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霹雳烟都]九重烟雪任平生+番外 by 安零(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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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霹雳烟都]九重烟雪任平生+番外 by 安零(2)
· · ·第13章 第 13 章·冷窗功名,幽灯耿耿,炉香寂寂·桌案上铺着黄地梅花锦,映在昏黄的光下,削了梅骨的傲岸冷情,愈加沉郁凝重··相较别处巨烛高悬,亮若白昼,此间主人甚至连这一盏寒灯也觉得多余——若是暗昧蒙滞心神,则三光亦不能使之见;若洞悉世情,即便身处黑暗,亦可观- yin -阳之分、知存亡之门。
尤其在暗中,最容易察觉危险的来临··华灯十里,烛火摇荡,望风捕影——君,心乱矣··西宫吊影在外求见··隔扇自开,一只锦盒落在案上。
古陵逝烟并不打开,只是还用手指描摹着玄黑古剑上道道苍茫纹路,半晌无言··但分明又是他派人传唤,西宫吊影一时间摸不透大宗师的心思·他倒也不慌,清了清嗓子说:“与冰楼一会,顺利取得了驭寒魄,也一并除去了百里冰泓,削弱了冰楼的实力。
更重要的是,此前我们一直担心儒门天下的介入,如今看来,我们几番试探,疏楼龙宿都是在一力回避,可知,儒门成为冰楼助力的可能- xing -甚微·”·古陵逝烟听了这段话,方才开口:“我徒已然工于揣度人心,且能善加利用,为师非常欣慰。”
话是如此,西宫吊影完全听不出欣慰的意思就是了··大宗师说完这一句,又没了下文,西宫吊影见他眼神莫测,竟微觉害怕··就在他纠结是不是要讲点什么来表示谦虚,对方却又开口了:“只是为师很好奇,徒儿你究竟是为了什么,要费这么大劲去取这小小一块冰魄,又为什么,”古陵逝烟一停,似是斟酌了一下,继而语气转硬,“要连你师尊一并算计进去”·若论玩弄人心,终究是大宗师更胜一筹,在众多证明西宫吊影失败的论据里,他选了这一条。
果然,蒙他一手栽培的弟子心防瞬间瓦解,立刻低了头,一口气吸进去,久久都吐不出··古陵逝烟也不耐等他申辩,又说道:“你兜兜转转,一反常理带上宫无后赴会,设计挑拨百里冰泓与之武斗;事前,你则拉着镂冰氏做你的见证,撇清关系;但毒却是一早混在为师的熏香里。
你深知冰楼人的体质,特意调配了对烟都功体无用、对他们却属大热的香料,又精心计算了份量,只让跟为师有过接触的百里冰泓中毒·最后,便可借独孤毒之手,替你拿到驭寒魄。
事后,宫无后自然没有问题,唯一的物证也自行消散,半分把柄不留·此局,堪称精妙——精妙得近乎愚蠢”·西宫吊影跪了下去:“吊影……不知错在何处。”
古陵逝烟见他不说实话,只得替他揣摩:“或许你认为烟冰之战,烟都的绝对实力已经凌驾于冰楼;又或者,你认为有你师尊在,天地人三剑齐发,就可让冰楼顷刻覆灭。
优势尽显,让你无所顾忌,在取得驭寒魄一事上也就有了更多的选择·最终,你千挑万选,选了这么一个最曲折、也是最笨的办法·”·见徒弟无言以对,古陵逝烟沉声继续说道:“你这一局最大的败笔就在于,你借为师的手,嫁祸你师弟,白白加剧两境的紧张关系,让对方心生警觉,更会因为百里冰泓的死,随时反目。
而你,确实做好变局下的应对了么”当然,最恼人的地方他没说:经此一事,他算是把自己唯一的软肋暴露给政敌了,无奈··西宫吊影被这一问问得心头重重压迫,回答道:“吊影只是觉得此举最是不露痕迹……”·古陵逝烟微微一哂:“吊影,以你的聪明,应该知道先让闇亭一脉调查曾经进出过冰楼的外人,也自然就会知道尚有秦假仙这种货色也握有驭寒魄。
从他身上下手,难道不是更轻松、也更神不知鬼不觉”·听到“秦假仙”这个名字,西宫吊影明白了他的师尊已经透过闇亭一脉详查过所有细节和始末。
再要编什么借口,都已是枉然··四周夜色暗沉,唯有冷窗内透出光来·虽只是一灯如豆,却比什么天光都要亮,照得他无所遁形··事已至此,干脆低眉认错:“吊影办事不力,有负师尊所托。”
见他低眉请罪的样子,古陵逝烟反倒顿生怒意·其实这件事原也无关大局,西宫吊影没有留下一丝痕迹,冰楼那边要怎么闹腾,没有证据,翻不上台面·至于动心机、耍手腕,看他有板有眼、步步为营,自己也觉得快意。
但让他生气的,却是这个向来懂事听话的弟子分明有事隐瞒,却又咬紧了牙关不开口·他开始回忆起,似乎从两个月前吊影大病一场之后,很多地方都透着股不对劲,这一次的差事办得更是拖沓,大违平日里西宫的爽利作风。
当然,事后他已仔细想过,对烟都的大计,确也没什么本质上的破坏,只是这团疑云长久地悬在这里,让他如鲠在喉··虐恋情深复仇虐渣相爱相杀霹雳·在烟都,有一个充满变数的宫无后已经是极限。
他想了想,仍是换回了惯常的语气:“吊影,你一向知道如何用最小的代价、换回最大的利益·而这次你冒险行事,想来也是自有苦心”·这应是大宗师最后在给自己坦白的台阶。
西宫吊影被古陵逝烟一开头就捉住了痛处,一记闷棍敲下来,再没了一贯风轻云淡、侃侃而谈的镇定;接着,一番时疾时徐的敲打,断了他一切作伪的念头;末了看似安抚的一句,却和最后通牒没有区别。
他只觉得胸腔里有一柄钝刀来回拉锯,浑身发烫··他要说什么呢·如果可以,他能说上三天三夜··但他那一点渺茫的、求取两全的心思,在早已无己、无功、无名[注1]的大宗师那里,实在太过渺小,正所谓“常人之所爱,乃上士之所憎;庸俗之所贵,乃至人之所贱”。
他不愿这一开口,就被宗师在心里打落尘埃,他的自尊、他的抱负,不允许让“西宫吊影”这个名字同“妇人之仁”一类的词搭上关系··一如面前的这个人,宁可被记着那笔父仇,宁可担起那份怨恨,依旧笃定地贯行他的真理,半步不退。
至于当年,他几乎散尽功体救回那个孩子,又在他修行路上多少次耗损真元把人从走火入魔的境地拉回来,甚至在很长的一段时间里,师尊整夜整夜抱着无后,没什么表情,却紧紧盯着一盏油灯,就这么维持一个姿势守到天明。
又如何·他不会说·以恩抵怨这种事情,他不屑··他们师徒三人,说到底,都是一样的骄傲··西宫吊影思潮如波涛起伏,熬得头痛,最终仍是艰难开口说了最不愿说的那句:“吊影无能,辜负师尊期望,甘愿领罚。”
这么一句话,讲出时百般费力与沉重,讲完后却像被虚空瞬时吞没了一般,激不起半点波纹·安静到空白··淡淡的蘼芜香从室内渗出来,像自渊薮间飘逸而出,带着静影沉璧般的澄冽。
他想起前几天连夜熏衣时闻到的笑兰香,一样蘼芜的底子,但被人篡改了一味配方,就变成了暖的、熟悉而陌生的气味,且是极含蓄的,不轻易散去,盈满一身,唯有在他身边之人才会闻到。
·骤然一声轰响,是书案上物什被扫落了一地··“唉……”·这是朱寒今日第十八次叹气了··宫无后原本逗弄那些蝴蝶正觉有趣,可自己侍童唉声叹气、如丧考妣的样子实在是看不下去。
“朱寒,你这两日是怎么了”·原本在外间在准备守夜的侍童听到主人问话,赶紧打起精神凑到宫无后跟前··“发生什么事了吗你从昨日就一直叹气,可是家里出了什么事”·朱寒心想自己明明压低了叹气声,怎么还会吵到自家公子,竟是忘了烟都丹宫何许人也,耳力自是非比常人。
他支支吾吾,只道没事··宫无后疑窦丛生,定是要他讲出来··自从拜访过朱家,两人关系更比从前亲近,朱寒愈发拿公子当家人一般,胆子也大了,常与他说说笑笑,因此扭捏了一阵,还是照实交待:“唉……这两日西宫大人被罚在无情楼思过,宫里上下事宜都需直接报告大宗师,朱寒……每次都怕说不好,惹大宗师生气……也不知西宫大人什么时候才放出来……唉……”·这算什么事。
宫无后起身抖抖衣裳,边往外走边说:“公子去替你摆平·”·古陵逝烟见无事从不出现在冷窗功名的丹宫突然到来,颇觉意外:“若没想明白前几日教你的‘精微而不见、聪明而不发、外物不累其内’是怎么回事,就不必来战了。”
宫无后淡漠地微微点了个头道:“今夜并非来杀师,而是有事相求·”·“何事”·“朱寒自小就开始替我打理软红十丈,很是尽心,从无差错。
如果没有什么特别的事情,今后的晨昏定省就免了吧·”·古陵逝烟一听“朱寒”这个名字当即怒不可遏·世上仅有的一块千年血玉就那么大喇喇地挂在一个下人身上,这会儿竟还能劳动丹宫的尊驾亲临此地、只为替他求情他感到莫大的羞辱,仿佛可以看到在宫无后心里的那架天平上,他毫无悬念地被翘到半空,没半分份量。
而下一瞬,人又有些迷茫,好像有什么是他一直汲汲营求的东西,却轻飘飘地、毫不费力地让一个被他视若蝼蚁的人得到,是什么又为什么胸中纵有丘壑万千,这一刻也化作山陵倾颓、灰飞烟灭。
然而念头又一转,他又觉得可笑,这算什么事,他早已化归太璞、废却流俗,一式留神,八风不动,这般怒火中烧、心神错乱,当真白费了一生修为·随即各类崩溃的念头转眼即逝,他意识到是宫无后身上出了错。
朱寒偷偷躲在远处的一丛花里,大宗师自始至终都没变过表情,但面前那盏灯火,却像在跳一支魔鬼的舞蹈般晃动不定,暗光打在那张神像一样的脸上,晦明交替,看得人心惊肉跳。
他深切地反省着什么叫“祸从口出”以及“抱憾终生”··宫无后久久听不到回音,吃不定古陵逝烟的态度,微侧着脸望向他··这时,古陵逝烟缓缓抬头,鹰一般深邈难度的眼慢慢转向外面,竟是直直钉住了姿态怪异扭曲地瑟缩在花丛里的朱寒。
朱寒不可抑制地浑身打颤,脸孔血色全无,汗- shi -重衫,夜风袭过,竟冷得如坠冰窖··只听大宗师平静说道:“有丹宫作保,自然无碍·朱寒自小跟在你身边,熟悉宫中礼仪,吾一向也很看重。”
“那就多谢师尊了·”·“不过,事无绝对·如若将来朱寒有任何行差踏错,谅丹宫也是秉公处置、绝不手软”·这句话说得来势汹汹,但方才已经应承了,此刻便不容他讨价还价,宫无后想了想,也没理出个头绪,只觉得多待一刻也是心烦,便应了一句:“自然。
无后告退·”·原是要回软红十丈,走到一半,又折返,转去了无情楼··虐恋情深复仇虐渣相爱相杀霹雳·远远就看见一道清瘦的背影,直挺挺跪在那里。
不觉好笑,如今怎么西宫被关的次数反倒比他还多··这本是囚禁他十数年的地方,所有生不如死的记忆都已渗透进这一砖一瓦·晦暗不清的厅堂,似还留有那些哭嚎的余音。
斑驳的痕迹满目皆是,若能够数的清的话,大概便知他心中究竟有多少恨,恨极在天涯··他很意外自己故地重游却平静若死,好像只是一缕游魂,在俯视一具属于前世的自己的尸体。
但可惜不是,没有了结的命运仍压在他头顶,即便这一刻就轮回转世,也会带一身烟都留给他的血腥痕迹、回来索命··那么你呢他突然很好奇,是什么让你在此长久不去·西宫吊影神色少有的黯淡,站在他身侧看下去,那双碧色的眸子被掩去一半,透出的是一种从未有过的冰凉灰败,再不复往日飞扬的光彩。
竟是刹那间就懂得了,自己一直痛恨、抗拒、弃之如敝履的东西,却也是这个人唯一珍视之物··实在是哭笑不得··西宫吊影觉得自己已经麻木,但突然肩膀被人轻轻按住的感触却鲜明得是那样沉重。
朱袖很长,漫过了那只纤细的手,唯有指尖流露在外·只听来人淡漠地开口:·“五岁时,父亲死了,接着我就被关进这里·一开始我只会哭,因为这里好像从来不会有天亮,我又怕黑又怕冷,只有点起蜡烛,那时候觉得,我的命只有蜡烛那么长;后来一招招、一式式、一层一层修习上来,每一次绝命关头,都觉得是不是终得解脱。
但很奇怪,总能熬过去,委实恼人·久而久之,脸皮变老,觉得再无什么能将我拦阻、再没有人可取我- xing -命,于是无恐无惧,但却也无喜无悲·西宫风仪清举,笑若珠玉,万不可颓唐如我。”
西宫吊影听此一番往事如烟的超脱之辞,觉得无动于衷都是有愧·浅浅一笑,果如玉山上行,光耀一室··宫无后看他墨绿的眼眸,一派朦胧清冷,似有万端在其中挣扎溃散,竟再不能直视,遂调转视线,片刻,灵光一现,突然问道:“不过现在回想,也会觉得可疑:真的是‘血泪之眼’天赋至此还是上天在不断提醒我未竟之事还是……只是侥幸呢”·耳边突然像有响雷炸开,一股凉意直冲脑际,一直挺直的身体开始微微摇晃,快要支持不住。
他觉得这栋黑暗楼宇正在崩塌,砖石泥瓦都砸在身上,眼前一片模糊··很久很久,他听到一个陌生声音在回答:“‘血泪之眼’百年罕见,自然天赋异禀,但更重要的是师弟心- xing -远强于常人,方证绝顶天资。”
·搭在肩膀上的手瞬间用力,犹如镣铐一般,像是要穿透他的琵琶骨··宫无后不知道自己是欢喜还是失落,是沉重还是轻松,是混乱还是清醒,终是,拂袖去了。
作者有话要说:这一章提到关于师尊救小无后的细节,这个部分原作没有提到,但是我是这么推测的·首先,师尊接到无后的时候,确确实实是濒死状态,这个确实是师尊救回来的,而且因为是疑难杂症,根据能量守恒定律,加上小孩子都是纯阳体质,儿科又比较特殊,肯定很耗功体的。
其次,是在无情楼修行一段,当时原作里面有显示散落一地的武功秘籍酱紫,以我对师尊的认知,肯定是统统丢给无后让他自修,所以我推测即便是血泪之眼这样的练武奇才,在最初毫无经验的时候,肯定经常练岔气的。
这种时候都是生死关头的凶险时刻,我不认为也能单靠个人克服,所以我大胆设定其实在无后危险的时候,都是师尊一次一次把他救回来··好吧,当然很大程度上也是我个人的一种美好设想~但是我还是觉得真实发生的可能- xing -很高。
欢迎探讨~~~·[注1]“无己、无功、无名”出自《庄子·逍遥游》:“至人无己,神人无功,圣人无名·”· · ·第14章 第 14 章·作者有话要说:这一章会介绍本文新开发的世界观,主要是四奇观以各自仰赖的地气而生,互有相克,同时也互相循环,形成四季交替,控制着整个苦境的生存环境,也就间接控制了苦境的生死。
参考《周礼》,大概的设定是:·1、烟:主春(掌礼,偏道家)·2、云:主夏(掌政,偏兵家)·3、风:主秋(掌刑,偏儒家)·4、冰:主冬(掌工,偏墨家)·根据儒墨道历史上真实的交往亦可知:冰王跟五姨是好朋友~但是没料到五姨跟师尊老早就是好基友了= =||||·希望大家喜欢这个设定~~·- yin -沉沉的滚滚浓云把天压得很低很低,风声如吼,撕扯着碎裂的雪片,不知归于何处。
明明是冰冷的,落在肩头,却如星火簇簇,烧灼、渗透,连同五内俱焚··一束笛音,婉曲凄凉,声声如泣,飘摇千里,万籁俱悲··——冰族传说,人死后会化作纷纷雪飘,回归这片大陆,永远伴随亲人身边。
可是,眼前风雪漫漫,究竟哪一片风带过,是你曾回来看我·吹笛人面容轮廓深邃,不类中原族姓,神情清秀,苍发微卷,皮肤莹白,手指按在一支冰笛上,竟混同一体,看不出分别,恍然有谪仙之姿——正是刚刚出关的冰楼之主玄冥氏。
疏楼龙宿一直等到一曲吹罢,才步履沉重地走上去:“玉树埋土,最使情伤·冰王请节哀·”·玄冥氏躬身答礼:“多谢龙首·皇弟遇难,承蒙龙首奔波相助,冰楼还没有好好致谢。”
龙宿回礼道:“不敢·终究未能挽回,疏楼龙宿深感惭愧·”·玄冥氏脸上始终带着坚毅之色:“皇妹整日伤心痛哭,我不敢再刺激她,所以一直没有询问事情的原委,不知道龙首能不能告诉我当时的情况”·龙宿将所见所闻一一陈述,末了说道:“依在下浅见,从事前到事后,烟都始终撇得干干净净,反而让人生疑。
可惜当时仲王- xing -命攸关,迫使冰楼必须以救人为先·如今时过境迁,再要去查,恐怕也找不到什么蛛丝马迹了·”·虐恋情深复仇虐渣相爱相杀霹雳·玄冥氏会意,道:“冰泓生- xing -勇武好进,容易受有心人利用——说到底,都是我这个兄长没有尽到教导的责任。”
玄冥氏握紧那截笛管,长长的叹气中满含着痛悔,“奈何,玉笛犹在,斯人已去,想要弥补,冰泓却再不给我机会了·”·龙宿见他又是情难自已,便提起别的话题:“容疏楼龙宿问一句,冰楼与烟都素来相处如何”·“龙首过去有没有听说过‘四大奇观’”·“疏楼龙宿孤陋,此前竟未听说,此番为好友复生一事才擅闯冰楼地界。
后冰烟一会,才知晓苦境之内竟有这四处奇境·”·“四奇观并非只是表面的冰雪苦寒或是云烟缭绕·道分- yin -阳,两仪四象,在天为时,在地为气,四奇观实际上就是四种不同的纯清地气充盈之所。
这些纯清地气,浮漫苍生者,为烟都;流布九霄者,为战云界;迅驰八方者,为驭风岛;沉遁重溟者,为冰楼·只因冰楼地处幽幽之北,故而就成了这终年冰封雪飘的景象。
四气流通,寻为四时:烟都地气主春、战云界主夏、风岛主秋、冰楼主冬·四境互有牵制,通力合作,方可维持苦境万众生息繁衍·如果四气失衡,那么‘冬雷震震、夏雨雪’之景也就不会只是想象,到时候,必定是天灾不断,后果一目了然。
一直以来,四境同气连枝,隐于世外,直到最近,才风波迭生·”·龙宿的脸上罕见地出现了震惊之色:“四种地气关乎天下兴衰,但四境本身仍需遵循人世更迭,这当中变数重重,冰楼此前也曾遇险,这种平衡岂不是非常脆弱”·玄冥氏点点头,道:“四境先人知晓维系平衡的重要,所以就用烟云风冰四真元合炼了一颗‘元生造化球’,封存在一处禁地,为的就是‘损有余而补不足’。
如果四境之中如果某一处生变,仍可依赖这颗造化球维系四气的正常流转·此前冰楼遭难,如今战云界覆没,也正是有这颗造化球还在运转的关系,苦境并没有因此出现异状。”
“这颗造化球如此重要,若为野心之辈夺取,岂不是即刻呼风唤雨、继而- cao -纵天下”·“是有这个可能·但想要达成也绝非易事,首先造化球封存之所需四元素同进同出,否则功体会受禁地反噬而消散、有去无回。
再者,造化球本身还需要四元素真元的定期炼化,否则终将油尽灯枯·且要真正利用它- cao -纵时令,也必须四真元同时催动,不然,也只能动用不到一成之力,最多为祸一方罢了。
如今战云界凤座身死,她所持有的云元也不知所踪,若干年后,造化球中的云气耗尽,恐怕就是我们想象不到的灾难变异·”·龙宿华扇轻摇,慢慢消化玄冥氏的话,细想片刻,又问道:“冰王认为烟都大宗师如何”·“治世之能臣,乱世之枭雄。”
龙宿颔首称是:“龙宿亦有同感·虽只是席间匆匆一面,但分明感到他身负浩茫之气,已显‘不离不即’之态,浑成自然,与常人无异,再听其言、观其行,便知他文则匡服宇内、武则独步当世。
——冰王认为,大宗师就是幕后- cao -纵者的可能- xing -几何”·“我能说的是,四境之内,论谁有这份野心与能力的,只有大宗师。”
“冰王似乎并不确定·”·“是·一则长久以来四境确实交好·二则,多年前大宗师亦曾在驭风岛杜舞雩危难之际出手驰援,并助其恢复。
龙首可知,四气虽共处,但其中尚有功体相克这一层,其中风正是烟的克星,如果大宗师意在夺取四元,只需袖手旁观··只不过,也是多年前,四境曾联手对抗异界魔兽,结果反为所困,被封印了很长时间,事后听大宗师说起这一段,总觉得他颇有不平而鸣的意思。
以我对大宗师的了解,他看似飘逸出尘,但本- xing -上极端强势·对一个强者来说,最痛恨的应该就是身不由己、受到摆布的痛苦吧·”·“那么依冰王的揣测,若是让大宗师取得元生造化球,他将如何运用莫非颠倒乾坤、覆灭人间”·玄冥氏却陷入苦思,过了很久才迟疑道:“我不知道。
观烟都之政,奉行的乃是黄老之术,与民生息,确与那些暴君治下的好大喜功、荒- yín -腐败,迥然不同·我不知道,这样一个人,一朝掌握天下权,他会要什么……”·“哦……”龙宿举扇掩唇。
心想这是个怎样复杂的人呢——为何听起来如此带感,让人很想跟他交手左右权衡、思前想后,终下决定·“其实……仲王之故,也并非全无线索。”
“什么”玄冥氏大惊之下,气血上涌,本与冰雪无异的脸上竟瞬间透出了红··龙宿双眼如潭,正眺望这片银装素裹的白色莽原。
扪心自问,也是因为他一直回避,放任毫无经验的冰楼公主与幼王同老谋深算的烟都硬碰,才造成如今的结局·受人大恩,滴水未报,饶是三教流氓之一的他也觉得内疚。
于是他说:“冰王还记得,我刚刚提过的荼山独孤毒么”·天不言,而万民景仰;地不言,而举世叩拜;太上不言,而万物无以之生、必灭。
今之所谓明主,莫不虚伪地造利施化,以求得一时拥戴,到头来,不过是史书工笔记下的一段干瘪文字而已··烟都大宗师要的,是反其道、去其功,执秉一端,而放任自然。
则万物为刍狗、吾即天地··届时吾享有的,便是那份不容背叛的虔敬忠诚··你懂么·——古陵逝烟站在西宫吊影身后,带着少有的专注望着他。
好似一幅泼墨山水里、远景那缥缈的淡墨轻岚,虽有国色在前,终须他高低晕染,气势相生,终得烟都泱泱长卷··且分明是不胜罗绮之身,却有松柏劲节之格·假乐君子,宜民宜人,虽不曾明说,但何尝不早就是自己的得意之作·念及此,之前的那点失望也淡淡地散去。
至于他要瞒着什么、护着什么,便解释成孩子养大了、翅膀硬了,反正飞不出他的五指山,又有什么好计较的··虐恋情深复仇虐渣相爱相杀霹雳·都说王者之路孤独,他也享受这份孤独。
但有时也会觉得,上穷碧落下黄泉,或许终究不会是一个人··但是说要罚你就真罚么平时指鹿为马的那套说辞呢·“一向看你聪明,笨起来也是真笨。”
虽然暑气渐起,但烟雪九重里还是清清凉凉的··西宫吊影归来,整个宫里都松了一口气,虽然主事这两日一直卧床休养,尚未重启公事,但宫禁之内的人们讲话声音都比前几天放大了不少。
是夜灯火通明,西宫吊影正在报备几日里静心思考的应对冰楼之策··“于烟都而言,兵贵胜,不贵久·而兵之速胜,在乎天时地利人和,三者齐备,便可一击而得。
吊影以为,天时,即冰楼‘灼焚之日’,冰族虽然自古尚武好战,且工事强固,但灼焚之日,功体倒退,冰楼消融,实力不战而损大半,实是攻取的最佳战机·地利,冰楼向来善于奇机工巧,冰楼城堡更是机关重重,易守难攻,但也因为如此,他们必定仰赖壁垒之坚,忽略其他,正可用疑兵之计。
至于人和,烟都有大宗师坐镇,有‘百年血泪’不世之刃,且烟都虽然与另外三处奇观并称于世,但实际上,唯有此地乃四气交汇共荣之所,有此后盾,冰楼实不足为惧。”
西宫吊影吸取此前的教训,按着“最小的代价谋取最大的利益”筹划·时已入夏,一年一度的灼焚之期已不远;为保烟都繁华,则战火一定要烧在他境,莫不正中宗师下怀。
“徒儿所言,无不精当·不过,要提醒你两件事,第一,对冰楼,为师尚不屑出手·烟都位居天榜第五,又主苦境春时,盛名在外,而高调行事,太过惹人注目,必为所害。
所以此一役,排兵、量敌、度地、定计,你可自行主张·”·西宫吊影听完身心俱是一震,慢慢反应过来,沉着领命··“第二,‘灼焚之日’确实是难逢的良机,但这是因冰楼地气运转而形成的特殊节气,在通行历法上并无固定时日。
如今冰楼应该已经加强了戒备,不是那么容易探知到的·”·“是·正因如此,徒儿一直保持同镂冰氏的私交往来,经过这么多年,已经可以从他点滴言谈间获知历年‘灼焚之日’的时间,据此推算,徒儿有把握确定下一次的日期。”
古陵逝烟点头,眼中浮现一丝称许··“不过,尚有一事徒儿仍然担心:一剑风徽眼下虽然被师尊成功牵制,至今避世不出,但毕竟克制烟都武学……”·古陵逝烟微微摇头,语气果决:“一剑风徽不足为患。
他有他的命数·”·西宫吊影听他话语如此笃定,点点头,决定暂时不在这件事上费神··正事毕,二人难得有时间,又絮絮说了些别的闲话··突然,闇亭一脉羽部的人凭空出现:“参见大宗师、西宫。”
西宫吊影顿生警惕,问道:“什么事”·“刚刚收到西疆那边的流烟传讯:独孤毒被刺身亡·”·谁·独孤毒……死了·风卷楼残。
裂帛似刀裁,颓红满目·金兽似山崩,雷霆充耳·画屏相倾,蝶舞扑乱··一只手扼住那截皓雪颈项,用力到发颤··只听三个字咬牙切齿地被吐出来:“宫、无、后——”· · ·第15章 番外:烟都麻雀天团·(一)·鷇音子:烟都大宗师成名绝技——天胡、地胡、人胡,三把连胡,可赢下半壁江山。
(二)·冷窗功名内,风肃肃,冷寂寂··对门的二人,不似师徒,更似寇仇··丹宫:接下来的“朱虹三碰”将定你我生死·大宗师:错了是你的生死·竹宫|||:一饼。
丹宫:一饼碰七条·竹宫||||:五万··丹宫:五万碰九饼·竹宫|||||:红中……·丹宫:红中碰哼,吾已听张……发、财·大宗师:胡。
88番绿一色·——一色留神、不留情·丹宫:………………………………我输了。
你先记着账吧·大宗师:牌者,要有出牌的胆魄,更要有洗牌的气概·洗·众人哗啦哗啦埋头洗牌··大宗师:你又想碰碰胡,又想七小对,杂念越多,胜算就越少。
看清楚你的牌,再来向我挑战吧·丹宫:哼╭(╯^╰)╮··(三)·西宫(微笑):两万··大宗师:胡了·64番小三元··竹宫、千宫:……·西宫(微笑):东风。
大宗师:胡64番字一色··竹宫、千宫:·西宫(微笑):二饼。
千宫:胡七小对、混一色、加3个补花·大宗师:截胡·竹宫、千宫联手把西宫轰下牌桌··(四)·西宫被轰下牌桌后。
西宫:师尊……吊影无能……不能再给你喂牌了……能做师尊的上家,吊影的福分……够了……·师弟,你我师兄弟虽然,情薄,但是师兄用赢千宫的钱,代师尊还你的信用卡好吗……好……吗……·丹宫:师兄,你好残忍你怎么能对我提出这种要求如果你是我,不知道密码,能提现吗谁的支付宝,又能赔给谁呢呜呜呜呜呜·虐恋情深复仇虐渣相爱相杀霹雳·(五)·西宫:师尊,我听说师弟自从被你截胡之后,就封闭了软红十丈,连送去的膳食也没动。
大宗师:心志异于常人的牌者,不管点炮多少次,下一次在牌桌上遇见,还是只会想着我要翻盘··朱寒:公子,朱寒知道这一次你又输光了信用卡额度,心里一定……·丹宫:你想多了,输牌并不代表对手有多高明,而是吾手气实在不好吃块柿饼转转运先· · ·第16章 第 16 章·如果说曾有哪一个瞬间,古陵逝烟会想起痕千古当日的警告,并感到那么点认同、还想要付诸实际的话,无疑就是此刻。
滑腻的肌肤之下,颈脉就在他掌中突突地跳动·这么细,这么软,不带一分抵挡的力气··只一会儿就开始变得涣散的眼中,却总有点点寒星明灭,像一场梦的无数碎片,要割开他的心、刺破他的魂。
他们离得这么近··他能清楚地感受薄薄一层皮肉下血液在汩汩涌动,他的生、他的死、甚至他的心,早就尽归他所有··却仍是相隔天涯的远··亲缘的力量当真如此顽强竟连- yin -阳生死也不能隔断连漫长时间也无法冲淡是不是要一直等到把一身鲜血也过给他,就能让这副身体里流淌的除了仇恨之外,还能有点别的东西·宫无后却始终带着笑。
——杀吾吧··于无声中,这三个字却听得清清楚楚··古陵逝烟猝然松了手··——你一心要向为师下战帖,但到何时你才能明白,从一开始就注定了你的输。
宫无后摇摇晃晃地退了两步,抓住桌沿没让自己摔倒,冰凉的空气突然灌进喉管,激得人一阵撕心裂肺的咳嗽··世间的声音与光线这才慢慢被重新接收·于是他在泪水迷蒙中看到朱寒摔在床脚,头大概因为撞到了什么尖锐的角,血流不止,人趴在地上、哀哀地低声叫着;一直跪在地上抓着古陵逝烟的手求告不止的西宫吊影一闪身就站到了他们二人中间,樱草色的衣袖向身后扬起,素手骨节分明,似拼尽了全力般紧紧抓着自己的手臂。
“……荼山之变只是细枝末节,于烟都大计影响甚微,吊影保证五天内了结此事,定不会干扰到对冰楼的用兵”声音里已经没了平时里端着主事架子的优雅清亮,只像个寻常卑微下人,尖利而絮叨地说着一堆毫无逻辑的话。
横七竖八歪倒成一团的红烛毫无温度地燃烧着,间或有灯花爆开的毕剥声··滚出很远的水晶瓶里,蝴蝶兀自扑腾挣扎,原来竟也是让人如此烦躁的响动··这么喧哗、这么吵扰,这个人世实在没有什么吸引人之处,只想一把火烧掉求一个干净。
过了很久,烦人的声响退潮般一层层渐次落幕··宫无后神游物外,面无表情地让人扶去床上靠着·垂下的眼睛只看到虚化的一个个人影来来回回··西宫吊影背脊挺直,正襟端坐在软红十丈的花梨木鼓凳上,目光森沉,左手随意搭在旁边的桌上,杏黄色指甲在摇动的烛火下显出明晃晃的光泽。
宫人们都低着头鱼贯进出·医官忙着检查宫无后的喉咙,又帮着处理朱寒的伤口,其余的人则是迅速替换掉损坏的物件·殿阁的地上铺着厚厚的毯子,踩在上面无声无息,人们又都是屏住了呼吸,是以人影来来往往,直如鬼魂穿行。
不多时,屏风被重新扶起,支离破碎的帷幕立刻被替换一新,宫灯、红烛、妆镜、关蝴蝶的玻璃瓶……皆归置齐整·一切都回到一刻之前的原状,软红十丈仍是宫里那个唯一的亮色,一如烟都丹宫岿然不动的尊崇地位。
见收拾停当,西宫吊影不动声色地扫了一眼上下左右,随即抬了抬下巴,躬身立在下面的一群人一路退出了软红十丈方各自散去了··他慢慢起身,在宫无后面前站定:“听说喉咙还是伤到了,这两日就不要太大声说话,我会交待他们饮食清淡些。
你先休息吧·”言辞没什么起伏,也不指望听到回音,便抬步离开··谁知,一直漠然无声的宫无后突然开口:“你是不是……很恨我”·西宫吊影停步,微微仰面深吸气,压掉心口泛起的那重又酸又涩的感觉。
“丹宫从来不会做错·你不过是按照自己的心意选择、行事罢了·因为,这世上并不存在什么事物,值得你为之牺牲或改变自己,你只需听从本心就好。
这是丹宫生来就被烟都赐予的权力·所以,对吾而言,没有什么恨不恨·”·朱寒不大明白主事大人的话·只是他看到一直冷着脸的公子,第一次露出了一丝大概可称为脆弱的神情。
安顿好了软红十丈就立刻赶去冷窗功名··古陵逝烟没有点灯,就坐在黑暗中,如纱似笼的月光亦探不进去··“师尊息怒·师弟行此举,可能也是怕冰楼会从独孤毒那边找到什么线索,就先行灭口。”
古陵逝烟语气冰冷:“你护他都护出病了么事到如今,还睁着眼睛说瞎话你说五日内了结此事,可是有了章法”·没想到这一节已经这么快被揭过,更没想到方才一切都颠倒错乱、他信口说的话也被宗师记得这么清楚。
西宫吊影自然没有什么章法,他刚刚才有心情来哀痛数月里的一番经营就这么落了空,接下来若处理不好,极有可能就是西疆找上门来的清算··其实他们三人都清楚,丹宫这画蛇添足的举动纯是为了给大宗师的四境一统制造点花絮,西宫赔上一场大病才从荼山带回来的又不是一张白纸,即便被冰楼找上,自有盟约规定着独孤毒的说辞。
现下百里冰泓刚死,独孤毒就被疑似灭口,傻子也看出此地无银,则烟都此前的动作与接下来的意图等于已经提前暴露,痛失先手··冰楼的事尚无头绪,身后的盟友却快要翻脸,平生第一仗,兵马未动,怎么就快要腹背受敌。
忍不住心里哀叹一句“苦啊”··古陵逝烟就着黑暗看向桌案上袅娜升起的清烟飘薄·半天没听到回应,便问道:“吾记得你曾提过,西疆乃蛮夷之邦”·虐恋情深复仇虐渣相爱相杀霹雳·西宫吊影似有触动,回答道:“是。
其人轻圣恩、非礼义,其俗刚武,最尚毒术·”·古陵逝烟探出手去撩拨了一下那缕细腻的炉烟,带着某种分量似的叹了口气,慢慢道出四个字:“上兵伐谋。”
西宫吊影一点就透,行礼告退,就着急去调羽部的人连夜布置去了··古陵逝烟看他走远了,心里又盘算了一阵,抬手凌空疾书一行字,停了两息,振袖一挥,那行字便如游龙般飞逝于夜空。
西疆民俗不同于中原,没有守灵哭丧这种繁琐仪式,人死后,不论贵贱,皆是请来巫觋之属鼓乐歌舞,招魂娱神一番,只不过部族之首的祭祀排场更盛大些罢了··入夜之后,喧腾的仪式告一段落,冷冷清清的神殿里松明火把熊熊燃烧,照出四壁上装饰着的高鼻、粗眉、大眼的青铜人像,恍如闯进了异界空间一般。
龙宿仍是一身璎珞、宝相庄严,纯凭着迷踪幻影的身法,凌波微步,辗转腾挪,一路直达停灵处··尸身被撒了某种神奇的药物,丝毫不见僵硬,故而颈脖处的致命伤仍能清楚地看出毙命瞬间的凌厉剑势。
看来是那天的红衣剑者的杰作无疑·果然烟冰一会的种种都在烟都的计划中,荼山也是局中棋子··龙宿原封盖棺,心里却有疑惑:如此欲盖弥彰的做法着实落了下乘,与印象中大宗师的水准相去甚远。
且那道伤口有明显的烧灼痕迹,未免把武学暴露得太过清楚·难道还有他不知道第三方势力在从中作梗,意在挑拨双方·就在这时,大概强者之间气场会有某种呼应,他莫名一阵心悸,便追着这一丝莫须有的感觉绕到另一处厅堂。
果然,他看到了意料之外、情理之中的烟都大宗师··古陵逝烟此前听说傅月影还是因为那张倒霉的烽火天榜,此女正紧随烟都,高居第六·而原因,据说是因为她的……美貌……·美貌·古陵逝烟见到这张脸的时候,不禁大感诧异。
且不说被他一手带大的宫无后,哪年出宫巡游不是万人空巷、观者成堵;西宫吊影亦是风骨清绝、容止摄人;即便是被他丢出宫的痕千古,那也是何等的风姿绰约、冷艳绝尘。
这傅月影姿色,在他眼里实在寻常,审视了半天,大概也就那双杏眼中带着的那么点算计的精光让这张脸同一般市井庸人有了点分别·至于眼角下那颗哭痣,唉,怎一个“东施效颦”堪解。
不过对方好歹是荼山新主,大宗师仍是客气致礼:“‘蓼蓼者我,匪我伊蒿·哀哀父母,生我劬勞。’古陵逝烟惊闻毒后噩耗,特来致哀·”·傅月影讥讽一笑,丝毫不见悲痛之色:“‘我蛮夷也,不与中国之号谥’,大宗师无需在荼山显摆你们的那套礼义廉耻。
只不过,我母亲死得实在诡异,不知道大宗师有没有什么要解释的”·古陵逝烟捋了捋宽大的衣袖,一脸的不置可否:“神龟虽寿,犹有竟时。
譬如朝露,去日苦多·世事无常,生老病死,人之常情·不过,‘善吾生者,乃所以善死也’,古陵逝烟以为,与其堪不破世相,悲叹于人生虚无,不若齐彭殇、一生死,比较逍遥。”
傅月影一拍桌子:“古陵逝烟烟都与独孤毒之死脱不了干系,你孤身到此,竟还有心情讲这些虚文”·“哎呀呀,古陵向来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的,明明是影后先抓着独孤毒身死这件无关痛痒的小事为难在下,吾只好说些虚文应对。
若想听到货真价实的内容,不妨爽快直言”·傅月影顿时有种一脚踏空的感觉,冷哼一声,道:“烟都大宗师之能,傅月影见识了·”荼山骤然生变,傅月影措手不及,西疆大小部落山头隐约已经开始蠢蠢欲动,风相不明、大局未定的当下,若是一时脑热逼急了烟都这个近邻,她也决计讨不到好。
大宗师显然吃定了她这一点,故有恃无恐,她本想拿独孤毒之死先声夺人,却在两三句话里就落了下风··她定了定神,又继续说道:“诚如大宗师所言,世事难料,逝者已矣,为难的却是我们这些活着的人。
想必大宗师来时早已探知到了,西疆自古派系复杂,鱼龙混处,也就前代毒后在位时能威服众人·傅月影自知资历尚轻,怕荼山生变,所以,我希望的不过是维持此前两境定下的盟约,同时,荼山若需要征讨其他部族,烟都需无条件支援。
当然,冰楼方面也就不会收到任何风声·如此,双方都可免掉一场近在眼前的祸事·”·古陵逝烟忍不住冷笑一声:“荼山狮子大开口啊,请恕古陵不能答应。”
竟是一口回绝··傅月影沉下脸道:“哦,那么荼山也不必遮遮掩掩了,独孤毒的头明日就会摆到冰楼地界,想来他们会很有兴趣研究烟都究竟作了什么手脚。
另外,大宗师,恕小女子提醒,独孤毒多年来在西疆一直颇有人望、余威尚存,傅月影虽尚不能及,但在她灵前哭一哭、装装孝女,然后笼聚点人心,到烟都讨要说法还是做得到的”·“唉,何必呢……”古陵逝烟一直侧着头听对方说话,此刻却微微叹息,然后用一种类似同情的眼光瞅着她,“若荼山愿意就此作罢,那么我们将来或许还有别的合作可谈,影后终究是要出此下策么”·傅月影只当他在唱空城计,语气更加强硬:“大宗师不必演戏,你对冰楼的战事蓄谋已久,最怕的就是后院起火,前后夹击吧若我真的打着为母报仇的旗号,一致对外,那么我的危机亦可缓解,说不定就此奠定在西疆的鳌头地位,如此稳赚不赔的买卖,我何乐不为”·古陵逝烟起身离座,步履轻悠地向外走去:“影后好一番计算。
只可惜,那得在你有命的时候才能成真了·”门口不知何时多了一道明黄人影,来人容色清谧孤冷,恭恭敬敬地朝大宗师行礼··傅月影大惊,还没想明白怎么回事,昏沉沉的殿内突然无数人影杀到。
“鹤君红、无由病欢、东夷巫救、笑无常你们——母后尸骨未寒,你们竟然就要来逼宫么”·人群中不知谁尖刻地笑了一声:“你分明不是独孤毒所生,竟也‘母后’‘母后’叫得这般亲热我们服的是毒后,可不是什么来历不明的丫头片子,若想称王称霸,今夜耽毒无极宴见真章”·虐恋情深复仇虐渣相爱相杀霹雳·话音刚落,群起响应。
四壁上的火把一丛丛地燃起,红焰辉煌地叫嚣鼓噪起来,透过镂空的门户,可以看到跳动起来的道道黑影,古陵逝烟和西宫吊影走远了回望,觉得就跟魔窟一样,毫无美感。
傅月影乃是独孤毒生前好友欧阳堇的遗孤,自小就被她收养·在局势不稳,危如累卵的西疆,血统不正可谓死- xue -·西宫吊影意在挑拨西疆内乱,因此逼疯闇亭一脉的羽部精干若干后、突然挖出此等秘辛,自然是要马不停蹄地分享给西疆大小头目的。
“且让他们闹腾一阵吧·”古陵逝烟冷眼看着,“谈条件这种事情从来只有烟都能做·”·因为喉咙伤到了,声音嘶哑,宫无后这几日一直懒懒不爱开口,加上大宗师与西宫都不在,软红十丈罕见地平静。
而人也很平静·好像前几日的那场大闹与己无关一样,该吃吃,该睡睡··这夜,宫无后照旧添了烛,歪在榻上,盯着水晶瓶里的蝴蝶看··蝶翼鲜亮,在瓶中左冲右撞,对穷途末路之类毫无所觉。
烛光照耀下,连细细的麟粉似也清晰可见,整个瓶子变得扑朔迷离,像一段难解的谶词··他招招手找来朱寒,又指指瓶子··朱寒赶紧乖巧地抱了瓶子给他。
宫无后凝视着手里的这一捧生灵,半晌,突然嘴角扯出一个似笑非笑的弧度来··朱寒看得眼皮一跳·他最怕宫无后戏弄蝴蝶的样子,说不上是为什么,就觉得那么凄凉,那么难过的样子。
刚想讲点什么把瓶子要回来,却听到那人哑着嗓子说了多日来的第一句话:·“朱寒,你可知,这蝴蝶,就算被关在瓶子里,也比人幸福多了·”·朱寒自然是听不懂的,茫然无措地望向他。
陡然间,只见宫无后手中红芒乍起,瓶子应声炸裂开,碎成一地,至于那些前一刻还欢腾着的蝴蝶,只剩了满地残碎··朱寒大吃一惊,赶忙冲上去连声“公子公子”地叫着,见他满手流血,又急急去找东西来处理伤口。
宫无后仍旧无知无觉的样子··蝴蝶就算被囚禁至死,也只要一任展翅扑飞,仍旧是华彩难掩,又有什么可称得上苦痛的呢·但是人却不同啊,无论到何种境地,总还是要被迫选择,不停选择,且不管怎么选,为何都是折磨。
不论是怎样的凶险,不论是怎样的禁锢,他都已经可以麻木相对·但是,不要暗示他在他看到的这一切之外,或许还有别的可能·不要让他做抉择··宫无后突然觉得疲惫不堪,脱力般倒回软枕里。
一片淋漓的手抚上自己的颈项,那份断筋挫骨的疼痛鲜活了全身的感知与记忆··他只要记得那道眼神就好,只要记得这份疼痛就好··作者有话要说:下一章大概就要开始写我最最最不擅长的战争场面了,智商有限,无法表现出师尊、龙宿他们的雄才伟略,只能尽量让战事显得不要那么弱智,球大家多多包涵,跪地叩头/(ㄒoㄒ)/~~·借师尊之口终于可以痛快吐槽傅月影了好开心好爽· · ·第17章 第 17 章·红酥手,玉阑干,衣带流香,春梦柳烟残。
觉起正衾寒,云迷江帆,月落关山·纵朱门重掩,绮年偷换,玉蝶哪堪簪··(——次韵宫无后《红罗帐,怯春寒》)·“竹君·”·被唤“竹君”的人隔着珠帘“唔”了一声算作回答,兀自低着头挥毫泼墨。
他身姿高畅,眉目疏朗,一手扶着绣有竹纹的宽大衣袖,一手执一细管羊毫,腕间轻抖,瞬间落下数笔·精心梳起的发髻缀着碧色的流苏,并着华服上钿璎累累,亦随之轻轻翕动,远望有依依风荷之态。
红衣女子端着茶走到案前,见三条屏已绘好其中梅花、兰草两幅,画师正工笔细摹一树玉兰··竹君身世成谜,大约十年前开始蜚声画坛,尤工于花草,每有所成,必引来远近争往画院围观。
盛名之下,人们连他长年眠花宿柳也一并包容了·也只有这“柳含烟”的一对双生姐妹花魁最知他心意:此人气韵优华,定然来头不小,晃荡在这声色犬马之地,不是为了遮掩还能是什么。
既然你出得起价码,我便陪你演这出大隐的戏·如今世道艰难,哪容错过这么好的生意·于是二人心有灵犀、一拍即合,竹君就在柳含烟长期驻扎下来··竹君之作如今已炒至平尺斗金,何况这足足五尺的三条屏于是笑问:“竹君这又是讹了哪家贵胄”·谁知竹君停笔凝视画卷,一双琥珀色的瞳仁里似有水烟澹澹、温婉朦胧:“是赠友。”
简简单单三个字,却声若击玉,泉流漱石一般好听··又进来一道杏色人影,细看下去,长着一张跟红衣女子一模一样的脸孔·方才的对话正巧被她听见,再一看竹君的神情,虽只是秋毫般的细微变动,也让人觉察出不同于往日浮华浪荡的如许情意。
她们这些女子察言观色何等厉害,立刻揭穿:“只怕是名画赠美人吧”·“哎呀,真的被小绿你猜中了确实是老家的美人在找我回去呢”·“啊竹君什么时候娶的妻竟诓骗我们姐妹到今天”小红绞着手绢,一下子眼中已是泪光点点。
竹君像是听到了什么极好笑的笑话,乐不可支,不觉折扇上手,哗啦哗啦地摇起来,金发流光,鬓间一缕缕流苏飘举,端的是意态风流··小绿也推搡着他恨道:“竹君流连花街数载,逢年过节也不曾回什么老家,今儿突然转- xing -,岂不是很可疑”·“唉,说来惭愧,之所以漂泊在外,实在是因为家中那位,着实彪悍啊……”·“哼果然执帚悍妇罢了怎比得上我们姐妹更像你的娇妻美妾啊”·竹君笑得一发不可收拾:“非也非也,悍则悍矣,实是风华绝代,邈若姑- she -仙人……啊,说起来两个小的也不错,一个风神蕴藉,一个艳冠群芳……”说着说着,目光变得悠悠远远,早已神飞。
虐恋情深复仇虐渣相爱相杀霹雳·“连小的都有了吗”·“还是龙凤胎”·两花魁柔肠寸断,泣涕沾襟。
千里之外的烟都,最有权势的三个人同时打了个喷嚏··就算是这样,朱寒也觉得方才舞剑的公子美得不可方物,剑气凌空,红衣飘飘,像月下盛开的虞美人一样。
就是不明白为什么大宗师每次都对公子凶巴巴的……大宗师是坏人……比起来,西宫大人多温柔啊……不知道西宫大人什么时候能坐到“陵”字位呢那时候公子就不用过得这么辛苦了……啊罪过罪过我怎么能想这种大逆不道的事情……·宫无后回头的时候,正看到朱寒堪堪收起一脸花痴的表情,埋头继续挥动比他人还高的扫帚打扫庭院。
他脑袋上还缠着厚厚的布条,当日被大宗师震开的那一摔,撞得极惨,又值夏日,需两天换一次药避免发炎,结果每换一次都会把长出的新肉扯开,以致拖拖拉拉到现在也没好。
这让从来都觉得是全世界在亏欠着自己的宫无后第一次有了内疚的感觉··奈何已经过了这么多天他才发现,再要嘘寒问暖也只会显得滑稽··“丹宫从来不会做错。”
“这世上并不存在什么事物,值得你为之牺牲或改变自己·”·那晚西宫吊影临走前对他说话的时候,声音绷得很紧,像一块块就要折断的钢板,每一个字眼都仿佛千钧的重量,压得他一阵发蒙。
到这会儿,他看着包着头的朱寒,那种像被掌掴的火辣辣的疼与羞愤才缓缓地涌上眉头··确实,他从来只为自己而活,至于别人是生是死,一概漠视到底·即便是自小就跟着他的朱寒,大概也从来没有做过什么回应过那份忠心。
他看似总在维护自己的侍童,不惜和大宗师闹翻,但也不过是借这个由头去向古陵逝烟宣战,达到自己逆反的目的,哪一次是真的为了这个人好呢·他悲哀地发现,他自己,与大宗师,根本就是同一类人罢了。
“朱寒,院子不是昨日刚刚扫过”最后只能这么迂回地表达下关切··朱寒摇摇头说:“这两日风大,落叶灰尘很多·西宫大人最爱干净,不知道他什么时候会来,被他看到脏兮兮的不好。”
正觉得灰心的宫无后又被这句话牵起另一番压抑来··数日过去,他才后知后觉地感觉出手臂上的疼·那还是无意中拉起袖子时,才看到手腕那里也是浅浅的一道痕迹。
分不清和脖子上的那一道孰轻孰重,哪一个人更用力,哪一种更让他痛苦,却足以把灵魂生生撕成两半··于是他说:“西宫不会来了·”·他随便把剑一收:“你不必扫了,去歇着吧。”
朱寒果然会错了意,扶着扫帚想了想,忽然恍然大悟道:“是啊听说西宫大人正忙着对冰楼的战事,忙得天昏地暗、脚不沾地呢”·冰族的历史正如同冰楼所处的广袤平原一样,直白浅显,没有任何山重水复,就是为了争取一席之地而向四面八方不断扩张的征伐与坚守。
冰楼的城堡便是对这段千年历史的无声述说,攻防兼具,一个个巨大的塔形建筑连成一体,顶端则砌成浑圆饱满的穹顶,耸天而起,方阔端正,彰显着王室威严,也是一马平川的雪原上最坚固的堡垒。
疏楼龙宿缓步登上城楼,长长的紫发在风中飘散,宛如他的一件华丽战袍·“知己知彼,不知道冰王对冰烟一战看法如何”·玄冥氏转过身看向他道:“烟都在烽火天榜位居第五,冰楼甚至没能入选,还需要过多的说明吗”·龙宿也是爽朗一笑:“倒未见冰王有半分愁色。”
玄冥氏拿着冰笛轻轻击打掌心:“冰楼从不畏战·不论对手是谁·”笛身清莹秀澈,光照上去,极是通透,被他握在手里好像一根金光闪闪的权杖。
龙宿远远望着这片简直让人惊叹的广漠冰域,正色说:“吾已知晓冰王无意于天下干戈,所谓‘不争是争’,冰楼这一仗未必会输·”·玄冥氏一凛,道:“还请龙首指点。”
“不敢·烟都虽然积累多年,实力强盛,但毕竟劳师远征,冰楼只要行一个拖字诀,倚仗城池之固慢慢消耗烟都战力与斗志,时间稍久,他们必然自乱阵脚,不攻自破。”
玄冥氏点头道:“正是如此·”·“冰王只需记得:无论何时,务必坚守不出·这样,定可一战·”龙宿下意识地摇了摇扇子,沉吟片刻,复又问道,“吾记得此前冰王提过,四境功体相克,而风岛正克制烟都武学为何不联手杜舞雩,岂不是胜算大增”·玄冥氏叹气:“这个办法我早就想过,但是,我找不到他。”
龙宿狭长的美目一抬,颇是疑惑的样子··“驭风岛原位于西溟,是一座海中孤岛,常年风暴不息,原本上岛就艰难,如今更有一重云雾将之很好掩藏,依我之见,应是烟都的‘雾锁烟迷阵’。
若不能解开阵法,冒然闯入,恐有- xing -命之忧·以古陵逝烟的心计,自然一早就预料到我们的动作,一剑风徽恐怕已经被他软禁,身不由己了吧·”·“看来对手为了这一战,当真早早布局,滴水不漏啊。”
二人一时无言,又一起看向这片霜雪包覆的天地,风声劲,像是神女演唱的歌,于是,这广袤无垠而又悲凉荒芜的空间,慢慢地,也让人感动起来··宫无后一个人站在软红十丈的庭院中,夜风吹落他长长的影子,两侧高悬的大红灯笼,光散四下里。
因为西宫吊影极看重这一战,故而整个宫里都按照一种紧凑而胶着的频率在走,枕戈待旦,- cao -练阵法,独独软红十丈始终游离在外·这会儿合宫寂静,更像被遗忘了似的,自顾自飘逸。
战事在即,连朱寒也告假回去帮他当军医的爹收拾行装··他记起不久前才刚刚拜访过的那座红厝瓦的院落,药庐时时都弥漫着植物与泥土的清甜味道,早晨或傍晚,烟都雾气正浓的时候会沾满一身。
虐恋情深复仇虐渣相爱相杀霹雳·游山玩水直到日暮时分回去时,肯定会看到朱寒父亲迎到柴扉边等着他们,身后炉烟冉冉,香飘四溢··这就是他一直希冀的人与人之间那点平凡的善意。
可等到真的遇到时,也没有感到多少陌生和惊喜··大概是因为不论是星辉遍地的夜里,还是鸡鸣欲曙的拂晓,他走在通向冷窗功名的路上,也总有一个人等候在那里,碧眸盈波,语带笑意:“师弟,你回来了。”
[注1]·只不过从未留意,从不回应罢了··他眼里只有那扇门、那盏灯·他迫不及待要去开始一场怨憎会,或耀武扬威,或强词夺理··如果哪一次他愿意回头,想必也能看到溶溶暖光里温柔而美好的脸。
宫无后颇觉无聊,又慢慢走回阁子里··他正一支一支点起红烛,这时,细细的一道风穿堂如殿,烛火轻晃··却是闇亭一脉的鹤亭凌空·他带着一封信函来交到宫无后手里,低声说:“丹宫,这是西宫让交给您的,西宫交待了让您依策而行。”
宫无后迟迟没接那封信,半明半暗的殿中,只见他一贯没什么表情的脸愈发难以揣度··他似欲言又止,却终究什么也没说,沉默地接过信封,挥挥手让人下去了。
薄薄一张纸笺,条条计算精当,不知耗费心血几何·几时攻、几时守、分寸拿捏、路线设计,还不忘提醒注意提防冰楼王室的雪礁精粹……无不被西宫一番炼字遣句说得清清楚楚。
客观冷静,毫无感情··只有那些笔迹,他一眼认出是西宫吊影从小苦练的馆阁字体·西宫少有才名,其中一手正楷早早就是烟都世所推重·银钩铁划,运笔的力道含有一种类似青铜器上铭文的瘦劲,却又恰到好处地把锋芒掩藏在接近柳体的细婉转折之中。
字如其人,不卑不亢,是被烟都大宗师钦定的宫体正宗·全境的童蒙老叟意欲在书法上用心者,莫不以此为圭臬··宫无后盯着那些熟悉而陌生的字迹发愣。
他慢慢回忆起小时候就是跟在西宫后面念书习字··五岁以前,正是什么都不懂的年纪,也不爱在枯燥的诗书上用功,大宗师无暇理会,结果倒是总被他站如松、坐如钟的师兄教训。
然后期期艾艾地沾着一脸鼻涕眼泪照着西宫的字,规规矩矩抄那些高深莫测的大道文章··什么都不懂的年纪,总有温暖静默的日光照在书案上,淅淅沥沥的灰尘在光- yin -的璀璨里轻盈飘起。
只可惜,也只是几张纸,随便一阵风吹过,到如今,他写出的,终归是西宫吊影当年无论怎么言传身教、也调不过来的龙飞凤舞··宫无后看着眼前苍劲字体,渐渐觉得不久前被划拉开的心上的那道口子也再度顽强地愈合,胸腔里跳动的那个东西甚至比之前更硬了几分。
烛火一点一点蚕食掉那张纸,瞬间的光芒大盛,又迅速地湮灭于灰黑的余烬里··——这一次,宫无后一定会帮你完成心愿··从此以往,你我两清,再不相欠。
作者有话要说:[注1]可以参看《轰动武林》不知道多少集,丹宫刺杀凤座回来之后,西宫跟他打招呼的场景,超温柔~o(≧v≦)o~~· · ·第18章 烟冰战(上)·四周是一片茫然的白雾,好像有一架看不见的巨大风箱在鼓动一般,逡巡聚散,如白色的骏马、如高大的白象,将他二人包围。
这是烟都最可靠的防御,外族想要穿越必定付出比九死一生更惨痛的代价;而拜他们素- xing -严谨的现任主事所赐,茫茫雾气中还借助孕化四方的钟灵地气散布着一种致幻的迷药。
不时出现的累累白骨是它最好的注脚,经年不散的怨灵气息是对它成功- xing -的生动褒扬··但是对他而言,这里早就已经是年幼时的游乐场了不是吗这片迷雾可是他们躲迷藏的绝佳场所。
即使还记不熟所有的关窍和变阵,但只要在吓哭出来之前大喊“吊影哥哥”,那人不管躲在多远的地方都会跑出来,带他走出迷阵,一边还会得意地说:“身为烟都的人,怎么能不知道‘雾锁烟迷’的解法那,我再带你走一次……”·然而,此刻,他又再度迷失,而那个总能带他绕出迷宫的人正伏在他肩头,气息一点一点地弱下去。
这大约是他此生最不愿意面对的场景,本以为尽皆封存在了五岁的冬天,但为何,还能再一次复现·一样都是浓淡深浅不同的苍白画面,一样都是曲折逼仄的逃亡之路,身边的人呼出的是冰凉的气体,一团一团地打在他脸上,甚至连被风吹起而轻轻拂动的一缕长发、都是一样的隐约泛着粼粼浅金的栗色。
这种绝望太可怕··雾好像越来越浓,他如坠茫崖无际的深海,根本辨不出东西南北··“师弟……”好像冥冥中感应到他的不安似的,一直奄奄一息的人突然低低地开口。
“闭嘴”·宫无后被他这一声惊得脚下几乎一个趔趄··一切都在零乱破碎、颠沛流离,各种不可思议的幻觉一股脑儿拥到眼前,这画面何等熟悉,仿佛昨日重现,又仿佛是上辈子的事情。
他只知道接下来要听到的一定是最可怕的话·他不要听··“不准你死……不准你随随便便就要挟到我……我要你亲眼看着我是怎么打败古陵逝烟的,听到没有”·西宫吊影喉头滚动了一下,发出闷闷的一个促音,大约是想笑一声来回答。
他昏昏沉沉,丹田里空空荡荡,浑身像被抽走了骨头般无力,宫无后咬牙切齿的话语却振聋发聩,闹得他越来越晕··“唉……”他长长呼出一口气。
·宫无后觉得身上一沉··时间凝固了··或远或近的地方,似传来一声低微的叹息··时间退回一日前··盛暑天气,正是稻谷抽穗的时节,烟都城郊大片大片棋盘一样的田野里,嘉禾满陇,主穗已纷纷露出了浅色的苗头。
这是一年收成最要紧的关头,往年都会看到宫里派下来的田畯头顶烈日督促农人追肥·而这几日田间地头却异常地安静不少,因为这些农田的侍弄者都聚集到了百里外的冰楼地界,前方十里正是冰楼的城堡雄关。
在他们的身后,是烟都的风拂稻浪,在静静地等待他们归来··虐恋情深复仇虐渣相爱相杀霹雳·站在他们所有人最前方的,是烟都的神话··闇亭一脉最为精锐的战时之兵角部与徵部倾巢而出,已摆出战阵,只待一声令下。
鹤亭凌空于虚空中出现,躬身将一件物事交到宫无后手中··是一块墨玉,一样的朴拙无文,只在上方雕出一重云纹,原本紫色的璎珞已经被换成了明黄··上好的玉,拿在手里触手生温,宫无后看得呼吸一窒。
这是节制三军的虎符,是烟都的命脉,是曾让西宫与千宫明里暗里斗得你死我活的东西··其实以丹宫在烟都的地位,即便没有这枚印信,一样令行禁止,断无不从,因此这更多是西宫吊影的一种暗示。
——他没想到已经对他那么失望的西宫吊影,却在他最看重的这一场战役上,依然选择无条件相信自己··“西宫交待了,以此为信,闇亭一脉听凭丹宫调遣。”
宫无后没有回应,只是收起那块玉··过了一会儿又问道:“西宫可还有别的话”·鹤亭听到追问,就把西宫吊影交待的另一段话一字一字地背出来:“西宫还说,丹宫平生克敌无数,他皆为见证,这一次不能欣赏丹宫退敌英姿,深以为憾,来日方长,必不再错过。”
依旧没有听到实质- xing -的答复·鹤亭再一礼,迅速消失了身形··云板遥遥,撞上低沉的云层后、回音又响彻大地,巨大的哀恸就这么笼罩全境。
已故仲王的葬礼正选在地平线染上第一层金的此刻··孤身走向冰楼城堡的宫无后亦听到这凄怆的声响,已经不用再多想这冰雕雪砌的城楼里兵士的悲怆几何··“哀兵必胜啊……”倒是没想到冰楼地处北疆,走的竟是中原一脉。
——但这又如何·红风扶摇而起··“快快放箭”在被那片噩梦般的红光吞没前,不知是谁喊了一声。
冰楼的城堡像一台巨大的机器开始隆隆地运转起来,外表温文尔雅且富于几何学精准美观的城墙破开了无数黑黝黝的洞口,同一时间,流蝗一样的无数箭矢闪着寒光向那个唯一的红点飞去。
飘飞在高空的红衣人甚至没有出剑,只是右腕一抖,朱剑飞旋在身前,一股磅礴气劲随之汹涌而出,扩散成一圈密不透风的障壁·前一刻凶狠逼近的箭雨瞬间失却了生命般,于空中一顿,继而委顿交坠。
一波甫定,一波又兴·只听四声可疑的啸咤之声自不同方向飞驰接近,细长类似标枪一样的铁器呼啸而至,封锁了敌人上中下三路,最后一支则是借精巧的发- she -技艺,向前上方划出一个漂亮的抛物线后、直直下落。
宫无后轻巧一个落地,再度借力而起,身法如鬼魅般飘忽着躲过前三支锐器,继而红芒始出,一剑横削而出,将自上方贯下的巨大钢针斩断··被他躲过的三支铁器突然发出“喀啦啦”的声响,如睡莲绽开般、密密匝匝的尖锐骨架瞬间张开,在空中高速旋转,本是极寒的冰楼地气甚至被这些巨大圆盘杀器割出道道灼痛的火星。
“呲呲啦啦”一阵悲鸣的气流聚成三道回转的力量,电光石火间把这三朵不祥的莲蕊推回,同时,又一轮冰箭的暴雨自城堡弹出··“闷哪……”宫无后轻叹一句,朱剑兀自脱手而去,以一个最刁钻的角度格挡住左翼的嗜杀的飞轮,“当”的一声,后者成功被阻,并改变了行径路线,笔直朝冰楼飞去,随即“砰”的一下,危险的铁器没入晶莹剔透的砖墙里,一片痛呼之声顿起。
宫无后再度凭空一个旋身,自剩下两个杀器当中穿行而过,两个飞轮撞到一起,犬牙交错地卡住了,重重地栽下去··鲜红的宽大衣装随着向后荡开去的身影在苍茫的寒风中飒飒飘舞,如同血海上翻起的波浪。
朱虹翻转着回到主人的手中,刹那间,无数红蝶鬼幻莫测地自宽博的朱袖中翩飞而出,转眼已是遮天蔽日,充满了不祥的意味,正面汹涌扑来的箭簇就这么被蝶影吞噬于无形。
而这片凄厉的红浪并不停歇,红衣人似已化身祭灵的舞者,三式剑招强势划过,雪莽上似有赤色的洪波涌起,随着三声震天动地的巨响,大片雪沫轰然炸开,城楼颤动不止,城中一片混乱,躲避掉落的残垣乱石的人冲撞到一起,在人们惊惶的呼叫与奔走中,他们看到城墙一角正恐怖地缓缓沉降下去……·“不要慌”一声威严赫赫的命令止住了城中无序的恐慌,冰王居高临下,声震全城,眼中唯有坚毅的锐光。
人群受他震慑,顿时鸦雀无声··而此时那名兴风作浪的红衣人亦借着刚才那股力道飘然而返,烟都的阵营中则爆出一片喝彩的欢声··一轮红日终于露出了头,这异常漫长的一天才刚刚开始罢了。
一队一队士兵穿梭于各个机要工事,沉默地摆弄那些庞大而精巧的机关··霜旈玥珂周身萦绕着纯蓝色的淡淡光晕,纤纤素指抚触过那片冰凉的墙体,破碎的地方像是人类的伤口被涂抹了什么灵药般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修复成初始的面貌。
只有这个时候,冰楼刁蛮娇惯的公主会显出令人折服在她裙边的圣洁光辉来·冰蓝色的光幕仿佛对人心也有治愈的作用,深沉地涌动在城楼的每一个角落,像一双张开的柔软的羽翼,坚定地庇护住所有灵魂。
每个人在这神奇的景象前再度坚定了此前被灌输的信念:只要守住就好,拖上十天半个月,烟都必然退兵··这种平静一直持续到午后··闷云压城,风声突然变得惶急起来,一股逼命的危险气息渐进强大。
冰楼的哨兵一下子警觉起来,但站在城头远眺,烟都营帐分明什么动静都没有··就在人们快被这无端的焦虑折磨得够呛的时候,老天像在回应他们的不安一般,划开一道赤色的旋风,逐渐在视野中变清晰,搅起连天的飞雪凶猛迫近。
·疾- she -而出的刀枪剑戟斧钺钩叉莫不像没入激流中的漩涡一样,无声无息地消失··虐恋情深复仇虐渣相爱相杀霹雳·仅仅几个呼吸过后,红色的旋风登上了城堡。
赤练迢迢,像从哪一本恐怖故事里跑出来的怪物在连绵的塔式建筑中凶险地席卷而过,古老的城楼在这片颠倒淋漓间隐有摇摇欲坠的错觉·出现在它行凶路线附近的一切人和物均无法逃脱它的碾压,都被无情吸卷进去,进而被撕扯、绞烂,碎骨残肢像被猛兽嚼碎了吐出一样从风暴中不断被抛洒而出,血珠亦如雨纷落,在地面蜿蜒出道道红色细流,森然可怖。
这不过是一眨眼间的惨事··“呵呵……”风中传来毛骨悚然的笑声,带着顽童般的戏谑、天生刽子手的快意——人们不禁要怀疑造物主让这样一个人形兵器出现于世的用心。
玄冥氏默念心法,在气旋中拼力稳住身体,当机立断将掌中的雪礁精粹抛过去··于是,在绝望的深渊前遽然出现了一道冰雪的屏障,这些最不羁的雪之精灵挣脱了束缚,迅速扩张,毫不示弱地朝那道红风侵袭过去。
尖利的冰凌雨后春笋似的破冰而出,一路张牙舞爪,但凡被它们沾到一点,就会落入冰封的诅咒··红风果然很识趣地在这道扩大的冰凝阵线前退却,正如他来时的迅捷一样,留下一地狼藉,大摇大摆地呼啸而去。
龙宿一直坐在正殿里··既然他可以玩哀兵之战,对手便来个三鼓而竭··不得不佩服大宗师十数年打磨的这个人,比任何名兵都要锋利,一朝出鞘,还真的锐不可当。
单骑而来,攻心为上,震慑之威已经足够冰楼慢慢品尝了·“朝气锐,昼气惰,暮气归”,夜里应当就是烟都的全面进攻··终究实力欠缺,准备不足,今夜恐怕难熬。
龙宿慢慢摇动扇子,默默盘算着冰王的底牌够不够用··不知怎的,总觉得不安呐……·入夜了,相隔十里对峙的双方都燃起了耀目的篝火,辽阔的冰原顿时像拔起了两座火山一样,杀意在彼此之前往复流动。
冰楼高高的城垛间,仗剑执戟的武士凝视着远方的动向,一个个都像拉满了的弓··终于,在肃杀的寂静中,成块的黑压压方阵缓缓而来,鼙鼓动地··一簇湛蓝烟火升入夜空,前一秒还静谧无声的冰楼一瞬间恢复了所有进攻机能,修复填装好的机关全开,兵刃相接的金戈铁马之音响彻无极的黑夜之下。
当四境内最锋利的暗杀部队遭遇最奇巧的捕兽夹,结果就如那句成语“自相矛盾”所描述的,两股力量绞缠在一起,不死不休·城下的开阔空地上,渐渐被人为画出一道锋线,前进后退,反复易手。
“怎么不见那个宫无后”·围墙上有人突然问了这么一句,随即引发一阵小范围的骚动·——战到如斯境地,对方主将竟尚未登场。
“哦,有人找本宫么”··话音恬淡,好像朋友聊天,但,实在是,世上再没有比这更惊悚的声音了·一排人机械地寻声望去,只见噼啪乱响的火光在摇摆间,渐渐抽离出一个血色的人影来。
宫无后此刻就是个穿错衣服的索命无常,抱着剑望着城楼下胶着的战况,朱衣猎猎如狂,如同向四面八方伸出的血手,要把人直接拖下无间地狱··那是怎样的压力,压迫得人连本能的应激反应都忘记。
瞠目结舌中,只见朱虹被慢慢举起,修长的剑绶于乱风中飘摇,烧起一簇比火焰更刺目的艳色··古陵逝烟把他当成不世神器,西宫吊影说他是天生的剑者,此时此刻,宫无后心安理得地将这些赞叹统统收下。
他游戏人间般地游走在迷宫般的城堡中,脑中想起的是小时候跟西宫吊影玩躲迷藏时东躲西藏的画面,朱虹被利落地舞出一串串华丽的闪亮轨迹,一步一瞬杀,剑锋起落,溅起一泓赤色。
这个城堡,比之无情楼如何这些血肉之躯比之那些哪怕还剩一口气也会无痛无觉地扑上来撕咬的怪物如何·宫无后轻笑出声。
冰族的兵士在狭长的过道且战且退,在经过短暂的惊愕之后,此时倒也并不显出多少慌乱··玄冥氏隐身于暗处,耐心地等待着··一步,两步……·突然阵中兵锐尽退,转而代之以四面八方突然探出的、瞄准了红衣人的冰冷箭尖。
“无用之战,还要再来一次么”宫无后挥剑一划,剑气恢弘蹿起··然而不对··这些箭不再是凡俗的铁器,而是半日之内集全城之力以雪礁精粹所赶制,故而箭头也不在乎飞到何处,反正触地之后接受了冰楼的寒冰地气,活的冰晶便会傍着细长的箭身冲天而起。
直如几道极光闪过,宫无后周围已然围起一圈冰牢,意欲将其困在当中··宫无后谨记着西宫吊影“不能被雪礁精粹沾身”的提醒,当下不敢怠慢,在包围圈进一步变小之前,他急运心法,横剑一抹:“丹虹斩”·碎裂声四起,冰牢立刻瓦解,他旋身而起。
但破碎的危险冰晶被震得毫无章法地崩解坠落,他还需躲开源源不断而来的新的箭矢,身法不如往日随心所欲··只是毫发间的延宕,但对玄冥氏而言已经足够·擒贼先擒王,能否扭转劣势,只看诱敌深入之后的这一箭。
冰楼神弩绷如满月,冰魂雪魄的弓矢把切风凝云的一股神力聚到正中的一点寒光上,“嗖”的一声,一箭破空,生生钉入宫无后右侧肩胛,甚至能看到一股幽蓝光线自他胸前穿出。
众人竟是短暂的一惊,似不敢相信··宫无后毕竟是从修罗场摸爬滚打出来的,身法竟没有什么改变,尽管一股寒彻已经流遍了右边身体,当即一点知觉都没有了,但硬是撑了一口气,凭着本能动作,趁着周遭须臾即逝的一点空当,瞅准了角度,从唯一的那个缺口突破、逃出生天。
城池下依旧兵荒马乱,刀光剑影··猛地一道赤色光影自城中越出,落入烟都战阵··角部、徵部训练有素,立刻分出一道一人行的缝隙,让宫无后闪进去,又迅速合拢。
虐恋情深复仇虐渣相爱相杀霹雳·角部掌部挽亭凭月第一个冲上来,见丹宫虽极力自持,脚步却成虚浮之状,心下一惊,上去扶了一把,谁知立刻觉出手中一片黏腻·这一吓非同小可,刚要下意识叫出声,却被宫无后一眼瞪了回去。
宫无后丝毫不乱,带着一缕浅笑硬绷着下令道:“退·”·角部、徵部潮水般迅速退出冰楼的- she -程··挽亭抽空和雨亭交换了个惊疑恐慌的眼神。
——丹宫啊西宫是让你佯败,但是你也太入戏了啊·——挽亭,战前西宫那句话怎么说的·——“丹宫若是蹭掉一块皮,你二人就提头来见”……·——……完了完了,你我要被串一起烤了……· · ·第19章 烟冰战(下)·玄冥氏追上城楼,果然听到急促的鸣金之声,烟都阵中透着乱象,兵勇无心恋战,匆忙退却。
他看了眼天色,果断做出追击的决定,遂吩咐了镂冰氏留守,自己带上一路人马开城向着一束红光隐没的方向极速驰去··闇亭一脉角、徵两部众一路上脑中都是主事大人笑语盈盈地拿绢帕擦手、一边看着两部掌部被架在火上烤的场面,不知到时会撒胡椒还是孜然……画面太过悚动,众人杯弓蛇影地把自己吓得不轻,难免心神慌乱、脚底拌蒜。
结果是烟都战术退兵倒真的颇具“逃窜”的意味,没想到真的坚定了冰王趁虚出击的念头,实无心为之,惭愧惭愧··宫无后倒很是无语·他的这位师兄惯常的驭下之道,就是明明心里的预期是翻一座山,但传达到下属那里就变成了“若登不上天、就给我升天”,唬得一干人等莫不尽心竭力,结果往往能挟泰山以超北海。
饶是如此,主事大人心里明明得意,却还能板着脸训斥“目标未竟,下不为例”云云·够狠··不过他此刻忙着调息,没心思点化这群忠犬·冰楼神弩造成的内伤沉重,那股违反常理的寒冷已顺着血流经脉走遍了腑脏,他甚至能感觉到右侧的半片肺叶已经没有任何清浊气息通过。
临战之际,也只能暂时把所有的冻气逼到一起,强压在右肩曲垣- xue -里,如此倒也行动如常··只是四肢百骸渗透的冰凉迟迟退不下去··他自嘲地笑笑,唇边便聚起了一蓬白汽,古陵逝烟总骂他不够冷,想来是真的了,否则又怎么还能感到寒意·疏楼龙宿见玄冥氏未按事先他反复提醒的坚守不出,反而去追那帮穷寇,心知要坏事。
他碍于立场,终归选择了隐于幕后出谋划策,可到此境地,若再不出手,玄冥氏凶多吉少·短暂的权衡之后,他还是腾一下从椅子上站起:就算儒门不得不与烟都公开交恶,他也需走这一趟,因为龙首的字典里没有“认输”这个词。
龙宿只道玄冥氏此举还是冰楼一族直率的尚武基因作祟,可这还真的是冤枉他了·玄冥氏的天- xing -就是异于常人的冷静,之所以关键时刻贸然追出,是因为从刚才开始渐渐浮起的一阵心慌在提醒他:最多还有半个时辰,灼焚之日就要来临。
若不趁着宫无后受伤、一举杀之,等到子时一过,得到喘息的烟都大军复返,他们将再无生路··该说烟都发兵的时机选得太好,还是天命如此·为了在这片绝境中延续冰族种姓,耗费千年世代罔替,才形成了冰楼人这副无惧极寒的特殊功体。
若这是上天选定了他们镇守此地灵气的证明,为何又要留给他们“灼焚之日”的生死难关他们一直虔敬事天,纵然知晓在这片徒具辽阔、却极端贫瘠的大陆之外,还有桃红十里、草长莺飞的山明水秀,他们也甘于故园,不曾背离。
如果因果循环、报应不爽,如今冰楼危急,是否能求来上苍的一点怜悯若您最终的选择是将我们舍弃,那么,自久远的过去起便一直看顾我们至今的旨意又代表了什么意义·俯瞰着这片冰域的诸神,你们可曾听到我们的声音·地势趋南,千篇一律的冰天雪地突然换做一片高大针叶林,巨木参天,笼罩出封绝的森然漆黑,- yin -谋陷阱的- yin -鸷气味流窜在枝横影斜之间,给这里带来唯一的活气。
宫无后早已休整完全,虽然右手还是冰冷麻木得毫无知觉,但对付冰王,吾一只手足以··而且,此时的烟都大军不必担忧雪礁精粹的威胁,此物世间总共只有三枚,一枚被冰王用于逼退他的捲龙剑式,一枚被霜旈玥珂赠于疏楼龙宿,原属百里冰泓的那一枚也尽数变成了方才围困他的烦人箭头,他在城堡中缠斗许久,计算数目,也应耗尽。
冰楼黔驴技穷,冰王必死无疑··果如西宫吊影信中所写,玄冥氏带兵追到··艳艳红衣,像一滴朱砂滴进水中般把四周晕染成一片血色,杀机未动,风中却已满是腥味。
宫无后步履翩然,总是带着一种登台表演的大气雍容,眼下丹砂一点,不似人间颜色,玉容冷绝,却又让人感到生动与美艳,连说出的话都绝类名角的台风:“玄冥氏之命,吾留下了。”
龙宿本欲追去,可一个古怪念头又偏偏拖慢了脚步·——他与宫无后你来我往,见招拆招地玩得有声有色,但对手的表演太过精彩,进退有据,不慌不忙,不由得让他觉得,这不会就是烟都在演戏吧。
说起来,那个烟都主事呢·儒门先天的那副冷硬心肠到此终于有了点着急的迹象··西宫吊影为了不被察觉行踪,带着商部几乎是沿着冰楼边界线绕了一个大圈,才借着夜色抵达此处。
堡垒最容易从内部攻破·而对手也已把进入内部的大门替他们打开··在他眼前的是一片绝不该出现在此的湖光山影,门口一块巨石镌刻着四个字——“七分秋色”。
修筑者为了讨心爱之人的欢心,费尽心思仿造出这块方寸江南美景,不惜割裂地脉、阻绝地气,而原本浑然一体、固若金汤的城池也就被人为地毁去一块,天堑变坦途,让人不从这里长驱直入都不好意思。
“如此,便多谢款待了·”为了找到这里,他可是连衣服都弄脏了··西宫吊影估算着冰王应已追出城去,当即举手挥落,重重暗影化作悄无声息的洪流涌了进去。
虐恋情深复仇虐渣相爱相杀霹雳·烟都大宗师一直教导他的弟子们,欲循王者之路,就必须要舍弃凡俗的情感,情之一字误终生·老实说西宫吊影在这方面做得还不如宫无后,甚至没法完全认同这种观点。
但惨烈的现实却总在一遍遍从各个角度论证宗师的正确,逼得人人哑口无言··镂冰氏惊觉冰楼后方杀声震天而匆忙赶到时,看到的就是他认识了那么多年的至交好友正规行矩步而来,清俊容颜依旧,和任何一次两境会面时见到的都没有分别。
而就在上个月他们还携手谈天,他头痛地抱怨着公主为了龙宿如何胡搅蛮缠、大兴土木,闹得整个冰楼鸡飞狗跳……·掌中之力快过一切恨念、直取那道明黄身影。
西宫吊影运力抬肘一挡,接着急速变招,身体微微一侧,手臂随之后撤,在对手后招未至之际化去那股狠劲,同时右手翻腕,掌风横扫来袭··镂冰氏失了重心,匆忙折腰躲开这一掌,又急忙交叠双手于胸前,堪堪挡住西宫吊影回势的肘击。
然而对方就着这个架势,内力再转,横臂又顶,一股罡气激荡开来,人被震退数丈,喉头腥甜难抑,血溅五步··然而瞬间模糊的视线中却失了敌人的踪迹,再接着,便是清风徐渡、淡影漂移,白色的冷冽极尽温柔地勒住了他的咽喉,一线殷红锁定了这颗头颅。
他仍是扭过头去,露出一个凄厉的笑容:“人在做、天在看……我不信……”话语未尽,人头断然滚落··西宫吊影正收起白帕,寂寂然注视了那张犹自怒目瞪视他的脸。
虽然他的确舍不掉某些没用的感情,但也是极少量极少量的,实在没有多余的再分给别人了··不论是多么强大的军队,被偷袭的感觉总是最糟糕的,被人从自己家后门偷袭的话,则恐慌程度更甚。
即便闯入的是远远少于己方的一小队人,也如千军万马一样可怕,一个同伴惨遭毒手的痛呼简直抵得上一群人被坑杀的悲鸣·苦苦支撑到子夜的那点残留的斗志经不起这致命的一击,顷刻消磨得风流云散。
龙宿从半路折返时,看到的就是这样一种不能再糟糕的局面·霜旒玥珂已被西宫吊影制住,她的脚下缓缓旋转着一圈线条奇特的光晕,她的脸上是不自然的苍白、身子微微颤抖,显然是被某种缚灵阵法的折磨,痛苦不堪。
他急中生智,放弃了冲上去夺人的念头,转而紫电腾起,刺破穹窿··而此时,霜旒玥珂心脉突然不同寻常地一阵梗阻,莫名地一股哀伤漫涌周身,一直都在强忍,当此际,双眼终于不受控制地流下两行清泪:“皇兄……”·密林中,围杀的喧嚣阵渐趋平静。
没有奇迹·有的是苍蓝色冰剑已断成千段,零落一地··“唉,真是顽强呢……”宫无后垂着两手,朱虹在雪地一路拖行过去,继而陡然被提起,带起一片飞雪、如星光耀动,红光自剑尖喷薄涌出,直逼扑倒在地的玄冥氏而去。
就在此刻,恢弘龙影雷厉风行,一路摧山折木,喝退刀兵,满地惨嚎中,疏楼龙宿赫然驾到··他眉飞若剑,薄唇如菱,身披一种豪门世家的清贵气度,华扇摇光成剑,直逼眼前人:“疏楼龙宿,请招了。”
宫无后亦没想到此人会凭空出现,略略意外,但他向来不问对手来历,你既阻我前路,我便以剑回答··龙吟苍渊,蝶舞碧落··疏楼龙宿身姿潇洒,进退取舍间游刃从容,宛如春日里分花拂柳,然则紫龙影剑气崔巍,招招雄浑,来如雷霆收震怒,罢如江海泛金光。
宫无后评估自身伤势,知道久战不利,故而一意求快,招式更显辛辣,若琴弦疾扫、连绵不绝··龙宿当然不欲落入他的节奏,一个挡拆之后,星火迸溅,他瞬步退开数尺距离,锋回气转,利刃化作一道紫光的螺旋,引聚熊熊苍莽之气,手起剑落,极光乍起,直冲宫无后正面而去。
长长朱袂舒卷,连带起整个人飘飘然避到一侧,同时挥剑一划,震开剑气的边锋··而这时,紫电清霜又至,寒刃正擦着那张妖媚蛊惑的面庞·此招甚险,宫无后却眉毛也没抬,空灵身法目空一切般翻旋向外,一样的以退为进,不一样的是退的时候,朱虹同时起势,红芒三叠,疾风般杀到。
“招是好招,可惜……”·眼角看到的是紫色长发绞缠凌舞,耳边竟突然响起一个淋漓顿挫之音:“过犹不及,后继无力·”·锋芒太盛,招招式式锐利尽出,逼死对手的同时,殊不知也没能给自己留下变通的余地。
一般人或许早就被逼入绝地,可惜儒门龙首不是一般人,特别还是看过一次烟都丹宫招式的三教顶峰·那些往生无数冤魂的令人目眩神迷的华丽剑式,在他眼里已穷尽了变化,恰如七宝楼台,同废招无异。
龙首一声轻叹,提剑横斩,紫气霄染,龙啸澄潭,扬起一片烟尘过眼··疏楼龙宿·远望那片诡异泛紫的天际,听着龙鸣声声传来,西宫吊影只觉得心里轰然崩塌了一块:为何会漏算掉这个人·战局惊变倒也没让他失去镇定,毕竟大局在握,灼焚已启,让他脑中一片空白的是条件反- she -地就要追去时,眼前却是一行熟悉的流烟传讯。
只是四个字,却比任何天书还要难懂,西宫吊影如失去了阅读能力般,茫然地念了一遍那条烟讯,又念了一遍,逐渐地他感到全身的血液都换成了慌乱··最终这股慌乱在又一道紫光穿云贯地、照遍寰宇之时陡然破碎,他一拧身、顿地而起,朝那个风起云涌之地追了过去。
博袖轻抖,一只冰凉的瓷瓶滑入手中··宫无后在雪地里禁不住蜷成一团·虽然极力掩饰,还是叫龙宿看出了他刻意回避右手发力的怪异之处·龙宿原本已经占尽上风,这下更是在虚张声势的连招抢攻之后,一掌打在他后肩处。
压制许久的寒流一击而崩,卷土重来,身体瞬间麻痹·此刻人摇摇欲倾,纯靠骨子里的傲气撑持··清袖一翻,紫龙影又幻回了招摇的华丽宝扇,龙宿满意地走近抓到的小花豹:“有你在手,也不算满盘皆输嘛。”
正要将人制服带走,谁知这片密林今夜注定不得安宁··虐恋情深复仇虐渣相爱相杀霹雳·一道亮光堪堪挤入二人之间,一人似挟云怀月、披离而下,转眼两人四手翻转推拧,不觉已拆过十几招。
龙宿直觉对方掌势绵密,一招一式皆灌注与这清瘦身量完全不符的沉劲内力,一波一波猛烈冲撞周身大- xue -,震得他气血沸腾··宫无后看得一呆··冰楼这边,鹤亭见西宫吊影突然一言不发就抽身而去,尚不及反应,孰料身后却被人偷袭了一掌,一股幽寒窜入全身脉络,封窍梗血,一时不能动弹,眼睁睁看着不知何时脱出了阵法的冰楼公主跌跌撞撞地奔了出去。
霜旈玥珂功体近失,却不知哪里生出的力气,沿着无人知晓的静匿长廊,直抵冰楼穹顶··暗夜永寂,皑皑白雪映出惨淡的光来,依旧莹润如玉··四下里静悄悄的,只听到灼焚之日雪消冰解的潺潺流水之声,和自己心跳如鼓。
冰楼何曾这么安静过呢·事实上寒暑冷暖、苦辣酸甜她都不觉得了··因为冰泓不在了,因为皇兄也不在了··烟都……是烟都……·既然你们这么喜欢冰楼,就统统给我留下吧……·霜旈玥珂一个都不会放过。
她古怪地笑了起来,身体似不堪这尖利的笑而晃了两晃,站住了,微微抬起的脸孔映出尖深的- yin -影·寒风料峭里,低沉的嗓音缓缓倒念一段心诀··宏伟的冰雕建筑像沉睡的巨人终于要醒来。
它眨了眨眼,便有无数硕大冰石自高空乱坠;它又深呼气,林立的冰柱便应声纷纷倒毙;最后,它终于动了动,于是上下颠覆、高下相倾·以冰楼为中心,整个莽原都沸腾了起来,雪崩如注,覆灭千里,大地裂开一条条罅隙,像神魔张开的大口。
处处都是百万玉龙腾空之景,霜麟雪甲,铺天盖地··哪闻半点人声·古陵逝烟居高俯瞰,恰如琅华盛宴吃到最后挑出苍蝇,又像一副好字收笔之际掉了滴墨下去,倒尽胃口,倒尽胃口。
“若你再不出现,就永远不要回烟都”语蕴锋刃的一句话凭借深厚内力传出百里,而人已化光而去··疏楼龙宿已经没了耐心,更不愿局面再有什么变化,反正他已是老脸老皮,索- xing -抛开了对无名小辈动手的顾忌,全力施为,再无保留。
只见又一次双掌相击,只属于夜之魔王的澎湃内劲轰然打出··西宫吊影果然抵受不住,当场人就斜飞出去,撞到一截树干上滚落在地,一阵咳血·一种毁灭- xing -的疼痛从右手指尖一直贯彻到肩膀,一毫厘、一毫厘地粉碎碾轧过去,让人痛到只求速死。
龙宿随即抬手,紫龙影重又飞入掌中,浩荡王气破锋而起,名招蓄势,引来九天轰鸣,卷起无边无际的飞雪万点,如扯絮、如筛盐·所有人的呼吸都被剥夺,只剩匍匐在地、苟延残喘。
宫无后受制,只能在一旁看到睚眦崩裂·西宫吊影突然间暴涨的功体呈露出十足十的病态,想都不用想是借外力所致,后果也不言而喻,只要等暂时的效能过去,轻则经脉毁损,重则毙命当场。
他不可遏制地浑身发抖——到底是为了什么能走到这一步··何况天赋上限已至,怎可能挡住先天顶峰的灭日一击··额头汗水大颗大颗滚落,疾喘间,西宫吊影倒是回复了几分清醒,记起来自己不顾一切地跑来究竟为何。
他估摸着鷇音子的药丸就快要失效,不敢再缠斗,咬牙重聚内力,人影一闪,落在已是惊怒煎迫的宫无后身边,尚能活动的左手把人一捞,就要退走··然而,一声龙吟,本已扑空的紫电流光竟然半路折转,追魂诛心而来。
无奈,只得把人往旁边奋力一推,顺势腾转身体,避无可避,更不能硬接,强行聚起全副心力,单掌推出一道流金烁采的屏障来··命绝一线之际,他冷静得惊人,淡光冲寂,似是年华滴尽、韶光影逝。
一路缓退,一分分抵掉那股神来之力,磨至最终力竭,剩下三分剑气也只能任凭透体而过··宫无后被大力一推,直接撞在雪地里,挣扎着起身,抬眼看见的就是真气动荡、爆破的那个瞬间。
当即似有一只手穿胸而入,五指狠狠捏住了心一般,绛唇咬破,也消不去那股痛,一口气不来,连暗夜也在头顶奄奄一息··灰蒙中,看到紫色的颀长身影缓缓迫近,只一眼、满腔心血似终于破开束缚、叩开所有禁制,盛溢不下的,便尽数涌到眼角一点。
当是时,天地玄黄,只剩下纯一的白色··龙宿不可思议地发现午夜沉沉突然换作了白昼,天光大作··绝对的光明与绝对的黑暗一样可怕··纯白背景中向他荡过来一道红色人影,苍白的脸上,一点朱砂却辉煌着异样的光亮,竟不能直视,一路延烧而来,留下的都是赤色的残光。
朱虹不知何时重又握在他手中,接着,快若电闪的“咚咚咚”三振连击··这是种什么感觉呢龙宿觉得似乎都挡住了,又似乎都挥了空,一切常识的界限都崩溃瓦解,变得混混沌沌,模棱两可。
敌我之别已失、彼此之分全无,又何来攻与守、杀与防、进与退、生与死……·就在这种转瞬的难解中,二人交错而过··继而悲风止、飘雪停,白光褪尽,复归迷夜。
璎珞破碎,旋飞满天,如银河直落·华贵难匹的华服当胸,慢慢渗出了血色,即便如此,仍好像风流名士簪缨佩华一般··龙宿挽着剑,身子微微一晃,对虚空轻轻叹了口气:“功亏一篑。”
宫无后觉得刚刚从一个噩梦中脱身,又不带一点缓冲地被扔进了另一个噩梦··而这种茫崖无止的恐怖的高点,就起自一串与他曾经听到的、一模一样的空谷足音。
浅淡的素色人影仿佛从未离去,一直等在这里,等着他们自投罗网··那个人好像生怕他会忘记这个画面,特意选在自己面前挥落玄锋,不作任何掩饰与辩解··随后他被人轻轻抱起来,慢慢走回,一路上都用手掌压住他的脑袋、强令他把下巴搁在他肩头,任凭泪水、任凭这白雾也隔不断冬日雪地上静静漫开的红。
虐恋情深复仇虐渣相爱相杀霹雳·他没有办法了·他没有办法了··如果那时候聪明一点,如果那时候可以服软认错,如果那时候他出声求饶··在一切都在毁灭和破碎的时刻,那片竹叶绣纹又到了眼前。
所以这是上天让他赎罪、让他反悔吗·宫无后不顾一切地攥住了那节冰凉的衣袖,意识中仅剩下极度的惊恐,但他终于用尽最后的气力把一直埋在心底的、当年没能说出口的乞求大声叫出:“不要打了赋儿随师尊回去”·泪水一下子汹涌而出,人已挣扎到了极限。
来人见他颠三倒四,失魂落魄,气息紊乱,已现走火入魔之兆,不由露出震惊之色,急速抬手点下他几个大- xue -·哭音陡地被他掐灭,随即臂弯里一沉··“唉,这是哪来的两只迷途的小羊羔啊。”
古陵逝烟迎着霜雪慢慢走向倾颓中的冰楼城堡·冰风漫卷,扯起他的素色衣袍,烈烈长飞,倒显出一种臣服的姿态来,仿佛只是谦恭的仆从托起他的衣裾,恭迎他的君临。
他在城下驻足,仰首一觑,站在高处的霜旈玥珂反是没来由地紧张起来··“从小到大,你的刁蛮任- xing -一点都没改·”·语毕,通体玄黑的百代昆吾自他身后窜出,略覆薄茧的持剑的手似与之已有感应一样,轻轻一带,剑气顿时暴涨成倚天之锋,一剑斩落,霎时止住了雪峰崩殂、莽原龟裂之势,层云压城,雷光浮现,空气里像燃着一簇簇青色的火焰。
·一道雷霆劈落,正打在霜旈玥珂身边,冰蓝色的发丝激起一阵狂舞,残存的生命与意识缓缓自躯体里流空,她猛地意识到发生了什么,惊骇失神地望向古陵逝烟:“你……是你杀了凤座”·古陵逝烟面无表情地看着那个柔弱的身体似枯叶滑落。
“以前一直看你挺笨,这会儿倒还没傻透,公主,只好麻烦你跟古陵走一趟了·”·纷纷扬扬的大雪兀自抟飞,静默无言,不多时又悄悄地漫过了一切色彩,一场两败俱伤的戏终于演完一折。
作者有话要说:没错丹宫投怀送抱的不是大宗师不是大宗师不是大宗师·血泪之眼初爆种为的也不是大宗师不是大宗师不是大宗师·欸嘿嘿嘿嘿……· · ·第20章 十九、流光透竹烟·一个故事,如果开错了头,在过程中拼命改写,还能走到对的尾么·在漫长的昏睡中,西宫吊影有生以来第一次感觉到了——累。
累到三魂七魄都没有力气出窍,故十分幸运地捡回一条命··加上有个修罗化身之人曾凶神恶煞对他口出威胁,亦震得等闲魑魅不敢前来勾魂··更何况——·“一想到要把你们俩留在世上,我就觉得死不瞑目啊……”·眼角眉梢都似恨,尽化作不知今夕何夕、半梦半醒的喃喃一叹。
虽然还是睁不开眼,但意识渐渐回笼,已能清楚地听见有人说话··“诶,小西宫好像醒了……二位既然觉得开心,就笑出来啊,憋着不难受嘛……不、不要再用这种眼神看我了好吗怨我来迟、恕罪恕罪……(小声)但这么多年没有回四奇观,走错路也很正常啊……”·确认无误,是他此生最讨厌的人排名中、仅次于痕千古的第二位。
他又回来了吗他又要来抢回烟都主事的位置了吗……·身体承受不住这静水扬波、一惊而起的戒备与不安,西宫吊影又掉进了浑浑噩噩的迷梦里。
澹台无竹跟着古陵逝烟坐在冷窗功名里··房中的布置同当年他被发配出宫的时候完全没有变化,简朴得跟一间陋室书斋一般,连书案后面坐着的人也跟记忆中的样子分毫不差,甚至连一条代表岁月流逝的细纹都无法在那张妖孽的脸上找到。
他兴冲冲地把裱好的三条屏挂起来,算为这清冷寒酸雪中送炭,然后规规矩矩在那人面前坐正,巴巴等着表彰·但大宗师一直埋首写字,完全不予理会他苦等得有多么萧瑟凄凉。
他举扇掩面,够了够脖子去看那张纸,扫了两行继而问道:“宗师陪了这么多日,怎么人醒了,反倒又不闻不问”·古陵逝烟只管对着纸笺惜字如金般地斟酌落笔,眼神幽微,中有千思万绪,却又都埋在浓睫之下,半晌才意味不明地说了句:“一个一个,都不成器。”
澹台无竹朗声一笑,绘着三两湘竹的折扇微动,便显出一派枝影横斜的景来:“小西宫他们才多大啊宗师未免太心急·何况冰楼之役,小西宫独揽大局,调兵遣将,已属难得;无后天赋尽现,也是您调|教有方。
至于那么点白璧微瑕,等他们活到宗师这般七老八十,自然青出于蓝·”·至此古陵逝烟终是抬眼看了他,冷色寒光,如刀如矢··“咳咳,当然,属下因故来迟,尚未及请罪。”
这厚似城墙的面皮上哪里有请罪的意思,说邀功还差不多·他吃定了现下烟都两宫伤重,而多事之秋,尚需有人打理内外,澹台无竹乃前任主事,名实俱备,舍我其谁。
大宗师当年狠心放他在外飘浪,他也认了,但如今召回,总需笼络,何来问罪之由·大宗师以为呢·古陵逝烟同他眼神交汇、你来我往、前推后送,最后说了一句:“吾若是一早交待了痕千古或是金无箴,断不会办出这等差事。”
文人相轻,自古而然,这道理搁在烟都诸宫之间一样通行·面上你好我好,可心里其实谁都不服·于是古陵逝烟满意地看到澹台无竹一脸吃瘪的表情,连风都扇得更大力。
既扳回一局,他也不穷追猛打,转去另一个话头:“不过,吾知晓竹宫在外辛劳多年,如今既已回来,不妨先述职·”至于墙上的画……只当没看见。
澹台无竹本着恶心死人不偿命的态度作正人君子状,道:“流落街头,卖画为生,实在快要饿死的时候,就去帮春宵幽梦楼的话本绘插图抽成……”·虐恋情深复仇虐渣相爱相杀霹雳·“啪。”
一支万中取一的寒玉紫毫生生被捏断··澹台无竹拿扇子压住快要冲口而出的笑,继续一本正经道:“虽则贫贱逼人,但宗师交托的查探菊花台与痕千宫之事,莫不是夙兴夜寐,朝乾夕惕……”·“重点。”
“千宫已经找到,菊花台……尚未探出虚实·”·“凉守宫须继续盯牢,不可懈怠·”·“恕属下直言,一个连梦话都是大宗师语录的痴人,虽不堪大用,倒是也不必耗用这等人力、心力紧抓不放。”
何况去一次菊花台,回来必定食不下咽、寝不能安,三月不知肉味的痛苦不提也罢··“竹宫此言差矣·”古陵逝烟徐徐叹了一口气,笑意冷然:“即便是我一手带大的西宫吊影,当年刚一坐上主事位子,干的第一件事,就是在痕千古的闇亭一脉四部里伺机安插眼线。
夺|权之际,毫不手软,师道君恩,也不过是先斩后奏·所以,是人、就会有私心,人之常情罢了·而像凉守宫这种早请示、晚汇报,三句话不离‘大宗师’的,搁布袋戏里,古陵逝烟上当受骗可能还说得过去。
可现实、人心,何其复杂难测,他这一手,太假·论忠心,谁还能越过西宫吊影、痕千古之辈,可结果又如何——凉守宫的错,就在于他根本没有错。”
澹台无竹听完,心下了然,顺便揶揄道:“唉,这忠臣谱上,宗师把属下加上也是可以的嘛·”·于是理所当然地被白了一眼··“既然宗师觉得守宫不可靠,不如随便找个由头处理掉就是。”
“不可·”大宗师断然否决,“妄动只会打草惊蛇,便再无机会探知他背后主使·即便哪一天必须要动他,也需办得自然而然·不过现在他尚在你我掌握之中,咱们早有防备,就权当看戏,且让他蹦跶吧。”
·澹台无竹点头称是··“对了,痕千古你也找到了”·“唉,上下求索,铁鞋踏破,属下终于找到千宫现在的窝点。
名唤‘吹雨绯声’,想来千宫冰心向月,故而蓬山不远,就在烟都以南不足百里的一个隐秘峡谷中·”说着睛光烁烁地盯着大宗师,补了句,“只是,知音少,弦断有谁听哪~~”·大宗师稳如泰山,只冷哼一声:“他现下如何了”·澹台无竹原是跪坐着的,听到这一问,遂改了侧卧,以手支头,衣袍舒展,流苏缭乱,纤纤玉毫在发间莹然生辉,姿态那是说不出的娴雅妩媚,琥珀色的双眼含情一眯,送出缠绵的秋波无边。
古陵逝烟一直在写字,没听到回话,于是将头一抬,见状顿时腹中泛酸··只听对方原本醇郁磁- xing -的嗓音硬是捏细了、慢拍吟道:“‘雨停了~剑鸣了~风起了~你来了~~~~你在剑律中找吾之踪迹~~吾在风雨下’……”·是可忍,孰不可忍。
素色长袖怒挥扬起,雄厚剑风扑面,冷窗功名一阵地动山摇后飞出一团绿色:“啊呀——”·烟雪九重最好的就是它巨大的窗子,视野奇佳,会跟随季节更换碧纱、云母之属,于是会有明月入户,会有薄雾穿轩。
此刻晴山闲映,帘卷日长,洞开的窗户就截出半天的微云涂抹,清凉如许··宫无后坐在床头,心里也是难得的冲淡空明之感··他随手撩起一缕褐发愁丝翻覆看,发为血之余,如今人气血两空,奄奄待毙,故而原本的光润直发也颓然起了衰色。
想想自己活得真是卑微·只是一缕似是而非,就能从心底生出熨帖与安心来;只为这一缕似是而非,也能放下自尊、低头认罪——虽早已是什么都无可挽回。
他的人生,尚未开始,就已崩毁,他能做的,除了在这片焦土废墟上建一座浮华的空中楼阁,也只剩偶尔翻起这些残砖碎瓦、断井颓垣,凭吊些许曾经的良辰美景奈何天,尘满面、手沁血。
可翻到最后,竟似还有一颗玄珠相遗··碧云凉冷,琼琚在侧,大概也不算最坏吧··哪怕只是似是而非··那些有点枯缠难解的栗色的发丝,像是什么再不可重头的东西般,从掌心落下去。
“到底是为了什么样的天理昭彰,值得你如此……”·烟都主事心窍玲珑、四清六活,在烟都没有比他更会做人的了,于是他费劲地靠着枕头坐起来说:“师尊有命,做徒弟的,只好拼命去完成啊。”
但因为太会做人了,外交辞令罄竹难书,受骗群众人山人海,而熟悉他的人去听那弦外之音已成了习惯,还如何就着字面当真·宫无后神色顿时变得极难看:“你当我好骗么照古陵逝烟的脾气,能容忍胜券在握,却功败垂成”·失策失策。
西宫吊影垂下的眼睑一挑,又闪出个极明媚的神情来:“烟都丹宫,只可万众膜拜,怎可屈节于敌;只可宝马雕车,不可披枷戴锁;”摇荡放言,哪里还有一点端严,因中气不足,讲到后面愈发浮浪,“只能金屋藏之,岂能囹圄陷之”·宫无后听他胡话连篇,拿自己取笑,气得发抖,明玉似的脸上渐渐漂起了红,恼怒地摔袖出门。
听到身后似有笑音追赶,脚下走得更快··待眼中残红消尽,一脸的笑意也褪得彻彻底底·再不将人赶走,只怕自己受不了这满腹辛酸而要失态··——到底为了什么呢·因为丹宫宫无后的心气自尊,仰之弥高、钻之弥坚。
朱虹出鞘,至死方休,只问输赢,从不退缩·但你一心求胜、招招逼命,可曾想过等着你安然而归的人的心情在冷窗功名败阵下来,一贯还都是梗着脖子“你杀啊、你杀啊”,反倒是大宗师每每自找台阶、自打圆场。
师尊视你如珍如宝,但世道险恶,人心残毒,那疏楼龙宿更非善类,难道看你少年英睿、前途无限,就惺惺相惜、放你一马·你从不懂得给自己留退路。
所以不能不去、不敢不去··虐恋情深复仇虐渣相爱相杀霹雳·偏偏,这般血冷如霜,心硬似铁,又是大宗师最欣赏、最得意之处··为何绝代高手们的江湖快意,必赔上凡夫俗子像个傻瓜一样不争气地担惊害怕呢。
西宫吊影一路顺着想下去,便又记起当夜收到的宗师烟讯:“安心攻城·”·复又迷茫了,此意何解师弟心- xing -,他们二人心知肚明,可明知无后不敌,却放任不理是要他大将风度、大局为先还是料定龙宿不会害他- xing -命,无非抓去当作筹码但身陷敌营,岂非奇耻大辱,如何能忍·古陵逝烟吹干了纸上的墨迹,一行行检视下去,还是觉出几味药不妥。
全赖有人在旁聒噪,害他分心··他烧了这一份,重又执笔,君臣佐使,一味一味地拿捏着写··遣药组方,或延年,或遏病,或攻邪,虽配伍有异,但君只有一位,臣佐君,使应臣,实乃至真王道。
方子错了,或可重写,总是可以药到病除·只是人心,却是针石无功··若说你一步踏错、满盘皆输,为师大失所望,可怜他病势滔滔、功体全失,又兼心中懊丧,如何忍心·若说吾并未指望毕其功于一役,多半又要被想成“原来就对你不抱过高期待”,谅必又是一番自苦。
纵然烟都大宗师纵横捭阖,变动- yin -阳,到此境地,却悲哀地发现动静虚实都不堪解··不如不见,不如不见啊··宫无后大步流星地走在回软红十丈的路上,突然天降一人,好死不死就掉在他眼前。
澹台无竹前也看到了一抹榴红照眼,竟不知用了何种神奇功法,愣是匪夷所思地扭转身形,从而免了狗吃屎的不雅姿态,整个人潇洒落地,衣袍翻飞,流风回雪一般··“哗啦”一声展开扇面,唇角含笑道:“是无后吗你还记得我吗……”·刚说了两句,澹台无竹就感到气氛不对。
眼前这人虽韶容妩媚,但杀机已透过一双吊梢凤眼将他刺了个对穿,左眼写着“杀人”,右眼写着“灭口”,惊得他把“你小时候我还抱过你呐”的后半句囫囵吞下。
他思索着自己刚刚回来几天,理应还不曾有机会得罪过丹宫啊··他本也是心机活络的,又混迹青楼多年,立马转过弯来:若是你在最痛苦、最挣扎、最潦倒的时候被人撞见,难道不想把那个人千刀万剐么·后悔啊,方才为何一定要跑来套美人的近乎,为何不让他就这么滚出宫墙去·“阁下是”强忍着没有发作的声音这时毛骨悚然地传过来。
干涩地一笑:“‘阁下’真是太疏远了·其实照道理,无后你可以喊我一声‘师叔’的·”他决定借一层亲戚关系保命。
然后他就看到朱虹剑不知从何处钻出,正对着他慢慢举起··“阁下初回烟都,恐怕忘记了,烟都一向论贤愚、轻人伦,排资论辈也只凭本事,且让宫无后领教有没有这个荣幸称您一声‘师叔’了。”
一阵大风刮过,鲜红的剑穗哗啦啦飞舞··这、这还是那个追着西宫吊影跑的小孩子吗大宗师你是怎么教徒弟的·澹台无竹收起扇子作出恍然大悟的样子:“哎呀,方才大宗师让我去看小西宫,我这是转悠到哪儿了……”遂四下观望一番,风姿优雅、一步三晃着走远了。
宫无后出了口气,心里多少好受了点··——一个一个,全是无赖,烟都这是要灭亡了么· · ·第21章 二十、烟横碧嶂断前行·从辽阔的雪域回来才鲜明地感觉到软红十丈的精致与狭小。
朱帏覆笼,华堂如狱,荼蘼烟朦,静殿生香·而此时他受制于冰矢之创,身临此地,被那暖气一烘,暗自一激灵,愈发觉得这朱楹丹樨的房子直如蚕室一般··所以,逼得西宫吊影亦不惜抛下他多年烟都主事拿腔拿调的伪装、装疯卖傻也要开解他:你的命比你想象的还要贵重的多,难道真的要一生以仇为锁、以怨为链,受制于无法更改的过去、画地为牢·他又去摸自己的颈间,多日以来,被人小心翼翼地养着,已经完全好了,哪怕一丝疼痛的余韵也感觉不到。
——那些加诸于他的痛,或者也终可以任凭时光的淘洗消磨而渐渐淡去,但是师兄,你可曾替我想过,若人子目睹父亲身死而选择消泯恩仇,他朝碧落黄泉,有何面目相见·无情楼上,血雨如麻未断绝;冰楼城下,矢刃严杀亦等闲。
却不想,原来还有情似咒缚、义如罗网,不知从何时起,他已被牢牢困住,进退皆有碍,谁谓天地宽··“公子……”·朱寒不知什么时候冒了出来,就站在黑洞洞的门口,一脸担忧地望着他。
“公子怎么一直在院子里站着”·宫无后猜想自己的样子一定很可怕,朱寒神色闪躲,连说话声都那么细弱·可他笑不出,就僵着脸朝他走过去。
“公子自己也有伤,还在烟雪九重陪了那么久,现下可是累了晚膳时间还早,要不要先歇一下”朱寒低着头,还是像往常一样絮絮叨叨,但人也好似病了,声若蚊呐,恹恹而微。
宫无后直觉感到不对,于是垂了眼去看他··朱寒感到那束轻易不会落在自己身上的目光,竟像烫到了一般往后一缩··但还是被他主人捉到了那双通红发肿的眼,甚至脸上的泪痕都没来得及擦干净。
瞬间反应到了什么,宫无后顿时觉得万箭攒心一样的痛··他不敢相信地牢牢盯着那个还梳着童子髻的头顶·他想说什么,却找不到自己的声音··“公、公子……”·他努力地吸了口气,尽可能平静地发问:“你爹……”·宫无后随即被人重重地撞了一下,撞得形神俱散,只剩一双手紧紧抱住他的腰,箍得那么紧,才救了他没有当场魂飞魄散。
虐恋情深复仇虐渣相爱相杀霹雳·这四面的墙和头上的这方顶,都在无限地压过来,密不透风地压过来··绛幔飘拂,灯烛摇曳,满目的红,轻易就吞噬了他的立锥之地。
他像漂在海上,心似浮萍,身若孤舟,烟雨莽苍苍,天地之间,再也找不到一个支点··澹台无竹晃进烟雪九重,满庭兰芷齐芬,走了两步,便有一袭清幽、充怀盈袖。
远远就看见轩窗大开,露出一个清淡到透明的人影,唯一醒目的是那一头栗色的长发落在肩头·他们已多年不见,脑中反应过来的还是他小时的样子··一个孩子,区区五岁稚龄,初时混在一帮童子中间也不觉得出挑。
可只有他懂得靠照顾年幼受宠的师弟博取大宗师欢心,这份心机城府至今想起都让他咋舌··到今天都还没想通自己怎么就成了他的眼中钉、肉中刺,明里暗里吃了这孩子多少亏。
犹记那年三月,白日耀青春、时雨静飞尘的大好时节,大宗师得了一副白瑶墨玉为子的棋,就叫来金无箴对弈·痕千古坐在一旁调素琴、弄清音,西宫吊影正好读完了书也跑来,凑在他师尊后面看。
彼时正值战云界混沌、穷奇、饕餮三大魔兽脱逃乱世,时不时也侵扰烟都,却只有他因为领着主事的差事,一个人忙着联络云界捉怪,忙着四处巡查降妖,忙着收拾残局安民。
他原本- xing -子通脱,在日夜错乱、神思含混之际,就更顾不上修容治仪·结果,那日颓靡自冷窗前庭过,被痕千古逮个正着,见他衣带失序,因之讥讽道:“吾闻古之贱民颠倒衣裳,乃是因为尧德未彰,如今竹宫这般模样,娉婷过境,不知何解”[注1]·满座皆笑。
痕千古的玩笑话太诛心,既奚落了一番澹台无竹的狼狈,更上纲上线到他连累大宗师失德·累成狗的澹台无竹当场翻脸,心道:若没有我这般模样,你们哪来闲情逸致喝茶下棋弹琴作乱正要骂回去,谁知被人抢了先。
“千宫此言差矣,竹宫终日勤勉,全因魔兽作乱·弟子听闻,混沌、穷奇、饕餮正是唐尧之世的三大凶神,《庄子》有云‘绝圣弃智,大盗乃止’,则反之亦然:三凶再世,已足证烟都君明臣贤、德比三代。
[注2]竹宫切莫在意这些小节,这妖兽一日不去,您便是宽衣解带、裸形而奔,又有何不可·”七岁小儿,童音糯糯,却是字正腔圆、满口歪论··四座诸宫笑得更大声,连万年冰山脸的大宗师亦不禁莞尔露出三分笑颜。
澹台无竹大窘,暗恨“就你读过书么”,遂弹弹衣袖、奋起反击道:“吊影小侄这比方不当,且不说帝尧晚年德衰,落得被舜所囚,以唐尧比宗师已是大大不妥,况且三凶之外,更有丹……朱……”·琴音骤歇。
诡异的安静中,只闻“啪嗒”一声——金无箴拈在指尖的棋子掉下棋盘··澹台无竹本想借尧之无德一次把痕千古和西宫吊影都打倒,结果书袋掉过猛、话有点多了——人人都知道丹朱乃尧之长子,- xing -乖戾傲慢,屡屡冲撞其父,遭驱逐后,仍煽动三苗反叛,成了后世灾星的代名词。
而过几天就要在生辰之日被晋封宫位的那个拥有血泪之眼的小孩,其尊号正是一个“丹”字··就在刚刚过去的那个冬天,闹出了其生父闯入烟都欲将人劫走的大乱,大宗师格外忌讳这件事,甚至等不及他二十岁行冠礼,就着急要破例违制地赐名晋位。
奈何他一时大意,不假思索就顺着西宫吊影的话捅出这么个典……于是他理所当然地看到居上位者渐渐黑下去的一张脸··那天他是怎么活着退场的已经不记得了,只是童子脸上全然不合年龄的昂昂老成之风,过目不忘、历久弥新。
再后来他被膈应、被戏弄的往事简直不胜枚举,也怪那时年轻气盛,一怒之下终于不堪其辱——正好一直漂泊在苦境四处探查外部情报的金无箴被派遣去执行某件机要任务,他便自请离宫,接替了他的位置。
一去经年,方才回转··不过也亏了这番变动,澹台无竹才有机会鱼入大海、鸟归山林,天高皇帝远,活得那叫一个逍遥自在,始知从前是太行失路,幸而后来迷途归返。
而回忆当年西宫吊影种种挑衅作恶,反倒是生出几分好笑来··今日再见,当年那一点点稀薄的稚气也已褪尽,时时刻刻都是一股子的凉冷庄肃,面容更显沉郁,翡翠似的瞳仁宛如秋水无澜。
“主事之位好坐吗当英雄的感觉又如何”·西宫吊影久在大宗师的熏陶下,养气的功夫极好,完全不为所动··澹台无竹见他不上当也不着急,大大咧咧地在他床边坐下。
“其实小西宫已经很难得了,唯一失算的地方呢,就是你早早把疏楼龙宿这个变数排除在外,未免托大·幸而宗师早有准备,将我千里迢迢召回·可惜你,太自以为是了。”
西宫吊影一张冷脸少见地有了崩溃的前兆··——所以那时候师尊的烟讯用的是“安心”二字,不是“全心”、不是“定心”、不是“一心”,他让你安心,他没有要置无后的生死于不顾,他一早就留了后手,你,安心就好。
“就因为你的不冷静,让霜旈玥珂有了可趁之机,烟都本可轻取,结果却损失惨重·作为烟都主事,你还不够格·”·纤瘦的身体绷得紧紧,极力按捺着,不让自己在这个家伙面前露出半分软弱,却也已无余力反驳。
“……而你又可知,你这一步踏错,给你师尊惹来多大|麻烦大宗师在烟都累世英名,一朝有悔,烟都上下已是哗然声起·如今更有托名‘东井君’者,借题发挥,拉帮结社,制造舆论,居心叵测。”
澹台无竹讲得很慢,声音索然无味,却犹如剐刑之薄刃,一刀一刀片下去,肉尽至骨··渐渐听闻对方呼吸加重而趋于零碎,岌岌可危之际,又站起来探下身子、在他耳边补了一句:“哦,对了,小西宫虽然功体已废,但你敏慧夙成、见微知著,难道还不曾发现,一直同你如影随形的那个人,已经感觉不到其存在了么”·虐恋情深复仇虐渣相爱相杀霹雳·碧色的流苏些许绒绒地触到他的脸。
……·是了……那还是痕千古在时立下的规矩……闇亭一脉中,商部为诸宫近卫,非死不可离寸步……·澹台无竹退开了些,琥珀色的眼睛泛着类似某种名贵酒液的光泽,不带任何温度地看着他:“……没错,鹤亭凌空、还有很多很多人,都被霜旈玥珂埋在冰楼下面了哦。”
西宫吊影猛然剧烈地咳了起来·下意识想要抬惯用的右手,却发现根本动不了··澹台无竹伸手捂住他的口,停了一会儿,又捏起袖子细细擦掉了那唇边、下巴上的血迹,绣着竹纹的一截翠袖便洇出斑驳的深色痕迹来。
一直没什么表情的他这时忽地一笑:“这才对嘛·‘圣人忘情,最下不及情,情之所钟,正在我辈’·所以以后难受就要说出来,想哭就要哭出来,这才像小孩子啊,装什么大人。”
他随即站直了身体,轻松写意地压了压衣襟上并不存在的皱痕,像是拜访完友人居处般告辞道:“不过冰楼气数算尽,也是拜小西宫所赐,虽然玄冥氏被疏楼龙宿救到了三分春|色,但我们手里握着霜旒玥珂,不怕他不送上门来。
你呢且歇着,收尾的事自有宗师和我·当然史书上还是会记着是主事大人一举荡平冰楼,我这个闲人处理完这些便会走,就不用费心指教了·”·他一边说着,一边轻快淡然地转出了门。
一只瓷枕追身而去,可惜力道不够、更失了准头,一举砸到了门框,白花花地崩成了无数片··朱寒大约是找到了依靠,终于放心大胆地抱着他的主人、把数日来的悲伤倾泻出来,直哭到昏沉沉睡去了。
这会儿他倚在门边,蜷缩在安稳的梦里,好像掉进陷阱的无助的小兽··宫无后感到前所未有的无力·即便被古陵逝烟、被鷇音子、被疏楼龙宿打到毫无还手之机的绝境时,也不会这样的无力。
他的剑,从来不是为了守护,剑气所向,原来只是一片荒芜··太阳下去,夜风凉,带着暮烟惆怅,潜入明堂··红|袖宽博,被这浅浅的风无心地拂动,看上去就像一对苍鹰的巨大翅膀。
他觉得自己就是这么一头盘旋在朱寒身边的鹰,什么都做不了,而只是默默地等着他,等着他死去,在自己眼前死去,才能没有顾念地振翅飞去·或者,索- xing -现在便杀了他,那么他自始至终都是安然的。
又或者,把这世上除了他以外的所有东西,都一起毁掉吧··赫然红光出鞘,锋芒向后一扫,霜雪般的寒冻剑气冲天而起,朱剑铮铮鸣叫着向中庭的淡淡人影笔直飞去。
来人不动如山地捏起剑诀,指尖微蓝一点,不紧不慢,正阻住剑尖的来势,二重真气对冲,便好似旭日出谷,刹那间喷薄出万丈霞光来··朱虹被震得激旋上半空,正被腾身而至的红衣人握在手里,就着凌空之势,披离破艳而下。
劈斩、横挑、回刺,连云挽月的一组绵长剑光,皆被人用渊渟岳峙般的宏阔稳稳挡开、推回·二人对战的方寸之间冲起荡荡风尘,恰如水中莲,重瓣绽开,又瞬间凋零。
·两条人影聚合离散,淡烟绛雾,绚丽相接··素衣剑者忽的起右足上前,蛟虬跳波般的腾跃,像一簇雪浪轻易困锁了那束云霞妙舞·指尖灼灼青光追锋而去,剑风凛凛,气动八方。
一剑未尽,二剑、三剑接连,延绵激变,却都是一气贯之,似疏而密··招式并不难,但对方深沉的内劲灌注指尖,却让那些至简至拙的动作变得无可拆解·这种感觉好像闯入了空山幽谷,重峦列天,千嶂蔽目,中又有浩瀚烟云、往来缥缈,掩映出消磨人心的水软山温。
他又想起了不久前受困于烟都阵法的那种惶惑,心终于一点一点坠了下去,直落进对手一路进逼的深渊里··又一个横劈的剑式被阻,对方略向右前进半步、同时利落地微一侧身,于是那闪着幽蓝光斑的一剑指理所当然地回势击向他左侧空门。
太熟悉的套路了,练得滚瓜烂熟,脑中瞬时飞过各种解招的路数,但莫名的,哪一个都不想用··他觉得自己只剩下了一个空壳,轻轻一磕,便粉零麻碎,风吹辄逝。
垂了眼帘下去,朱虹直落,冰冷得似没了生气的身体不受控制地往前一扑,落处正是那修长并指随意捏出的苍劲剑诀··痛到了极致,反而没什么感觉了··他轻噫一声:就这样吧。
太累了,真的太累了··作者有话要说:[注1]千宫看见竹宫衣衫不整,于是引用了《世说新语·言语》“边文礼见袁奉高”的典,边让见袁阆仪容不整,袁阆就说“当年许由见尧的时候,一脸坦荡,你衣衫不整是怎么回事”,言下之意是“你穿成这样,是因为我德行不如尧嘛”,边让回答“因为你刚来,所以尧德还没来得及彰显,贱民我就穿成这样了”。
千宫用这个典讽刺竹宫,同时还挖了个坑给他跳··[注2]西宫这段话化用的是《世说新语·排调》“别驾见诸葛恪”的典,原故事里一人要见诸葛恪却一直被拒绝,好容易逮到他,惊喜得大呼小叫,诸葛恪骂他“老家(豫州)出事了吗你叫什么叫”“老家君明臣贤,没出事啊”“就算是唐尧之时,还有四凶作乱哪。”
“对对对,不光有四凶,还有个不孝子丹朱·”是用丹朱讥讽诸葛恪·西宫只用了“唐尧在上,四凶在下”的前一半,是为了自然引发竹宫顺着这个典故说出“非唯四凶,亦有丹朱”的后一半,然后触怒宗师。
诶,真的很奇怪诶,我本来想着让丹宫被师尊揍到吐血三升就回去闷头大睡,但是写啊写啊,手一抖,莫名怎么人就倒师尊怀里了捏……我只能说也许我此刻的心境比较疲软,连累丹宫也跟着示弱;但同时我又觉得以他刚极而折的- xing -格,好像到了这地步脆弱一下也无可厚非……唉,我也不知道啦~~~我后面重读一下再斟酌个结尾吧,叹气……·虐恋情深复仇虐渣相爱相杀霹雳· · ·第22章 二十一、雪消云埋尘烟尽(上)·作者有话要说:上一章丹宫那一倒我彻底懵了,揣摩了许久大宗师的心态,又揣摩了许久丹宫的心态,真正的自己挖坑自己埋啊感谢启航桑的提点,总算我没写出“大宗师抱着丹宫问‘无后我该拿你怎么办’”233333【尼玛这梗我笑了一夜哈哈哈哈哈哈·以及第二卷 终于要收尾鸟~我得给冰王一个盛大的退场,于是动员全横店老少充当群众演员,展现我大烟都的欢脱()场面,以及冰王啊冰王,之前没能施展你的冰封千里很郁闷吧来来来,作者我看热闹不嫌事儿大,你好好封一个然后就安心退了吧 ·冷窗功名的孤灯熬了一夜,天亮时终于油尽,火苗一点点小下去,最后“嗤”一声变成了青烟一缕。
炉香沉寂,古陵逝烟出神了一夜,最后莫名地开始一列一列看那紫金炉上金字写成的《心经》··纵横半生,不论何种情境,他早都可以心无挂碍,色不异空、空不异色。
但宫无后突然失去意识倒在他怀里,他竟有那么一瞬间的惘然··直到那荼蘼香气像是溅起的水花扑面,他才恍然回神··一向都只看他抚剑而行,烟霞染天,骨冷神倨,傲睨苍生,就算是衣袍上随便一块绣片都有如凤麟般华彩光艳。
从不知认输、退却为何物,即便饮恨吞败,亦只是在盛烈燃灼的斗志上再添把火而已··他从没见过宫无后这么脆弱的样子·浓长的睫毛像蝴蝶合拢的翅膀,在玉石一样苍白的脸上拖下- yin -影,斜阳无动于衷地照拂下来,不知为何生出一股说不出的悲伤。
红衣层染,却保不住他身上任何一点温度似的,触手之处,只觉冰冷——他明明已经在最后关头收招,此刻却仍像抱着无后的尸体··心头先是瑟瑟一疼,弹指间的空白之后,就翻滚起一片波涛汹涌的怒意。
身为血泪之眼的持有者,轻易便可突破常人数年乃至十数年才能逾越的瓶颈,平步青云,少年得意,放眼武林,除了几个老不死的还有谁可为敌身处尊位,随便跺跺脚,就可令烟都地动山摇。
你要怎么兴风作浪,也都随了你,烟都倾城奉陪·便是一心要复仇雪耻,只要你做得到,古陵逝烟的命随时等你来取·——这天下究竟还有什么能拦阻你究竟还有什么理由脆弱·恰如天赐灵璞,大喜过望,琢之磨之,美玉将成,哪知痕瑕陡生,震愕不已——大宗师从未如此挫败,手抖心颤地不觉暗自痛骂了那个不堪大用的徒弟一夜。
临了又想到了一个名字——朱寒·只是这么一个小角色,就轻易招惹得丹宫神浮气躁、心志动摇,断不可留,绝不饶恕·他几乎想立时把金无箴召回来,让他把那一百八十多套刑罚在这个下人身上挨个用一遍才解恨。
入夏之后昼长夜短,方卯初,曦光已经薄薄地在直棂窗上敷了一层亮色··庭中窸窣一阵轻响,古陵逝烟微一抬眸·他心绪不好,说出去的话罕见地生硬:“你又跑来做什么回去”·来人正要开口就被堵了个严实,一下愣了神,张张嘴,又说不出话。
大宗师正一口气梗在那里,心火大炽:怎么教出来的人没一个让他省心·“这里没你的事竹宫之前怎么和你说的”·四下里静悄悄的。
古陵逝烟话一说完,又觉失悔··不过多年默契,非一朝一夕养成,尴尬的静默中,西宫吊影容色不变,淡淡笑道:“是徒儿多虑·宗师身边总是能人辈出的。”
说罢微微一礼,静静转身去了··满庭枝叶婆娑,晨烟缭绕·他背脊挺直,步态端重,长发一束直直垂下腰际,越发衬得人亭亭款款。
古陵逝烟望着那身影恍惚了一阵才反应过来西宫吊影话里的意思,可人已经走远不见··宫无后仍是天光大亮了才悠悠转醒··梦里好像又见到自己父亲了。
其实他很少梦见生父·一方面从小被教导食不语、寝不梦,另一方面他与生父的相处时日太短,两岁前的已经全无印象,五岁时的太过惨烈痛苦,可资入梦的素材少之又少。
他起身坐着,努力还想抓住些梦境的残片·大约还是那年冬天父亲抱着他欲逃离烟都的情形,影影绰绰的迷阵中,什么具体情节都没有,但似乎能听到一声一声清晰而有力的心跳。
那么熟悉的节奏,让人顿生无穷的安全感,好像即便是天涯亡命之途,在这人身边,也一定能找到生机··就在他打算拥被而坐、靠着这点模糊臆想鸵鸟般地撑过自己最落魄、最不甘、最艰难的时光,朱寒突然跌跌撞撞从外间闯了进来:“公子是冰王冰王来了”·区区一个冰王何足虑,即便是加上疏楼龙宿一起,偌大的烟都也能招呼,但一招冰封千里却能至整个烟都于死地。
“这是冰楼禁咒,一旦施展,烟都上下除了大宗师,难留活口·”玄冥氏带着一贯的冷静对龙宿如是说··倒是龙宿惊讶地拿扇子掩了嘴··玄冥氏笑笑说:“龙首看起来很惊讶。
莫非为了那烟都百姓,动了恻隐之心若果真如此,玄冥氏不是龙首的对手·”·龙宿摇摇头:“龙宿本不以善人自诩,哪有恻隐之心好动。
只是单纯地觉得此举倒是不像冰王作风啊·”·“冰楼与烟都的对立早已结束,成王败寇而已,哪里还有‘冰王’·国已不存,但家人尚在,此刻我唯一的牵挂只剩皇妹而已。
烟都必也做好了准备,只等我将人头送上·可惜,我却也不想就这般随了他们的心愿·况且,即便就这样找上门去,烟都外围的一重迷雾阵法,就足以困缚你我,索- xing -釜底抽薪,一招化解。
而且,古陵逝烟肯定不会料到我有这个魄力下这样的狠手,正可让他们好好忙乱一阵,届时,就要拜托龙首趁乱救出皇妹了·”·十面霜华风彪,龙宿趁着烟都阵法消于冰雪,施展轻功在寂静的山林直掠而上。
回忆起昨夜与玄冥氏的对话,心中惴惴:所谓“禁咒”,又是这么损天伤命,施术者多半要遭反噬、折寿·但此举确也是最干脆直接的办法,他仗着嗜血者体质通行无碍,而一路所见,银白色的霜雪正像一袭死神的羽织,缓缓地把炎夏烟都的锦山秀水、飞禽走兽覆埋于肃杀的寂静。
虐恋情深复仇虐渣相爱相杀霹雳·澹台无竹闪身进来,却看见西宫吊影失魂落魄地坐在书房发愣,折扇比一切反应都快,照着他面门就飞了过去··西宫吊影凭本能一避,扇子挨着脸蹭过,随即被他左手一扬、接住了。
“你这个主事当得越发像样了,竟还在发呆”·西宫吊影耸然一惊,只见澹台无竹身后的天空骤变,风雨欲来,霜卷重云,雪霰滚滚,登时骇然而起:“冰楼”·澹台无竹点点头:“恐怕是冰王的‘冰封千里’。”
烟都千防万防,都没料到玄冥氏直接选了这条绝路··“‘冰封千里’乃是禁术,施咒者必遭天谴,玄冥氏竟也不顾”西宫吊影震惊得手足俱凉。
澹台无竹冷色道:“我已吩咐挽亭、雨亭他们带着闇亭一脉将城中之人全部就近上山避难,烟楼里的人就交给你,快去叫上无后,一起避到泼烟台去”·冰封千里虽然凶险,但越是宏大的咒术,施展时间也就越久,且冰楼地气为沉降之气,地势愈高,则进展愈缓,烟都位于广泰长山之中,山林险峻,素有“山中山”之称,泼烟台则是烟都全境最高的一处,将民众赶上山去,倒的确是当下最可行的权宜之计。
西宫吊影瞬间想通全局,当即冲去调派人手··到了门口又回头问道:“师尊呢”·澹台无竹心想:我也在找他你这个大弟子居然不知道“如果宗师的安危还需要你我- cao -心,烟都早就被灭了三遍了”·西宫吊影把扇子甩给他,转身出了庭院。
澹台无竹定了定心,想起关在牢中的霜旒玥珂,立刻在乱麻似的心里抽出了线头··烟都大乱··整个城尚且昏昏然将醒未醒,却闻大街小巷一片步履杂沓之声,继而各种物什倾倒、尖叫、呵斥声从一户两户星星点点,逐渐像瘟疫一样漫延全城,四面八方不绝于耳,终至沸反盈天。
原本雍容傲慢、瞧不起外乡人的一座城,在四面正在包围聚拢的冰霜的逼迫下,正像被一双无形的手端了起来、使劲摇个粉碎··闇亭一脉按照澹台无竹的指令,按照烟都主要街道的分布,把全城分割成大大小小十六块区域,挨家挨户把人赶往最近的山上驱赶。
此时已是暗云压城,飞雪漫天,数九寒天的酷寒正在三伏天里毫无预兆地、带着一股末世般的不祥降临·若是在平时,此等奇观必定引来无数东井君之流,针砭时事、抨击当权,作愤世嫉俗状,来证明自己活得多么有意义。
但此刻,所有的人,不论贵贱,都在狼狈争夺一块安全的避难所·有拖家带口者,不知哪儿涌出的力气,肩挑手提,拎着一家老小奔向山中;有乡贤名士者,敛衽出门,两袖清风,真的是不疾而速、不行而至;有视财如命者,想想这也值钱、那也金贵,大包小包,金银细软、瓷瓶玉器,抱着走了一路、散了一路;还有鸡鸣狗盗之徒一看发财机会到了,趁乱东家晃晃、西家逛逛,顺手牵羊了不少物件,又再獐头鼠目地蹿进入山的洪流里,一点行藏不露;至于那些醉生梦死、大叫扰民、安土重迁之人,闇亭一脉绝无废话,一律打晕拖走……·寒风卷地,草木摧折。
边远地方已化作现世的八寒地狱,来不及逃跑的人已经被封成一个个突兀僵硬的冰雕,立地成墓,不由分说·而侥幸逃出生天的,则沿着山路推推搡搡,越向上行,果然地气渐暖,更心急着要挤上前去,冲撞不断,险象环生,哭喊叱责之声上下相闻、远近回声。
小国寡民此刻便显出了它的好,几万人也就花了片刻的工夫,靠着强烈的求生信念和悍吏们的一路驱使,竟奇迹地涌上各个山头··烟都本多雾,此刻受到极寒冰气的拖累,纷纷化作冰雹雨雪降地,烟都头一次在对他已然习以为常的人们的眼中抖出雾霭朦胧之下清晰的骨骼来,百千家似棋盘局,十二街如种菜畦。
·事实上,烟都之人多景仰大宗师微尘不惊、超逸凌世的神仙风采,又兼几宫大人各领风骚,故人人有意无意中又能找到各自心仪、追慕之模板,烟都人骨子里的气质便化育得多多少少都有类似的一种从容淡定,甚或带着些许孤高傲意。
这会儿暂得安逸,便转脸又忘了那些奔逃离索,转而兴致勃勃去看那罕见的晴峰幽宏、空明摩荡的景来,更不知冰封之术几时就会漫延至脚下··后来曾有人在自己的文集中如此回忆当日情形:“……众人避退山中,盘桓良久,竟无闻啼声。
料偷得余生,且惊且喜,慨然长啸,壮怀当歌,则群峰响应,渊谷沸腾·复见一朝云烟罢去,恰如洛神凌波款至,袅袅婷婷,清丽不可言,不亦奇哉后语于友人,皆有一举拔俗之叹,何解‘此乃烟都、非凡世也’”· · ·第23章 二十二、雪消云埋尘烟尽(下)·作者有话要说:最难的就是,我们都知道会是那个结局,但是怎样说明白那个结局,当真矫情。
然而我终于理清楚了无后对师尊的情感变化,没有被那一倒打趴下,茅厕顿开,茅厕顿开啊~~~·以及不知道我有没有暗示清楚,上一章丹宫声称在梦里听到的那个心跳声,其实是师尊啊是师尊啊是师尊啊从小抱着他吃喝玩乐的师尊啊只不过因为众所周知的原因被丹宫安到了别爹头上= =||||·澹台无竹一把将霜旒玥珂拖出监牢,急往泼烟台而去。
因霜旒玥珂终日咒骂不断,高声怒喝,怨念连天,烦不胜烦,于是早已被点了哑- xue -,虽不致命,但终究阻碍血脉运行,时间一久,自是身软乏力,被澹台无竹钳制得踉跄难行,钗横鬓乱,凄怆万分。
忽有紫光逼近,龙啸逐天,一人锦绣华衣、拖云曳玉而来··澹台无竹没想到冰王没等到,却在此地遇到熟人,推开霜旒玥珂一步,以气封- xue -,随即撒扇遮面,满脸无奈。
“竹君,疏楼西风一别,久见了·”·“不想龙首竟还记得区区·”·“蒙竹君赐作,某时常品藻推赏,怎能忘却原看竹君龙章凤姿,果然簪缨于庙堂。
倒是往日里多有失敬,这厢还请多多关照了·”紫龙影精芒暴涨,瞬开战阵··虐恋情深复仇虐渣相爱相杀霹雳·“唉,各为其主·”澹台无竹负扇于身后,素袖飘飞中,一竿竹横越而出,提腕轻举,拔萃扬芳。
刹时蛟龙垂尾吞日堕天,翠竹散叶架空凌云··青锋横扫,澹台无竹敛起一身清明澄净之气,杀风蕴于卓然仙姿之中,幻出竹影摇落、幽筱扶风之境··推挡拆解过十数招,龙宿暗道此人剑式精炼奇崛,玲珑畅快,个中画意,极类宫无后之风,但招式显然历经沉淀,更有进退无碍、收放自如之妙。
他当即知晓:这般慢慢拆招,没有过百回合,难擒敌手·他本就打算速战速决,故而借一个双剑互斫、各自震退之机催动内元,凌空划开重重剑阵,一时间重云翻滚,在他上空铺张如盖,闷雷交声,暗含无穷压迫。
霜旒玥珂是眼下烟都最大的筹码,澹台无竹自然不容有失,见此情景,竹剑一抛,沉心寂定,微闭的狭长冷眼复又睁开,抬手一接、一挥,竹叶翻飞席卷,直入云霄,竟是一式留神。
霜旒玥珂口不能言,只见紫电青光交接互搏,风流云涌,地裂山崩,莫之能御··少焉一人自那混沌难解的战局中脱出,直往她这里突来,她定睛看去,正是龙宿,喜色盈面。
可就在龙宿堪堪要拉住她时,嗖嗖数声,竟有一排翠竹破土而出,生生隔断两人·龙宿旋身避开,哪知更多的细竹旁逸斜出,错乱迭生,一竿一竿,皆如利箭穿刺,逼得他一路腾挪闪转,离冰楼公主自是渐行渐远。
竹子乃是最坚韧的,摧之愈挺,弯而复正,攻之以实,则虚怀以对,当真磨人·又潜藏奇门遁甲之阵,冒失闯入,更是- xing -命堪虞·澹台无竹居高处,斜倚青竹,摇扇而望,正是以逸待劳。
龙宿心有不耐,一招“紫龙卷怒涛”破竹而去,电光石火燃尽,满地狼藉,而那些断竹残节又锋利得很,被人随手一挥,纷涌逼面,源源不断,备受牵制··二人战至一处,斗得那是一个笔饱墨酣,却突闻烟都群青如沸,呼声震天。
两人都是聪明人,心觉有变,遂齐齐罢手,看向别处去了··任外头兵荒马乱,软红十丈里还是绛幔靡靡、暖烟浮浮··宫无后对镜梳头,拿着篦子、拈起长发一缕一缕地篦干净,全不察朱寒端着他那件银线贴花的富丽氅衣抓耳挠腮,急得满头大汗。
朱寒心忧如焚,他幼年就来到烟都,连下雪都很难见到,满脑子想象自己被冻成一坨冰疙瘩的惨状,这乱局,不知如何收拾害怕得整个人像站在火炭上一样不住跳脚。
“不要慌,烟楼所处之地乃烟都王脉,要等整个烟都都被雪埋了才轮得到这里·况且冰封之咒旷日持久,估摸还有小半天才会漫上来·”宫无后慢条斯理道。
朱寒见他停了梳头,竟没了接下去的动作,径自端坐镜前、临光顾影,他简直就要晕倒·“公子都火烧眉毛了,怎么还这么悠闲西宫大人已经派人来催过两遍了”·“不过,要真把烟都埋了才好呢。
你不觉得烟都就是个万恶源头么”·朱寒被这疯言疯语吓得面如土色:“公子”·“朱寒……”宫无后突然神色微妙一动,“你讨厌烟都吗”·朱寒被这突如其来的一问冻住了,似撩拨到了心上的什么褶似的,一道茫然无知的抽痛蔓延了开来。
讨厌吗朱家本不是烟都子民,多年前他还没出生,家里因为武林动乱而逃难,正巧遇上父亲曾救治过的一个烟都人,便跟随那人来到烟都,从此定居世外。
父亲总说当了半辈子郎中,只有烟都的地气最好,长出的药材效力都比苦境别处的好上很多,因此烟都给他的印象并不讨厌,反而是个很有灵气的地方,似乎随便哪个山头都能挖出玉石,随便一条河水都能采到珍珠。
喜欢吗当然也是称不上的·原以为他们住进了桃源,哪里料到烟都也是会打仗的,父亲也因此丧命,连尸骨都寻不到·他心里又酸又痛,十几年平淡岁月也都变成了一桶寒冰兜头浇下,除了缩成一团颤栗发抖之外,对这命数,实在没有一点还手之力。
于是这个问题抛给他,根本不知作何回答·他满心难过委屈,泪水又要夺眶而出··走到绝处,他本能地去找那个唯一可给他依伴的人··而举头望去,却见他主人也正看着他,眼中还是他看不懂的复杂,好像他永远不指望能猜出的哑谜,但目光平和,甚至隐约还含着那么点怜惜,好像他们就是同病相怜的两个天涯孤旅,各自苦行跋涉,至此相遇。
明明朝夕相处的两个人,到此刻仿佛堪堪认识,朱寒倏得竟感到一份不知名的欢喜··终于,他坚定地摇头:“不讨厌·因为朱寒有公子在这里·”·泼烟台本是烟都名胜,在此可观传闻中“一瞬十景”的瑰奇丽景,一直是烟楼招待贵客的保留节目。
冰封镇岳、烟消云散之际,这里只剩秃山乱石,漫山疮痍·不过慌乱的烟楼众人无暇顾及,顾野茫茫,这奇峰陡峭成了他们躲避严寒的屏障,却也正是他们的牢笼:一朝登顶,除了升天离地,便再无出路。
不知大宗师他们如何逼退冰王·西宫吊影居中坐镇,指派闇亭一脉羽部疏导人群,一面又- cao -心他师弟那边迟迟没有动静、大宗师尚且下落不明、澹台无竹又不知跑去了哪里……他脸上分毫不曾流露,实则神魂焦灼,呼吸都变得艰难起来。
待泼烟台这里大局甫定,他想了想,又欲往软红十丈奔去··刚迈出两步,忽闻一管笛音·刚才一切都纷扰不宁,到这会儿静下来了才被察觉·笛声凄楚哀回,又尖峭锥心,更暗含着一股沉厚内力,震慑全境。
于是真武一怒,滕六起舞,八荒俱缟素,一川顿凝绝··他便循声回望,正是玄冥氏··而在冰王前方不远,漫天吹雪中失真地化出一个素色人影··满身的血液一瞬间凝固。
虽然功力全失,但目力犹在,他可以清楚地看清那人的每一个动作,昆吾既起,腕间腾转,俄而青锋没地,则五行之精扫地,层霄雷霆回天,冰咒立时受挫不前,莽白新绿就此为界,僵持在地平线上。
身边的人看他神色有异,也顺着他的视线看去··虐恋情深复仇虐渣相爱相杀霹雳·继而更多的人都看到了那个几乎在与满天神佛相抗的背影··“……是大宗师……”有人喃喃说了一句。
这就仿佛翘首多时终于等来曙光一线·众人开始窃窃私语,惊之叹之,随即,全烟都都在争相眺望这神迹··西宫吊影几乎元神出窍,突然加速往山下跑去。
行至半途,猛然斜里闪出一人来,伸出一臂,拦腰将他堵住··他哪里是那人对手,却还直直盯着山下,像一条深海里误入网罟的鱼,指望从阻他去路者那里挣脱。
“你这样子去了又能如何”那人厉声喝道··西宫吊影失了力,竟迷茫地看着他··宫无后把身后的朱寒拎出来丢给他:“这孩子非要跟着我,你且暂时帮我看着。”
说完抱着剑转身便走··西宫吊影心里乱成一团,失声叫道:“无后”·宫无后扭头看向他,神情寡淡难测,看得西宫吊影一点把握都没有。
“西宫信不过宫无后么”他语带讥诮··——自然是信不过,这二人昨日还动过手·西宫吊影目光沉冷,理所当然地联想到大宗师闭关之际、冷窗功名外惊魂一幕。
只不过唯一不同的是,如今的他已彻底没了阻止的能力··宫无后也无意等他承认或否认,径直下山去了··西宫吊影第一次感到自己从未真正了解过这位师弟。
他当然不认为此时的无后是放下了仇恨与执念的,更不认为有什么足够充分的理由值得他放弃这个良机,哪怕结局就是所有人葬身此地,甚至把朱寒丢给自己,他也完全不觉得这侍童就能充得上钳制丹宫的把柄。
他一是一、二是二地测算着无后心里那杆秤上的斤两,什么都那么清楚明白,又什么都看不透底·他二人心- xing -实在是南辕北辙··他望着那霜天清角中唯一耀目的红,看清的,只有那笃定的身形,华丽的一袭锦衣,在冰凉的石阶上起落承转,泛起波澜涟漪,一步一步,若踩在一段乐舞的鼓点上,踏歌而行。
只有宫无后自己清楚他这每一步走得有多艰难·他一觉睡醒,恍如隔世,遍体通泰、百脉流通,气行周天,还又平白无故地又进益了一重功体·而此时,他脚下却有如泥足深陷,光是一路稳稳行来,已经耗尽了力气。
他迈过的仿佛不是一条路,而是由生到此的全部心事与沉重··那个掌管他所有噩梦的主宰已进入他的视线·霜雪银色的一线就在他身前几步开外,于急切的笛音催促声中执着往前,不时被轰霆掣电所震慑而止歇片刻,接着又在笛声御使下变本加厉地突进。
一柄昆吾,始终稳稳地将一切浩劫拒斥延阻,苍锋若虹,滴血未尽,顺着剑身,蜿蜒下行·即便吞并了云元,也需时间融炼,才能真正化归己用,如今强行借用九天应元之力克制溟溟急雪之威,纵是一代宗师,也只有以血借气、以气行元。
此时出手,不会比他处死一只蝴蝶更难··然而远看着那个背影,他又觉得种种念想都开始摇摇欲坠,浑身上下都是破绽··他的人生好像走进了怪圈,行行重行行,就又走回到如同那夜罗浮山下一样的岔路口,逼令他或左或右、二中择一。
更不幸的是,这一次没有西宫吊影再来帮他选了··他空占着这世上最强大的理由,却得一而再、再而三地强迫自己承认:对着这世上他唯一无法放过的人,事到临头,他提不起气、下不了手,原因则万分可笑——竟是根本没有理由。
当下也好、玉龙台上的漫天雪舞也好,古陵逝烟仗剑直立,便如昆山聚曜,滴水不漏·群山环视、众目俱瞻,他占尽天时人望,在这浩荡的舞台中央,硬扯上了宫无后,赌。
他大概是这世间最好的赌徒,每一次都把此前赢到的所有筹码全部押上,买定离手,静等开局,一路豪赌,未尝一败··眼下的胜负手太过悬殊:他坐拥山河,而他上上下下哪一样逃得过烟都的赐予,连命都是。
无可奈何,愿赌服输,宫无后唯有败给他,转去恃强凌弱··玄冥氏也在赌,古陵逝烟今日功体大退,拼斗良久,又强行运转云元与自己相抗,已现衰兆,只要再过一会儿、再过一会儿……·他看到血红的剑锋刺破身躯。
那是冷血动物才会有的狠戾与精确,不知这锋刃上已经染过多少人的血,才能令剑者甚至背对着他也能反手一击致命,连一点多余的痛觉都没有··就差一点点而已。
他还没有见到想见的人,就差一点点··冰雕的笛管一顿、接着滑出一个颤音··然后一山高过一山的欢腾的声浪填溢山岳,迅速掩盖了这方寸间的一切动静。
宫无后手腕轻扭,抽回长剑,古陵逝烟也正回锋归鞘,遂两道剑花并开··朱虹剑走轻灵,宫无后又一贯精雕细琢每一个动作,即便是收剑也舞得吹花绽蕊,加之剑身佩玉衔珠,更是艳光四- she -,鲜耀阳春。
百代昆吾却是古剑沉沉,被人举重若轻地一带而过,风不惊,尘不起,韬光晦玉,欲辩无言·简化到不能再简单的动作,却可以支配一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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