帮你收拾”,一面重簿甲乙,依例归档。
夜极静,只听见纸张窸窸窣窣的声响,烛火被那些书页翻起的风搅得左摇右晃,落在墙上的影子也仿佛有了灵- xing -一般舞动起来··西宫吊影理得很快,书房渐渐恢复了章法。
待归置到新近的那些文书时,不由得停了·疏狂的几个字,虎踞龙盘又似信手拈来一样地落在字里行间,竟是朱批——就算那人爱极了红色,却不想已经被纵容到这个程度。
看丹宫杀人容易,看丹宫写字则绝对是千载难逢,他拿起几张来细细地看了去··那人幼年开蒙,师尊当然只讲习一些小孩子根本不懂的大学之道,至于习字、句读这些小学末技,倒大半是跟在自己后面亦步亦趋地有样学样。
只是到如今,除了骨架格局大致可辨自己的某些习惯之外,每一道转折、每一触笔锋,却跟自己枯瘦如柴的字迹渺不相涉了·恰如那倏忽即逝而又微不足道的锦瑟华年,终究已是面目全非,只字片语亦不曾留下。
滟滟的朱砂字,殷殷似血,瞧着竟有种不祥的意味··心突然重重地揪住了,纸张便从手上落下去··他奔到外面去看,什么都没有·无意识地拿着绢帕轻拭手掌,环顾四面沉沉、天阶夜色凉如水。
余光突然瞥见一个鬼鬼祟祟的人影半隐在大门外·“什么人”·竟是朱寒··“西宫大人,公子……公子到现在还没有回来……”朱寒躬着身子,支支吾吾。
西宫吊影心下一惊,不觉月已落、七星已没,细算了下,果然加上来回脚程,也已经远远超出了无后给自己规定的任务时间·但他神色如常,心事丝毫不露:“你家公子今夜要去的那个地方山重路远,路上肯定比往常多花些时间,此刻多半已经在赶回。”
他音色清越好听,修眉星目,深邃一如他身后的这方夜色·朱寒听他笃定的语气,安全感上升,点头称是··“啊,对了”,他忽然想到什么,又低眉顺眼地说道,“朱寒还有句僭越的话……公子到现在还是时不时要冲撞大宗师,朱寒瞧着实在是担心,还请西宫大人多劝劝……”·西宫吊影一向不怎么把这个平平庸庸的侍童放在眼里,如今看来,此子对待主上倒是忠心不二。
只不过,自己大概早被无后看作师尊的附庸,哪里还有立场去劝·微叹气,却也只能敷衍地点了个头··朱寒得了安心,道完谢便步履轻快地回去软红十丈继续等。
西宫吊影只觉得一股寒意顺着脊椎幽幽地往上蹿·仍旧是回了书房,凝气于指,当空写下“鹤亭凌空掩金乌,挽亭凭月照寒芦”,最后一撇落定,口念一声“敕”,指尖一划,两行字便化作青烟渗如茫茫夜色中。
握紧的拳头又松开,如此反复几下,两个曾被严令五年内不得出现在烟雪九重的人一闪而现·“鹤亭、挽亭,见过西宫·”·几张纸不偏不倚落到二人当中,“这些就是你们传回来的消息”·左首之人拾起来打眼一看,回道:“正是属下察访所得……”翻了两页却陡然音调一变,“但是……”·“但是,其中被人毁掉了一页”西宫吊影坐在灯影里,原本清峭的侧脸此刻更显幽深,声音不大,却是极冷,“想必毁掉的,就是有关鷇音子本人的部分”·无论是接下来的风云际会还是烟都将要面临的局面,都说得忧心忡忡、连篇累牍,偏偏关于始作俑者的描述却是语焉不详,如此详略不均、岂非刻意而被自己当面质询的时候,也轻易避过了武学修为,大谈什么九鼎丹华,让众人先入为主地存了个“对方不过是个炼丹道士”的错觉,更是巧妙地用一句“此人立场中立”推了宗师一把、让他下定决心。
——好一个借刀杀人吾一向敬你是前辈,亦知晓千宫的王佐之才于烟都一举定世的价值,而对宗师之命更是无不尽心·但你却一而再、再而三紧咬不放,逼人太甚既然你一意赶尽杀绝,就不要怪本宫下手无情。
“……当日鷇音子是在一起纷争中突然出现,仅仅一掌,就逼停了众多高手,实力深不可测·这件事关系重大,属下曾如实上报当日情形,为什么现在少了这个部分可是有什么不妥”久久听不到上位者说话,鹤亭凌空不禁抬了头去看:西宫面色不改,但深眸中跳跃着数九寒冰般的星星冷冽,分明已是怒极。
当下震骇,深深低了头··虐恋情深复仇虐渣相爱相杀霹雳·像是过了极久又像仅仅是几个眨眼的工夫,西宫吊影的声音森森传来:“你二人即刻返回竹雨潇|湘,通知雨亭、商亭今夜待命,等我号令。”
二人应声即去··明明是暮春,天朗气清,但西宫吊影一路疾走,只觉那风割面如刀,浑身却又像燃着火,一颗心就这么沉下去、沉下去,山几重、路几重,怎么就是遥遥无期。
终于看到虚无缥缈的罗浮山主峰,也不管真气走岔的危险,一展臂纵身直上·途中不过借了两次力,待翻身落地时,足下一阵虚浮,喉咙烧灼一样的痛··只是真的到了此地,反而不敢横冲直撞了,已经沉重得好像死过去的一颗心突然快得像要从腔子里跳出来。
他缓步前行,尽量在视所能及的范围内搜索一切蛛丝马迹,隐约想要找到什么,又害怕找到什么·但是,这山头就像被刑天干戚硬生生横削过一般,触目所见皆焦土尘砂,唯有空气里弥漫的荼蘼气息证明那个人来过。
当第一眼看到那个白发黑衣的道者,西宫吊影就放弃了一切动用武力的念头和一路上组织的外交辞令··他只能深深折腰、虔敬一拜:“在下,烟都,西宫吊影……”·然而说惯了谎言的人,突然要开口说真话是何其困难,他挣扎再挣扎,亦不知如何将自己“仅仅仅仅想要将失散的弟弟寻回去”的心意传达过去。
“吾已放他回去,你自可安心·”道者如是说··西宫吊影仍旧维持着躬身行礼的样子,好一会儿,才压下了声音里过分的颤音,道:“前辈,感激不尽……”·鷇音子睁了眼,脸上是他一贯的无悲无喜:“可惜,往日不可谏,来日,亦不可追,为时已晚,你此去,又能挽回些什么呢”·就好像行将溺毙之人刚刚抓住块浮木、刚喘回一口气又被人摁进水里。
西宫吊影猛然想到,刺杀鷇音子既然是痕千古有意安排,以他之能、为求万无一失,必定还会在无后的归程设下埋伏……·他极力自持才忍住了拔腿就走的失礼,正要告辞,却又听闻长者平静地说道:“女娲‘血泪之眼’的命格早已开启,今日吾虽放过他,但天命不会。
前尘、后事都已安排下了,就像烟都虽然一力示弱,却终究会出现在这张天榜之上一样·强求,不过是惹出更多是非罢了·何必”·西宫吊影听到这里,所有的理智都已被一把火烧尽,再也想不动、想不通,眼前忽又出现重重幻魇,涩声道:“前辈……”良久,又道,“天地不仁,但人非草木……”·“人非草木呵。”
鷇音子终是甩了甩拂尘,慢慢走下丹台,“宫无后七窍已封其六,最后一点丹元守灵也如游丝残喘,胡为乎‘人’哉”·“既心脉未断,就证明尚有生机,西宫吊影,求前辈不吝赐教。”
他一字一字说道,“纵使逆天改命、强极而辱·”·鷇音子看着那个年轻人收了瓷瓶,恭恭敬敬地道谢告辞,然后眨眼的工夫,一团萤火微光一样的影子就化在了浓浓的夜里。
心里想起来方才交手到最后、红衣的剑者使出搏命一击时神情:像濒临烧尽的一堆火最后迸发的一轮热焰,至烈,倒也是天地间至纯的澄泓一念·所以自己会多此一举地以真元之力替他护住那最后一点将断未断的心神一线。
作为顺天承命而来、终须从时应劫而去的存在,追本溯源,此刻的自己也还是一个人吧·人非草木……人非草木呵……·古陵逝烟一步一步走在竹雨潇|湘的山路上,虽然多年不曾造访,但景物依旧。
于是很自然地想起了很久以前他寻访古迹而还,于半山风亭偶遇一位琴师,眉目幽深,而风姿高淼,令人见之忘俗·瑶琴在前,依稀能看到桐木上的龙纹断,可知传世已逾百年。
但就是那样一架罕见名琴,却被人拿掉了一根少宫,于是变成了六弦琴,颇不伦不类··古陵逝烟觉得好奇,就问了一句:“先生之琴,制式颇不寻常,不知在下可否有幸领教妙音”·那人神情清淡,并不答话,只抚过那细细的晶莹丝弦,随后,一曲《忘江湖》缭绕了那方寸空间。
“相以沫,不如相忘于江湖”,正出自《庄子·大宗师》;而少的那根弦又是文王所加·——这便是在仿姜太公钓鱼的掌故了··只不过,虽是无端少了一根弦,但琴师指法超绝,正声协律,抹、挑、勾、拨,丝毫不见短绌之态。
古陵逝烟只觉得那琴声纷披绚烂,在晴阳欲晚、碧水如鉴的下午,却有夜雨跳珠、穆穆皇皇之感·不知是不是琴音与竹海共鸣的缘故,连绵着,把心里“居心叵测还是诚意来投”的猜疑都消解于无形。
于是他说:·“‘琴,死物也;唯有以天地为琴、霖雨为弦,方能成就君子指点江山、激荡武林之志·’今夜无雨又无风,千宫不得已又把这琴取出。
只是不知,吾将要听到的是两忘江湖,还是一曲奏杀”·痕千古不答,轻轻一震琴桌,一盏瓷杯稳稳送到古陵逝烟手中,后者垂眼看了看那透亮的清酿,一仰头喝了下去。
他几不可闻地叹了口气,道:“《庄子》里提到,‘古之真人,其寝不梦’,不过大宗师庄生迷蝶,弹一曲《锦瑟》倒比较应景·”·古陵逝烟面无表情,眼底却已一片冰冷,声色仍如古玉无文,却铿然决绝:“把宫无后交出来,吾就当什么都没发生过。”
痕千古随意地抚了一下那具琴,不成曲调,往事也都打碎了一地,再难拾起··作者有话要说:“古之真人,其寝不梦”这句同样出自《庄子·大宗师》。
 · ·第8章 第一卷 完结 ·作者有话要说:这一章会通过千宫交待无后跟师尊的恩怨,比原作大改了下,取消了那啥的设定,改成无后五岁时目睹生父惨死,而留下童年- yin -影这样。
俄确实不大能接受那啥的设定,请谅解OTZ·虐恋情深复仇虐渣相爱相杀霹雳·以及,俄真的也很喜欢千宫啊~但是原作里面跟烟都的互动少得可怜,所以杜撰了一段跟师尊的前尘往事。
我觉得师尊魅力值比较爆表,千宫如果曾经被授予宫字名位的话,一定也是对师尊忠心一片的··然后,憋千宫VS师尊一战改了很久,所以更晚惹,真抱歉·天色微明,但终年不散的云烟像是不得往生的孤魂野鬼四处飘荡,整个烟都仍旧昏昏沉沉,不知何时苏醒。
竹雨潇|湘的山下,无数火把熊熊燃烧,照得暗夜里的整座山都像受不了这煎熬似的,吹起悲号的风·一侧的江水也好似比往常流得更急,数不清的漩涡暗流像要把什么见不得人的东西都吞噬、绞烂一般,彼此冲击倾轧着同归于海。
闇亭一脉商角徵羽四部以各自掌部为首倾巢而出,封锁了上山的各条通道·狼烟接天,火声毕剥,部众披坚执锐,严阵以待·笃常春作为痕千古亲随,于阵前屏息凝神、默默戒备,偶尔会仰望一眼晦暗中的山峦,总迟迟不见任何动静。
无形的弦绷在众人头顶似已到了极限··这时,一股鹰隼击空般的杀风遽起,锋锐尽出,刹那间已逼到身前··一道极细的白光从笃常春腕间急速蹿出,双臂延展,转身抵挡。
只见两个赤色铜珠飞旋,是直取自己胸腹间巨阙、期门两大死- xue -而来,甫一触到那根削铁如泥的刃蚕丝索,便是一阵火星四溅·笃常春只觉一股股气劲随着铜珠旋转而汩汩涌出,不断冲击着周身经脉,呼吸间脏腑巨震,人被逼退数步,一口心血喷出,落在白衣上星星点点。
双珠齐退,扬起一阵烈风,隐入来者袖中·只见明黄色衣袍猎猎,由远及近,烽火连营之光亦黯然失色·一道人影恍如出鞘之剑、踏风而来,转眼临风玉立,而眉宇间的怒忿让一众人都心生惶恐:那个一直带着清冷之色的烟都主事,第一次露出了杀意。
西宫吊影一顿地,翻身再起,衣袖一振,双珠前后呼啸而出,打向笃常春左路··笃常春勉强甩动刃蚕丝抽击防御,但被那内力一冲,身体顿时麻木了半边·趁着双珠远离的当口,他急叫道:“商角徵羽四部你们是死人吗”·西宫吊影趁他立足未稳,又向他右路杀去,同时挑起一丝冷笑、曼声长吟:“鹤亭凌空掩金乌,挽亭凭月照寒芦,雨亭滴血留神缺,商亭飘隐泣秋途”·笃常春最后的视觉看清的,是密密匝匝的人群里骤然飞起的四个人头、血溅三尺——正是商角徵羽四部掌部。
来不及惊讶,来不及惊惶,甚至来不及绝望,他只觉得灼痛双眼的金色光芒自身侧掠过,仿佛只是一缕清风在耳边的呢喃,又好像是少女的纤纤玉指轻抚过颈间,极柔的触感。
——却原来是一方白帕,脉脉薰芬,似深谷幽兰,冷到了魂魄里·于是身首分离,颓唐倾倒,再无声息··西宫吊影站定了身形,鬓边明黄色丝缨隐约在光华如鉴的栗色长发里逆风轻逸。
负手肃立,左手一翻,双珠回归,白帕袅袅落入掌心·清冽的嗓音冲斥了如同灌了胶一样凝然不动的空气:“自今日起,闇亭一脉归附本宫号令,不服者,杀无赦”·无形的剑气凝成流窜着紫电的气旋,风卷残云般朝着痕千古侵掠而去。
痕千古不退不避,只是坦然地站起身,定定望向古陵逝烟··果然杀伐的怒风临到琴桌前丈余的距离便溃散于无形··古陵逝烟先是微凝眉,继而丹田内痛麻一起,立刻明白了,冷笑道:“好友奉酒,吾以为必出自至诚,故而不疑有他。
吾虽诚意而来,却忘了好友料理荼山事,耳濡目染,古道高风也换作了毒辣心肠·”·痕千古被他一口一个“好友”刺得一颗古井无波的心顿时浮躁起来,不觉眼看向别处:“那原也是西疆的迎宾酒,若果真有朋自远方来,自然无事;但倘若起了杀心、妄动真气,就会变成牵机药。
吾所求的,不过是斩除烟都祸患,既然大宗师你当局者迷,那便由痕千古替你了结”·原本也在意料之内,古陵逝烟已懒得再听他絮叨·之所以毫不迟疑地喝下那杯酒,无非是替自己要个开局,那已是他所能付出的最后的耐心。
他拈指凝气,一点流萤之光跃然于指尖··痕千古神色惊|变,大宗师意态似信步闲庭,不曾泄露半分杀气,但他太了解被那簇微光碰触之后、雄沉剑气下尸骨无存的下场。
当下不敢有一丝懈怠,斗篷扬起,化影神锐苍然出鞘,反手持剑,旋身一划,无数青蓝色的狠烈疾光似从风暴中心扩散,如流矢、如飞蝗,铺面而来,正是“二更赋亥夜眠月”空气中罗织起一曲清商,是剑律雷鸣,是竹海涛声,更是紫夜寒蟾之下萧萧飒飒的金戈动天——一出手,即为夜歌残赋之臣乐。
·面对彭然而发的雷霆之震,古陵逝烟移步幻影,轻易突破了剑网,二指并前,清凌凌一声,仿佛来自微茫虚空中的原初之力抵定剑身,随即写意地一拨,神锐蜂鸣暂歇,风云荡尽。
未及对手反应,古陵逝烟翻腕击向痕千古右胸,痕千古撤步,一扭身正欲回剑来刺,古陵逝烟仰面折腰,清晰地看到白刃森然,罩在面门上方三寸处划出一个水平的扇面。
同时,已知对方必然趁他身形不稳、偷袭他下盘,于倾身的瞬间抬腿踢开下路的攻势,顺便借力、绕着轴心脚腾挪转向,正对痕千古背后空门,毫不犹豫剑诀挥出·雄浑剑意融- yin -阳、乱春秋,痕千古挽起剑花转身回护,却已知高下立判。
砰的一声,气旋如洪波涌起,四下里茂林修竹近处的已被拦腰斩断,远处的也如叛逃的游兵散勇般枝摇影斜··痕千古依仗兵锐之利挡下一击,退了几步堪堪站定,反观古陵逝烟,右手始终负在身后,仅以左手迎战,身姿流连,仿佛真的只是在步月赏景一般。
痕千古与他相交多年,却很少见他亲自出手,一时间被动至此,也是一阵阵的心惊·然而,他毕竟也是四境内顶尖名宿,更被奉为烟都大宗师踵武之才,因此并不显出慌乱。
他知道荼山之毒在古陵逝烟身上已渐发散,自己要做的,就是拖·当下心念一定,后招又至··只见他腾跃至半空,周身淡烟云舒霞卷,搅扰着紫发漫舞,赫然竟有天魔之态。
继而沉身一剑,山岳轰鸣,跟着气贯层霄的庞大剑气声声相和,俨然同奏一段黄钟大吕般的宫调绝唱·白霭如尘、如雾、如电,瞬时笼罩八方,这便是夜歌残赋之君乐——“三更赋子夜歌残”·虐恋情深复仇虐渣相爱相杀霹雳·古陵逝烟寸步未移,抬指一点,竟直抵剑尖,一圈光环扩散,大地龟裂崩解,哀鸣四野,化影神锐竟再动不得半分。
痕千古转而挥剑连攻,古陵逝烟走出一串精妙步法,潇洒避过··五声八音,终究是凡物,清商流徵,不过损人视听·他虽未负剑,但气随意转,化物两仪,上决浮云,下决地纪。
僵持片刻,古陵逝烟已不耐继续与他纠缠,趁对方当面一剑劈斩的招式,借势退开两步,双掌运气,起承转合,打出一道沛然极光:“八烟天影·”·立时不论红尘翻覆、抑或浊浪排天,皆被那股冠盖重溟的无形气流裹缠、消解。
痕千古亦受冲击,急忙退避··纷乱中,一道剑气打到竹雨潇|湘亭的某处,竟隆隆开启潜藏于地下的暗门,一座石砌的圆台自- yin -影中缓缓抬升,当中一具血红人影。
古陵逝烟心潮顿起,险被压制的鸩毒反噬、经脉逆行·抢身而上,一把将人扶在怀中,借着一点曙光朦胧仔细看去·宫无后浑身冰冷,脸色苍白如纸,长发零落,红衣迭绮,披覆了一地,说不出的凄迷。
能看到左肩上的伤,血已凝固,和衣物混烂在一处;又去探他脉息,耗损大半,左肋下更是有一大块气滞血瘀之象··再不复方才的气定神闲,毒质趁着他心下大恸,一举冲破了禁制,一层层的黑骤然灭顶而上,转眼额头已是虚汗一片,惊喘不定。
痕千古见状,急欲冲来,谁知对方狠狠的一个眼神竟生生将他定在原地·随即,他看见,古陵逝烟抬手一握,摔在一旁的古琴飞入他掌下,一用力,伴随一声有如玉碎的哀鸣,琴崩、弦断、情绝。
“究竟为什么”·那个初见时袖风凝烟的宗大道之师,从来不以物喜、不以己悲,朗朗如日月之入怀,让人甘为其影··究竟是你已改弦更张,还是我从一开始便认错·“你这个样子,到底是为了‘血泪之眼’,还是为了这个人”·古陵逝烟微微一惊,闭了闭眼道:“烽火关键撞击魔佛,烟都所遭遇的你都看见了……这就是烟都的现实:那些握有强力的正道豪强随随便便玩弄的东西,都有可能变成我们的灭顶之灾、永世再无翻身余地。
你我都应该明白这种悲哀吧所以,‘百年血泪’,吾绝不会放手·”·“你对‘血泪之眼’寄予厚望,可你夺人子、杀其父,养在身边这么多年的根本是个祸胎大宗师你游走尘世,早已物我两忘,千古的确不明白你为何要给自己埋下这样的大患”·“‘父之于子,当有何亲。
’吾养了他这么多年,难道还比不过眼见亲子命不久矣、却束手无策的无能之人”·“即便他与生父人伦亲情尚浅、你于他又有救命之恩兼抚育之情,但你太过霸道。
想那宫无后何等自矜,你既得不到西宫吊影一样的顺从,便只一味强逼,致使他如今行事偏激;十数年里又加以重重禁锢、打压,他朝‘百年血泪’既成,必是百倍的反扑,你且看看他近年所为便知。
君子不立危墙之下,明知将来的祸事,何不趁早铲灭”·古陵逝烟略一沉默,淡然道:“吾既救了他,那么他的命便归吾所有·任意处置自己的东西、用心雕琢自己的作品,又何须扯上那些俗人眼里的恩怨”·心是一点一点凉的,一边回忆着“天地为琴、霖雨为弦”的许诺、一边凉到透底。
数不清的岁月,白驹过隙,辗转于斯,却终究到了一拍两散的结局,再也骗不了自己··古陵逝烟抱起宫无后,便好似一团火在胸口燃烧一般·他缓步徐行,与痕千古错身而过。
“你与他之间,已呈死局之相·将来,若非你死我亡,便是同归于尽,还必须拉上烟都陪葬——”总还想要挽回什么,痕千古忍不住叫他,“古陵——”·古陵逝烟慢慢沿着熹微天光里的山路下行。
无后的繁复衣饰像涟漪一样,在渺漠的晨光里漾开·这景象何其熟悉·恍然又似是刚刚把两岁的他接到手里时的样子·也是这么安安静静地睡着了,生气微弱,但殷红的朱砂印记宛若红宝,亮得让人无法移开视线。
从那时起,就已经注定了,这是我的孩子、我的作品、我的劫、我的孽,我用毕生的输赢锻造的一把天子之剑·所以不必做毫无意义的探究·如果一定要问“究竟为的是什么”,那么,到了死局的那一天,自然会有答案。
“咳咳……看来还是要好好打磨你……这是你最后一次成为吾之软肋了·”·朝阳终于从云雾里透了出来,照出一地的破败潦倒和所有的不堪回首。
痕千古凝视着“竹雨潇|湘”的那副匾额·字极是朴拙浑涵,题字者必定是早年临摹百家,后匡定字形、节制用笔,最后通达妙境,才能随意赋形,一笔写就。
·写完的时候他还问:“品竹听雨是应景,但是‘潇|湘’二字从何而来”·大宗师随- xing -地拿笔指指山下的江流,道:“‘斜月沉沉藏海雾,碣石潇|湘无限路’——《春江花月夜》,最是海天一色之盛景,绝不辜负好友‘千古凭高对此’的高华气韵。”
他言之凿凿,他深表怀疑·半垂着眼帘凉凉地盯着那人看:“我怎么记得潇|湘向来指代淹死的舜帝妃子大宗师才高八斗,当真不知道这个典”·他挥剑直劈,牌匾化作木屑四下里分崩离析。
晨光灿然,照到哪里都仿佛是美的·影子被拖得很长,好像就快要离体而去·步马兰皋,还是回车复道可惜初服犹在,壮志已消·这般光景,却原来是郴江幸自绕郴山,为谁流下潇|湘去。
从此后,剑为谁鸣可怕的是,雨总是会下……·收服了闇亭一脉,西宫吊影难掩一身血气,心事百转地奔向半山·一面焦心着上面的局面,一面纠结着若被置疑这番大不韪的做法,自己要怎么解释。
他已知晓大宗师也到了,就在他之前片刻·以师尊的修为,收拾一个痕千古绰绰有余,但是如果被问到自己暗中的这番算计,这一夜经历了太多事,已经再无心力筹划措辞。
就在半个多时辰前他还怒意腾腾,杀伐决断,此时那股勇气已一点点风流云散——谨小慎微维持了那么多年的好学生的印象,只怕这一遭就要土崩瓦解·倒也不怕今后会不会被师尊猜忌,只是单纯地害怕他对自己失望。
虐恋情深复仇虐渣相爱相杀霹雳·“‘文有西宫,武有丹宫’,这是为师一直以来的期许,你不可教吾失望·”·“冠礼已成,今后你便同样担起你师弟的训导之责,不可以教吾失望。”
千难万险都有解决之道,西宫吊影也自诩心- xing -足够强韧,绝不会轻言放弃·只有这件事,会让他百般无力··正兀自胡思乱想,豁然峰回路转,他感受到一袭淡淡青色衣摆拂过石阶的悉索声响。
抬眼望去,容色虽憔悴,但光华似星河流转,沉敛似静水澄渊的眼神,一如走过的无数岁月里日日所见·无后还睡着,总是要到日上三竿才慵对明镜、漫整严妆·于是安心了,松快了,满是- yin -霾的心一下子涌进了光,整个人暖洋洋的。
他两三步迈过去,想说什么终是难以言喻,不觉双手握紧了那揽过无后肩膀的手臂··全世界都抵不过这两人的份量··“无后没有大碍,休养即可;吾需闭关疗毒,你不必担心,过两日解药会有人送来。
天榜开榜在即,接下来要怎么应对,你趁此时机好好筹谋·至于痕千古,便由他去吧……”古陵逝烟不得已停下了,因为他第一次看到他最听话的学生在他交待事情时走神。
“吊影·”·“诶”清亮的眼眸里几乎要泛出水来,溶溶漾漾的暖意雰霏如那终年不散的烟云··“我们走吧。”
 · ·第9章 狗血的蛇足之章·作者有话要说:一大桶狗血正在靠近·注意准备雨伞锅盖,并保持安全距离·纯粹是为了满足不靠谱的作者对相爱相杀的恶趣味_(:зゝ∠)_,所以在原定大纲外临时加了一场·俄一直都想看两宫对决来的(捶胸),可惜原作不给机会啊(跪地),只好自产自销自娱自乐~~~(下次再也不敢了……)·一步,两步,三步……·走到冷窗功名的这条路亦如同被阉割的人生一样,再怎么抗拒,也会按照既定的轨道延续。
而那些头破血流的狼狈映在那人眼中,也正如同自己冷看水晶瓶中的蝶,不值一哂··无力选择自己的开始,但这一次、有生以来第一次,他可以自己选择结局··这是古陵逝烟闭关的第七日,正是最要紧的关头,也是这个妖魔最孱弱的时机。
不必动用他汲汲追寻的武道奥义,不必耗费几度生死换来的数甲子功力,甚至连朱虹都不必出鞘,只需像个最平庸寻常的市井屠夫般,一刀下去,古陵逝烟必死无疑··然后,就都结束了,父仇得报,一雪前耻,然后呢……·这个天下,可还跟我有一分一毫的关系·曾经无数次地设想过这一天的情形,但现实却是用一种最出乎意料的方式向他提出诘难,而他,正如那夜罗浮山下、歧路难行,心里只有一片空茫。
他想不通这一刻的迟疑,是因为不能,还是不敢,还是不愿··他可怜自己,被人- cao -纵了那么久,等到终于能自由选择的时候,竟连自己的佩剑都沉重得举不起。
周围的一切显得陌生而空洞,幽冷无望的夜色,令人窒息·连他在这世上唯一信任的朱虹,此刻,剑灵也好似沉眠着,握在手里的仿佛只是快废铁,感知不到一丝往日呼之欲出的腾踊澎湃;剑鞘上价值连|城的华贵饰物在夜幕下黯淡无光;那圈纯白的风毛,剌剌地拂弄着虎口,太过柔软的触觉,乱人心智;虎头铃轻响,牵引着残存至今的一缕温情,就快要腐蚀掉最后一点摇摇欲坠的力气。
这一番挣扎,其实也只是刹那的静止,但就是这转瞬即逝的迟疑,已经断送了宫无后最有希望杀掉古陵逝烟的机会·一道劲气似是从天外而来,像有神人挥舞着一柄巨斧欲将他腰斩,尖锐的杀锋瞬间激起了求生的本能,浑身汗毛都竖了起来。
下意识地拔剑回斩,一道红芒划落,阻断了两颗铜珠逼近的势头·两股气劲在空中角力不过眨眼,一声轰鸣,炸开一圈气旋,逼得两人都退开几步··铜珠去而复返,在精妙内力的控制下犹如长了眼睛一般专以刁钻路线急寻对手左侧空当。
宫无后举剑格挡,一边瞬移步法以脱出这难受的角度··那头西宫吊影已至,云手一翻,双珠连成一线,几个回环往复,连绵不绝地攻来··兵刃交接,叮叮当当响成一片。
陡然间背身的一个反手斜指,铜珠正被挡在颈后,凄厉的摩擦声就在耳边,顿时浑身一震,心里好像裂开一条缝,四散的星火与密不透风的杀意全数渗了进去,不知是痛、是酸、是涩、是苦。
宫无后运气于剑,向天一送,朱虹翻舞,绽开一团华光,震开铜珠的纠缠··此刻,西宫吊影一掌正打来·侧身避过了,继而两人挡、拆、推、顺,须臾间已往来十数招。
大概真的不擅长近身擒拿,宫无后觉得自己出招越来越慢,以致他能清晰地看见西宫吊影每一个拆招的细微动作:反手一拧、死死扣住自己手臂时手指凸起的骨节,白皙手背上透出的青色血管,浅浅的樱草色衣袖,用月白的丝线织出粼粼的水波纹,袖缘镶的一圈金色流烟莲子缎,随着那力道一冲而跟随涌动的一缕朦胧的兰草气味……皆是极清淡的,好像初晨江上的一段水汽,太阳一起,就梦一样地散去。
·但这一段藕丝秋色,就在幼时,的的确确,是被自己紧紧攥在手里的··顺势凌空翻身,卸掉了手上的劲道,对方宽博的袖口恰在手上拂过去,上好的缎子,留下冰清玉润的细滑触感,惊醒记忆中无数支离破碎的片段:像是那只手探在额头上时、落下的光滑绸缎蹭在脸颊的温柔;又像是无情楼外总会等着自己的那盏宫灯旁,簌簌清风里浮漾开的衣袂的弧度。
那时候小小的手,只管把那截袖子抓得死紧,料子上就显出一段一段起起伏伏的褶子·不多时,必定心想事成、志得意满,可以开心笑着看他一点一点把皱痕扯平,那神情,认真得简直让人感动。
又是一个转身,暗红与栗色的长发漫涌着参差错过··从他们上一次交手到现在究竟过去了多久呢茫然无觉··虐恋情深复仇虐渣相爱相杀霹雳·唯有回忆,会让人对“失去”的感受如此清晰。
登时心如刀绞··西宫吊影不知道宫无后此刻心绪大乱、方寸全无,也不知道自己还会不会遇到比此刻更绝望的事情··在遇到伏击的时候,无后肯定也想通了背后的主使,也料定了师尊一定会为了他对上痕千古;而痕千古志在必得,定然不会让大宗师轻易得手。
于是顺水推舟,只等今日渔翁得利的机会··其实他只要稍微想想,就应该能早些看出疑点:古陵逝烟最钟爱的弟子,不达目的誓不罢休,单是求胜心之旺盛就足以烧掉一切险阻,又怎么可能容忍自己在哪怕最无胜算的阵前露出半分弱者的姿态、束手就擒。
西宫吊影只知道此刻决计不能让古陵逝烟分神·而面对佛挡杀佛、神挡杀神的宫无后,多年前他就不是对手,今时今日唯有能拖多久是多久·于是提起十二分的精神,拼命回忆无后的招式习惯,已是用尽所学来抵挡。
心狂跳,冷汗涔涔而下··错身而过,半空的朱虹正落入宫无后手中,红风乍起··西宫吊影心弦又是一紧,却已无从计算下一招的来路·烟都丹宫的任何一个剑招他恐怕都挡不住,唯有冒险欺身上前、阻他剑路,急速转念间,险招计定。
左手一翻、一颗铜珠光速回旋,人提气一跃、落在无后左侧·血色剑锋杀到,擦着颈项而过,凌厉的剑气在上面已勾出浅浅的一线红色··似对此毫无所觉,他听见铜珠飞旋,已然扑到无后正面,知他定会挥剑抵挡,故下一招已发,抬肘翻腕,欲趁其转身之际擒住他左肩。
蓦然间,两人竟鬼使神差地匆匆对视一眼··西宫吊影呼吸骤停·恍惚看到那眸光混乱无措··虽是毫发之间,但也晚了,朱虹回势不及,就听到铜珠打到肉身的沉闷声响。
宫无后猛地弯下腰去,以剑拄地,长发如瀑滑落,掩去了侧脸,只听闷哼一声,随即浓重的血腥味淋漓扑面··西宫吊影脑中一片空白·到底哪里出了错。
他的手已经抓住了无后肩头,掌下是无数金线密密织就的牡丹花叶纹,扎得手心- yin -惨惨地痛成一片··宫无后胸口钝钝的,一时半刻竟麻木当场·过了片刻,疼痛像涨潮一样泛了起来,竟是无法忍受的椎心刺骨。
“西宫吊影”·他霍地直起身,咬牙切齿,眼中是明灭不定的凄绝神色··就在刚刚,他朦朦胧胧忆起了,原来这个偌大的宫墙内,还是有人会待他好。
但到此局面,也是半分不留情··耳边突然炸开这声怒喝,西宫吊影才回过神,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无后从始至终都没有出全力,招招相对,不过是想把自己逼退而已。
百感交集,当即就想去拉住他:“师弟……”·宫无后持剑的手凶狠一甩,硬是把人逼退了一步,红|袖翻起,誓要划清二人界限一般。
“无后”·收剑回鞘,决然而去··心口好似一腔热血翻覆煎熬,身体早抽空了力气,只能愣愣站在原地·心灰了半截,却是不敢死去。
一句“逆天改命”说得满腔豪情,却事到如今,才看清了自己的位置··他的身后是冷窗幽幽未明,他的面前是红衣烈烈如焚··此生还那么长,强敌环比,妖邪欲侵,一眼望不尽。
我们师徒三人,且就这样慢慢消磨吧·· · ·第10章 第 10 章·作者有话要说:因为我宝贝弟弟来家小住,这个国庆忙着买菜烧饭陪吃陪玩,加上这个过渡章实在不好写,一个字一个字推敲到现在。
水平有限啊水平有限·祝国庆快乐·以及,582386490是偶□□,如果不嫌弃的话,欢迎道友加我Q或者微信,催文提意见皆可~再次谢谢大家的包涵希望可以为我们大烟都写一个不一样的圆满结局~~·初夏夜,山远风轻。
抛书释卷,更无俗韵乱耳,唯有南山烟云,宿在檐下··雪白狐皮上玉簟生凉,精巧的檀木小案上,紫铜熏炉润气蒸香,清隽雅逸,梅子青釉茶碗里绿波碎月,又兑了冰,端在手里,指尖一点露凝。
如果不是蜗居他人房顶,可谓完美··此地乃烟都所在的广泰山脚下僻远的一处民宅,偌大的药庐、百草萋萋,三面环抱着一座红厝瓦的小院落·烹羊宰牛、推杯把盏、三跪九叩、谢恩告罪……闹腾了三日,终于安静了下来。
西宫吊影倚着凭几,对着茶碗,寂寂人定初,正是对影成三人··若无后在此,必已咳珠唾玉,洋洋新赋··他饮了一口茶,放弃了附庸风雅的尝试·结果各种心事又翻覆着涌上脑际。
天榜已开,烟都高居第五,令人侧目,今后恐将迎来无穷烦恼··烟云冰风四境之内,战云界多年前便已没落,随着执牛耳者朝天骄被宫无后一剑封喉,就此倾覆湮灭;然而紧随着便是冰楼重开,虽冰王尚未破关出世,但已是动作频频;更令人不解的是驭风岛,早已退隐山林的一剑风徽杜舞雩竟也赫然在列,位第七——四境之间,互有相克,而风岛正是烟都大敌。
大宗师安然出关·把统领闇亭一脉的墨玉令牌交到西宫吊影手里时,一并交待了接下来的烟都策略:风岛动向,只需静观其变,当务之急,以全力攻克冰楼为先··风岛虽天然克制烟都武学,但早年大宗师曾有大恩于杜舞雩,反倒是北方比邻接壤的冰楼,颇是让烟都忌惮。
首先就在于冰楼地域,正是千里冰封、万里雪飘,境外之人踏入一步,就会被那极寒的地气冻成一具冰尸·光是想办法得到可以在冰楼来去自由的驭寒魄就颇为不易。
不久前冰楼王室遭逢大难,如今也已否极泰来·不止迎回仲王百里冰泓,政局重归正轨,更不知用了什么手段,竟让疏楼龙宿流连不去·近日更是传出冰楼公主对其青眼有加、秋波频送,冰楼上下更是一力撺掇,大有结成秦晋之好的意思。
·那龙宿是什么人··虐恋情深复仇虐渣相爱相杀霹雳那可是谈笑间、尸横遍野的儒门龙首,生而复死,死而复生,来来回回折腾没完的千年老妖。
虽然行事孤高,凡俗不入其眼,导致一把年纪了,全天下也就认识两个朋友,但,这两个人又偏偏是剑子仙迹和佛剑分说·冰楼何德何能竟抱住了这么粗的一条大腿,已是让烟都坐立难安;如果龙宿一高兴,再拉上另外两位出山,岂不是小小烟都要对抗三教顶峰联手,哪里还有活路。
虽然脑仁生疼,西宫吊影还得在- cao -心驭寒魄之外、分一半脑力苦思分化瓦解两境联盟的方法··……唔……不如反其道而行之·借着下月烟都、冰楼晤谈之机,找个公开场合煽动各方,一力撮合霜旒玥珂与龙宿的婚事,二人身份高贵,万众瞩目之下,碍于情面,必不得推脱。
等到了喜宴之上,剑子仙迹十成十会神兵天降、大闹抢亲,而龙宿也一定会跟着跑掉·如此一来,就算冰楼大方、不跟儒门记仇,但王室尊严、皇女脸面,岂可儿戏,最终一定落得老死不相往来……此计甚妙……甚妙·宫无后半夜从朱家客房里出来,看到的就是堂堂烟都主事歪在房顶,纤长手指拈着鬓角长发幽幽捋过,眼中一片明莹点点、暗涌浮动。
过了半晌,不知又算计了些什么,长眉微挑,笑意愈浓,深眸中横波翦水,熠熠生辉,初夏夜空的星光亦不可夺色·估计是很满意自己的谋划,下意识就拿出了黄巾,轻柔地擦拭掌心,仿佛已预见猎物落网,就等着被他生吞活剥。
总之,怎么看怎么像只狐狸··“‘收不住,就放不出·’”实在看不得此人洋洋得意之态,宫无后蓦然脱口而出,“西宫,你- yin -谋算计尚未得逞,就这么藏不住心事,谁还会乖乖入你毂中。”
西宫吊影呆愣当场··从宫无后第一次出任务开始,来来去去这么多年,从未被发现·他自认敛气纳精、隐藏行踪的本事早已炉火纯青·这回宫无后暗杀战云界朝天骄轻松得手,就向古陵逝烟讨了赏赐,依约造访朱家。
虽然不是执行危险任务,但西宫吊影却寻思师弟此举不寻常,故格外在意,也就跟了过来··孰料这么多年暗地里熟门熟路的作为被当场拆穿,大失颜面;也不知道对方会如何解读,更怕误会迭生;加上为了古陵逝烟的关系,那点同门情谊,已是烟消云散。
此时一见,愁肠百转,张口结舌,竟至无言以对··尴尬的沉默中,风起,手上的帕子顿时飘然离手,如鸟脱樊笼,转眼飞得老远·西宫吊影一惊,伸手去够,已然晚了,人还差点从房顶上滚下去。
这时,眼前一道红影飘摇而上·宫无后好似并未借力,凭虚御风一般就纵上半空,扬手一接,再轻盈一个回旋,落在西宫吊影身旁,纤尘不起··冰凉的绢帕,脉脉如水。
他记得很小的时候就看见西宫吊影如珍似宝地藏着掖着,片刻不离身,保存至今,仍是簇新艳丽··不知怎的,就想起朱寒私底下时常捧在手里的香囊·朱寒自小有哮喘之症,他父亲虽是颇有名气的杏林圣手,也还是寻经问典,配了无数方子,十几年里细细调理,还按季以草药做成药囊,让他随身佩戴,故从未发作。
朱寒对那小小香囊,也是一样的宝贝爱惜,拿在手里的时候亦是藏不住的一脸欢喜··他不禁又盯着那帕子看了看,纤腻寒薄,分明是一方他从未碰触过的柔软··真的可以如此类比么在那些召之即来、挥之即去,飞鸟尽、良弓藏之外,果真原也是如此么·太过陌生的情感,让他无从确认,心头一乱,烦闷地把帕子往左一递。
西宫吊影看着他的侧脸,神情一贯如常的漠然,只是眼神缥缈,不知在想什么··抬手接了,只片刻的工夫,方巾上就惹了三分荼蘼··一边小心地把巾帕叠成四四方方,一边努力地寻些话来拯救自己于窘境:“好一句‘收不住,就放不出’,是我失态,倒要多谢师弟你特意拿出师尊的教诲来提点。
旁人只看你们日日争锋相对,却不知师尊一番良苦用心你却是字字句句都记得那么清楚·”·宫无后果然一噎,随即微微恼恨道:“若是有人天天在你耳边说你‘剑招乏味’、‘剑心沉浮’,自然也能张口就来。”
谁知西宫吊影眼神一黯,竟略带惆怅地叹道:“我倒情愿如此·”·宫无后闻言微怔,转过脸去,却见西宫吊影又神色如常道:“不说这个。
倒是师弟为何突然想要来朱家”·“前几日代你主理烟都事宜,见那些奏报中屡屡提及这些普通人家的平凡琐事,便起了好奇,想来看看软红十丈外面,究竟是何光景。
……果然如书中写的,‘暧暧远人村,依依墟里烟’,没有是非恩怨,一棹悠然,不问归程·”·话语平静,听不出悲喜,西宫吊影暗暗推敲一阵,又小心问道:“那你,可有想过,湖海一生”·“呵,‘山月不知心里事’。
这般安逸平遂,原本也有期待,如今看来,却并不怎么向往·”·竟是如此西宫吊影诧异地去看身边的人··红衣恍若彤云摇曳,层层铺展,唯有月下优昙,方可比拟一二,冷眸幽深而肃然含威:“难道于空室蓬户,卑栖吾垂天云翼山林归隐,那也是功成名就、旋乾转坤之后才有资格说的话。”
来此之前,我原也以为,自己一直想要的,就是宫墙之外的自由;但一朝来到此地,新鲜感褪去,心里还是落落的空·这才发现,此生所有的是非、所有的执念,千思万绪俱已系在一人身上,自五岁起,一川烟草、满城风絮,便同自己再无瓜葛,毫无意义。
所谓“知进而不知退”,非“不知退”,而是早已没了退路··“若做不到‘前无古人’,宫无后的一生岂不是个笑话”·竟是如此……西宫吊影顿时哀戚难言。
果真是天涯一眼望断,便知世上再无任何牵绊与挂念足以令自己放弃这桩仇恨·可是,真到了那一天,且不知如何过得光是放在脑中想想,便已无法接受。
虐恋情深复仇虐渣相爱相杀霹雳·况且,无后,烟都于你,真的只有仇么··可惜纵有千言万语,却已习惯了不去辩解,最后只能悠悠长叹罢了··宫无后兀自沉浸在那份激烈的情绪里,待到久久不闻人语,才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
只见西宫吊影紧紧攥着黄巾,眼中是那么鲜明的苦痛之色·一直都觉得这是他与古陵逝烟二人之间的恩仇纠葛,却原来一直有旁人牵连其中,无能为力、辗转反侧,还从头至尾被忽略了个彻底。
一时间心有歉疚,但话已出口,难再转圜··两个人,两副心思,明月清风两独自··终究还是西宫熬不过这凝结的沉默,勉强一笑道:“师弟是天生的剑者,更是师尊一生最大的期许,定不会让他失望。”
宫无后看他神态轻松,但话语里分明已经百般煎熬,愈发难当·无奈之下只有转过头去,瞥见漆盘上青色的瓷杯,实在忍不住端起来呷了一口茶,压一压心头乱麻。
终于定了定神,转而说起别的话头:“西宫已然执掌闇亭一脉,这种跟梢监视的事情何必还亲自出手”·西宫吊影心中又是一叹,神色、语气却仍是处变不惊的风轻云淡:“自然是师尊关心你,毕竟不是在宫里,盘桓时间又这么久,交待了我好生照应、不可出什么差池。
我虽诚惶诚恐、忠人之事,到底是坏了师弟的兴致,还请不要介怀·”·宫无后隐约听出他话里带刺,想是不高兴了,有些懊悔自己慌乱中口不择言,不敢再在这件事上纠缠。
盯着手里的茶杯半晌,突然闷闷地说:“从罗浮山回来我便有些不对劲,难以保持专注,总会分心去注意到一些以往不会在意的东西……想来,从我第一次杀人开始,西宫便一直陪着的吧但在以往,我能将全副心神都用在对手身上,境外无物,此为古陵逝烟教会我的第一重境界。
当然他最不满的,也就是我始终停留在这一境界,再不能精进至‘非天非人、非- yin -非阳’的无我之境·可是,罗浮山一战后,我竟连原本的有我之境也不能维持,常常被境外之物干扰,心魔大盛。
不过也因此,我能感觉到西宫夜里一直都在·”·听到“罗浮山”三字,西宫吊影便又惊又疑,屏声静气地听着,联想起鷇音子当日所言,心砰砰乱跳不止。
“……也不知那个妖道给吾下了什么蛊·”·西宫吊影脑中飞速地转过一堆念头,道:“师弟的武学造诣早已超凡绝尘,罗浮山一战受了点挫折、有些不安也是常理,但根基犹在,断不会倒退。
不信的话,下月烟都、冰楼一会,正好可以测试师弟你守中元一之修为·”·“嗯”·“冰楼皇女霜旒玥珂好靡奢,最爱珠翠满头。
届时,师弟入席,我们便以五息为限,看你能不能数清她头上雨濂的数目·”·宫无后放下茶杯,慢慢想起那个一身珠围翠绕、堆金砌玉的女人来,她头上的雨濂是五百年孕育一颗的宝珠,华艳璀璨,亮瞎人眼,混杂在通体闪闪发光的人身上,想要在五息之内数清纷杂乱错的珠子数量,确实是个不小的挑战。
一开始还以为是西宫吊影开玩笑,现在想来,倒也是个不错的主意··在西宫咄咄精光的注视下,丹宫果然一挑嘴角答应了··之后,两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说了些无关紧要的话。
“是说,师弟来朱家这么多天,竟是两手空空,都没带礼物来”·“……备礼吾来走访慰问自己的侍童,需要备礼吗”·“……”·一夜转花影。
翌日,朱寒掐着钟点去房里伺候宫无后起床,却见屋内空空如也,大惊·父子二人里里外外寻了个遍,无果·是不是先回宫了正心急火燎地要奔回软红十丈,待走到院内,猛回头,只见红瓦之上,丹宫靠在西宫肩头,睡得不省人事,西宫比了个噤声的动作,冲他摇摇头。
此情只应天上有,莫煞风景赶快走·——善良孩子的单纯大脑中乍现这么句话,赶紧缩了缩头一溜烟似的跑了·· · ·第11章 第 11 章·作者有话要说:我发现自己一写丹宫的服饰打戏,就忍不住要铺排辞藻,把他说得千好万好。
这是病吧·这边新作了两个设定,一个是师尊一天到晚用的熏香,我大概翻了翻《陈氏香谱》,选了蘼芜香,因为据说这是曹- cao -当年爱物··第二是关于西宫师兄瞳孔的颜色,我仔细仔细地观察了好久,感觉是墨绿色,不知道有没有看差,希望是绿色,绿色的眼睛配他一身明黄简直不能更美TVT·素纱衣,轻于云雾、薄如蝉翼,好似山间一帘飞瀑泉水的织物上,仅以月白丝线绣出疏疏朗朗的流苏纹,衣缘饰以淡青流云缎,银白绳纹锁边。
这般拥雪堆烟的一袭绫缭,便日日笼络在那素青底翠竹纹的褒衣博袖上,不类罗绮红绡那样抢眼,却自有仙风道骨、扑朔盈身··因外出没带着香盘、薰笼之类的器具,西宫吊影便挽了袖子,徒手撑开那件素纱氅衣置于热水上,等着热热的- shi -气均匀地润透衣料。
白气缭绕间,原本冰冰凉凉的丝衣慢慢被蒸得舒展熨帖开来,恍若有了人气一般,烛火下泛着莹莹的水光,似倦似懒地垂在臂间··这时就可以取来微火烧灼的香丸放进炉里,再把香炉置于热水中,片刻,水汽氤氲了熏香,滋润着丝丝缕缕渗进那衣料里。
香是蘼芜,如兰如芷,不逸不妖,是世间最虚无、亦最深刻的东西,直入骨血·两岁时被人携着手、蹒跚走过烟都静谧的重重山路,雾锁楼台、迷迷蒙蒙处,唯一清晰的,就是嗅到的衣料摩挲而散出这股气味。
而后稚童比肩而坐,书音朗朗,偶尔偷偷回头,便见阳光直投在红楼别夜空荡荡的大殿石砖上,师者面光而立,只能看到光圈描出的背影,惟晨风带香,揣测他那一刻必是浅笑的。
待到春风裁宫锦,佳木簪罗缨,耳边是他亲诵祝辞:“假乐君子,显显令德,宜民宜人·受禄于天,保右命之,自天申之·”人影憧憧,陈钟列俎。
跪在垫子上,平视过去,正看到淡青衣襟上片片竹叶的细腻纹路;当胸那块羊脂云海纹佩暖玉生烟,动静间蘼芜香聚散离合,薰然欲醉··虐恋情深复仇虐渣相爱相杀霹雳·一段香,竟也是一生。
书中说古时人礼敬神明,必焚香,是指望心愿能借着冉冉直上的香烟上达天听·——如果真的能实现什么愿望的话,我非贪心之人,只求相伴以生、相守以死罢了。
西宫吊影静静地呼吸,雾气蒸腾,似有神笔绘就一片立体的山河锦绣··玉龙台是地处广泰长山以北,冰楼地界以南的一座夯土台·双阙承天,宫室绵延,为烟云冰风四境先人合建,以为文宴论剑之用。
昔年四境之主或登台作赋,或切磋武学,当是时,文章华灿、上接云霞天远,剑气峥嵘、下临旷野风悲··四境情谊,摘录在那些已泛黄的卷轶里,尚不知谁人曾翻起,而眼下世道变迁,云界已灭,风岛半隐,剩下烟、冰两境格外微妙。
冰楼历经劫数、刚刚恢复了元气,邻国的对外策略就显得如此重要,加上此前云界凤座死得蹊跷,焉知不是功体相克的烟都所为·于是冰楼急急要与烟都一会,虽说不能从对方口中问出什么虚实,但于细节之处探得一些风向也好。
·会面定在辰正,此刻方才寅初,古陵逝烟便醒了,唤了两声“吊影”却无人应答,暗中闪出一人来,是闇亭一脉商部的现任掌部鹤亭凌空··鹤亭凌空得了令去寻西宫,好向大宗师回报今日两境会晤的时程计划。
竹雨潇|湘之变以后,西宫一股子怒意全用在大刀阔斧的整治人事,四部之内的痕千古亲信一概撤换,连四部之名都看着不顺眼要改·只是“商角徵羽”的叫法由来已久,一朝更改,则上下通令、文书记档都要跟着换,将是漫长的一段适应期。
不欲因这些小事惹来下面的怨怼,故西宫还是明智地保留了原名·但犹不解气,硬是烧了竹雨潇|湘才罢休·因此,闇亭一脉对年轻的烟都主事言笑晏晏之下的凌厉手段惧意陡生,无不夹紧了尾巴埋头办差,常自忧心哪天出了纰漏,也被一把火烧到渣都不剩。
然而这一日,鹤亭在玉龙台一间偏僻小阁中看到的,却是西宫大人亲自熏衣的景象,那面容和婉,听到下属来报时的应答也是语带温柔,全不似平日里的高冷模样··鹤亭拿着一方漆盘端着大宗师的氅衣,尾随西宫,穿行在波澜诡谲的廊腰缦回里,边走边问:“熏衣这种小事,西宫为什么还要亲自动手”·西宫似是心情大好,语调微扬:“这熏衣笑兰香是今年新制,全烟都只有那么一丸,若是交给别人,又没掌握好火候,弄得烟熏火燎,岂不是暴餮天物。”
究竟为何事开怀总不会就为了熏衣这种磨人的苦差真真怪哉·鹤亭左思右想着,途中忽有凉风袭人,转过一个拐角,果然看到雪砌冰雕的一个人来,乃是冰楼副楼主镂冰氏。
他与西宫吊影二人年龄仿若,职阶对等,常有往来,私交甚笃,因而如此情势下仍是客客气气见礼··闲扯了几句天气风物的话,镂冰氏果然状若无意般提起烟都入天榜的事情。
“什么天榜”西宫吊影讶然相问,眼中波光澄澈,似惊讶似好奇,听对方大致解释了几句,又恍然道,“啊……可是那个叫鷇音子的人上月公开的那份排名我倒也略有耳闻,唉,说来惭愧,烟都此前因魔佛临世遭了大难,北地一片萧条狼藉,自顾不暇,前不久又惊闻战云界凤座遇害,更如惊弓之鸟,哪里还有心思关注这些。
这种论资排辈的榜单,多是有心人造出来博取眼球、兴风作浪,且看早已不问世事的一剑风徽竟也被拉进榜内,便知这‘天榜’纯属哗众取宠·你我均身负重任,大小事宜千头万绪……”·晨曦里,他风仪落落,容姿俊秀,眉宇间浓淡合宜地染上一层愁绪,拉着镂冰氏冰肌玉骨的手腕絮絮说起烟都的生存唯艰、自己如何忧心忡忡,真如知己倾诉一般,惹得镂冰氏也是一番感同身受,禁不住互倒苦水来。
二人说了许久,又转到两个时辰之后的会谈上··“……为庆贺冰楼重开、冰王出关在即,烟都特备了薄礼,礼单在此,还请副楼主稍后与我一同过目,顺便可以再把宴席上的菜式重新检视一番。
冰楼一族体质特殊,不耐荤腥大热的食物,又忌食香料,我虽着意交代了饮食上的做法,终归还是要你亲自看一眼才放心·”·烟都主事细致妥帖,镂冰氏无不应允。
如此耽搁了一阵才见到宗师,细细回禀了上午的行程安排·马不停蹄又陪着镂冰氏仔细检查了燕礼的琐碎细节·诸事毕,正待开席··烟都、冰楼分列高台两侧。
冰楼以皇女霜旒玥珂为首,依次落座仲王百里冰泓、儒门龙首和副楼主镂冰氏·冰楼三人都是熟面孔,古陵逝烟的目光自然落在华丽无双的疏楼龙宿身上··紫发挽云髻,衬起一张如玉容颜,芳华气度、暗转流年。
眉眼深沉,而顾盼生辉,于犀利明睿之外,还透出三分凉薄·龙文隐隐,蕴玉藏珠,自是天精地气萦绕一身的毓秀人物·宝钗垂光,尽得风流,华扇摇凉,已证传说。
古陵逝烟阅人无数,慧眼如毒,瞬息间已知晓此人来龙去脉:儒门龙首惯看秋月春风,于生死之际、存亡之道,往来自由,率- xing -而为,立场飘忽,亦正亦邪·反倒成为烟、冰两境相抗原本高下已判的局面中最大的变数。
不过,将来的事尚未可知,眼前烟都就有一个棘手的事情··古陵逝烟越过西宫吊影看向下首空着的一个座位,不悦地低声问道:“这种场合,你带宫无后来做什么白白授人以柄。”
铜漏因流波转,提醒着众人离原定的时间已过去了整整半个时辰,然而烟都方面尚有一人没到,还须枯等··西宫吊影侧过身,低眉解释说:“这次晤谈格外隆重,吊影原想着让丹宫一并列席,以显烟都的重视。
师弟来迟,是我事先有失提点,方才已派人去请,还请师尊赦罪·”·好在宴乐节目排得满满当当,又有大宗师、儒门龙首这等风流人物在场,天南海北、诗词歌赋地说开去,也丝毫不见等待的无聊。
饶是如此,冰楼一行人仍不免一番揣度·山雨欲来之际,两境会面是何其重要而敏感·双方本心知肚明,此时一见,口头上只能敷衍些说了也跟没说一样的废话,真正的用意只能在大小细节处互相揣摩体会。
这种时候烟都却姗姗来迟,难道是在向冰楼示威挑衅有意盖过一头、故意看轻·虐恋情深复仇虐渣相爱相杀霹雳·偏见一旦种下,怎么想就怎么对,冰楼一方脸色渐渐难看起来。
而烟都这边却似毫无察觉,大宗师仍在与儒门龙首侃侃而谈,西宫吊影也是一贯的镇定自若··就在霜旒玥珂快要压抑不住愤怒的时候,闻听台下忽传:“烟都、丹宫到——”·众人齐齐看向高台南侧,正见一抹惊红,步步蹑阶而上。
仿佛天地瞬间变成黑白,所有的光芒与华彩都聚此一身··重绡漫卷,次第花开·广袖曳地,舒翼若飞·正午时分,流光照耀,满身银线绣纹顿如银河浓淡,华星跃动。
放眼望去,碧空如洗,烟云绵连,红衣一点,惊叹忘言··古陵逝烟也不由屏住了呼吸·即便人日日在眼前,可还是觉得这身影历历如新·再没有什么比亲手雕琢一段生命更让他有满足感:总在意想不到之处悄悄蜕变,变换角度反复细看,又是无尽的可能、含而待放。
人生绮罗间,动静皆极妍··如此完美,让人心痛得不忍触碰,又让人疯狂地想要即刻毁去··凝望眼,不觉一股心血在胸口滚烫地涌动:这天上天下、唯吾独有的一只蝶,只可于吾之掌心破茧登仙,岂容他朝振翼而去·对面霜旒玥珂愣愣看了半晌,也是满腔羡慕嫉妒恨:“这真的是那个穷酸的烟都吗”·且不说权充丝绦的层层珠串上、正中硕大圆润的一颗都是早已绝迹的南红;也不提红袍双肩处赤金掐丝纹样繁复的饰物上嵌着的一双鸽血红宝;只看那衣缘领口层层叠叠的烟都织物,莫不是无数能工巧匠或以暗纹提花,或以金线密缝,前襟上露出的一段红纱,更是以烟都独有的捻丝之法、勾针编织,不知耗费人力几何方才得此一匹就连后面抱剑跟随的侍童,腰间都是一块少见的百年血沁玉佩。
见多了老女干巨猾的烟都大宗师和老气横秋的烟都主事,没想到烟都还雪藏这这么一个宝,白白被抢了风头啊··冰楼公主正暗自不爽,不想来人亦直直立在她案前盯住了她。
长眉入鬓,凤眼飞挑,密睫浓影,眼角一点丹砂似情深难诉,分外凄艳·然则眸光森冷,视人若死物,被他冷冷一眼扫过,霜旒玥珂竟是瞬间从头凉到脚,忍不住以袖掩住失色花容。
就这样被人上下扫视,虽只顷刻,但已长到足够一边的冰楼仲王怒从心头起·任凭你是何等身份,拖拖拉拉无故来迟,让堂堂冰楼王室枯坐许久;两境交好之地,却明目张胆负剑而来,诚意何在;即便是江湖人士,好歹也有男女大防,登台至此,不谢礼不称罪,却一味放肆地盯着邻国公主看,简直岂有此理·冰楼一脉自古生于北方苦寒之地,千年里族人不断对抗漫长严寒的天时地貌,顽强繁衍,曾经一度劫掠四海,只为在严酷地域里争得一席之地。
族人心- xing -皆刚毅果决,血脉里自古流淌着尚武的意志,而这一代的仲王百里冰泓恰正年轻气盛,更不容王室尊严有损,当即拍案而起:“烟都丹宫,久闻其名,今日一见,果然惊为天人。
此处玉龙台当年也是四境切磋文治武功之所,方才两境回文联句许久,正好见君仗剑而来,不知小王可有荣幸讨教一二”·宫无后刚默数完冰楼公主头上繁文缛节的珠翠,剑心正凝,闻言望去,依稀记起在朱家房顶昏昏欲睡之际,西宫吊影在耳边提过一句“冰楼仲王曾得刀狂剑痴指点”云云,顿时也来了兴致。
伸手向后问朱寒取剑,一边顺承应道:“正有此意·”·霜旒玥珂一看自家皇弟为自己出头,眼露欣慰;古陵逝烟眼看着这场跟早起所闻已经面目全非的节目排程,开始暗中探究这当中有几分是西宫吊影的设计,为的又是什么;疏楼龙宿事不关己,权当看戏;百里冰泓已是抽刀在手,利落的白发风中起舞,仿如狮子扬起的鬃毛;宫无后则是气定山河,朱虹斜指身后,左手轻抬胸前,只挽了个守势,但一身红衣已是熠熠翻旋。
他面如傅粉,指若排玉,朱唇微勾,神情寒冽,周身杀气流转不歇,直如地府来的绯花修罗一般··百里冰泓竟是一顿,杀风笼罩之下,第一招是怎么出手的竟也不觉得,本能地过了几招之后才看清了对手的动作。
“歌别停啊·”宫无后始终噙着一抹笑意,并不出剑,只因对方连绵而来的刀路起承转合皆已看穿,便仗着近鬼通神的身法一路避闪,仿佛有意戏耍对手似的。
观战诸人只觉得被一道无形的墙隔绝在外,只能隔着那段虚无的距离静静地看·一时间横刀封路,便看红云冉冉,轻灵灵腾起半空;下一秒冰刃断水,红衣身若杨柳,沉腰扶风。
进,则锐气尽显;退,则后劲已蓄··所有人都意识到,这般踏歌旋舞而下、落红追霰之景,古今唯此一人,后无来者··这云梦闲情的意态,这横空出世的气势,这境外无物的专注,无一不像极了大宗师,硬要说有什么区别的话,更多了年少者无从压抑与掩藏的鲜活生机。
西宫吊影看得几乎痴了,反复咀嚼着“古陵逝烟毕生最得意杰作”的意味··疏楼龙宿看那红衣剑者不过弱冠之年,武学修为已至如斯境地,亦暗中称奇。
随即又想到烟都大宗师龙潜于渊,隐忍待时,十数年里磨此一剑,便知他当真是乱世之枭雄·复见那天光红影,招招凌厉,不留情面,那点惜才之意又转为一声轻叹:不知大宗师可曾教过这一句——早慧易夭,过刚易折·此刻,台上正演奏一阕《天仙子》,宫无后剑意酣畅,即兴吟咏:·“荧惑流天冰镜破,乱蝶烛影衣浣火。
“美人枯骨转成空,灯花堕,人头落,恨断天涯风溅沫·”·朱衣飞旋,带起罗裳满缀的牡丹堆绫、风中开谢,恍惚置身三春盛景;而剑者口诵之章,却是猩红秾丽,魔魅诡幻。
众人眼前仿佛李义山之诗,迷离瑰妍;耳边又闻李长吉之律,牛鬼蛇神,怎一个惊悚莫名··一曲终了,刀锋入地,白衣人摔倒在一侧,而后方剑气紧追不舍,只见朱虹借着前冲的惯- xing -出鞘,却也仅仅拉出一截寒光,正抵在百里冰泓颈边。
那是无数华贵珠宝镶金嵌玉的一柄剑,长长的剑穗飘举不定,偶尔缠上脖颈的时候,竟觉得那样毛骨悚然··这气通神畅的感觉宫无后很是受用,遂以胜者之姿,潇洒收剑,负手立于前,出口竟是一句:·虐恋情深复仇虐渣相爱相杀霹雳·“‘剑者,要有出剑的胆魄,更要有收剑的气概。
’——仲王,承让·”·西宫吊影闻言几欲喷饭,赶紧拿眼角打量古陵逝烟,大宗师依旧是容颜肃冷,喜怒无形,但是分明看到他抓紧了桌角,身体微不可见地一阵轻颤。
憋笑之苦,也就只有这个大弟子能揣摩一二··但对于不明就里的外人而言,他们只看到百里冰泓还维持着倒地的姿态,一张脸红了又白、白了又红,气得浑身发抖,却动弹不能;霜旒玥珂简直怒发冲冠,再没多余的理智还能让她淡定地说些场面话,好让冰楼这一方下得了台,情急之下,扭头望向下首的龙宿,美目含泪,泫然欲泣了;龙宿本能地举扇一挡,隔开那视线,心想我一外人,被迫出席这种场合已经是极限,千万不要还指望我再蹚你们两境的浑水。
西宫吊影见状毕恭毕敬地对古陵逝烟一躬身:“师尊,你看……”·古陵逝烟会意,抓住这个塑造一代宗师形象、广施仁义道德的机会,飘然上前,凛眉怒斥宫无后道:“孽徒”·宫无后翻了个白眼望天。
不过此时心情愉悦,就没当众再拆他师尊的台,规规矩矩行了个礼,下场入座·自然,师徒错身行过的当口,仍是用只有两人才能听清的音量说了句:“真会演。”
那一头,古陵逝烟已走到百里冰泓身前,慈眉善目地亲切安慰了一通大约是“王者无好小勇,匹夫之勇,敌一人者也,居上位者,当以一怒而安天下之民”的大道理。
·霜旒玥珂眼见烟都得了便宜卖乖,却只能哑巴吃黄连,恨得几乎咬碎一口牙··偏偏古陵逝烟风姿卓绝,更兼四境内公认的泰山北斗,积威素重,说出的话就是带着一股天然的说服力,加之一身暖香融融,闻而欲醉,百里冰泓也就昏昏然握了古陵逝烟的手站了起来。
宫无后还惦记着跟西宫吊影的赌约,把剑交还给朱寒捧着,转过脸去问:“五百五十八颗”·西宫吊影拂过鬓角碎发,笑道:“不差分毫,分毫不差。”
只见那墨绿色的瞳眸,沉沉如璧·· · ·第12章 第 12 章·突然下起雨了·初夏的午后,略带暑气,被雨水一冲,这平沙漠漠之地浮起一片迷茫的雾气来。
站在玉龙台上极目四望,也觉得这瞬间的景致和烟都那么相似··一柄油纸伞,不多时,水珠连成了线,顺着伞骨跳脱而下··天地都旷静无垠,唯有这雨点,像在彼此互诉思慕。
清凉的水雾乘斜风扑面·走在曲折往复的回廊里,却不担心会迷失,因为红衣在灰蒙的天色里耀眼得无法忽略··四周静极了,能听见朱虹长长剑穗轻摇时、镶嵌金石撞击的粼粼轻音,以及剑鞘上那只虎头铃让人安心的颤声。
正红色衣摆、暗暗提花,此刻不胜凉风的无力般拂在那曲栏、散落了一地,如断霞晚照一样·宫无后脸上、发上已是薄薄一层水汽·不知梦里会不会冷,但呼吸确是格外匀停。
西宫吊影把伞挪给他,立住了··醒来的时候雨还没停,也看不出时辰·一把伞迎着风斜撑在头顶,细细的雨线织成一道帘子似的,感觉周遭都是幽深的凉。
原本馥郁的荼蘼气味混着隐幽的一点兰草香,润透了,结果倒变得沉敛下去,深吸一口气,恍惚觉得人也不再是漂泊的了··宫无后伸手去接那些滚落的雨滴,淡淡开口念道:“韶华胜极。
开到荼蘼花事了,尘烟过,知多少”[注1]·声声慢,而微带暗哑,正如花谢的落寞一般,又似极薄的刀刃拉在心上·西宫吊影闻言,心绪一阵起伏,似有什么东西堵在胸口,伤感彷徨,不觉蓦然应道:“长乐未央。
记取东平山岳在,星云变,不曾改·”[注2]·东平之树,向死而生——宫无后一惊:“吾不过随口一言,怎么引来西宫这般咒誓之辞”·西宫吊影似是失神,停了片刻才反应过来:“‘久客思归,唯有东平之树。
’只是想回去罢了·”·宫无后起身,取剑抱在怀里,手拢在宽大的袖中,先一步走在前面:“那就快回去吧·跟冰楼的人待一起,冻也冻死了。”
两人一前一后沿着曲廊慢慢回返··“西宫寻吾何事”·西宫吊影这才想起正事,于是从袖中拿出一块青玉佩来:“没什么事,只不过前几天得了块玉,一看这颜色,总觉得很衬朱寒,托你转赠。”
宫无后接过来一看,水头长,但却是块新料,在珍宝琳琅的烟都宫里,只是排不上号的一块顽石罢了·“西宫当了三天梁上君子,出手也这么大方·”·“当然比不上师弟你那块血沁。”
西宫吊影没想到宫无后把他随便聊到的一句话当了真,从朱家辞行前,竟遵从访客之例要给朱寒送礼,因随身没带别的东西,就把脖子上挂了十几年的血沁送给了他。
那块血沁传言是古蜀国望帝杜宇啼血而成的一块千年血玉,“望帝春心托杜鹃”一语的物证·是在他尚未入烟都的久远前,杜舞雩感念古陵逝烟救命之恩所赠。
古陵逝烟素爱玉,一直珍而藏之,从不示人,后来怜惜幼时宫无后在无情楼修行凶险,某次去探他时,亲自取出挂在他颈上,希望这块古玉替他消灾挡祸··然后,一夕之间,这块价值连好几城的玉易了主。
宫无后似乎对这件事的恐怖级数还毫无察觉,甚至连这块玉哪儿来的也不大记得了,淡薄的年幼的印象里,似是哪一次伤到高烧数日、意识不清的时候,突然胸口多出来的一点凉意。
但在那段疲于奔命、朝生暮死的时光里,他没有时间、也没有心力去记住这么一个无关紧要的物事的来历·于是那天早晨随手送了朱寒做谢礼··但是西宫吊影却清清楚楚看到席间古陵逝烟看到这块血沁时一瞬的眼神,如果化作实体,朱寒必已被乱箭- she -穿、千刀万剐了。
于是口气顿时冷了:“丹宫在烟都自有无上荣宠,但是宫闱之内,尚有法则,侍从所佩若太过奢华,就是僭越,这是犯了大忌的·”·虐恋情深复仇虐渣相爱相杀霹雳·宫无后很久没有听过西宫吊影如此威严的话了,很不适应地心跳快了两拍,但仍嘴硬道:“朱寒是吾软红十丈的人,不受你们宫规约束。”
西宫吊影知道不能激他,就又放缓了语气劝说:“师弟在烟都多年,也知道烟都一贯为政,都是处无为之事,行不言之教·而放在宫里,我的理解是,有时候要保全一个人,反而要故意冷落,这样才能让他避开锋芒,是为长久之道。”
宫无后向来心思灵透,果然觉得西宫吊影所言有理,一面收了玉,一面还在问:“那块红玉真有那么值钱”·虽言思归,但第二日一早,冰楼公主带着一干甲胄之士气势汹汹找上了门。
公主泪痕凌乱,眼中怒火熊炽,大步冲到烟都居处,厉声喝道:“宫无后还我皇弟命来”·霎时冰凌交坠,严霜侵户,整个玉龙台都被冰气笼罩,茫茫一片。
朱寒慌慌张张从外间跑进来:“公子不好了那个冰楼仲王突然中毒晕迷,冰楼的人正在外面吵着要来抓公子”·宫无后眉峰一蹙,半梦半醒,一时间也有些迷茫,复而大怒,起身便要往外走。
——比武被打到毫无还手之力,就唱这么出苦肉计来找面子么·朱寒急忙拦住:“公子不能去西宫大人特别交待了,让你千万不要出去”·宫无后一听反而怒意更甚,一把推开了朱寒,疾步而去。
“公主指名道姓要来抓吾徒,可有凭证”古陵逝烟已只身挡在冰楼睚眦目裂的一群人前,说话却还是不急不缓··霜旒玥珂红着眼道:“所有器具、饮食全部都是事前检查过的,断无疏漏这件事烟都主事与我冰楼副楼主都是见证何以我皇弟突然毒发此地烟冰会面,外人无从涉足,其间只有宫无后曾同他交手,定是那时候用了什么- yin -毒手段,害我皇弟- xing -命”·古陵逝烟冷冷一笑:“如此说来,就是空口无凭了”·“证据是要找出来的还请大宗师交人,当面对质,自然真相大白”·“公主既无真凭实据,恕古陵逝烟不能应允。”
“大宗师你未免护短护得太明显了吧”霜旒玥珂怒意扬袖,朱栏画栋顿变玉砌雕阑,天地瞬现飞雪之景。
古陵逝烟眼锋一扫,负在身后的手轻抬,赫然百代昆吾破虚而出,通体玄黑,仿如一块沉水香,呼吸一般不着痕迹、却分明有千钧之力的气息缓缓自悬浮的剑身透出,只一瞬,飞雪凝滞,空气被抽干了一样,时间也静止不前。
所有人都被这股巨大压力压得透不过气,连维持站立都那么困难··“非吾护短·公主,此刻古陵要说的话,亦与两境交往无关,只是身为吾徒授业之师、为一份纯然武道尊严而言。”
大宗师抚剑,徐徐言道,“吾徒两岁入我门下,十数寒暑,未曾一日废弛·执天策于朱虹之中,揽盛气于锋辉之外·剑道幽玄,碧血相就·一招一式,皆苦心孤诣,惨淡经营。
昨日与仲王论剑,亦是公平一决,人所共见·若为求一胜,而行- yin -损之举,吾徒、不屑”·宫无后隐在廊柱后面,远远听着这场争执。
这大概就是笑话吧··这些话只有古陵逝烟会说,无从他处得闻·最理解自己的人,也是恨之视若仇敌的人··眼前茫茫然又出现一幕幕本不敢回想的过往,那时候天是红的,地是红的,眼是红的,一条路行来,喜怒悲恐忧思惊,皆如残肢碎骨抛散在身后,多一分都负荷不起。
只有心慢慢冷了,硬了,就误以为那是坚强了··然而一息之间,原本已经结痂的疤,毫无防备地陡然被利爪又划开了,一腔心血千里决堤一般往外涌,似要夺眶而出。
烟都丹宫,盛宠之下,尽皆不堪,是旷日经年的匍匐卑微,是滚落荆棘之中的苦苦求生·但无人知晓,没人来救·而当他终于脱困而出,睨世而行,那些山呼海啸的颂赞,又何等伪善而讽刺。
在一切歌舞升平、浓墨重彩都在把那些暗夜与绝望细心装点,只有那个人,却只有那个人··仰起头,呼吸急促,好像就要形消魂散了一样··若说这是恨,为何提不起半分力气去讨;若说这是恋……那他宫无后情何以堪。
疏楼龙宿也在不远处看着烟冰对峙,心中盘算此时介入的利弊·于情,冰楼公主此前以妙法复生好友佛剑,大恩未报;也正是碍着情分,他势必不能中立,虽然他有无数的法子能逼烟都交人,但此时出面,也等于和烟都结下了梁子,介入两境争端,怎么看都是桩麻烦;更重要的是,身背儒门天下的他,没有必要。
——公主啊,你能找点别的事来让我偿恩么·大宗师寸步不让·霜旒玥珂虽恨、却也被他剑贯天泉一般的气势压迫得再不敢轻举妄动,纯然仗着一股子皇族的傲气强撑。
宫无后觉得自己快虚脱了··僵局中,一抹明黄骤现·“各位,还请听西宫吊影一言·”·烟都主事不知被什么事耽搁了,久到大宗师都快没耐心了才淡定出场。
他朝大宗师躬身一礼,方才转过身对冰楼一方说道:“如今最要紧的不是缉拿凶手,而是救治仲王·从公主口中得知,仲王身染剧毒,已是命悬一线,如此紧迫的当下,实在不宜本末倒置、虚耗时机。”
霜旒玥珂之前心急如焚,又一早对烟都存了成见,一出事就马不停蹄闯了来兴师问罪,这会儿听了西宫吊影的说辞,倒也冷静了下来·虽然她已用冰晶雪魄之术压制住百里冰泓毒- xing -,但绝非长久之计,此刻仲王遭受热毒煎熬,高烧难退,几度呕血,凶多吉少。
但是解药……想到这一节,竟是落泪不止:“要救我皇弟,自然要让宫无后把解药交出来”·“公主,方才大宗师已言明,烟都丹宫不会使用这种- yin -鸷手段,还请您注意言辞。
与其浪费时间在与烟都的纠缠上,对于救治仲王,西宫吊影有一法·距此地西南三百里的西疆,为天下毒宗,若能求到荼山毒后出手,则没有不可解之毒·如今仲王何时何地中何毒都不明,此法最为稳妥。
只不过,西疆一带常年笼罩于毒雾瘴霾之下,普通人贸然前往,恐怕人没请到,就已身亡·”说着,西宫吊影瞟了眼远处··虐恋情深复仇虐渣相爱相杀霹雳·疏楼龙宿听到这里,知道是自己该出场了,果然摇着扇子徐行而至:“此事就交给龙宿吧,以吾之体质,当来去无碍。
投毒之事颇为蹊跷,眼下两境会面,凶手偏偏选在此时动作,或是蓄意挑拨也未可知·眼下还是以解毒为要,龙宿这就前往·”·霜旒玥珂复又重燃希望,泪眼朦胧地冲龙宿点点头。
两拨人闹了许久,再要共处片刻都是难熬,各自拨马回鸾,草草收场··龙宿不负所托,一番周旋果然请到独孤毒亲临冰楼··只可惜已错过了时辰,毒虽解,人却已枯耗多日,各色名贵药材水一样灌下去,百里冰泓仍是一命归西。
西宫吊影从闇亭羽部的商亭飘隐处收到独孤毒送来的驭寒魄,立刻提笔复函:“四境为地气百纳汇聚之所,尤以烟都润物之息为上,物阜民丰,百草生发,与君共鉴。”
墨迹未干,却见商部的鹤亭来见··果然,大宗师传唤了··作者有话要说:昨儿跟道友花痴师尊花痴了一宿,没好好推敲文字,先发出来再调··剧情需要,终归发了个便当给仲王,默哀。
··这一段虚构了一个玉龙台,是因为当年曹- cao -盖了个铜雀台,为了跟铜雀(其实是凤凰吧)对仗,又想到师尊曾吟过一句“飞起玉龙三百万”,所以定名玉龙台XD·[注1]:丹宫吟诵的这一句诗照搬自《红楼梦》十二钗玩桌游那里,忘记是谁的命定诗了。
[注2]:西宫的对句是作者瞎编(所以比较挫),其中用到的“东平之树”的典,是魏晋时候谁谁死在异国他乡,结果坟上的树却还朝着故乡长·西宫以此诗含蓄表白自己对师弟一片冰心海枯石烂23333(被西宫的铜珠弹死)。
咳咳,从地底爬出来的作者澄清,这真的只是西宫安慰师弟好景长在、不要伤春啦~~~
(本页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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