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霹雳烟都]九重烟雪任平生+番外 by 安零(6)

分类: 热文
[霹雳烟都]九重烟雪任平生+番外 by 安零(6)
·良久,他闭了闭眼,复又言道:“甚少见到竹宫这般安静·”·澹台无竹低着头微微苦笑·半生匆匆,自己怎会预计到有一天,会对着这个人无话可说。
他又顺手正一正深蓝色的蔽膝·金龙活灵活现,犀利的眼珠似乎看透了他的一切·金色滚边闪耀着一圈同利刃名锋类似的光芒,碰触的时候,心里金戈铁马交响成一片,乱战后,留下断肠之痛。
但他依旧利落站起,退后一步,似在检查有无疏漏不妥··某一刻,君臣对视,隔着漫漫垂旒·冕而前旒,所以蔽明;黈纩充耳,所以塞聪·四目相接的一瞬间一切都如同虚构,看不真切。
清苦的滋味顺着喉结一个细微的滑动被吞咽,澹台无竹依旧是疏朗一笑,道:“属下只是在思考疏楼龙宿方面·千宫那边探听的消息,正道取下晦- yin -绝域时也算和龙宿斗得两败俱伤,但他们人多势众,根基未损;而龙宿虽伤退,属下着力挑唆来的那些虾兵蟹将却也没能趁机落井下石,反倒被嗜血王族清洗,间接地也给正道省了很多事情。
烟都一番- cao -作,似乎未能尽善尽美地达到预期·自然,宗师对此结果定然早有预估,只是属下愚昧,一时想不通个中关节·”·古陵逝烟自那双琥珀色眼中看不出破绽,调开了视线,微微仰视着窗棂上的暗影。
冠冕后一帘拖长及地的细密金缕随着这个抬头的动作掩映在长发间轻轻摇颤,人就披上了满身碎金·“吾原本就不指望靠这些隔靴搔痒的伎俩能搞垮疏楼龙宿。
这一局,旨在让嗜血族同正道撕破脸,不令龙宿倒向素还真一方·此事点到为止·你要知道,儒门势力雄厚,更同道门、佛门有牵扯,我们不可能、也没必要耗费心力跟他们继续加深矛盾。
此番龙宿伤重败退,输得惨淡,将会是一生不愿回首的奇耻大辱,这样的折磨,也算吾替西宫讨回当年被他重伤的旧仇了·”·澹台无竹忆起痕千古的伤势,心底又泛起一波凉意,强忍着提起这个话头的冲动,转而问:“原来如此。
只是属下担心,疏楼龙宿远离正道后会不会同逆海崇帆联手毕竟尘世暗夜对于血族长存是必不可少的条件·到时,恐怕会对我方不利·”·“嚯。”
古陵逝烟轻声一哂,眼角锋锐凌然,“倘若疏楼龙宿在烟都与逆海崇帆之间选择了后者,此等眼界,也不劳竹宫在此忧心忡忡了·”·这话言简意深,澹台无竹眼珠走了几转,吃出其中的意味来:“宗师的意思……将来烟都还有可能同疏楼龙宿结盟吗”·大宗师轻轻捋过一边的大袖,目光扫过泥金地袖口暗织的繁丽的夔龙纹:“要稳稳当当地坐上苦境的牌桌,握在手中的筹码自然越多越好。
拉上嗜血族牵制正道,令后者未来在针对烟都的时候多一层顾忌,何乐而不为”·“然则千宫伤势未愈,宗师今日又要行‘十二化浊- yin -大祭’,又是一番耗损,且此举更会引发烟都和逆海崇帆正面对立。
那魔教先前在丹宫手上吃了大亏,若趁隙报复……”·虐恋情深复仇虐渣相爱相杀霹雳·“竹宫连日来动用苦境中安插的暗桩大肆渲染大宗师引地气、救苍生之能,不单单是要给烟都立个榜样,更是让逆海崇帆掂量掂量轻举妄动的后果。
烟都若遭难,倒霉的还不是那些平头百姓,届时正道绝不会坐视不理·他们若还有点脑子,就不会选在烟都与中原携手之际来犯,首要的还是收复人心,同时瓦解我们两方的合作。
我们多年经营,一步一步布局铺垫至今,总算占了半步先机,一切只要静观其变即可·”·澹台无竹听他话中威容,分明势在必得,他自己心事忡忡,便懒得再多想,随口应付道:“欲安身立命未见得只有穷兵黩武一途,其实更多的时候就是各方力量彼此牵制而来的势均力敌。
宗师的意思,属下明白了·”·大宗师不置可否·寂寞双袂舒翻、独自离去,像走进一个黝黑而漫长的山洞··广袖舞风,淡淡衣香流淌一室,孤瞑灯火从梦中惊醒,闪烁不定。
澹台无竹欠身行礼相送·宝蓝冕服上流金辉耀,渐渐融化在他没有焦点的余光里,留下那个人永远无法知晓的、绝不亚于亲眼目睹自己的君王衰亡败落的悲伤··他哀悼自己一夕过后,再也无法拾回从前那样全心全意的仰慕。
怨怼既起,自欺都做不到··爱而不能,恨而不肯,最痛··烟都大宗师将以四气造化之功,聚气开源、催发万物的传闻早已不胫而走,传遍苦境各处·翘首盼之者有之,不屑一顾者有之,将信将疑者有之,不论对此抱持何种态度,关于四奇观、烟都、大宗师的传言小道充斥了苦境人们的茶余饭后,甚嚣尘上。
终于到了这一日,这些神秘兮兮的人和事,将要脱离鷇音子天榜上枯燥无象的文字,变成一场众说纷纭的典仪··入寅时,市集街巷的灯一盏盏亮了起来·举行祭仪的八风台周边彻夜守候、欲睹神人丰姿的市井民氓、武林豪杰围堵了个水泄不通,扶老携幼、叫嚷相杂,远而望之,四方大道人头攒动,逐队争出,场面秽杂,颇是可恨。
至寅正,忽闻三响净鞭,声如龙啸鹤唳,激得平林广厦,嗡然来和·一鞭一鞭,都像是抽打在每个人的头皮上一样,惊怖难名·于是人声渐薄渐稀,终至于潇然无声。
少刻,朱弦韵起,嘈切错杂,钟鼓填填,响凝远空·肃雍庄和的铺叙过后,一节轻丝缭绕,清声亮彻,如川烟乍起,孤标遗世,君子风范有《绿竹》之听·听者犹在回味,而音复转辽阔,一时丝竹和鸣,巍然大观,眼前如有群峰掩映,屏帷画卷一般地徐徐铺开。
仙乐飘空,一道蓝影霎然临世·盛服翼然,张云结幕,金线绣成的龙纹自肩头盘盘囷囷蜿蜒至拖地的衣裾。其人凭虚蹈空,翩然落于高台之上,十二道冕旒后,看不穿的玉质光颜。·他拒绝了澹台无竹充任助祭的请求,敬奉礼器、焚香致礼、颂赞祝辞……繁琐的仪礼皆亲力亲为。
众人只见一代人主背脊挺拔如锋,往来行止,步态雍容,岩岩如孤松之独立·琳琅玉器经手,取置引就,几看不出分别·诸仪稳妥,大宗师端身正立于案前,眼帘半垂,双臂缓缓张举,交于身前,与额齐平,取抱元守一。
一息之后,掌心微微外推,徐徐压下,上身亦随之轻轻前倾,宝蓝色大礼服铺陈一地,被牵出深深浅浅的褶痕,青黛相间,留给人世一个静水流深的背影··彼时庭燎辉煌,伴着如花火一般跳跃的礼乐。
古陵逝烟独自登临高处,在一躬身的顷刻,想起这仿佛是他此生唯一一次俯首··礼成,意味着他得到了上天的许可·行礼时交叠的双手复又展开,一道孤光像自他怀中腾空,立时猛风飘电,云耸成峰。
众人眼前一花,直以为是那袭宝蓝裘冕上的金龙乘云腾去··却原来不是,渐渐看清那是大宗师掌中一颗宝珠,处昏昧而蕴阳辉·华服回风,振袖交横,一双如同生来就要颠覆玄黄的手,承托拨转,- cao -纵股掌。
四气周流通彻,在其中冲流奋涌,行而不溢、止而不滞,一切引而待发,蠢蠢欲动·终于,大宗师催出一道- xing -命至精之气,激切悠长的风声飙起,四股清气幻作龙形,各自朝四方巡空长啸而去,顿时天花散影,万象为宾。
其风清正,悠悠欲与之魂归·所有人皆屏住了呼吸,浩瀚的气流猎猎鼓动,仿佛置身汪洋大海,茫然不知所止·继而便看到,大宗师上方的云系竟渐渐散开,光芒,先是淡淡的丝线,接着变成光柱,一点一点扩散,一点一点追远——暗夜冥殿,居然被硬生生扯碎,蟹青色的天空正在芸芸众生痴痴的仰望中展露他漠然的亘古不变。
烟都历代大宗师的冕服,肩负日月,玉绶绥星,如斯沉重,却在风起云涌间轻盈盘旋,击玉鸣裾,如舞如仪·那些欢呼、那些歌颂、那些啼哭,就在他脚下千里赤土之上鼎沸不休,他什么都听不见。
唯有左耳上三串耳珰垂珠坠落在肩头,不停摇荡叩击,犹如有人在对他轻声呢喃·是那一日,那人握着一把司空见惯的温柔覆在他颤抖不止的手上,比晴阳还要光彩的一缕金发四散吹起,几分仓皇地拂过他的脸,温热的液体从那人身上涌出,再顺着他们相握的手滴在他衣襟,仿佛在传承些什么。
那人便是用这样明媚的声线,在他耳边叮咛:“古陵做得很好……从今后,也要这般……古陵永远、都只要为自己而活·”·澹台无竹隐于人群中。
他如今只敢看着那人的背影,即便如此,眼角仍酸涩得睁不开眼·晨光渐渐明朗,他能感觉到脚下不断奔流去的勃勃生气,甚至借助风元之力,苦境将要迎来数载末世悲歌之后的一日光明。
因其短暂,故格外让人留恋,也更加激发民怨·一日之后,暗夜重回,悲观失望的暗潮将会冲到极点,这将令逆海崇帆多年培植的信仰之基顷刻瓦解大半··这就是大宗师的手腕。
然而,他望着那人身影,壮丽而落寞,便如他此刻的心境·想着想着,他心觉不忍,熬不住了似的闭上眼,谁知,一滴泪自眼角滚了下来··他不敢相信地抚上自己的脸,冰冷冷,- shi -漉漉。
这不是他的眼泪··古陵逝烟看着打- shi -的袖口洇出一块深色的斑纹·这好像是从未愈合的伤口被挤出的脓血,又好像是从身上哪一处剜下的一块息肉·但一定是无关紧要的东西。
最后一点妄执,终于被他放下·因为无论是曾经想要紧紧抓在手里的,还是在衣而为领、在裳而为带那般亲密的,最后都是失去··虐恋情深复仇虐渣相爱相杀霹雳·唯是不居,所以不去,故无私以成其私。
他最后教给他说:古陵永远、都只要为自己而活··古陵逝烟,将只为权力而生··“公子公子”·朱寒小孩子心- xing -,好像那霞光是什么有形之物一般,伸出双手掬了一捧,献宝似的呈到宫无后眼前。
最后的- yin -云如席,正快速地卷起、消散··谷中凉风抟畅飘举,缠绵入袖,徘徊不去,暗红色发丝散碎宛扬,仿佛谁的手指正缓缓梳过去··“怎么会这样这倒霉的天灾终于过去了吗”·宫无后抬手压住鬓边的发丝、几分怅惘地说道:“普天之下能做到这件事的,只有一人。”
侍童立刻明白了·纠结了很久,还是忍不住问:“公子,大宗师……还会回来吗”·宫无后看了他一眼,目光中却并不见恼怒,反倒是湛露一般的清明:“他那么对你,你还盼着他回来吗”·朱寒见他这样的神情,顿时松了口气,于是放心大胆地说道:“那回是朱寒失察,连累公子在先,理应受罚,就算是丢了- xing -命,也是宫规所定,不敢有怨。
但是,大宗师……毕竟是烟都的主人,主人若是在,下面的人才真的安心……”他想了想,又接道,“不过,现在烟都大家都知道有公子在,自然也没什么可担忧的。”
风不止·宫无后索- xing -不去理那三千烦恼丝,任它们乱了形,迷了眼·叹了口气,他摸着那孩子的发顶说:“大宗师定然是要回来的,到时候,你们都可安心了。”
朱寒听不清他口气,忙急切问道:“那公子呢”·宫无后却是被问住了··“公子也会在烟都的吧”朱寒有些慌张,试探着询问,“不过,公子愿意出门散散心,朱寒也会陪着一起去,想来大宗师会应允……”他越说声音越小,“一家人哪有不吵架的呢,可是吵完了、闹完了,不还是会在一起的嘛……”·——这世上,有这样的一家人么·宫无后倒觉得好笑了。
可朱寒的话也提醒了他·照这势头,大宗师也许不久便会回转,到时候,自己要去哪里呢·曾经绑住他无法离去的是那一腔恨意,时过境迁,早已不复当年坚定。
若说已经放弃了仇怨,自己都不信·但大概就应了那句“情深不寿”——那么多年,倾付了全部的意念去恨一个人,绵绵无绝,可一朝被人截断,大悲大恸过后,却发现曾经恨得太过用力惨绝,再要继续,已续不上如初的心力。
失去这份恨念,还有理由继续停留么·他有些灰心··“说来说去,都怪西宫吊影·”若没有他横插一手,那不过是他与古陵逝烟两人之间的输赢,以剑论道、生死存亡,简单直接、一清二白。
何必像现在,落得如游魂一样,难入轮回··然而这话又被朱寒听岔了,侍童忙劝他:“西宫大人当年也是个小孩子,把公子弄丢了,心里一定害怕极了,这才会通报大宗师。”
宫无后毫无笑意地翘了翘嘴角,看着他说:“朱寒在宫里多年,竟然不知道,烟都主事的话,一个字都不能信吗”·“啊”朱寒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
·宫无后转去看向烟楼的主峰:“依师兄的脾气,若能化解吾与大宗师的仇,何不早早言明,他可不是胆小如鼠、不敢承担责任之人·硬是拖到那一刻,趁吾血气大乱、心志薄弱之机开口,这不是,担忧被听出破绽么”·朱寒一呆,惊讶道:“公子的意思是,西宫大人说的都是假的吗”·“且不说驭烟之法对施术者要求的极精确的- cao -纵力,西宫当年那么小,恐怕以烟排字都不利索吧。
即便他开窍得早,能驯烟化形,但当时他不可能知道大宗师的具体方位,又能把烟讯传到哪里呢”·他蹙眉,在波动不息的空气的乱流里深深吸气。
群山染翠,越来越多的人走出室外,喜形于色,指点苍穹,俯仰笑闹,声聚如雷··往事历历,百感杂陈,盘桓在心头,冲撞嘈杂·他早已是欲哭无泪,只能任凭心火腾燃,寸寸熬煎。
劫后余生,总算幸事,可这样痛苦而没有个着落的余生究竟还有多漫长呢· · ·第49章 四十七·作者有话要说:最近跟一众道友天天开夜车,快精尽人亡了。
先更这段吧·麻蛋,我卡在龙首跟宗师的打架上了··嘤嘤婴,我也很喜欢千宫啊千宫你不要放弃啊宗师心里有你的啊·几根碗口粗的竹竿已磨得油亮,支离地撑开一大块褪了色的帷幕,封出一小片暂绝人世的天地。
一声脆亮的鸣锣,如万军之前的猛将单骑杀入阵中,紧随着密集的一片小鼓的击打,顷刻就有雄师压城的错觉·于是竹肉相发、洞箫声转,伴着响亮的口白,五指运人形、粉墨登场,好戏这就开演。
与看上去摇摇欲倾、有些可怜的小戏台相比照的,是台下推来搡去的看戏的人·苦境自靠着烟都大宗师打通了地脉,源源不绝的生气东来,贯彻南北,九州顿时有风雷涌动之相,死气沉沉的广袤荒野在这个深秋又如梦初醒般地吐出了稻黍稷麦菽、栗桃杏李枣这些真实的食粮。
那是胜过一切虚构承诺的果腹的满足·一向愿望卑微又擅长忘恩负义的填饱了肚子的人们终于又拾回久违的看戏的热情,乡里请来的又是有名的黄姓戏班子,一张张陌生的脸孔、五颜六色的寒酸布料在一片金鼓喧嚣里相混排挤,一如戏台布蓬上不断震起、又落下的灰。
戏码是近来最流行的一出神仙道化剧·讲的是浓眉星目的道人命负天下、肩挑苍生,于暗夜冥茫中三顾神山,终请来世外真人普世渡劫的故事·情节既环环相扣,口白也似出自名家之手,看得众人如痴如醉。
演到高潮时,妆容异常精致的偶人被早已入戏、兴奋得忘乎所以的- cao -偶师使了个“飞套”的绝活,凌空腾翻,绣着金线的宝蓝色偶衣在半空华丽舒展,这时后台烟火师父引燃了蓄势整场的磷粉硫磺之属,包围着人偶金光四- she -,烟雾腾空。
曲乐暂收,只余这眩人眼目的刹那,满场噤声,大气不敢出·只见偶人漂亮的一个腾挪,正正好套上- cao -偶师另一只手上,衣袂飘飞,发丝冉冉,引来如潮的喝彩。
一颗晶莹圆珠被施了戏法,在偶人的双手之间若即若离地悬浮转动,奇光熠熠,看得人目不转睛·于是慷慨笙歌再起,戏班子的人都知道,这一回他们又将轰轰烈烈地演到终场。
虐恋情深复仇虐渣相爱相杀霹雳·远处冷清茶棚里连小二都顾不上生意跑去看戏了,剩下两个客人只得就着纸灯笼的昏黄的光细品一壶清水·以他二人的功力,虽隔了很远的距离,可戏台上的一举一动、一言一语,看得清清楚楚。
“晚辈不通戏文,还要请教鷇音子前辈这一出唱得如何·”白衣文士样貌的男子不咸不淡地开口·远处正爆出一阵欢呼,火星溅落的台子上,最后一阕唱罢,神人正缥缈而去。
“机巧变化备于掌中,五声八音发于肺腑,特别是这词章起承转合、衔接有据,故事编得天衣无缝,口白自然底气十足,如此才收得声情并茂、感心动耳之效·”·此处虽没有家里的香茗,但好戏当前,一杯清水也能被三余无梦生喝得五味杂陈:“烟都大宗师当真贪生怕死,借来四奇观地气之后,畏惧中原会调转枪头,便如此大费周章地制造声势。
等天地人三脉冲破暗夜之咒,再要对他们出手,便会落下话柄,被大众质疑我们过河拆桥·”·鷇音子随手扫了扫拂尘,把一片袅袅落在衣摆上的落叶吹去·“事已至此,多说无益。
我们固然动不了他,总还得想别的办法牵制——毕竟,只要是演戏,总有穿帮的环节·”·“愿闻其详·”·玄衣素梅的道者蘸了蘸杯中的凉水,写下四个字,随即抽袖离开,往某处行去。
功名归掌上··布袋戏个“三分前场,七分后场”的行当,台前紧锣密鼓、环环相扣,散了场也不得放松·没有生命的木偶要演得风生水起,全凭- cao -偶艺人夜以继日的排演,一天不练手生。
若无好的剧本,也是无米之炊,须有高人指点一出跌宕有致的脉络,配上口白师傅妙语连珠的即兴,才好动人·至于烘托陪衬的戏曲,也是随演出地域的不同变换着西皮、二簧的谱子,一处细节都马虎不得。
实为苦差,可真要苦心孤诣地写完全本、回头细审,那又是无上的享受,难怪人要斜倚在榻上,捧着书稿,手不释卷·看到兴起,禁不住手掌在膝弯处轻轻打起拍子,轻声曼咏,连日暮西沉、光线渐暗,也顾不上点灯,痴迷至此。
直到有人从外面进来,遮去了大半晚照,看得颇为吃力,这才放下本子·却也只是仰头张望,竟没有起身相迎的意思··背光的关系,那人隐身于暮色里,整个人影厚重得像挡住他退路的山。
唯见他胸前所佩玉璧,一点点薄翠染了霞色,无从言喻的光泽··“千宫养伤要紧,怎么还有闲情改这些戏文”·“当时写得匆忙,演了大半月了,听下面人回来说还有几句口白用典过于艰涩,一般下里巴人怕是听不懂,就想着无事可做,便再从头改一回。
将来这可是要署上‘吹雨绯声’的名的,总想求个尽善尽美吧·”·“千宫说的有理·文章经国之大业,不朽之盛事·千秋百代之后,当年的王侯将相莫不成了一抔黄土,剩下的,也只有只字片语供人猜测罢了。”
痕千古隐约听他语带寂寥,不由得敛眸,静了一会儿方回道:“话虽如此,可能留到最后的永远只是胜利者的文字·痕千古懂的不过是这些九流末技,但愿能借到宗师手中的这支笔。
将来后世要读什么、能读到什么,也该由烟都来题·”·他眸色极深,又匿在浓睫之下,借着最后的夕阳映照,说话间如有万千星辰划过··古陵逝烟毫无回避地迎着他的目光:“能得好友此言,胜过天降雄师百万。”
他抬手,从身后取出一物·束绳一解,包裹着的绸料滑落,露出一把琴来·“之前行十二化浊- yin -祭,总觉得那礼乐呕哑难听,当时格外怀念千宫的琴声。
这把‘春令’据说传自伏羲,上面的蛇腹断极是难得·名琴寂寞,庸人不识,吾命人从库里找出来的时候,琴轸已失、岳山崩损,殊为可惜·吾重新加了玉珍,又照着《琴决》正音。
‘士无故不离琴’,来日还要领教千宫超绝琴艺·”·痕千古忙起身接过,捧在手中拿细指拂过晶莹的丝弦,小心把玩着看·“吾琴技荒废许多年了,恐怕宗师失望。
等闲时重新练过,看看能捡回来多少吧·”·古陵逝烟也不勉强,只陪着他一道赏玩了一番铭文、断痕之类··临走时,痕千古在他身后忽然没头没脑地冒出来一句:“听说竹宫之前欠了一屁股情债,近日终于被人追讨上门,颇是烦恼,若是有失礼的地方,还请大宗师莫怪。”
古陵逝烟回身看看他,夜已临,宫灯高悬仿若枫红,他眼里有难得一见的迷茫不解,清冷的眼珠泛起水波,真似含情一般·他点点头,“嗯”了一声。
痕千古端着琴,站立良久··吴丝蜀桐张高秋,千古情愁·冰凉的古琴有着一副狭长的器形,线条流畅优雅,仿佛是坟前的碑··这就是痕千古和古陵逝烟的终点。
再不能求更多了··他亦年轻过,心怀期盼,争锋相抗·后来过了那么多年,再不如愿也被逼无奈地改成了把什么都看得像春去春来那么淡·他随手撩弦,一截清音亮澈流过耳畔,恍惚能看见那个人埋首调音的专注神态。
也许他早已不剩下什么,可抱在手里的这件物事总归还有沉甸甸的份量··他把琴束之高处,非平常视线所能及之地··幸好,烟都千宫所寻的,又岂是琴而已。
澹台无竹在梦里,忽然觉得有什么人冲他耳朵吹了口- yin -森森的凉气,人给活活吓醒了·秋凉如水泼了他一身,一场大醉麻痹了功体,任由寒气横行五内,冻得他脑子都转不动了。
“小红——小绿——今儿什么日子了”他拖长了声音冲外面喊··半晌都没人理他·他孤零零地托着头,等待如潮的昏聩退去,然后晃晃悠悠地撑着书案起身。
视线往下,看到他一边狂饮一边挥洒的凌厉笔触,怪石横岭狰狞可怖,一道道枯墨的锋利边缘宛如鞭尸的伤口·他胡乱把宣纸揉碎,着急就要烧掉·一扭头,只见已经凉透了的薰炉上烟气未散,正凝成四个字“疏楼龙宿”。
澹台无竹大骇:他怎么会忘了要去监视疏楼龙宿的动静自他躲进柳含烟已经过了几日……心脏狂跳了起来,身体忽就失了份量,轻飘飘得没了着落,人摇晃了一下,立马疯了似的冲出房间。
虐恋情深复仇虐渣相爱相杀霹雳·疾步走到外面正听见小绿的声音,“……竹宫交待得清清楚楚,任何人不得打扰,我管你是谁,不让进就是不让进·”·澹台无竹循声望去,两个下人装扮的人正欲闯入阁中,正是他的手下。
对面鹅黄钗裙,身量纤细,可一叉腰竟把路堵了个水泄不通·顿时一股无名火蹿上脑门,他三步并作两步赶上去,反手就是一巴掌抽下去··“啊——”小绿一声惨叫,人跌在地上,鲜红掌印烙在她当场肿起来的侧脸,花钿摔了一地,珠玉乱溅。
“妹妹”红衣在眼前一闪而过,小红一面把人搀起,一面青葱食指已钉住澹台无竹面门,尖长的血红指甲宛如蝎子的毒尾,“澹台无竹你不要太放肆闇亭一脉的人可轮不到你教训”·浑身打颤的小绿在她怀里茫然睁着水汪汪的杏眼,昏花一片,却还下意识地拉着她孪生姐姐的袖子。
澹台无竹看着她俩自己也是发蒙,隐在博袖里的手抖个没完·好不容易回过神,才去逼问那两个人:“是大宗师那边有什么事吗”·呆若木鸡的手下忙应承道:“是疏楼龙宿属下瞧见他好似往姑- she -山去了”·“嗤——”的一声,松明火把又灭了一枝。
漫长的商议陷入了僵持,梦骸生白着一张脸坚持到此时,攻打姑- she -山的提议遭到地擘的反对,一口气憋在胸口,伤势又要加重了·逆海崇帆三十万赦天大祭的举行已到重要关头,接下来一举一动不容有失,他的主张是,古陵逝烟动用元生造化球,功体大损,趁此时机先拔了烟都这个祸患才能有备无患。
弁袭君重出,花了点时间听完秋云裳的报备,直觉时局已大改·正道连番折腾,却是前仆后继,隐忧重重;烟都死而不僵,甚至还有靠拢正道的苗头;更致命的是大宗师运用元生造化球替苦境连通四奇观地气,这是暗夜之咒这么多年来面临的最大信任危机。
要对烟都下手吗·显然不能·他暗中摇首:“生相不要再执迷于旧仇,时移世易,烟都多半已经站到了中原武林一边·就算二者尚未真正携手,但烟都这么久以来大肆渲染他们的正面形象,蛊惑人心,若是出了什么事,舆论也会逼着正道施救。
如此前秋殿所言,逆海崇帆内部已现观念分化的苗头,当务之急,我等应当料理清楚教内的争论,避免祸起萧墙·”·秋云裳站在他下首,闻言附和道:“属下亦赞成圣裁者的观点。
古陵逝烟不会做没有把握的事情,特意露出这个破绽,或许等我们兴师动众闯入姑- she -山,正中中原武林的埋伏,不可不防·至于那一日暗夜破除造成的影响,属下以为,仅仅一日,暗夜重回,其实是中原与烟都自证其伪,我们正可抓住这一点论证他们所作所为的不可长久,从而挽回民心。”
玄境明都正面墙上四印合成的皂海荼罗阵仿佛汪洋之上的蜃气楼般流动着银兰色的光··光照之下的鸠神练正在艰难地抉择·真象假象,千丝万缕地纠缠在了一起。
她无意识地摩挲着手中的竹书,直觉告诉她,烟都必须趁现在除掉,越快越好,否则必受其害·但这只是直觉,况且弁袭君和秋云裳所言更加有理有据··逆海崇帆距离他们真正的崇辉圣岸只剩最后一段悬崖边上的路,容不得哪怕一点点行差踏错。
黝深的眸色中反- she -出决断的光,她暗暗定了定心,深吸一口气道:“烟都……虽已不复昔日强盛,但我深感他们将是未来的一个变数,不可轻纵。
但圣裁者所虑不无道理,所幸中原在见识了烟都之能后难道真能高枕无忧我们正可利用这一点指点中原武林去对付烟都,借力打力·”·这应当是当下最稳妥的方法了,黑罪孔雀如是想。
他默默攥了攥手中的地擘印,突然灵光一现:“……元生造化球·”·不知从哪一天起,元生造化球的谶言像传染病一样扩散到了苦境各方。
大意是这颗球原为天疆麟族神龙所化,麟族与天地同寿,长生不死,得到元生造化球者,不止可得到永生不灭的天命,更注定了取得天下的运数··一时人心浮动·有人说烟都大宗师本非池中物,取得天下这种事就算现在看上去还是跟笑话无异,但放之长远,四奇观要与中原分庭抗礼也不是不可能。
又有人说流言乃是大宗师授意散布,目的是替自己将来一统全境造势,实在狼子野心,中原武林怕有大事·更多的人则是聚在诸如布袋戏的布蓬下仰望台上的热闹,放开了哭一回或笑一回了事,没什么比今天填饱了肚子更重要。
中原武林不作评论,烟都自己也销声匿迹··这流言蜚语辗转多日飘进宫无后耳朵里,那时他正在帮朱寒掘取这一年新长成的绛珠草··绛珠草果实丹红如血泪,是烟都独有的珍贵药材、疗伤圣品。
深秋时颜色最为红艳,药- xing -也最佳,但一经晨霜便会枯萎,须趁夜采撷·且- jing -身柔嫩,最最经不得粗野磕碰·朱寒小心再小心,也不免在挖掘的时候碰坏根须,眼见着一颗颗饱满的红果当即坠地腐烂,着实心疼不已。
他家公子实在忍受不了他日日夜夜连声哀告,又是跳脚又是拍大腿的样子,便说替他取药··绝顶的用剑高手自然有外人无从领会的施力技巧和手法,小小的银锄在手,三两下就将那些脆弱不堪的仙草连根取出,毫无拖泥带水。
朱寒看得傻了,一边啧啧赞叹不停,一边托着他公子红衣长长的下摆等着,不时说些外面的见闻,聊天解闷··“……朱寒也是听人说的,元生造化球真的有这么大的威力”·一听到“元生造化球”这五个字,宫无后莫名就失了力道,锋利的铁器一偏,正划上了右手食指指尖。
初时只觉得手指一麻,心肌被什么东西牵动,狠狠一痛·与生俱来的勇敢都席卷而去,只剩下虚滑的- yin -森的冷意··“公子”朱寒看他目光虚空,忙叫了一声,再低头看看,只见排玉似的一只手上血涌如流,不由握住了惊呼,“公子公子怎么受伤了”·宫无后这才愣愣地低下头去。
那伤口是凉的,血是温的,黑夜里也盖不去那种图穷匕见的残酷··虐恋情深复仇虐渣相爱相杀霹雳·心跳得越来越快,耳中鸣响不止·终于等到一切都快要绷断了,他原地旋步一挣,身形化作平地拔起的长虹,向着西边去了。
 · ·第50章 四十八·作者有话要说:好久没更了究其原因无外乎懒癌发作拖延症晚期然后上班之后事儿多没法集中注意力等等等等·但是不会弃坑不会弃坑不会弃坑·球不要抛弃我QAQ【被打·然后这一章是我向往已久的师尊战龙宿啊啊啊啊好想看他们真刀真枪地打一场啊可惜原作没这机会,我奋而提笔、然后写了个狗P【跪·以为恨断天涯一战已经是最难的了,写完那个放眼四海还有啥我写不了的——然而现实告诉我,没写出来的章节才是最难写的·因为宗师和龙宿都已经是顶峰级别的人物了,所以打起来到底是什么样子其实我根本无从揣度,何况写出来了【倒地不起·但是走到这一步,自己挖坑,含泪也得自己埋QAQ·和光同尘就如同冷窗功名一般,都是烟都最幽密的所在。
长廊百转,窈窕虚明,两侧广植长青之木,苍翠玉立,播撒迷影秾稠,交错铺垫在脚下,愈发显得尽头处讳莫如深··步履尽可能放轻,虽说烟都独有的云锦华服轻于鸿羽、价抵斗金,可仍嫌衣摆与地面擦出的细细簌簌的声响扰乱了这神圣的宁静似的,男子谦恭俯首,屏息跟在宫人如牵线木偶一般规整的身影后。
路途好像漫长得走完了一生,又好像顷刻间就站到了泛着幽蓝青光的隔扇前·惶恐中,他甚至没听清宫人通报的内容,便在余光中看到木棱蒙着明纸的大门无声无息地向两侧移开了。
令人意外的是目光的边缘触及的是一幅玄黑绣金色团寿纹的衣裾·熟悉到陌生的服制让他心生诧异,不由抬首去看··坐在殿堂靠外的那个人也恰好回过头来,笼着的黑金大氅随之缓缓缘着青石地面拖开,露出一小截艳丽的正红衬里。
其人容色妩媚而近妖,却滴水不漏地敛进了眉宇间居高临下的冷肃中,异于常人的浓密睫毛于微微挑起的眼角染出薄薄的一重深紫色,把眼中的流光都含糊了去,神情看起来似倦非倦、似醒非醒,加上随心所欲地倚在花梨木太师椅中的姿态,颇类晨光里慵起的凤凰。
唇上一弯刀痕尤为分明,让面容变得狠厉起来··再往上,则借他个胆也没那个勇气去探看了··静室飘来淡香,若兰若麝的一丝半缕,沁凉入骨,像钩子把魂都索去了般。
男子原本就害怕,这么扫了一眼烟霭朦胧间对坐着的两人,慌忙拜了下去:“草、草民参见大宗师、千宫大人”·痕千古垂眸瞟了一眼来人,便认出是从前烟都著名的那间江河万古阁的玉器商人方清宴,于是又转头询问古陵逝烟:“宗师这是又淘到什么珍品了倒未听说宗师出门。”
古陵逝烟眼见着日影突然灌入,案头彻夜燃烧的油灯绝望地摇动了一下、无辜无奈地化成了卑微的一团淡光·“千宫伤势迟迟不见大好,原来是不肯安心将养,还在- cao -心吾之安危。
真感动·”·这互相打趣一般的对话听在下面的人耳中平白无故地提供了捕风捉影的材料,忍不住要去百般思量竹雨潇|湘变故在前,这一时的对白是真心实意的往日重现,还是事过境迁后的暗中攻讦。
殿中忽然传来一声清脆的“啪嗒”,继而响起痕千古懒散拖慢的声音:“愣在那里做什么,东西呈上来罢·”·方清宴心弦一颤,鬼使神差地忙从宫人手中接过朱红漆盘,举至齐眉,勉强镇定地迈入殿中,小心翼翼地把物事摆在二人中间,又躬身退后,静待圣裁地弯腰候着。
放下东西的时候他终于看见原来是大宗师和千宫正在对弈,黑白二子各自组成两条长龙、厮杀交混在中盘·方才的那一声“啪嗒”正是白子落盘之音··烟都人人从小被要求精学六艺,棋之一项更因为有箴宫金无箴这样的国手在而风行全境。
方清宴也算乡里的好手,粗粗一瞄,对比鲜明的棋势便瞬间突入脑海,挥之不去·看似都是“烟都流”惯常定型,细究下去又暗生变化,想着想着人都有些犯晕。
·“千宫看看,可分得出真假么”那头大宗师闲庭信步地落下一枚黑子··大红漆盘上并排放着一模一样的两块玉牌,正是大宗师从不离身的双鱼珮。
痕千古仔细端详了一阵,从中稳稳地拿起一块,起身绕到古陵逝烟身前替他缀回空空如也的绿丝绳圈上,一面答到:“若非修行四奇观功体之人,决计看不出差别·——方老板好手艺,且不说这镂雕仿得精湛,就连所选玉料的飘花冰絮的纹理也一般无二。”
谁知方清宴却是大惊失色:“千宫那块是……”·痕千古扭头觑了他一眼,截住了后话:“是什么”·方清宴立刻住了口,决绝一般地矢口应到:“没什么。
承蒙千宫谬赞,草民愧不敢受·”·挥退了旁人,和光同尘的隔扇重新闭合,将无穷无尽的过去未来事牢牢闭锁,关成了一句“不可说”··痕千古把另一枚玉佩贴身收好,复又投入难解难分的战局中。
“这棋下了一夜才至中局,实在是千古棋力所限,难得古陵不厌·不过算起来,金无箴就快回来了,到时候自然可以陪着宗师杀个痛快·”他掂量着这一枚白子的落处,随口说起。
古陵逝烟却轻轻摇头,道:“箴宫棋艺超群,连吾都甘拜下风·但他的棋只有成败,每一步必行最优之解,往往走得棋形丑陋,毫无美意·他自己大约还会沾沾自喜,但下棋不过是消遣,又不是真正的生死相拼。
他又太会算,走不上几步便见输赢,实在是乏味极了·千古固然不曾工于弈棋一道,但吾欣赏好友这起势、布局,稳健之余更有出奇之举,玲珑有致,下多久都不觉得无聊。
你我心中皆没有输赢,剩下的便都是意趣,日久天长,咱们且下着吧·”·黑白子此起彼落,慢慢蚕食了网格中的空白,断断续续的棋路缠绵地连成一片··痕千古怎会听不出那一番闲敲棋子落灯花的静好之意,难为他好容易静水无澜的心尖骤起乱雨、点破浮萍。
可就是不肯屈尊就擒,仗着相熟嘴硬道:“明明就是输怕了,何必扯那么多有的没的·”·虐恋情深复仇虐渣相爱相杀霹雳·他心里得意,气魄万千地拍下一子。
谁成想是个坑·可落子无悔,细眉一蹙,暗叹大意失荆州,大宗师这是故意的啊··果然黑子趁机追着打来,交替几手,西南角那一大片岌岌可危·是宁失数子、不让一先地壮士断腕,还是咬碎铁齿搏一个死地后生痕千古盘算来盘算去,犹豫不定地落下一枚。
孰料变局陡生··起先只好像手边那尊紫金砂香炉的烟浓了起来,等他有所警觉,就已被黑白棋子之间渗出的白气笼络住了形体·这本是世间最柔软之物,此刻却如同最为颠扑不破的铜墙铁壁。
痕千古拖着病体急运内息,却震不开分毫·烟气牵风引流,嚣张扩散,吞并了大殿的实景,千头万绪的巨大网格从他脚下延伸开去,恢弘的棋盘格像什么有生命的物体舒展蔓延,呼吸间长出了磨盘大小的二色棋子,一步一步,眨眼复盘了方才那一局。
古陵逝烟以中指、食指拈着一枚黑子,封住了棋盘西南角那块白子的最后一口气,咒缚既成··清袖拂过桌案,油灯灭,通体玄黑的阔剑被人轻巧挽在身后·起身离席间细腻的气旋自怀中出,化成幻境里的商飙骤起,袭灭天日,压迫得阵中人透不过气。
痕千古意识依然清明,却指挥不动四肢,只能眼睁睁看着面前的人背向他缓步离去·天青色的影子,在漂白的世界里由实而虚,由深而浅地淡了··“古陵——”他困在原地,禁不住焦急地大喊。
烟云开阖,莫可名状,人已远,徒留其音恍惚而来:“此局不易破,千古可徐徐图之,吾去去就回·”·姑- she -山景色迥殊于烟都的暧昧若迷,群山峭拔,峰骨尽出,宛如光- yin -一笔一笔锋利的刻痕。
朝阳奋出于东山,熏染得六合悄然·其下大江如匹,可作沧海之赋,静水泛鳞,波纹历历··潜龙媚幽姿,困凤期翔舞·都是不甘寂寞之人,恰如长鸿穿云,总希冀着留下只影遥音。
大宗师静静看着西去之水,猝然腕间一拧,拇指与中指就势一扣·他神色冲宁,淡然到了无情,手却绷得极紧,棱棱玉骨,毕露锋芒·四气蕴于中宫,沿着周天一转走到腕间,疾速弹指,一道剑气有似陨星堕空,笔直打在沉静的水面。
顿时就如闷雷炸开了般,完璧江流被炸成了万千碎片,四- she -飞开,正中一股白浪薄天,仿佛天地间耸起的支柱·一环一环的气劲几可目视,震颤着群峰,令后者撞钟击鼓一样地发出阵阵轰鸣。
水练如同挥出的白纻复又返归江面,乱坠成帷,阻隔了视线·缥缈朦胧的帘幕闪烁着一片珠光灼灼,像是一盏一盏亮起的灯火·突然受了什么引力牵动般旋聚成了一点,短暂的霓虹一晃而过,让神鬼惊诧的那一簇锐光迅然逼到了大宗师面门。
两袖翼然翻舞,大宗师置若罔闻一般地双目微垂·只见落在山石上那修长萧疏的人影微微变了个角度,牵着身体独倚朱栏似地向右一侧,正险险避过诡谲崔巍的剑光。
同时足下激起气旋,盘盘而升,托着人倏忽就漂移过江面,凌波轻伫立,人随着流水飘忽着载浮载落··延颈回望,此前立足之地的半壁山岩正像是西风刮落的枯叶般崩于眼前。
令人误解世界行将毁灭的可怕响声里,狼烟来扑,两涘之间,茫然不辨。·瑞凤眼中流光微动,只因灰蒙蒙的尘土中忽变清流涓然,伴着龙吟三叠,紫光铺满了眼底——原是密不透风的剑气,用常人难以辨认的无解剑路,幻织成一场清醒的梦境。
大宗师脚下轻拨水面,荡出一圈涟漪,坦坦荡荡地引身直面这来势汹汹的一招·左手捏决,气行周天,平实出招,却在平移前指的一刹那勘破了所有角度的攻势,指尖萤火似的一点瞬开雷光万刃,回应着百万龙翔般的剑斩。
青紫光束交相撞击,像磁极相引严丝合缝地拼到一处,看不出谁占了上风就尽数碎裂成弥天的星粒··方才一招还来不及收势,其余威尚且搅动浩淼晴川翻腾不息,满目琼琳中一个人影破开了这迷雾似的景,挑剑来攻。
龙行水上,碧波如被裁开的裂锦,在他身后掀起雪浪··大宗师撤开半步,指尖运气,不着痕迹地抹过反照着白光的剑身,四两拨千斤地向后一送,卸去了大部分力道,更是足下轻点,若有若无地借着水面的一点力腾转上半空,一记飞踢,转守为攻,突向对手右侧。
对方提肩支肘,蓄力格挡,截然不同的内劲两相对冲,各自震开丈余··轻盈到不可思议的身形在半空凭借干脆利落的一串侧翻落回水面,迎着对手毫不留情的剑尖,甚至相当悠哉地抚顺了耳侧的贯珠缨穗,施施然大方道:“龙首不在你的儒门天下纳福,到吾这穷山恶水之地有何指教”·疏楼龙宿身上还染着暗夜的黑光,这一刻抛掉了一切君子皮相,乌沉沉的眼中像有深不可测的漩涡,唇齿间流露轻蔑之意:“大宗师稳坐钓鱼台看够了晦- yin -绝域跟正道的相杀,如意算盘未免打得太响了些。
可你唆使手下人来挑事,竟然连伪装都懒得换·那么明显的烟都服色穿在身,还敢到别人的地方招摇过市,就没想过会有被拆穿露怯的一日·”·——是的,根本不必劳驾鷇音子千里迢迢跑来跟他分析当时两方冲突背后的前因后果,他冷静下来之后就已察觉出其中的不对劲:那帮麻烦人士固然会为了所谓道义原则同他兵戎相见,却也断不会伤及穆仙凤这等若质女子。
之所以迟迟不曾出手,无非在等一个时机··“士别三日,大宗师倒是良禽择木,找到了中原武林这棵大树·只是不知,你不惜动用元生造化球引聚地气来讨好他们,却要耗费功体几何”他腕间轻扭,回剑待刺,真气催动,敏感的水流立时不安地鼓噪喧哗,灿灿水花一路开到了古陵逝烟脚下,彬彬有礼地嘲弄道,“疏楼龙宿实在好奇,这一厢请招了。”
脚下轻轻一蹭,人已闪到面前,紫龙影繁复的剑气被一招“一荡山河满江红”扫出,冲波逆折,澎湃而至··古陵逝烟左闪右避,更在一剑直直横劈向腰际之时侧身一跃,凌空抽手,同向一挥,锐利的劲气尖啸着,仿佛杀来的一杆回马枪,四周烟岚激旋。
疏楼龙宿横剑一顶,正点在剑柄上方三寸,震得虎口发麻,不禁也要暗叹大宗师修为之深··虐恋情深复仇虐渣相爱相杀霹雳·何况昆吾未出··他来时的确抱着满腹填膺的愤恨,可对上古陵逝烟拆解了半天招式,骨子里游戏人间的兴味渐渐涌了上来。
何尝不知鷇音子拐弯抹角地对他晓以大义,归根结底还是为了借他的手对付烟都·他既不肯白白被大宗师戏弄,也不屑当了别人的棋子,偏偏这一战又势在必行·好就好在他二人都不是什么仁义道德的主,也老女干巨猾地懂得什么叫适可而止、见好就收。
只是显然还没到假惺惺地鸣金退兵的时候··二人俱为当世先天,各自摆开了阵势,大开大合地试探出手··儒门龙首游龙骋跃,翩翩风姿,剑意通灵,随意赋形,招招都落在要害处,却又舞风掣水,狂飙的剑气里处处留着顾盼间的桃容柳眼。
四境之主则是风雨难撼的不动如山,昆吾出鞘,却轻如无物般地运于手中,或横推,或纵劈,每一道行径路线简化至极,却有意无意地恰好挡去连番攻势,看似险之又险地被他避过,实则全是算计。
试探得差不多,龙宿足下一蹬,“哗啦”一声水声里,人欺身而上,细指纤纤握成龙爪在古陵逝烟暴露的一个极小间隙里攻他心口··大宗师果断横臂一挡,脚下亦是一顿,水流潺潺立时改了方向,卷起水花,在二人相触的刹那奔腾涌起。
这便用上了一套贴身小巧的功夫·龙宿第一招受阻,立刻转向依着那手臂狠狠一扯,想扣他脉门·大宗师果断运起借力打力的那套太极,顺着那股凌厉掌力的方向一顺、一扭,极速翻腕。
只见广袖张扬,珠珞辉映间,已成两掌相对,各自一运内息,伯仲之间的两股大力撞到一起,两人只得后退·先前抵着的兵刃就此铿鸣擦过,凄烈的长鸣,像在心上割了一刀般燃烧着痛苦。
几乎是同时阻住了倒退之势,不由分说又再度合到一处,细密连绵的苍劲剑风四散着青蓝电光,呜呜哀叹,如拥雪蓝关前仙君的悲怆箫声··日轮已行至中天··左腕轻扭,恍若无骨,紫龙影换成了反手握住,滴水成涓,沿着剑身打入水面,某个瞬间明光一闪,映得疏楼龙宿凛凛然宝光锐气,一身珠联,至清至艳。
人影一晃,又错身到大宗师左侧,“嗞——”的一声长鸣,宛如灵蛇吐信··昆吾宽重,轻灵地一纵而起,兵刃交接,凶狠的相击撕咬过去,古剑沉然,纹丝不动,如有一条看不见的界线,内中之人秋毫不可犯。
一击过半,又疾速变招,身体转过一个角度,随之肘部一压,剑锋斜上、掉转了方向朝对方下颌刺去·刁滑至极的一剑,令疏于防范而又柔软致命的喉头那块皮肉暴露在转瞬即逝的战机下。
毫无阻滞地,也没有任何讶异的反应,古陵逝烟一偏头闪过,昆吾离手,如有神识般绕腕一周,不早不晚铿然撞上紫龙影的锋刃,便闻呛然一声·激楚之音卷起浪潮,完美无缺的水之圆环,犹如命运的轮回,呼啸着扩散,升举接空,再重重拍下两岸。
这不过一息之间的交锋·龙影似溶解进了漫天水雾中,那么精妙的一击随手抛弃了一般消弭了气劲,借着同昆吾的那一撞击泠泠飞转,眨眼走过一个半圆的轨迹,又向对手空无一物的右侧袭来。
冰蓝色的瞳仁在剑刃逆向飞旋过面前的刹那反- she -出寒彻的眸光,心不动、身亦不动,唯有铁器再度相斫而来的、扎入耳膜的锐音惹来银缕编就的帽缨追着逝水振动绵连。
又一回合过去,二人反常地背向而对,却是各自以剑封锁所有偷袭与被偷袭的角度,若非仇敌,几乎要感动于这密齿咬合一样的协调默契··大约是嫌汹涌洪波就此平息会太过寂寞,两道人影一错,青色与紫色的剑光再度笼罩了这片水域。
怒涛的嘶吼震耳欲聋,星火漫落如落英缤纷··参差龙影,渗透在对手剑锋顾及不到的空隙,其刃何利,连带着眼角流转的笑意都冷得彻骨寒心;其阵何巧,精工细腻得仿佛侍女替他绾发梳髻。
是为儒门龙首的剑,已无关生死,起势落招皆是一场场名局,直欲人困缚其中、迷失窒息··再观昆吾重剑,沉稳得一如太平盛世里的传灯把盏,将杀机掩饰得不着痕迹。
一剑斩落,炫光缭绕着剑脊迸发开去,烟水模糊里,能窥得一片长安月影··虽是完全不同的剑路,只因用剑之人都已将天下至理悟了个透彻,殊途同归地站到了绝顶之境,结果这一场交战反倒成了另一种形式的和解,两人之间始终维持着危险的平衡。
疏楼龙宿不急,一招一式慢慢消耗着对手的体力·四气造物之功本非凡夫俗子可驾驭,大宗师仗着手握神器行逆天之举,又能强撑到几时·如他所料,滴水穿石,密不透风的剑网终于有了发丝般的缝隙。
疏楼龙宿剑锋一逼,一招“风姿千影”破光而出,撕开了那个缺口·其雷殷殷,滚过群峰··猛然为紫光包围的古陵逝烟被迫后退。
杀风的边缘尤是锋利,几声不祥的杂音过耳,双臂已披数道朱痕,并快速在- shi -衣上洇成大片大片的深红··疏楼龙宿终于长出口气··熟料那退开的身影并未因伤停下连贯的动作,快到容不下一声叹息的出手,两道极光交错,盘旋来攻。
——“回鸿十字引”·些微的错愕,龙宿急急运气转向·还是慢了半分,手背添了一道划伤,在暗夜一族的本能中转瞬愈合。
他有点意外,莫非对手亦怀有类似的自愈之能·然而并非如此··古陵逝烟只是、单纯地感觉不到疼痛··从什么时候开始的,他已无心追究。
也许是十二化浊- yin -之阵以后,也许要追溯到离开烟都那一日·但此刻他只是庆幸这副躯体令他无知无觉地厮杀下去··明明是晴空万里,姑- she -山却如子夜雷轰,雨碎风袭。
一招对一招,极尽豪奢地被人施展过去·天地本何其广阔,却在- yin -风怒号、万鬼恸哭的森罗炼狱里被冲撞交织的剑气慢慢封锁了生途,渐渐只剩下极端逼仄的的狭路,不知将为何人占据。
终于那渺茫的生机被二者消磨成了夕阳下沉前所能照亮的最后一线··大道至简·战至此时,紫龙影华贵富丽的剑身陡然一翻、一送,炽光喷薄,似要将残照彻底湮没。
虐恋情深复仇虐渣相爱相杀霹雳·抵挡它的则是劈空泼下的剑雨,直如天都塌了一般,烟气滚滚,阻塞乾坤··疏楼龙宿竟是有些愣神,他从未见过用剑之人纯然放弃了防守、豁命一攻。
剑已非剑,倒是有几分刀法的神韵·单一的兵刃被- cao -纵到最后,挣脱了被锻造时赋予的宿命··离奇的一招,名唤“烟尘一望怒偃月”··假如说他二人原在争夺通往险峰的唯一的曲径,古陵逝烟这一招落下,却是要连最后的出路也一并毁去。
一时间,龙宿也无从估量胜负··但随即“噗”的一声,乃是细窄的长剑穿透肩胛的动静··一瞬间、碧落黄泉、空然无音··鲜血逆流,自紧抿着的唇齿溢出,漫过人的下颌,再淋漓地沾满胸襟。
古陵逝烟皱眉,低头看向不断颤抖的左手,他的掌中什么都没有··像是永久的沉默以对,被气旋震飞的大剑失声长鸣,愕然没入不远处的峭壁,褐色的剑穗染了别的颜色,几许凄怆,在大战的余波里扬起、又落下。
 · ·第51章 四十九、·作者有话要说:对不起~~~~上班之后更文就这效率~~~~暑期工作压力比较大,这个月的指标还没完成,这一章又写得苦状万分……啊……我已经是条咸鱼了·[注1]:关于昆吾,确实有这个说法,并非作者杜撰。
连连走了几步昏招之后,阵中烟气愈深,白茫茫一片连敌我棋子都看不清了,痕千古深深呼吸,逼着自己冷静下来··化影神锐铿鸣上手,利刃沿着一弯新月的轨迹劈下,惊风似苍龙唇吻边的吐息,将弥漫不开的烟幕自正中破开,一时间风流烟散。
抓住这一瞬之机,痕千古快速记下棋局··不过眨眼的工夫,烟雾复又合围··此刻棋局已进收官·大宗师素来执黑,上来就占了半子之先,这一路顺势杀伐,冲得白子阵势凌乱。
从痕千古自己的角度看去,左下角二十来子已被围死,其余三个角部也陷在缠斗里,稍不注意便只有被拆吃一途··烟都通行的是古制十七道的棋盘,相较苦境他处十九道的格局,施展空间更小,当真是在夹缝中求生。
至于高手对弈,更是寸土必争,弈棋说是消遣,却最耗心力,厮杀下来,双方都是呕心泣血··“西九南十·”痕千古敛神,终于决定了下一步。
幻阵应声而变,棋盘中腹位置多出一枚白子来··一向都是金角银边草肚皮,痕千古飞这一子实属走投无路,可也只有被这百来子圈成的天元周边或还给他留了一线生机。
但饶是绞尽脑汁、权衡再三,几乎就在他下子的同时,黑棋闲庭信步、寻花问柳一般打入腹地,毫不在意白棋抢攻中心地带的挑衅·痕千古几乎可以看见大宗师十足十蔑视他的眼,一时恼恨得就要呕血。
不过,遭逢强敌还要分出一部分心神对弈,有此余裕,足证那人平安·这么一想,立时顺了胸口的闷气,专心应对··步步带泪、着着见血,云里雾里翻覆交替了十几回合,棋面终于被挽回到五五的局势,迷烟稍退。
痕千古像一直游走在半梦半醒之间,此时才感到冷汗丛生,仿佛耗尽平生所学,渐觉气衰力竭,竟不知还能不能撑到终局··这样的危机感刚刚冒头,眼前景致就真的晃动了一下,又一下。
兵刃在手中陡然一沉,他才放松下来的心弦又瞬间绷到最紧:不是他视野不清,而是加在他身上的禁咒快支撑不住·这代表,大宗师遇险·因为感知不到疼痛,所以才能无知无畏地对半世剑戟森森横眉冷对;因为感知不到疼痛,所以才能无感无觉地对一身伤痕累累垂眸漠视。
但是,疼痛是肉体凡胎的自我保护·也正因为无视了一次又一次的示警,沉重的肉身最终背叛了意志,一直以来浑然如同他左手之延伸的昆吾,不再被- cao -纵。
古陵逝烟忡然看着一柄青锋穿肩而过,依旧毫无痛感,只一味觉得胸口茫昧·血行难继,中气一滞,瞬间无法视物,则天地悠缈,万象飞驰,皆虚化成了道道光带,赤橙黄绿蓝靛紫,飒然飘远——那是形形色|色的人,来来去去一往无回于他的世界。
前所未有的,他忽然那么想知道,最后,会剩下谁,简单地陪着他看尽万里层云、千山暮雪··疏楼龙宿也有些错愕·修长锋利的剑脊不断地引流鲜血、滴滴入水,氤氲开来,如交相绽放的牡丹。
兀然一怔,他下意识地抽回剑刃··这一剑回收甚为轻捷,未添新伤,但到底是让古陵逝烟足下虚晃了两步·对方却也不理会,提着一口气不令自己陷落于水中,稳了稳身体,便慢慢转向岸边。
江流婉转,冰冷漫延·他行得端稳,行得坦然,从心所欲的步履,直如弯腰捡起无意间掉下桌面的牌,丝毫不介意背后空门大开··龙宿知他意图,却无法理解:纵然拔出昆吾,败局已定,难道,非要战至最后一兵一卒、才肯认输·暮色四合,山光凝紫。
延长的孤影,辉映着高耸的云峰··宫无后就隐身于战局之外的一箭之地··冥冥有感,驱使他有今日无明日一般地狂奔而来,甫一停步,正撞见那血光一幕。
·仅仅一箭之地,却再不能前进分毫··百代昆吾尽没于山岩,只余古朴描银莽纹的剑夹在外,大宗师换到右手握紧发力,再一、再二,竟是纹丝不动。
他毕竟是一代枭雄人物,遭此背弃,危殆万分,仍旧泰然自若,周身绕行着一股凛然之风·凝意定神,气运任督,掌中微顿,猛然一抽,只见白光从狭缝中迸出,整个山头簌簌震颤,山石滚滚跌落,尘嚣纷然,却难染素袖。
纵已无力持剑,但大宗师提着苍锋、肃然而立之姿依旧令人不敢轻视··捡起败剑这回事,宫无后在那漫长的岁月里经历过无数次,个中愤恨耻辱,宛如极炎热狱里的永生业火,像毒蟒之牙腐身噬骨一般灼烧着他的血肉骨节,刹那间便有万生万死。
而如今目睹授业之师于威武之下亦不肯屈节受侮,这种折磨简直是翻了倍地压了下来··他的眼眶里弥漫起一片干涩血腥,却丝毫没有- shi -润的征兆,唯有那一点血泪斑痕不辞新仇旧恨地斜坠在眼角,替他做了悲伤的修饰。
虐恋情深复仇虐渣相爱相杀霹雳·他的额前滚过雷霆,可笑自己亦无从得知心头的悲伤何来·也许是为水面摇曳着、摇曳着的人影仿佛在当着他的面苍老,也许是为同为剑者不能接受的失败,也许只是为、他风尘仆仆地来到这里,却在最后的一箭之地丢失了前进的理由。
恨断天涯,一斩黄沙,人生的断层千锤万凿,平整如鉴,仿佛多留寸许余地都是扫兴··魂绕丹墀,九重烟雪,茫茫隔世若西沉之景,再不能共他悲喜··这短短一箭之地,拥堵着二十年情仇相煎、百感交迫,他迈不过去。
难以抑制的战栗,逼得他他狠狠捏住了旁边的林木,五指一收,为这满目疮痍的山河再剜出道道伤痕··鲜红的液体从攥紧的拳中流出——被银器伤到的口子早已凝结,只留下一道仿佛上辈子带下来的浅疤——那是无意中自烟都带出的朱果,烂在他手中,顺着掌纹缓缓遗落下珍稀的汁液,溅红了过膝的芒草。
忽然间不能呼吸··“……唉,师弟千辛万苦赶到此地,终归,不肯出手么”·宫无后不为所动,只痴痴凝望前方。
当真是不堪回首··“只当师兄求你……”·心魔似茧,为这似真似幻的一句“求你”冲破了虫蛹··他转身、脱口而出:“你回来,我什么都听你的”·树枝婆娑,浓荫不解。
悠悠木叶惊坠,仿若暗生笑音,隐隐约约听得一声应承的“好”··记忆中有那么一个人,一喜便带五湖风月··却都是假的··这一厢混乱挣扎,而那一头疏楼龙宿已慢慢抬起兵器,鲸浪翻涌,沧波吹雪,华服猎猎鼓动,静待对手的选择。
胶着的时分,忽而突入一道绿光·紧接着竹叶清气一冲,黏腻的血腥味便被滤了个干干净净·如历新雨,拔擢裂岩的竹箭乱无章法地破土丛生,飒飒间,却是将大宗师仔仔细细地挡了个严实。
潇潇竹叶仿佛急雨忽来,片片似青龙被扯落的鳞片,泠泠苍风逆卷,汇成上下左右四道长链,切割撕扯着气流,如鹰隼收拢的利爪,直往龙宿扑去·龙宿手腕一紧,这剑阵来势汹汹,自知避不开,索- xing -足下一划,整个人腾身而起,捡着四脉旋流围拢的中心蹿入,侧身飞旋,紫气由内而外重重扩张,如同护身罡气一般正撞上密不透风的碧叶的罗网,“叮叮当当”竟发出一串刀剑相斫之声,挠得人头皮发麻。
龙首陡然被困,然身姿轻捷,矫若无骨,只一招,便震碎了叶片间的气脉,顷刻间纤细的暗影参差零落,龙宿的余光里,好像漫天都是女妖不祥的哭声、高蹈入空··不过一息,龙宿顺着方才的动作复引丹田,硬生生凭空一个扭转,正避开贴着面颊擦过去的一柄剑。
青碧色的剑锋又是一挑,逼得他下腰躲过·然而后招接连而至,一剑赶着一剑,像被什么催促着似的越来越密·龙宿挽着紫龙影、踏江而退,旋即一个纵起,拉起一道白虹。
对方回剑一扫,扑了空,却足下一顿,涌出一波肉眼可辨的风团,一下子爆开,龙宿只觉得眼前一花,青衣人身影一明一灭、呼吸间已迫在咫尺·他能清晰地看到那张俊逸的脸上容光凛冽,一双琥珀色瞳仁里寒星扑朔,杀意大盛。
龙宿心头忽然涌起一阵烦乱,烟影重重,山峦叠翠,像极了一圈一圈嵌套起的迷宫,一眼望不到尽头··“嗖嗖嗖”数声,簇新细竹一根根自土壤中挑起,仿佛拥有了意志,追着敌物急退的踪迹疯长成一片。
龙宿忙蹬实了面前的一枝,借力左右闪避开这些魔怪的触手,又打了一个旋,却正迎上影影绰绰里忽闪而出的碧色剑尖·他抽剑一劈,不过是虚招,借机翻身飘出丈许,孰料左右两根新竹斜下里一拦,早将后路封死。
他甫经恶战,体力不支,可来人猛虎下山一般雄厚的内劲连惯常那副端方君子的虚饰都挂不住·顺着方才被震开的剑锋回身往前一刺,流光绽开,好似凤凰舒张的尾羽,直直扎向龙宿心口。
沐浴在崇光下的澹台无竹心无杂念,九转功体,毕生的领悟似都倾注在这一剑上,是以剑身上原本碎钻一样的灼华翻转联翩,聚引盛放,泛绿的荧光渐汇成一股青白的雾,颇是森然可怖。
他手腕一提一拧,剑锋引出,名招至繁至简:“云归太华落”··龙宿的内息鼓噪不止,伴着澹台无竹沉声一喝,居然罕有地措手不及了。
锐眼紧逼着对手,胸有成竹、势在必得的气势高华薄云,甚至眉心泥丸一点此生首度擦出了辉火——宛如泻露溅起的轻透微光,却涓滴不落地收入了冰封似的一双眼中,化开了波痕。
盘根错节的竹林掩映间,大宗师原本默默无言地运行“洗脉双卷”的心法,肩头伤口已不再流血,凝结着一大块深赭,显得人也彷如等待什么回答一般静穆,可这稀薄的一层光晕,正如昆山悬圃里的玉烟,照亮了他的眼。
都说白首如新、倾盖如故,不可理喻之人固然道不同不相为谋,可是烟都大宗师与澹台无竹的际会却也因为应着了那句“一见如故”而为前者所弃——太相像了,太熟悉了,对着他等同揽镜自照,毫无惊喜,怎如教养西宫吊影、宫无后那般能让他对早已阅尽□□的人间再生出期许·最初听说这个“竹林狂生”的时候,大宗师也是好奇的。
彼时他初践国祚,血雨腥风未散,为保境内反对他的余孽不与外界相勾结,便下了道封境的旨意·烟都虽然避世数代,可多少总还会同中原互通些有无,这一举措自然惹来一部分人的不满,其中闹得最凶的就是这位澹台家的少爷。
许多年前,他也是少年得意的神仙似的人物,不甘烟都弹丸之地委屈了他惊世才学,向来是爱四海云游的,又正赶上最是反骨作怪的年纪,一接到封境令,登时就不乐意了。
·也是如眼前一般无二的竹林深缈,烟光澹荡,大宗师迂曲而行,正听到一少年击节而歌:“淇澳非凤池,伶伦未见知……”两句下刺身困穷途,上讽难遇明主,当真放肆已极。
转过两步,便见歌者闲倚一张大榻,旁边矮几上随意搁着瑶琴、杯盏之类,这既是要效仿古时竹林七贤的风骨,更在表明此间人集七贤于一身·若非烟都尽是山地、车行不易,否则必得学着阮籍穷途之哭,才更得古意。
床后是一架高可八尺的落地屏风,绘着眼前之景,布局甚好,疏密有致,且笔法苍劲,更隐约含着某种武学招式似的·只是床头又置挡头风的小屏,银钩铜钮,富丽工巧,丝绢上画着折枝花绽前的美人——实为不伦不类。
虐恋情深复仇虐渣相爱相杀霹雳·太年轻了,毫无城府,大宗师平淡扫去一眼,少年人的心事,不懂遮掩,眉间唇角全看了个分明,乃至前世今生都猜透··“君子贵自知。
嘉木良在斯,何必非要等伶伦制笛足下纵然不肯以黄帝来比烟都大宗师,但只要你有这个本事,自然有凤来仪·”言谈间,他轻轻抚上一竿翠竹,缓缓摩挲过一截修长光润的表面,似是漫不经心地玩赏。
澹台无竹却坐直了身体,浅金的束发悄然滑落肩头·疏疏风起,飘飏振袖,来人衣上密织的深蓝竹纹也像是要无拘无束、自在飞去了一般·须臾,风势渐烈,漫山玉树像是按着某种频率往复摇摆起来。
叶片分拂披散,摩挲出窃窃呢喃,细挑凌霄的枝干像是天地间经纬交横的丝线,编成无数命运的轨迹,让人无从辨析·一声又一声,起初只是沉沉的低响,犹如来自遥远深海的密音。
忽然秋光里飞鸟一声急促的啸音过去,耳听得涛声、鸾鸣、旌风、梵呗、五音十二律……什么都像,又没有什么能恰当比拟··“汝闻人籁而未闻地籁、汝闻地籁而不闻天籁夫”他忽而就想起年幼时《庄子》里读到的这句。
万象森罗,澹台无竹见识过的、没见识过的百千形相,都在小小烟都的一隅汇聚,在他心中,天地翻转、春秋交替、喜乐悲愁、荣枯生死,皆茫然懵懂地呼啸狂飙而逝·那个胸有峥嵘、站在风暴中心的人却仅是平静地细看这一丛丛繁荫激奏,只道寻常。
竹音从深埋的往昔传来,同此时此刻交响回荡··沉云遥空,似乎正在那二人身后摇摇欲碎,峻岭奇峰跌宕盘折,正退潮一般地迅速坠下·回忆却一层一层地翻覆涌上,恍然又回到了最初——只是时移世异,这一次换成了大宗师静静谛听这一曲凤音。
那时飞扬顾盼的少年,如今风流未减,眉目却愈见幽深,如藏着随时都将被唤醒的困兽·额心一点浓碧,光英朗练,照彻云穹,分明又是一幅此生未曾领略之景·最是这染山新绿,无尽地趋向高天华月,蓬勃着无限生机,夜不能禁,古陵逝烟忆起自己也曾有过的放肆成长的时光,但弹指匆匆,来不及徜徉,就已经走到了今天。
若非更上层楼,便只能乾坤如崩··纵有万般思绪,也不过一个交睫便按捺下去,况且澹台无竹已入禅定,甚至连己身死活都已忘却,更难顾念被他用密林掩护住的那个人一瞬而过的眼神。
他笃信自己就是那道屏障,风霜难侵,就算面前这个端居神坛上的嗜血的王者正被怒火牵引、向他张开足以吞噬一切光- yin -的黑夜的羽翼··二人在洪钟大吕一般轰响着的剑阵中同时起势,眼看就要玉石俱焚。
“竹宫——住手·”步出竹林的大宗师一声令出,直如天外而来··莫名的,二人同时撤招,视线一错,返身落回已辨不出原本地貌的长滩之上。
风声鹤唳,久久不息·澹台无竹仍旧攥紧了剑柄,格格有声,他仿佛冤梦骤醒,有些迷蒙,只晓得一样,就是滴水不漏地挡在古陵逝烟正前··“竹宫,你退下吧,龙首不会将吾怎么样,”古陵逝烟语气轻松,似乎对周遭一切浑无所觉,“儒门天下百年煊赫,若是真要覆灭姑- she -山,龙首登高一呼,大军压境,烟都,又何必亲身前来。”
澹台无竹怔愣地眨了下眼··“烟都固然不为中原正道所容,龙首却也有不想白白失去的东西,此番前来指教,不过是掂掂烟都的分量,看够不够格联手合作。
事到如今,想来阁下心中已有决断,就不必再弄得两败俱伤了吧·”·紫龙影抽丝似的划开一线光痕,旋即化成了紫玉华扇,被人引在襟前轻轻摆动·“不错。
但是大宗师,你坐困此地,实力早已不如从前,若要吾出手助你共抗逆海崇帆乃至中原正道,龙宿怎么算,都是笔亏本的生意呀……”扇面掩唇,但见他目光灼灼。
“潇潇暮雨·”大宗师不假思索脱口而出了这个地方··接着澹台无竹便看到龙宿狭长的眼中聚起了光··龙宿自然是知道那处所在的。
当年玄冥氏对他解释元生造化球的来历时就详谈过这个秘境:若非四境之人同时进入该处,擅入者短时间内便要功体尽失,倒毙当场·对于寻常人来说这是个绝不可涉足之死地,但龙宿不是寻常人,嗜血族长生不死的体质自可无视这个异象,当年也正是他出入自由地将元生造化球寻了出来。
大宗师也没有错过他眸中的动容,继续说道:“吾猜龙首早已到过那里,潇潇暮雨千真万确是苦境得天独厚的一块嗜血族封地·为保烟都,古陵很想借重龙首一臂之力,事成之后,吾会将进入的路观图奉上,使嗜血族免于正道打扰。”
老狐狸·龙宿暗恨:原来他早就料到自己会来,便提前将潇潇暮雨的通路借助地力封藏起来了·针锋相对良久,龙首除了一句“棋逢对手、将遇良才”确实无话可说,也没什么不甘心的了吧。
遂咽下这口气,扯出一抹凉薄的笑影来:“如此,甚好·”·澹台无竹木然地看着龙影御空行去,半晌才从风颠浪急的混乱里回神··他从未如此心急,漫不经心了一辈子,独独此际,命悬一线似地唯恐晚到片刻。
满腔都是慌张跟痴心妄想,天底下所有黄昏掩映的朱门后悲愁的思妇差可比拟··碧剑坠地,他忽而转身,一撩衣摆就直挺挺跪了下去,痛切道:“属下来迟,望宗师降罪”眼前如有火苗蹿升,抽得酸疼。
然后他看到他的君上一如既往心平气和地迈步走来,伸手要挽他起来··古陵逝烟想起之前痕千古替澹台无竹作的铺垫,心里微微有些诧异:说是恐有失礼,可眼前的人几乎谦恭到了极点,哪里谈得上失礼,分明是礼数周全得有些过了。
·“竹宫好端端的怎么行如此大礼·”终归是伤得有些重,凑近了才察觉出熟悉的语调里掺着滑音·只是他沉眸、带着千钧的分量望进那双琥珀色的眼中,不知想到了什么还是被什么触动,目光有一瞬间失焦,口中嚅嚅道,“吾知道……竹宫一定会来。”
澹台无竹闻言才真的如释重负,忙起身双手托住大宗师一臂··只是这话飘进远处观望良久的宫无后耳中,却如同游丝一线、挣扎多时,终于扯断,前所未有的无力感裹住了他。
他的故事原来在很久很久前已宣告终结·他几乎可以看到一扇门,在眼前,永远地闭合了··虐恋情深复仇虐渣相爱相杀霹雳·或爱、或恨,燃烧了全部,付出了所有,最后,到底还是只剩下他一个。
和光同尘门扉紧闭,隔扇上投下两个人对坐的剪影··殿中不闻人语,唯有一缕炉烟偷散,悄无声息地在半空画成冲淡的一笔·那并非什么名贵的香料,只取两味,制法也简单,将香草入瓮蒸出汁液,再混入苏合香油中调和,取其返璞归真、天然去饰之美。
那味香草鷇音子倒也闻了出来,名为靡芜,相传曹魏武帝最喜以之藏于袖中··焚香之人细心秀致,火势控制得低微而耐久,故香气隐隐而出,低徊恒长,处两大绝世高手之间也不乱其形。
鷇音子盯看许久,差点就要以为一切都会如这寒烟一般永远地平静下去··——自然是不能的·未来武林将有怎样的板荡,就在他接下来的三言两语之间。
因而迟疑许久,还是无法决定是否要依约、把烟都“十二化浊- yin -大阵”的解法告知面前之人··“若说,吾要这半壁江山呢”想来大宗师何等胆魄,坦然了当地说出这句,不咸不淡得好像只在与他赌书泼茶。
彼时鷇音子不确定这是不是“谈笑间、樯橹灰飞烟灭”式的警告,索- xing -同他打起了太极:“大宗师经天纬地之才,天地人三剑冠绝当世,若说取下半壁江山,也可算审时度势之辞。”
古陵逝烟低笑一声,从容入座,略斜倚着道:“阁下谬赞,古陵玩笑之辞,真是失礼·江山万里,婆娑世界,若真是极乐净土,何以各教各派都对它弃如敝履,那些开化觉悟的祖师们哪个不是煞费苦心地思索超脱凡尘、飞升白日呢但看逆海崇帆不就是个现成的例子么”·听到这派说辞鷇音子有些意外:“那么敢问大宗师、意欲何为呢”·大宗师欠了欠身道:“你我俱为修真之人,汲汲营求的自然是乘天地之正、御六气之辩,非入山而不可得。
如今烟都主峰被镇于三清阵法之下,古陵愿以元生造化球之力换取破阵之方·”·鷇音子本以为大宗师会狮子大开口,闻听此言,倒是实惠划算得让他连事前准备好的讨价还价的说辞都没了用武之地,但也正因为古陵逝烟表现得如此精打细算,反倒显得刻意,令人更加警惕:“恕吾直言,大宗师灭冰楼、统四境,雷厉风行,实在看不出甘心做这四境之主的意思,既是合作,若有后招,还请一并告知。”
他目光炯炯地盯住古陵逝烟的表情,期图不要漏过任何一丝动摇,只是大宗师面容平和,惟神色少舒,微微低下头去,久之,太息一声道:“实不相瞒,这也是为了古陵的一点私心吧。
当日烟都受困,幸亏吾座下大弟子拼死启动阵法·近日吾常思及当日情状,渐渐觉出问题来·吾徒所使的乃是以三清道化之术开启的‘十二化浊- yin -大阵’,讲求于全- yin -之日用魂气洞开死门,天时地利人为缺一不可。
但如今日新月移,天时已然不存,为何阵法还在苦思良久,唯一的解释,就是阵法成立后因天地人三才齐备,故能自成体系、自行流转,万古之前的混沌之时,无始无终、无过去无未来,不正是这般吾只当弟子当日祭出生魂必死无疑,现在看来,阵法尚在,那么,人或者也还活着只是玄阵浑如一体,他无力脱身吾未曾亲见这咒术,无法确证,还望道长解惑。”
鷇音子见他言辞恳切,戒心稍减,这才颔首道:“诚如大宗师所言·”·紧蹙的眉峰一下子展开,古陵逝烟微顿,继而道:“那么,待元生造化球解除苦境饥馑,还企阁下传授化解之道。”
于是今日,便是鷇音子履行承诺之期··见识了元生造化球之功,武林中关于这颗天疆鳞族龙珠的传言便众议成林,真假莫辨,鷇音子自然知晓流言不足信,但对烟都的忌惮却又多了几重。
终归碍于承诺在先,颇有些踌躇·他打量着对坐之人,容色清朗,甚是坦然,唯有眼中簇起的星点神光恰如面前这尊紫砂炉内霜灰下埋覆的炭,色如液金,烧得一室幽气凝然。
想来自己还捏着古陵逝烟的一个把柄在,他略一扫了扫拂尘,道:“正如大宗师的推测,三清阵法引天地人三才之力形成了现在这个盘踞在烟都之上的混冥之气·”·“上下未形,寻常外力难于撼动,吾亦不敢妄动极招,只恐伤到阵中之人,请教该如何破解”·鷇音子听他一片情真意切,终于还是据实已告:“《淮南子》曾有云‘古未有天地之时,唯象无形,窈窈冥冥,有二神混生,经天营地,于是乃别为- yin -阳,离为八极’。”
古陵逝烟随即会意:“只要有这‘二神’,便可冲开阵法”·“正是·二神即为- yin -阳创世之神,而说到创世,自然可知二神一为盘古、一为女娲。
上古神祇固不可寻,但他们尚有宝具留存世间……”鷇音子说着看了他一眼,少顷,又朝桌案上摆放的那柄沉沉古剑投去淡然的一眼··大宗师顺着他的目光看去,通体黢黑的剑鞘仿佛吸附了一切光亮与色彩。
“吾听闻,这柄昆吾正是盘古氏第八代先人以自身尾椎所造,曾为周穆王的佩剑,乃天下兵刃之祖·”[注1]·鷇音子离去许久,古陵逝烟耽于神思,并不相送。
殿中又陷入寂静·“吱呀”一声,严丝合缝的墙壁裂出一道缝隙,开阖之间闪出一个人影··他与大宗师武学源出一脉,气息吐纳也步调一致,是以连鷇音子都未能察觉殿中还有一人在。
折扇在掌中捏得很紧,澹台无竹也不觉咯得疼痛,反复想了想才出言相问:“宗师的意思,是西宫还在”·大宗师只是摩挲着昆吾,也不抬头,模棱两可答道:“吾也只是揣测。”
顿了顿又道,“但总算让鷇音子吐出解方,烟都,咱们势在必行·”·澹台无竹望着他隔在烟幕后的侧脸,似乎棱角也柔化了一般:“还是该给宗师道贺。
事不宜迟,宗师以为我们何时,回返烟都”经过了这许多年,当有一天他终于可以将这四个字宣之于口,竟会带上颤音··古陵逝烟微微仰面深深吸气,冷冷开口道:“逆海崇帆传来消息,三十万生魂的赦天大祭就快举行,到时必成众所瞩目的是非之地,正是咱们绝好的时机。”
虐恋情深复仇虐渣相爱相杀霹雳·秋深,说剑亭一带尽是苍松翠柏,倒也不见落花凋零的颓败·亭下曲水鸣溅,亭中人一枕西风,睡容闲适,丝毫不见往日的尖酸犀利,看着让人忽就涌上一股无名之火。
“喀喇”一声,折扇已开,杀伐之风喷薄而出,其人踏步一跃,机巧如离弦之箭,一道惨绿的长霓笔直向亭中刺去··痕千古一瞬惊醒,捞住朱漆柱子一个回环,人往亭外飞掠,团龙纹大氅鼓起、露出猩红的一角。
“澹台无竹、你”他厉声喝道,话语间已是险险避开数招··雪色的扇面盘盘而转,像个活物似地一通穷追猛打,痕千古犹带着伤,不复平日里的灵活,陡然足下一跌,身法全无。
对手捞着这须臾之机,翻腕一拧,凶险的锋芒正抵上痕千古耳下动脉··痕千古只听他气息紊乱,双目微赤,急道:“你发什麽疯”·澹台无竹咬着牙槽一句话都说不出,就这样对峙了许久,脑中翻江倒海了一阵,手一抖,才撤了兵器,恨道:“昨日疏楼龙宿来此欲对大宗师不利,你人在何处若不是我手下留心来报,赶到及时……你竟还有心情……”·痕千古照旧微扬着下颌,面色有刹那的绷紧,却又慢慢放松:“亏你身为影卫,一招一式皆受大宗师亲传,心- xing -城府却是差之千里。
这么多年,宗师行事何曾漏算一星半点,他既然独自应敌,必有十足的把握,否则为何不效仿当年旧事、弃卒保帅西宫吊影他尚且可以舍弃,何况你我”·他语调一如既往的慵闲,拖慢了,一句一句说给澹台无竹,听者反应过来昨日古陵逝烟对他说的话,心志也有些拿捏不定:怎么反倒是他冤枉了痕千古似的“但护卫烟都本就是你的分内之责,到头来居然被主上锁在棋局之中,眼睁睁看着他涉险,未免可笑”·痕千古复又倚在亭中,闻言禁不住掩唇嗤笑一声:“否则该如何吾绝非疏楼龙宿对手,勉强出阵,折损的是烟都的脸面。
还是你当真以为,大宗师这是体恤下属伤情么”·澹台无竹呆愣当场··——他总是活得太清醒,必得白日纵酒,强迫自己醉了,好钝去现实的芒与刺。
而澹台无竹却永远都是昏茫的,隔着虚设的珠帘看人看事,什么都在闪光,什么都是好的··不得不说,好一对难兄难弟··澹台无竹一时气恼,又展开了扇面“夸嚓夸嚓”发狠地摇着。
长发乱舞间斜眼瞥见痕千古腰间垂挂的墨玉,紫色流苏拖在地上,“方才我听宗师的口气,似乎西宫吊影多半未死,现下宗师已从鷇音子处获知了解封之法,不日西宫吊影就要重新掌权,你竟还佩着这令牌招摇”·“吾只当你要说什么。”
痕千古微微扭了个身,细指搭在支起的膝头,“西宫吊影的生死,老头子其实并无十足把握,说不准他早已灰飞烟灭,倒落得他空欢喜一场,吾又何须杞人忧天”·澹台无竹眉头一锁:“千宫一向谨慎,怎不明白事无绝对的道理,真要等人回来,再舍了这张老脸去争么”·“哦……那就更不用还回去了……”痕千古故意吓他,漫不经心地理顺了斜坠的玉佩穗子,道,“若来日他真的脱阵而出,大概就要受封‘陵’位了吧,还要什么墨玉令呢”·“……什、什、什么么么么么么么么么”澹台无竹脸“刷”地白了。
 · ·第52章 五十、·符去病已经睡了很久,但鸠神练相信,这如同尘世暗夜的诅咒一样漫长的沉眠很快就会结束··此刻,她静立在自己胞弟、世间唯一的亲人的卧榻之侧,眼中的神采全无戒备地落在那张没有痛苦的脸上,几乎肉眼可见的柔光融进了三面围拢的幛幔里。
端视良久,鸠神练忽地心念一动,她弯腰下去,额心相触,轻声念出一段咒文·絮絮的耳语拂过,符去病蓦然睁眼,接着就开始用简直不能称之为人声的凄厉怪音嘶声大叫起来。
“去病去病”鸠神练面对的仿佛是沸腾的海水,全然无措·她想要制住不断挣扎的少年,奈何对方神智全无,唯有一腔蛮力,乱无章法地扑腾反抗。
床榻吱呀摇晃,随时都要散架,“啪”的一声,天谕随身携带的圣教典籍也随之落地··容色一向高雅自持的神女拼命呼喊着亲人的名字,拼命想要抱住他,却如同想要捕获绝望中的希望一般徒劳。
这搏命一般的抗拒和悚然的尖叫一刀一刀地割在心头,她没想到自己如此脆弱,顷刻间酸楚的滋味便腐蚀了她多年执掌权柄的傲气,眼眶一热,凝气于指,急速点下符去病几处大- xue -。
振耳欲聋的嘶叫声被掐断,符去病如拆了线的傀儡一般软倒在她怀里··耳边嗡嗡的,夜幕里的圣城安静得骇人··一口气堵在胸口·她在这一刻会对冥冥中的神充满恼恨——经历这一切,如若她依约献上了膏脂、却不能让她的弟弟恢复正常,那么经营多年挣下这一切,又有什么意义呢·她一时有些茫然,满头灿烂耀眼的金珠长穗犹在脸侧熠熠摇晃、珊然有声。
但已经走到这一步,早就不容回头·她复又加深了一重催眠的心咒,理了理符去病汗- shi -的鬓发,不忍地望了两眼,还是拾起经卷迁延顾步地离开了··冰冷的足音漫延在幽杳的长廊里,两侧墙壁上高悬的长明火把熏起淡烟,薄暮浓冥地飘散在拱顶之下。
火光摇曳在逆海崇帆圣女坚毅的脸上,又被金色的长裾在青灰的地面拖曳出一团模糊的影··凉风如洗,她冷静下来·符去病自小对周遭人事极度敏感,更是对未来之事多有预见,过去她常常用问卜的方法从他那里探知福祸。
但自从多年前逆海崇帆大举进攻烟都起,符去病的失心之症突然加重,连她这个亲姐也无法与之沟通,不得已只好暂时封禁了他的神识,免除外界对他的刺激;而举行三十万生祭固然是为了自己的永生之道,却也暗含着借助神力让符去病复原的心思。
依她对自己兄弟的了解,符去病所感应到的事情距离越短、时间越近,他的反应就越激烈,只是此番她实在不解其意,又眼见着教中议论纷纷,才不得不出此下策·自烟都沉寂,逆海崇帆在中原的传教也算顺风顺水,正道忙于应对暗夜之咒带来的种种祸端,根本无暇插手他们的扩张,照理诸事顺遂,但符去病病症如此剧烈,实不寻常。
·虐恋情深复仇虐渣相爱相杀霹雳·——莫非,符去病是在提醒她,灾祸出自圣教内部吗·心中陡然警惕,方才意识到自己只顾盯着外部信仰的争夺,已经很久很久没有过问教内的事宜,若真的祸起萧墙……鸠神练手中一紧,竹简发出涩然的回应,她惊觉掌心- shi -润凉腻的一片。
她加快了步履欲赶往玄境明都传召圣裁者和梦骸生··空廊幽寂,长驱无声,不意一间小阁中透出微光·她略一停顿,正见秋云裳挑灯正坐,一笔一划地抄写经文。
如今梦骸生功体倒退,已是穷怒之末、大不如前,老印千夕颜更被烟都- yin -鸷阵法吞没、形神俱灭,祸风行冥顽不灵,终致陪葬于彼,转眼圣教四印残缺不整,鸠神练心中早已属意于弁袭君之下这个敏于办事的人才。
不过此人行事素来最求谨慎,戒之于言,兢兢业业地处理罪狱里的公事之外,多半还是盘桓在这个与其身份毫不相衬的简素小阁中抄抄写写·每至逆海崇帆开坛布道之日,信众喧腾,这些字纸便会经由一双双高举敬受的手流布苦境内外。
若是留意近处,往往能在大某个昏暗角落捕捉到一领白衣在其人沉默地抽身离场时渡开的一圈微亮的光影··“誊抄经卷这种微末之事何劳秋殿亲自动手”大约那安静虔诚的侧脸连天谕都不禁动容,高高在上的圣女也忍不住出言相问。
秋云裳闻声抬头,随即停了笔起身相迎,谦谨对答:“天谕制《天罚》六章以镇定内外,不知天谕可曾观察过参加了法会的信徒们”·“这……”鸠神练传教布道,一向都是高高登临在崇辉圣岸的天谕台上、一览众生,蠕蠕而动的信众,在她脚下化作微末的芥子。
秋云裳平静无澜地垂下视线,“他们之中,有被一无所有的农夫、有病入膏肓的伤患、有饱受离乱的浪人、有不容于世的歹徒……这些挣扎在下层的蝼蚁之辈在乱世中被唤起了更多的隐痛,衣食温饱、生老病死,不如意者十之八九。
但您可察觉到,每一次集会过去,这些人虽田未加增、病未稍减、势未见起、命未得保,可是走出圣地,无不斗志焕然,纵然只是一群蓬头突鬓的庸夫,亦能移山填海·只因我教的教化恰逢其时,给了他们崭新的自信——一个人越是一无是处,就越容易靠炫耀自己所处的组织来显示自己的优越。
属下一直以来做的,何曾指望他们能理解神典之万一,而是给他们一张优越感的铁券,自觉自愿地接受神的指引·”·鸠神练听得耳目一新,过去她只以为秋云裳抄写《天罚》无非是表表忠心,竟不曾料到此举还大有深意。
她想了想,又问道:“秋殿一番作为的确让我教获益良多,只是中原正道也不曾坐以待毙,屡有逆天之举,妄图颠覆我教教义、蛊惑人心·”·秋云裳却微微一笑,诚切地望向她的双眼:“如果天谕仍在为此前元生造化球制造的‘一日光明’的恐慌而忧虑,属下认为大可不必。
同样是面对乞食者,天谕觉得赏他一饭之恩和告诉他一条通往永生之国的路,哪一种更有吸引力”·圣航者如何不懂,美目中掠过一道光,却转瞬即逝。
秋云裳又道:“自然,针对眼下的时局,圣裁者审时度势,采取的一系列舆论造势、处置得宜,那些不知死活之辈必有大患……”·鸠神练听他絮絮道来,条缕分明,如有一只有形的手拂过心房,当即顺过了气,宽解不少。
她点点头,道:“眼前尚有一事、关乎我教存亡,还请秋殿同我共往殿内一叙·”·时至中宵,黑罪孔雀一听传唤还是立刻就赶到了明境玄都正殿·祭日将至、多事之秋,教内紧张的气氛凝结如胶,他直觉鸠神练此时召唤必有要事。
只是在看到秋云裳也尾随天谕而至,略感意外,但也只是短暂的一愣,随即向圣航者致礼·秋云裳神色如常,沉默地自觉站到了他身后··少顷,一直养伤的梦骸生也姗姗而来。
“三十万赦天大祭举行在即,为保平顺无虞,特来向诸君交待诸般事宜……”·梦骸生强撑了听了半天,越听越心寒:整个计划中,分毫未曾提及出兵烟都之事。
想也知道,眼前的神女一心一意指望着用那三十万教众的- xing -命得道飞升,至于小小魏坤舆的血仇早已无关宏旨··“启禀天谕,属下以为,烟都自始至终对我教虎视眈眈,几番作梗,不可不察。”
他还是忍不住出言请命··鸠神练眉头一蹙,弁袭君已飒然转身拦阻:“烟都种种举动,早已引起正道的忌惮,加上秋殿此前大肆扩散的龙珠之谈 ,中原武林怎会放任坐拥元生造化球的危险因素存在于世,又何需我们亲自动手。
赦天大祭关头,万不可为一己之私节外生枝,静待他们自取灭亡方为上策·”·这已经是言有所指的批驳了,梦骸生垂眸的余光里还能捕捉到地擘托着宝印的右手、食指尖利的护甲随着他的话小幅划出的亮色的弧线,仿佛全都剜到了自己的脸上。
羞愤之下,噤口不言··刻意无视了这段尴尬的沉默,鸠神练犹豫了一下,又道:“方才吾去探病尊,偶然从他那里获知,我教内部似乎另外埋伏了隐忧,只是他言语含糊,本座尚未参透……”·座下三人面面相觑,惊讶于铁桶一般的萧墙之内竟会有异数。
大殿正中,失去了老印、死印,显得残破无光的皂海荼罗大阵的辉亮照在众人脸上,- yin -晴不定··忽而,所有人像是醒悟到什么一般、目光锁定到秋云裳身上。
“秋殿……莫不是你……”·秋云裳自玄境明都走出、散漫着步子回转罪狱·牢狱深广,层层嵌套,日夜不绝的鬼呼神泣之声又总是彼此相似,但这里每一个人被关押囚禁之人的面容,他都过目不忘。
因此,他目不斜视,径直走到一间牢房前··甫一站定,里面的人已然闻得动静、扑到了近前:“秋殿秋殿可是已奉了天谕的旨意来释放在下”·秋云裳上下扫了他一眼,淡淡说道:“并不是。”
他转正了对着他,慢慢在广袖中叉起两手,道,“只是本座偶然想起东井君尚被囚困在此,罪狱受吾管辖,共事一场,于心不忍,特来看望·”·虐恋情深复仇虐渣相爱相杀霹雳·凉守宫气力一空,抓着栏杆软软瘫倒,复而又猛地立起:“强攻烟都的主意明明是梦骸生自作主张,他擅自行兵、折损精锐,与吾何干可你们为了保住生尊不倒,便把我当做替罪羊治一个所谓‘劝谏不力’之罪、简直岂有此理你们就不怕报应”·为了杜绝万一,扑灭隐患,你这个外人的生死实在是不值一提了。
秋云裳微微仰天一叹,冷淡的表情分明就是大写的“不怕”两字,他拢了拢双手,貌若安抚道:“东井君无需懊恼,三十万赦天大祭在即,到了那一日,众生都将平等地接受神意的洗礼,过去一切是非善恶,也尽可烟销了。”
秋夜- yin -凉,罪狱主事的一席话也更如金风吹遍,四下无音,回音袅袅,无端眼前就有一片寸草无生的景象漫延,寒意顺着凉守宫的脊柱瑟瑟地爬上脑后,惊得他冻在原地,人死灯灭般没了声息。
茕茕的足音渐远,凉守宫失了主心骨,“通”一声瘫坐在地··“三十万赦天大祭在即……”·“众生都将平等地接受神意的洗礼……”·“尽可烟销……”·恐惧的漩涡迅速吞没了他,四肢百骇都没了着落,只觉得一股巨力正拖着他沉沦、沉沦,永不触底。
不……不……我替你们做了那么多事……你们怎能你们怎能如此对我·冷汗出了一层又一层,他抹了一把额头,厚厚的妆粉糊成一团。
毛骨悚然,极致的恐慌下,竟不能晕过去,神志像泡在冰水里清醒,如同有一把荆草缠着他的脑袋,不断收紧··“啊……啊——啊——”他不堪折磨地大叫起来。
暗夜下的囚牢,只有主道上孤零零燃起的一支松明火把远远投来昏昧的橘光··凉守宫喊累了,大口喘着气,绝望地盯着那还在不停摇摆的火团·深青色的烟,无动于衷地升起,消散于无形。
烟……·空洞的双眼忽然又有了聚焦,他极速看了看四周,确定无人在意,立刻凭空书写了一行字,化作白烟、飞入云穹··另一边,梦骸生怒波难平地步出议事的正殿。
不能亲手复仇的恼恨让他心血燥动··决不罢休·他才不管什么赦天大祭、永生之路·他的人生,早已随着魏坤舆的灰飞烟灭而终结了··抬头,看到玄色的袍服就在他正前,他定了定心神,疾步追上。
“圣裁者……”·黑罪孔雀略侧了侧身,根本不看他·“梦骸生,方才话已经说得很清楚……”·“地擘固然要以大局为重,但是——祸风行——”·弁袭君身形一凝,竟是一步都迈不出去了。
梦骸生转到他跟前,逼视着他泠然的眼:“当日,祸风行也在烟都,地擘难道就不好奇,他去了哪儿吗”·犹如有一道肉眼可见的裂痕在那张妖异冷酷的脸上慢慢划开。
梦骸生唇角一弯,抓住这一瞬之机、忽然伸出双手扣住黑罪孔雀的肩膀,红瞳一闪,一道诡异的印记自眼中旋空而出、一下子被摄入了弁袭君的灵台中··黑曜石的双瞳失却了光芒,黯淡了下去。
未雨绸缪、花萼相辉楼··朱栏堆砌的所在,隔绝了外界嘈杂的整备之音·澹台无竹遍寻宗师不得,终于想起这处清静之地,赶忙来探··果不其然,一管狼毫慢慢在纸面抻开悬针的一笔,随即搁置在案,大宗师十分耐- xing -地举起纸张,轻轻地吹干那字迹。
澹台无竹无礼惯了,站在门口告了声罪,就大咧咧迈步凑到书案旁·只见案头一摞书稿,最上面一张未装订的封皮,左上角的签条上明白无误地用烟都宫体字写着“天罚救赎”的字样——正是逆海崇帆神典八章中遗失的第二章 。
而另一边则是那一册《烟光挽虹帖》,已被翻卷了边··“竹宫,你知道吾为何从来不颁行任何文书、奏表于世吗”大宗师一笔一划审视过去那一行行字迹,突然发问。
澹台无竹恭敬低下头去:“还请宗师赐教·”·“任何思想,一旦落到纸面,就再也不是原本脑中的样子了·书写下来,就成了穿凿附会的材料、任意曲解的把柄、诬蔑中伤的证据。”
古陵逝烟把那书页归到文稿最末,轻轻地抖落整理,“大道不言·言说了,口耳相传,越传越偏,不同的人,站在自己的利益点就会有不同的解释,久而久之,矛盾就产生了。
且这种矛盾,会是比什么市井械斗、免冠徒跣更为可怕的信仰之争·”他把整理过的书稿递给澹台无竹··澹台无竹郑重接过,回答道:“而越是狂热的信徒,就越容易受到异端的煽动。”
大宗师不再多言,仔细收起了字帖,另拿笔在笔洗中涮开如烟如缕的墨痕··“属下收到消息,中原正道依凭天地人三脉破除尘世暗夜之咒的行动就在后日,估计逆海崇帆也会选在同一天举行三十万赦天大祭。
诸事稳妥,只待宗师示下·”·“那是他们唱大戏的日子,咱们正好,回返烟都·”·作者有话要说:过完这章,再来场乱斗就撒花完结喽~~~· · ·第53章 五十一·孟秋之月,庚辛日。
浓云密覆于天,在渐起的西风的催促里缓慢地拥挤,变成一簇一簇- yin -翳的波皷·穹窿无际,似一汪深海,悬于万人头顶而将倾未倾··一扇有些松垮的门板“吱呀”一声被刮过半山的风吹开,凉风卷入室内,“嗤”一下吹熄了案头的油灯,无数写满蝇头小字的纸张霎时如这山林里被惊飞的鸟雀乱舞一室。
一双属于男子的瘦削的手徒劳地在空中抓了几下,攥住了两三页,但更多的字纸还是散得到处都是·他叹了口气,有些恼恨地用力关紧房门·腾空的书页一下子失了魂,飘飘荡荡地落下来,只听得破败的砂石屋宅外山风呜咽。
虐恋情深复仇虐渣相爱相杀霹雳·此人名唤张乐城,原本江湖、武林对他而言只是个那么遥远的传言,守着祖上传下的买卖,他老实本分跑着他书商的生意·偶尔同文坛才子们围炉醅酒,赶上武功高手们施展绝世轻功自对面楼顶一掠而过,他们指着被踢落的瓦片笑得一团和气。
可先有魔佛降世,他不肯听从法旨,张氏几世藏书在他眼前被悍勇的僧兵付之一炬;他倒也不气馁,待到波旬伏诛,他抖擞精神,仍期许靠着过去的人脉东山再起,但这一次,他遇到了更为匪夷所思的暗夜天灾。
尽管圣哲们常说读书可疗饥一类的大道,但在一片生民乱离里,确确实实书成了最无用的东西··兵火虫蠹书散去,正是在最无望的时候,他成了逆海崇帆的信徒·他无辜遭难,却没有任何人宣布对这一切负责,亦无人予以宽解,“众生皆罪”、“一切困苦灾厄都是神降下的惩罚”……这些新奇的教义被他迅速理解,冗长的经文他可以倒背如流。
事实证明张乐城书香门第的出身无论何时都能保他在一队愚民中脱颖而出,很快,他受到位高权重的罪狱司判秋云裳的赏识,被点为教中几大长老之一,专研教义,教导诸人。
·全新的信仰填平了长久以来的痛苦·只是光- yin -推移,张乐城熟读六卷经书,做下的笺注不下十数部,可当他理解得越透彻,他反而越迷茫:《天罚》六卷中不乏矛盾抵牾、无法自洽之处。
最要紧的譬如天谕曾有言,“神是唯一的主宰”,那么为何数以万计的教众又需要向她鸠神练顶礼叩拜难道真的不是这个女子在消耗众人的信仰、来达到自己的权势·一直以来,他们为之奉献的,究竟是谁呢·他读书百遍,其意难现。
教中与他相与亲近的教友亦常相聚于他这间山中石屋,彻夜论道,支持他的和反对他的两派针锋相对、不欢而散者实属寻常··正当他皓首穷经之际,机缘巧合得了一卷手抄的经书残卷,其题旨、文风正下启现存的《神灵风》之章。
张乐城大感意外,一番研读考据,他几乎可以肯定,这竟然就是遗失的《天罚》第二卷 《神赎》! ·读书人的悟- xing -与多疑在他内心鼓噪起一片细雨斜风·疑云一旦形成,就会不自觉倒向对立的一面,而未经逆海崇帆颁行、只在底层教友之间秘密流传的失落之书又恰恰暗合他渐渐倾向的一派:“除了至高无上的神,你们无需向任何人低头。”
——当他在一次论辩中脱口而出《神赎》里的这一句,满座皆惊··和他争得脸颊微赤的教友瞪圆了双目,眼珠子险些掉出来:“……你……你怎么知道这句大逆不道之言”言下之意,就连敌对的他也读过这残卷。
张乐城算是对这卷书的通行有了概念,愈加激动道:“我尊唯一的全能的神,怎能说我‘大逆不道’”他说着,抬了抬下巴,一派倨然。
对方气得像是受了极大的羞辱,指着他愤愤道:“你本受秋殿提携,方得今日长老之地位,如今却受邪术蒙蔽,亵渎圣教秩序!你、你对得起司判大人吗”·两人大吵。
而这仍不过是一个庞大教团的精密器械上一隅里的摩擦·只是随着《神赎》乃至《神灾》的被发现,越来越多的张乐城开始汇合起永夜静谧之下的暗流,“无人可代行神的惩罚的权力”、“人故然生而有罪,但神已用久远前的灾难洗清了罪过”,这些言辞对于墨守着刻板严酷教规已久的教众显示出了相当的吸引力,尤其是那些无钱购买福火和被罪狱重型折磨的人们。
终于到了这一日,一家贫苦农户因得不到福火的庇佑而遭妖魔毒手的消息传遍十里八乡,其被生吞活剥的惨况被添油加醋地口耳相传··张乐城思索了通宵·凭感觉,他知道应是天亮。
他双眼熬得通红,深深地陷了下去,但他精神却很好·他慢慢地踱下山去,与越来越多的人流汇合到一处·他们从四面八方赶来,正要前往同一个地方,如万派泉流沿着黑色地表的罅隙,涌向大海。
他们所要去的正是权能归航的所在··逆海崇帆尚白、玄、金色,故教众中如张乐城等有位阶者皆着白衣,点映在乌泱泱的人群中,如零落入泥的片片白梅·罪狱司判秋云裳亲自押解一队被铁链锁住的异端叛逆走在最末,而漫长队伍望不尽的最前方,则是身着黑袍的圣裁者弁袭君并执掌生印的梦骸生,二人一居左、一居右,领着三十名虔诚信徒以人力拉动一个巨大而辉煌的神龛徐徐前行。
神龛的基座宽有丈余,长更倍之,正面雕镂着青面獠牙的鬼面,三面刻着数年来圣航者施行的神迹,如断臂再生、瞽矇复明、女转男身等等·正中立以威武的龙神造像,通体饰以金箔,沉沉黑夜下,亦华光四溢,生生照出一片金光大道来。
而再往前,又是三十人排成两列仪仗,两两成对,各执白旄、白旗,钟磬皆定商音,众星拱月一般追随在金色华服的女子之后··鸠神练照例右手执本门圣典《天罚》的竹简,左手轻拂其上,长佩陆离,金珠曳彩,一步一顿,行在最前。
自随行在后的众人的角度看过去,她简直就如劈开黑暗的一束光··“你们的头上咫尺,便是神的荣光;你们的步履所及,便是福祉深藏·不信者已遭天谴,信神者因义受赏。
就在今日,潜欲之门将启,尘世为暗夜埋葬,神的子民会踏上归航”——在最后一次、也是聚集了三十万人的最大一次布道上,神女君临天谕台,对万众如是说。
“荼罗无疆”·“荼罗无疆”·“荼罗无疆”·亢奋的人群狂喜地爆发出撼天一般的吼声。
那时,鸠神练似有风行水上的错觉,声浪忽近忽远,她的思绪也随之飘来荡去·她要做混沌里的灯塔,把光明带给他人,就注定了自己只剩下了黑·于是在昏朦里,她看到了山河疮痍里扬起旗帜的三人、在山野间被人排挤欺侮的姐弟、登高一望云集影从的庆典……一幕一幕,叠影重重。
今昔如梦,在她一呼一吸之间翻涌过眼,又无比镇定地被排出脑海,绝不肯泄露一丝波动·她挥一挥衣袖,男女老幼,无数的人,带着无数种过往、伤痛、失意与愤恨开始行动。
没有更多的言语和交谈,无人出声掌控,沉默的上空只有淤结的积云,他们不可思议地自发排成队列,保持着近乎一致的步速,尾随在圣廷之后·低沉的沙沙的足音,像是秋时风卷残云的蝗虫在振翼。
虐恋情深复仇虐渣相爱相杀霹雳·忽而直行,忽而转弯,信徒过境,硬是在赭色的荒野上踏出一条浅浅的银带·模糊了的时间无从度量这场行军的长短,怀抱着五花八门的天堂想象的民众不知疲倦,就这样在一种崇高而伟大的力量的鼓舞下,他们终于停在了一片黑海的岸边。
黑色的海·茫而无涯,似一匹天神遗落在人间的绸缎,墨色尤深于天,漠然地交错出千万缕铅灰色的线·仿佛世间所有的光都在此地被吞噬,哪怕一片秋叶也无法逃脱沉沦的命数。
三十万人组成的庞大梯队宛若越冬地候鸟群集在危险的礁石上,某种难以言明的压迫感竟压服得他们连本能的叹息也发不出声··鸠神练率先朝谜团一般的黑海迈出了一步。
海水反常地无动于衷、兀自起起落落,涉足其上的女子像被什么承托着,丝毫没有沉浮之忧·每一步前行,身下会扩散一圈圈金色的水纹,如同命运轮回的暗示·天地无声中,应和着她的步履,海水的深处开始鸣动,若有还无地把共鸣声吹进教众耳中,牵连出渴望的悸动。
纵然知晓自己踏上了地府的门口,鸠神练的内心却无比安宁·她掌中轻抛,竹简如获生命,轻盈地缓升半空,历历铺展,一列一列的字迹次第闪耀出辉光,而鸠神练口中也喃喃有声,仔细听取,是从未演绎过的经文——《天罚·禁章·炼狱魔灾》。
·潮涌的轰鸣渐响,环绕着竹书所在,如鳍、如舟、如丘、如山的浪头簇拥着神女风采,一道道推波助澜开去,于最高处猛然坠落,爆炸一般地摔出如沫的千万碎片,像是人世每一瞬间、每一瞬间正在死去的人们。
雷霆万钧,黑色的海面咆哮着撕开一道豁口,是上古的神兽的鲜血与獠牙,而幽寂的深处,无人知晓··这时,鸠神练霍然转身,面朝着无知的人群张开了怀抱:“神的国度的大门已经打开,你们还要等到何时”·声落,弁袭君与梦骸生齐齐称“诺”,追着天谕的足迹也步上海面。
金碧的神龛忽然有了神- xing -,不再需要人力的支撑,高高飞入夜色,又受到竹书圣典的召引,缓缓落在汹涌的水上·黑水如滚,迫不及待地拍上基座,不介意自己粉身碎骨的下场。
龙神雕塑在恶浪滔天里稳稳矗立,俨然成了开启异世的大门,光照四野··渐渐地就有沉迷在这幻景一般的神迹里的人亦步亦趋地跟上,鬼使神差地,有一就有二,又有零星几个人尾随而去。
但铺给他们的道路远不是平顺的,他们像是山野间被狂风折磨的野草,被腥咸的海风刮得东倒西歪,海面空灵,每一脚踩在上面都落不到实处,令人战栗的恐惧在他们还没赶到神门光照的范围就冻住了他们的血液,手脚麻木,气力不继了。
可退缩的念头一起,忽然四面耸立起一圈黑水筑起的高墙·几道视线惊惶地仰望这些巨浪,只一瞬,天倾一样,恶水崩溃下落,远远望去,就像一只巨大的乌鸦扇动了一下翅膀,开阖间,几人已不见,无声无息地。
岸边的教众不免畏惧·恰在此时,神龛自上而下焕起一层温暖的光晕,溶溶熠熠,天又亮了几分··“正如你们所见,他们已经为神所接纳,登临彼岸!”出声的是弁袭君,风卷衣袍,广博的衣裾绵绵起伏,如绽开在水面上的一朵黑莲,托着地擘印的手向神龛的方向一扬,森幽的话音无比清晰地传遍大地,“你们的虔诚,将化作神意的光芒;而你们的叛逆,将化作锁链,让你们永远困囿于尘世暗夜百年”·风声更烈,吹进人心,都被解读成神对自己怯懦的不满。
信徒们一愣之下,更多的人纷纷拥上这条逆海之途··金色的龙神似是慈悲、似是无情地在前方俯瞰苍生,一个人的消失,都变成了装饰它的金身煊赫·鸠神练就沐浴在这暖色里,脸上也是无悲无喜。
“不……不是这样的……不是这样的”突然人群中爆出一声呼喝,生生断了这神圣的仪式,“你们看清楚了吗他们都死了啊都死了啊”·队伍出现了溃散的一角,大家循声四望,终于锁定了声源——那是张乐城,很多人都熟悉他,很多人都曾受过他的教诲,去理解那些难懂的经文;也正是他,此刻正像一只护雏的母鸡,不断把涉水之人拖回岸边,挥舞着两手,在源源不绝的与他冲突的人流间,势单力薄地发出绝望的喊叫:“不要过来不要送死”·鸠神练默念心诀,紧要关头,断不可中止,故未曾出言喝止。
但奇怪的是,无论是弁袭君还是梦骸生,他们也无动于衷,只是紧紧守卫在神龛两侧··叽叽喳喳的议论声逐渐明显,朝黑海前行的队伍的移动速度正在放缓,冲突和推搡不断。
“张乐城你好大胆子”凭空一声怒斥,原来是秋云裳从队末追来··张乐城一见是他,反而更加激动,在浊浪- yin -风里拼了命嘶吼道:“秋殿你们都被骗了我看到了《天罚》失落的两章鸠神练教导我们的都不是真的为什么我们要对她行礼叩拜她也不过和我们是一样的人为什么我们要无辜遭受‘暗夜之灾’我们的罪过,在久远前就已被赦免而现在,这分明是死路何处的天国会是这般的黑”·一连几个问题抛出,连秋云裳也定在当场。
瞬息的冷场过去,四下议论声蜂起·渡海的队列已完全停下了··秋云裳依然端身持重,不乱分毫,冷冷开口道:“张乐城,你笃信异端邪说,妄图以伪经害理,惑乱视听,本座依律将你拿下,来人——”·“在”·便有四个罪狱兵卒应声而至,眨眼就把张乐城擒下。
“啊这是什么”·突然,海岸边的人群中又迸出一声惊呼··仿佛看戏看不够似的,大家又将目光转向另一边——一段残肢,还虚虚地裹着一截布料,僵硬地曲张着,被冲上了岸边,简直像是从野兽的口中吐出来的残羹。
张乐城亢奋地挣脱开了束缚,三步两步奔到岸边,不顾忌讳地抓起那个腥臭的人的部件,高举着:“看到了吗这才是你们真正的下场”·腥气弥漫,众人恐慌地齐齐倒退。
虐恋情深复仇虐渣相爱相杀霹雳·鸠神练心急如焚,三十万赦天大祭,这还远远不够!但此刻脱离神龛,就等于宣告前功尽弃,最好的办法就是弁袭君手起刀落,斩杀务尽,让她顺利收集到这数量庞大的生魂,如此,她才有足够的力量倒转《天罚》、她才能通神通灵、才能逆天改命、修补她弟弟残缺不整的天心……她无数次幻想过的符去病亲口唤她“姐姐”的话音,一次最平凡不过的问候,最简单也最难得到的正常的亲情……·她不能放弃,不愿放弃。
但是黑罪孔雀乃至梦骸生,都停在原地,一动不动··秋云裳的手下很快与心存疑窦的众人起了冲突,混乱扩散··远处,又不知是谁,哑着嗓子嚎了一声:“你们还愣着干什么还不快跑”·一阵“丁零当啷”的金属碰撞的声音过后,一路都垂头丧气的逆海崇帆的囚徒们这才回过神,立马都跳了起来,浑身都涌出了力气,开始扯断铁索,殴打狱卒,争相逃窜。
如同爆发的溃疡,有害的脓血在逆海崇帆这个巨人的体内行遍,它坚不可摧的城堡般的躯体开始摇晃··混战中的人们还没有注意到,地平线正在像一根被点燃的引线,迅捷地染亮。
先是一条淡淡的、虚虚的细线,进而是银色的薄薄的光带,它逐渐加宽,慢慢有了闷雷似的声响远远地传来,继而被洇白了边缘的云层开始像雪崩一样滚来··在那条界线的后面,是干燥的、通透的,朗日青天。
天亮了··“鸠神练,你还要造孽到几时”·一声质问穿云而下,恍然间,被听成神在发问··鸠神练面上一白,心头一紧,豆大的一滴冷汗瞬间划过正突突痉挛的太阳- xue -。
心法骤止,悬浮在面前的竹简恢复成了一件俗物,“通”一声坠海,迅速沉底无踪··在这个肃杀的金神之日,反常地飘下一片片细嫩的柳叶·喧闹的人群立马又忘了此前的争执、冲突和逃离,复又呆呆地仰看着异象。
万众景仰里,才看到天被切割出了黑白分明的两块,而白昼的领地正在不断扩大,黑夜的云层望风而靡,被日光切割、被苍岚吹散,败鳞残甲满天飞··气蒸远山、波撼长野,翠叶漫卷西风,在这已然粉碎了一般的空间上方旋成一个结界,明光一闪,就看到一个长者,神容清峻,踏叶而临。
当胸执一柄羽扇,慨然振袖,便落落地负在了身后,眉心红痕愈深,眼中锐光一现,随即精气暴涨,身后陡然现出碧色的一柄长剑··天下谁人不识,正是道真三辉之一——柳峰翠。
 · ·第54章 五十二、天皇御灵荡柳烟·蟹青色的天空纯如一块巨大的蓝珀,若赤子初啼,似新蕊初绽··虽杲日未升,这一片荒烟漫草、秋泛泽国之上,青光如织,金耀不熔,疾- she -撞击到一起的剑气互相侵蚀、急剧排斥,炸开眩目的辉光,刺入早已习惯了黑暗的人们眼中,当即就有许多人捂住双目,痛苦地哀叫。
长久以来凝滞在穹顶的黑云,到此时退却之迅疾如滚滚逝水,这次第,落在鸠神练眼中,恰如逐渐弃她而去的天意··她想不通,柳峰翠怎么会追到此地黑海,这个不曾出现在任何一张舆图上的、极其隐秘的地方,就连她也是几番访求探得,其路漫、其道阻,中原武林又如何能轻易找上门来·更何况她好不容易聚齐四印、祭上三万六千缕生魂,终于开启尘世暗夜一百年的诅咒,为的就是让正道殚精竭虑、疲于奔命,拖住他们的脚步,才保她赦天大祭不受干扰。
就算鷇音子最终参悟出天地人三脉的破解之法,可那地三脉都远隔于黑海之外,且彼此相距甚远,等同于中原武林的实力被她化整为零,难于起势·一直以来,如她所愿,鷇音子为首的一帮人为了天下苍生重见光明不可不谓惨淡经营,全然不作他想,自己筹谋的这个巨大的障眼法,她始终深信不疑。
然而此刻,柳峰翠正在她面前运锋如流,且人又占据高处,眼见着气贯腕脉,急速地挽出一个剑花,肋下生风,白衣飘转,直如鹤舞凌空·碧色的长剑在他掌中不假于思,潇洒适意地游走八方,上指三清,稍加蓄力,已是百兽应声、长风来集,直搅得周天澄彻。
剑锋顺势破空一刺,“天皇御灵荡柳烟”,一时间鸾鸣骤起于剑铗,流光纷拂于霜刃,杀光四溢,如万千柳丝抽翠,若非“柳叶”如刀、刀刀逼命,实堪称奇景。
一金一青两团光焰凭空对撞,震耳欲聋的爆破声里,大地震颤,恶浪逐空,灼人的火星漫天泼洒·鸠神练自然不会坐以待毙,对手来势汹汹,她也急忙抬掌来御·纤纤素手引气于内,一股极- yin -之力聚于身外,乃翻手一推,两下里拼了个平手。
只是鸠神练落在下首,平白弱了几分势头,兼之水面不同于平地,借力不易,五五之分的局面,还是震得她连连倒退··而至于那些蒙灾的教众就更落得惨烈·奔雷走电,近在咫尺,这些肉体凡胎免不了一场八热地狱、油烹火焚之刑。
但见近处焦黑的尸首横堆,更甚者灰飞烟灭,不断有衣衫着火,贴身燃烧者,不辨东西,只管惊声嘶叫,横冲直撞·于是人群哄乱,老少皆奔,手足并用,互相倾轧。
有时争相涌上大道,拥挤推搡,壅塞不发;有人另走曲径,披荆斩棘,倒是后发先至··一派人仰马翻·若果真有神明临云端而下视,这纷乱如麻的景象大约能引来一个若有若无的笑意。
最得意的莫过于那伙逆海崇帆的囚徒们·他们原本戴罪之身,屈辱地跟在高贵的朝圣教徒之后·孰知情势变化太快,大部队掉头四散,他们一下子又变成了所有人艳羡的对象,当风狂奔,蔚为舒爽,大难不死,甚至还油然而生一股洋洋自得。
凉守宫更是一马当先,奔在最前,一个白点眨眼已然脱离战圈,远远地避上山野·他扶着一棵歪脖树急喘粗气,暗自庆幸那夜秋云裳走后,他没有放弃,急中生智给中原正道传了逆海崇帆赦天大祭的烟讯,总算引来柳峰翠的拦阻。
虽不知这家伙能扛住鸠神练到几时,可是足够他逃出生天··汗出如浆,蜿蜒在他涂着厚粉的脸上,留下仿佛被利爪抓挠过的痕迹,青天白日里看着都瘆得慌·他必然不自知,只顾回头远眺这场正邪大战,雷光隐隐,波峰耸峙。
那尊重金打造的图腾造像在黑海上随波逐浪地摇摆了许久,终于不堪冲击,像个泥巴捏的玩具,令人发笑地倒了,倒了……·虐恋情深复仇虐渣相爱相杀霹雳·“哈,哈哈哈……”他果然就忍不住地笑了出声,一发不可收拾。
“到底是个女人啊……”他摇头喟叹··可过了一会儿,他就笑不出来了··一片白羽,悠悠荡荡地自他眼前飘落··凉守宫一骇,几乎以为是幻觉。
可那羽毛故意要让他看清似的,左右摇曳着,缓缓下坠··下意识地探出手去,轻不可感的凉滑触感扎进他掌心,顺着尚未平复的奔腾的血液冲入心房·这并非北雁南翔遗落的鸿羽,这东西他只在一处地方见过。
凉意没顶,他抖抖瑟瑟地、不敢相信地转过身去··不出所料,是秋云裳··很多事,他一直蒙在鼓里,却又在这一瞬间想通,那么多疑点,都湮灭在他朝不保夕、苦苦挣扎的恐慌里。
他记起那天夜里,在罪狱昏瞑的火光里,这位“同僚”来见他·其实何必多此一举,所谓“共事一场”显然是个托词,他特意跑来通风报信,不就是利用自己求生心切,一定会想办法阻止赦天祭吗还记得那时候,此人称自己“守宫”——他有太多身份,为了伪装,每一个都入戏太深,以至于忘记了,在逆海崇帆,他以“东井君”的名号行,秋云裳为何会喊他“守宫”·“呵呵……‘秋云裳’……”凉守宫扯开嘴角一笑,声音哆嗦而- yin -冷,“‘秋’属金,‘云裳’即‘天|衣’,‘天衣无缝不需针’,故曰‘无针(箴)’……你是……金无箴”·来人正姿肃立,领口那枚海水蓝的宝石原本极通透,可佩在此人身上只像是冰封的一汪水,明光尽敛。
雪衣从风,不杂纤尘,双手如常交叠在宽厚的衣袖下,气若高云,志比秋霜·他双眼坦荡,一瞬不瞬地看着凉守宫狰狞的脸,微一颔首道:“守宫有什么想问的,金无箴知无不言。”
·“不”万顷黑海之上,乌发金袍的女子不顾逼上来的一剑,反常地转身,踏着凶险万分的波浪,朝缓缓下沉的神龛扑去。
眉宇凝重的道者暗觉有异,只见她一个瞬步便到了横倒下的神龛基座旁边,手上忙不停用某种秘密的方法叩击各处·随即“喀啦啦”一连串的声响过去,底座从龙神像上脱离,她再一用力,震开一道缝隙,在海水蜂拥扑上之前,把一个人从里面拖了出来。
这二人,就用一种最寻常的亲密姿态挨在一起,把什么都抛下了似的,浮浮沉沉··符去病就在鸠神练怀中沉睡,宁静的面容下是她注定无法修补的缺憾··一切昭然若揭,因重伤而被抛下求生不得、故而目睹到这情景的信徒还有什么不懂,心凉了个彻底:三十万人的跋涉,只为一人疗疾;漫长岁月里的万民叩拜,只落得被利用的下场;再多的人命牺牲,也抵不过这个天心残缺的稚子被唤醒时的一个眼神。
但再一看鸠神练,此时她鬓发散乱,- shi -衣缠身,满头金珠散落、扑簌簌掉进海中,别有凄艳哀婉之容,俨然一个寻常女子,孤立无助·于是众人又无法提起全然的恨意,连柳峰翠亦是不忍。
在她四周是浩渺无垠的黑色深海·她曾经的权威,被轻易颠覆;她曾经的挚友,早就中道倒戈;她信任的下属,在紧要关头选择离弃——伪装成梦骸生和弁袭君的尸人正在她的不远处漂着。
梦骸生志不在此,一心一意只有替魏坤舆报仇,故匆忙设下的法术早早失效,两具骸骨飞快地被泡得臃肿不堪·她竟是什么都没有的··不,好在她救回了去病。
祭礼未能完成,注定他将一生痴傻下去,但至少人在身边,总是好的吧·百感交集,她都不知该悲该喜,只得抱着弟弟无声痛哭起来··但这也不过是短短一弹指的过程。
眼泪几乎滚出眼眶的瞬间、短暂的虚空过去,前所未有过的热力涌上了心脑·鸠神练一手揽着符去病,一手慢慢抬起·一个漩涡由小渐大、由浅而深地膨胀开来,汹涌竟如燃着的一团火。
而她就站在最为炽热的火心中,神光冉冉,像一只涅槃的金翅凤凰··那个招数的起势如此寻常,可正因寻常,不见攻、不见守,反倒令人心生惧意··柳峰翠皱着眉,刚顺过了一口气,突然就见到一团异常明亮的光团朝他扑来。
无论鸠神练发现真相会有多么震怒,梦骸生都顾不上了·他必须抓住这最后的机会完成他最后、也是最大的心愿——覆灭烟都··但首要的问题是,该如何找到通往四奇观的路。
烟都就好像《桃花源记》里面的那个世外仙境,他这个“武陵人”再次回到上次入侵的山间,“寻向所志”,却不得其门而入··手下人硬着头皮在方圆几里的范围内兜兜转转,扒拉开没膝的野草,或是在形状怪奇的山石上敲敲打打。
彼时,犹是黑夜,虽灯火烧得极旺,也是一份苦差·他们都压低了声息,实在不敢抬头看坐在车舆之上、神色不豫的生相·而地擘则自始至终一语不发、隐身在另一辆车的帘幕后,气氛着实诡异。
时间却不紧不慢地过去,梦骸生能争取到的期限也只有鸠神练行三十万赦天大祭的这一刻·无论成与不成,暗度陈仓的他必不会有什么好下场了·但已然豁出去一切的他并不在意自己的结局,他只是心忧,在最后的惩罚来临前,拼掉- xing -命保下了他的魏坤舆会含恨九泉。
又这般徒劳无功地搜寻了半晌,梦骸生冷冷喊停·只留下少数人原地待命,他果断抽调大部赶往临近的村镇安营扎寨,临走前叮嘱“若巳时前不见本座回返,你们可放火烧山”。
因尘世暗夜的诅咒,中原大多民生凋敝,他们所到之处,皆不见人烟·属下大多不解,可梦骸生我行我素,带着反常地沉默着的弁袭君找了间荒弃的茶寮,照例用布幔围起四周,在教众火速打扫出的桌边落座,这才下令道:“你们去城中,但凡见到带‘烟’字的商铺,不必盘问,直接将人押过来”·在和烟都较劲了这么多年后,梦骸生逐渐察觉,狡诈的烟都虽云避世,却将自己的眼线遍布武林,在逆海崇帆靠灭尽三光而收服了天下愚民之后,不肯归顺、固守旧业的,会有很大几率是烟都之人,犹以那些喜欢以“烟”为招牌的商号嫌疑最大。
虐恋情深复仇虐渣相爱相杀霹雳·原本他何必如此麻烦,但秋云裳那个老古板说什么都不肯交出他手上那个出自烟都的囚犯,“三十万赦天大祭,必须一个人不多、一个人不少,恕难从命”。
他虽气得浑身发颤,但看到按在腰间“凌迟”剑柄上的手,也是什么话都说不出了··他强忍着内心的焦虑,硬灌了一杯茶下去,却不想内心堵得更厉害。
他抬眼看向对面,正襟危坐的黑罪孔雀,双目虚空,神采不再,感慨道,哪怕是高高在上、冷面严厉的圣裁者,也有这么大的破绽被他轻易抓住,玩弄鼓掌··“你放心,我一定让你见到祸风行。”
蓦然说出这句话的时候,他也不知道自己心里是什么滋味··只见弁袭君卷曲的长睫如轻捷的蝶翅闻声扑闪··这的确是眼下最快的方法,众人迅速领会生相意图,兵分几路,奔赴各处。
他们如入鬼城,房宇屋舍像是丢了魂魄的躯壳,死气沉沉地散布在废弃的荒地上,黑越越的门户洞开着,像一双双绝望的眼·搜查范围不得已一圈一圈扩大,在万众狂热的这一日,被遗弃的大多是无力求生的等死的老弱病孺,哪里能找到烟都人的影子·直到寻人的战线推进到了一处名为“柳含烟”的青楼,那火红的灯笼,簇簇地映入他们眼中,众人一下子兴奋了起来。
在末世的悲哀里,唯有最高等的教义与最低劣的苟且能维持永恒的吸引力··被生相大人丢在荒郊野岭的残余教众苦等数个时辰,也是有些懈怠,不再那么仔细地搜索。
可无心插柳,正当他们三三两两聚在一起闲谈聊天,突然,一个出身猎户的教徒敏感地听到草木间传来类似野兽出洞的特有杂音·他立刻朝同伴比了一个噤声的手势,随即猫着腰蹿到了声源附近。
果然,不多时一个扎着发髻的圆脑袋从一棵树干后畏畏缩缩地探了出来,还左右探看·可惜天实在太黑,他打量着也看不出近在鼻尖下的危险,犹豫了一番,像是下了一番决心,从屏障后蹩了出来。
逆海崇帆的教众个个都像饥饿的狼,瞪着一双双晶亮的眼把这不知死活的小子的行径看了个分明·四五个人默契十足地一拥而上,转瞬就把那个矮小的身影摁在了地上。
·朱寒口中“呜呜”地哀鸣着挣扎,根本不是这么多个壮汉的对手,一下子泪眼朦胧·他冒险从烟都出来,一路都小心翼翼,平安无事,谁知,猝不及防间便羊入虎口了。
虽然公子几次都提醒他,多事之秋,不要出城·但自打公子神色怪异地去而又返,便不知受了什么打击、整个人都变得低迷不振·过去在他眼中时时刻刻冲突爆发的强烈情感一夜之间荡然无存,只剩下大片大片的苍白。
他依然是安静的,无事不会对他多说一个字,但现在的安静更多是种死气沉沉·朱寒下意识地感觉到是出了什么事,却是万万不敢宣之于口,只能想尽了办法东拉西扯。
奈何宫无后似乎真是万念俱灭,懒懒地不肯搭腔,到最后,竟演化到一个人歪在榻上昏昏沉沉度日的程度··朱寒无法,身边连个能商量的人都没有·急了那么多天,终于想到溜出烟都,去烟景楼买些公子平日里爱吃的点心。
不想,竟落入了逆海崇帆守株待兔的掌心··这些教众原想就地逼问出烟都入口,可转念一想,此地地势复杂,万一在带路的时候这小子趁乱走脱,又或者找到了通路,而远在别处的梦骸生又不知情,单凭他们几个人难成气候,为求稳妥,他们迅速将之五花大绑,摁着他的头颅,一路推搡着往梦骸生的所在寻过去。
留下几个人继续把守··“上次害我们损兵折将的不就是这小子”忽然一人有了重大发现··“是啊是啊”几个人齐声附和。
“害生相受重伤、被天谕责罚,连累我们这次不能参加‘赦天祭礼’,都是这小子害的”·“是啊是啊”·“看紧他,赶紧送去见生相”·他们追着梦骸生的路线而去,到了之后却听说生相大人半柱香前已前往一处名叫“柳含烟”的青楼去了,一行人几欲厥倒。
再一细问,才知道原来这娼馆居然也是烟都的产业,想来生相是去那里抓人了·几个人一商量,干脆也押着这个倒霉相童子去和梦骸生会合——多几张嘴,问路才更明白嘛。
而此时在柳含烟,先一步到达的逆海崇帆教众们正鼻青脸肿地在上等朱红色羊毛毡上翻着身,各自捂着青紫斑驳的伤处嗷嗷呼痛··绘着历代美人图的六角宫灯还悬在大厅顶上晃荡,而在这一片狼藉的前方,一领红衫刚刚落下飞霞一般的朱袖,彤云披帛在空中最后走过一段蛇舞似的路线、又服服帖帖地飘摇在层层叠叠留仙裙裾的两侧。
其人云鬓冉冉,眉目流盼,薄唇施丹正微微翘着,露出亦喜亦嗔的表情来,纤巧的一双玉手细细理顺腰间那串依依落落的流火似的宫绦·她脚下那人折了只手,正躺着半死不活,被上头羊脂的玉珏晃了眼,依稀在净润的玉器上看到“绛亭萱”三字,一面又听得头顶传来格外豪气的一句女声:“嗨呀~好久没跟人打这么痛快了”于是他更痛了。
“姐姐”又是一名女子急忙忙从硕果仅存的一架完好屏风后转出来,鹅黄裙钗,珠玑昭明·执一柄团扇半遮着面容,可从露出的轮廓面容来看,分明和朱衣女子如出一辙。
她嫌恶地跨过一人来到被她呼作“姐姐”的人旁边,“不过是些杂碎,何必劳你动手,闹成这样,耽误多少时间”·绛亭萱仍沉浸在大获全胜的欣喜中,全不当回事:“这有什么你赶紧叫人把这里收拾了,把那些没付账的给我抓回来,过会儿我们照样开张”·黄衫女子皱眉道:“大宗师今日回返烟都,竹宫大人交待了要我们沿途警戒。
今日本该是逆海崇帆的赦天大祭,但这些人却找到了我们这里,这不是很奇怪吗只怕他们要坏事我们得赶紧问清楚,好给竹宫大人报信”·“有、有这么严重”绛亭萱这才意识到不对劲,立刻收敛了嬉笑,转脸对早已远远避开、怕被误伤的仆从喊道:“快把这些人统统抓起来,严加拷问”·她妹妹在一旁头痛地按着太阳- xue -。
虐恋情深复仇虐渣相爱相杀霹雳·“不必了——”一声呼喝从门外而来·愣神的当口,转眼一位穿着妃色长袍的男子领着一大群人蜂拥而至,厅堂里顿时挤得满满当当。
黄衫细细挑挑,却又气魄万千地朝前一迈,将压近的大军横挡在前,厉声道:“我看谁敢放肆”·虽声量不大,但清清楚楚的一字一句都如数九寒天的冰凌一般,往所有人脊梁骨里一灌,刹那无声。
她本意是想让她姐姐用这一瞬之机从包围圈里脱身,可身后的人竟毫无默契,也跟着停在当场,一动不动··她心头无奈,转过身想递个眼色过去,可刚一回头,就感到一股巨大的吸力把人扯了过去。
“嘭”地一声闷响,柔软的身体像是撞上一堵铜墙铁壁,费力地仰面看上去,不知从何处而来的黑袍男子,正用猎杀狡兔般的凌厉视线盯着她——“不出所料”,黑罪孔雀暗自心想,老远就感觉到这个女子和另一个的气韵完全不同,应是毫无功体的俗人一介。
他手到擒来,默默地把人扭到梦骸生跟前··玫红色长发的男子满意地看着烟都的虚张声势被拆穿·他上下打量了一下被钳制着的女子,撩起她腰间一块明黄穗子串起的玉珏,只见上头清晰地镌刻着瘦劲的三个字“东亭碧”。
他快意地对正前方冲他怒目而视、却又无可奈何的红衣女子说:“找的就是你们·说进入烟都的方法”·弁袭君无声地暗中一催内劲,掌下之人立显痛苦之色。
二人闻言俱是大惊,可又摸不清原委··照理大宗师归返之事极为保密,逆海崇帆又怎会偏偏挑了今日来袭、连黑罪孔雀都出动了事情太不寻常,可偏偏宗师仍在运转《洗脉双卷》心法,正是功体最弱的时候,痕千古亦是伤重未愈,只剩下澹台无竹孤立无援。
他们此时逼问进入烟都的方法,是要利用这时机提前设伏·绛亭萱与东亭碧在千思万绪间匆忙对视一眼··只听红衣女子毅然开口:“你们要去烟都,可唯一认得路的人却被你们擒住,要她如何带路”·梦骸生不听,冷笑着道:“休要诓骗本座,你二人皆出身烟都,怎么她认得路,你倒不认得”·“我姐妹儿人自幼就在这柳含烟长大,烟都阵法幻影迷踪,这么多年过去,我可记不住。
但我这妹妹倒是对什么都过目不忘,你若不信,我也没办法·可要是你敢碰我妹妹一根手指,绛亭萱决不与你们善罢甘休大不了鱼死网破、玉石俱焚”·没时间在此胡搅蛮缠,梦骸生问道:“那么你想如何”·对方款款大方地摊开两手,极是随意地朝他们走过去:“不如我来做你们的人质,一换一,不吃亏。”
梦骸生只当这是两姐妹情深,做姐姐的不忍妹妹受苦,不及多思,便朝手下人一使眼色·随即便有两个人一左一右抓住了红衣女子,押着她走向弁袭君··可谁知一红一黄两人错身的瞬间,一团不明白烟在二人间炸开,靠得近的人被浓烈的刺激- xing -粉末呛得泣涕涟涟、喘息困难。
混乱中,一早屏住呼吸的绛亭萱轻易一挣,抄起她妹妹的手,把人一揽,就往门外冲··万幸,趁着黑罪孔雀松手,小绿用蓄了半天的力气迅速掰断了团扇,藏在中空扇柄里的药末漫天一撒,简直比什么高深武学都管用。
正在庆幸,身后磅礴的掌风又追了上来··绛亭萱犹在暗喜“烟都哪会做赔本生意”,这下又心叫糟糕,连忙把人一推,回身双掌相击·剧烈的旋风横扫过境,白茫茫一片转眼又落得好干净。
还没喘过气,浓深的一团- yin -影就笼罩了下来·弁袭君撑着一把施金错彩的黑伞,缓步走来,那些粉末分毫不曾沾染··在他身后后,是狂怒的一道命令:“抓住她们”·红云冉冉,肆意流窜的杀气从滟滟朱衣每一层的经纬密线里透出来。
纵然不是对手,也绝不轻易就擒··“姐姐姐姐”小绿虚脱地伏在一边,任凭怎么喊,对方都只当听不见。
一触即发的顷刻,门口突然又传来一声惊叫:“哎哟我的妈这是干什么”·不合时宜的叫声又硬是打断了屋内紧绷的气氛。
众人齐齐看去,只见四五个人揪着一个被捆成粽子的稚童站在那里不知进退·明晃晃的刀片架在可怜孩子的颈子上,寒光激得他一个劲儿地打颤··孪生姐妹当即无言,小红那澎湃的杀气瞬间瓦解。
梦骸生也是怔愣了片刻,立刻反应过来,狰狞笑道:“你们,还要打么”· · ·第55章 五十三·“咣当·”·痕千古正歪在椅子上养神,猛地听见后面马车里突然传出什么东西摔碎的声音,眉心一“突”,连忙下了轿子。
挑帘一看,那人脸上带着如梦初醒般的困惑,愣愣看着滚落在地的香炉,白砂般的细软香灰撒了一地,腾起一层袅袅的烟··痕千古觉得他神色古怪,问了句:“怎么了”·“没什么……”那人目光闪烁,可又说不上什么,只含糊道:“突然心一慌,总觉得出了什么事。”
“能有什么事,”痕千古甩下帘子,“柳含烟一路的传讯都是沿途安宁:逆海崇帆很忙,中原武林也很忙,顾不上我们·”·帘子后面传来一迭声悉悉索索收拾的动静,顺带捎来一句得意的感叹:“所以咱们轻车简行,早些回烟都就是了,可是千宫还是照规矩备齐了家当,这一路走得真是舒心呐”·痕千古没好气地回了一句:“大宗师,你话太多了。”
他走回轿子,打起妃色贡缎的垂帘,心绪却被那人平白搅得不安起来··此处已近烟都地界,江涛声慢,回荡的都好像是“回来吧”“回来吧”的呼唤。
再往前不远,大概就能看到行人道别的所在——回恩草亭··虐恋情深复仇虐渣相爱相杀霹雳·推算了下时间,距离上次和绛亭、东亭联络似乎已经很久了,痕千古不放心,便空书一道烟讯传了过去。
而当这一缕青烟化作“玉炉香续销魂处,欲道还恩未知期”[注1]两行字飘荡在柳含烟半空的时候,掌理它的孪生姊妹已被迫充作逆海崇帆的向导、正要踏上前往烟都的路。
讯息转眼消散,却如同两张催命符拍在了二人的生死簿上,姐妹俩脸色惨白··梦骸生咀嚼了这寥寥数语,瞬盼之间、了然于胸,不禁抚掌大笑:“原来古陵逝烟也正在送死的路上很好正可将你们一网打尽。”
他抬手一挥,黑罪孔雀早已化作一道立地而起的黑色雷光,撕开了- yin -沉沉的云海··逆海崇帆的教徒可不管他们打什么哑谜,在得了生相一个催促的眼神后,他狠狠推了一把被束缚了双手的黄衫女子。
小绿固然百般不愿,却也没有别的选择·她本想走得慢些,但梦骸生早有所料,威胁半个时辰内若是不到,便拿朱寒开刀·生路已绝,纵然如履刀山,也只得起程,引着复仇的弓矢瞄准烟都的重峦叠嶂。
大队人马重新浩浩荡荡开拔,深秋清夜,无人言语,“橐橐”的步履声敲打人心,百般滋味,如鱼饮水·星星点点的福火殷勤地照出方寸间的亮,如此绝望。
小红被拷上沉重的锁链,又被封住了经脉,行止与常人无异·她倒不担心古陵逝烟,他派澹台无竹到柳含烟好吃懒做了这么多年,现世报应罢了,她只是心疼小绿:虽然这么多年全靠小绿打点上下,那也是众星捧月地侍奉着的,什么时候遭过这么大罪。
想着想着又忍不住埋怨宫无后太不靠谱,紧要关头,居然能让自己侍童跑出来捣乱·她试图想出脱身之计,无奈每一种方法都建立在她的行动自由上,最后只能眼巴巴看着阵列一点点缩短到烟都的距离。
——真的要去吗她仍然不敢相信·宫无后的面子总还没大到为了一个小小侍童、就要拉上整个烟都垫背的地步啊··正路过一个岔道,先她几个身位的小绿再次毫不迟疑地走了对的那条。
小红满腹疑云·正巧借着转向的机会她终于能看到妹妹的侧脸··眉间金箔花钿散着淡淡冷光,辉映一双冰绿的凤眼,眸中莹莹若寒·一时间她恍惚觉得小绿也在看她,也许并没有。
这时,迷烟渐浓,耳畔依稀传来飒飒的水声··梦骸生想起上次凉守宫带他进入烟都时的情景,那竖子曾言,过了界河再往前,便是烟楼所在的主峰·“唰”的一声,袖中蹿出一道疾光,猗兰- cao -飞旋入手。
路隐隐、水凄凄,又行过几个弯路,熟悉苍白的雾气在夜里泛出诡异的青光,迷蒙蒙扑面,犹如鬼魅上身,众人浑然不觉身处何处,但正是这茫然在提醒他们:烟都,到了。
“烟都就在眼前,你放了那个孩子吧·”为首的黄衣女子一路跋涉,气息奄奄,强撑着向梦骸生求取一丝怜悯··梦骸生眼中的光有如薄薄的刃,刻薄寡恩地睨着她:“休想。
你若再要拖延,吾现在便取他- xing -命”·东亭碧知道多说无益,也放冷了脸色·她闭了闭眼,转身朝前迈出步子·一团雨雾似是从她飘曳起的鹅黄裙袂吹出来。
众人似乎刚好走入了一团雨云的管辖领地,梦骸生有些意外——他方才听到的水声并非烟都界河的浪涛,而是眼前的绵绵细雨··竟然还没到烟都边界,究竟还有多远呢他绝不相信手握烟都丹宫的心腹,这两个低贱的女人还敢耍什么花样,可这脚程显然不太对。
疑心一起,什么都变得怪异起来,梦骸生开始觉得手中的兵刃越来越沉,用力擎住的手竟开始发颤·漫天飘洒的雨水如云似雾,像一块巨大的- shi -布掩住他的眼耳口鼻,憋闷不堪。
不过就是天有不测风雨罢了,他忍不住想要抬起手掌来挡,这才发现自己连动一下手指的力气也没有了,惊诧之际,只听闷闷的“砰”的一声,猗兰- cao -竟然脱手坠落。
“不对……不对这里不是烟都”他幡然醒悟,勉力提气,挥掌朝引路之人攻去··然而却在这致命的一掌就要挨到那细弱的后背之时,杏色的人影却消失了。
紧接着,赤色的一蓬烟转眼吞没了他,其中暗含着数道犀利的劲气,像从天而降一只巨大的鹰爪将要捏碎他一般··真气疾速流失,他本能想要垫步后撤,却无力为继,只能踉跄着退开几大步。
就在他原先站过的地方,随着一声巨响,炸开一个深坑·泥沙俱下,腥风横吹,天地仿佛安静了几息·隔着冰凉的雨帘,红衣女子不知何时挣脱了锁链,红袖旋舞,缠绕上她摆出起势的双手,杀意肆意弥散。
“这里怎么不是烟都四境一统,这里可是货真价实的烟都领地——潇潇暮雨·”绛亭萱嗤笑道,“是不是觉得头重脚轻、胸闷气短啊”·这声音实在刺耳,梦骸生怒火中烧,却只能像泥足深陷似的一分一分虚弱下去。
“……要不了多久,你整个人都会被这雨水化掉,乖乖等死吧”·潇潇暮雨、四奇观绝对的禁地,凭你是绝顶高手,这犹如深受诅咒的雨水甫一沾身,便如王水销金,屈指间功体见风而散,无从逆转。
“嘭、嘭、嘭……”一个挨一个,逆海崇帆的重兵甚至来不及反应,就像被抽走了魂魄倒成一片——武学低微的他们连哀鸣都没有,留下一具具干瘪的残躯堆在一起。
眼前叠影憧憧,梦骸生死都不会想到自己竟会栽在这两个贱婢之手·身体像破了个洞,力量呼呼地风流云散去,他几乎能看见自己的内息正如将灭的油灯,渐渐黯淡。
站立不稳,猛然间背后一股大力压下,根本没有还手之机,他被钳制在后颈的冰凉的手死死摁在了- shi -滑- yin -森的泥地里·一口气不来,满眼都是黑,他像个奴隶被人压制在下,天旋地转地晕了很久,难以回神。
小红是早有准备,因此一踏入此地便有意识地调转内息抵挡这- yín -雨的侵袭·但一开始冲开锁脉已自毁了三成功力,方才这一击制敌差不多是她的极限。
而此刻她也如同所有身负武学的人一样,功体快速衰退,更因为是烟都人,甚至可以看到她多年修为正化作实体的烟气,不断从身上散去·不过片刻,掌下的劲力就开始涣散,若不是梦骸生早早着了道,只怕她早就被反扑、死了几回。
虐恋情深复仇虐渣相爱相杀霹雳·梦骸生感到喉间通过的气流又在逐渐变多,咳了几声,闷笑道:“看来这雨水一视同仁,你也难逃一死……”·小红咬了下嘴唇,喷洒在姣好容颜上的水汽顺着额发汇成水滴落下。
她冷笑一声,苍白的脸上全无惧色,反而洋溢着疯狂的快意·五指一收、全力摁死:“那你试试看,是我与你同归于尽呢,还是我看着你尸骨无存、然后大摇大摆地走出这里”·其实五感都已慢慢离她远去,在这四境的酆都城,再耽搁下去她也难逃灰飞烟灭。
然而她并不惊慌,一心一意只想着替小绿和朱寒多争取一些逃生的时间,而看到敌寇如此轻易地落入圈套、在她手下动弹不得,更是极上的痛快··只是某个瞬间,也会不真实地想到:花开不记、月落无声,却不道二十年共看山河,竟是这样草草收场……·“哈哈……你信不信两者都不是”梦骸生虚虚地开口,泥沙灌了他满嘴,呛咳一阵后越发孱弱,但话中的- yin -气却像来自十八重幽冥地府。
绛亭萱笃定自己胜券在握,却没来由地透骨生寒··不待她有所防备,脚下- shi -泞的土地开始震荡,纵使已经听力不济,她依然捕捉到漫天遍地像有人在捶响急促的鼓点,千军万马,炮声隆隆。
她忙抬头远眺,眼前的景象瞬间让她毛发倒竖:原本倒毙的教众居然一个个摇晃着站起,全无意识的行尸走肉口中喷出浊气,姿态扭曲又目标一致地向自己围拢过来··在她掌下苟延残喘的梦骸生无声地笑起来,咬破的手指犹在唇边,在特殊心法催动下一滴滴血珠含着他的精气快速渗透土壤,自行画出一个巨大的圆盘图案,连笔的线条中鬼气油生,丝丝地吐出腥味。
征生梦印赐予的廉价生命力驱赶着遍野尸骸围住了绛亭萱,投下一圈巨大的- yin -影·大骇之下,小红死死提住的一口真气走岔,整个人痛苦倒地,钳住梦骸生后颈的手松松滑脱。
意识越来越浅,最后一成功体回光返照似地化作青烟直上,淹没了视线·昏茫间她看到那个玫红发色的后脑,是死是活、是输是赢却再也无从去验··那群活死人“噌噌噌”亮出武器,青蓝色的光线连成一片,又从最高点齐齐斩下。
新红没胫,断指裂肤,风雨如磐,丹心似铁··小绿脚下一崴,朱寒险些扶不住她··两个伤患一路相携、跌跌撞撞,眼见就要逃出潇潇暮雨,小绿忽地脱力,整个人都瘫了下去。
“姑娘你怎么了”朱寒焦急万分··只见她出了会儿神,突然回过头去,口中喃喃唤了声:“姐姐……”人像醒悟过来什么似的,又往禁地深处疾走。
“喂别去啊”朱寒一跺脚,赶紧冲上去把人拦腰一抱··二人俱为烟都人,虽不练武,可涉足禁地一样如同逆行在狂飙的风中,喘息艰难。
这么一拉一扯,两人都栽倒在地··可怕的感应稍纵即逝,小绿摁着泥水慢慢直起身子,肺腑间都只剩下无边的空虚,伴着呜咽哀鸣的雨声·望不穿的水帘空灵缥缈,隔绝的彼此有如天壤之别、再不相合。
纵然别无选择,但到底是自己亲自把孪生姐姐引到了这个绝地·泪水终于无法控制,从来冷静自持的女子捂住了脸痛哭出声··朱寒完全慌了神。
此情此景多么像是当年他找遍群山,才终于在通往烟楼的险峻山路上找到深陷昏迷的宫无后时的样子··他像只快要失去主人的柴犬,抱住他冻僵的身子,不断地摇、搓他的手,嘶哑着声音不停地呼唤“公子公子”悲雪回风轻易抹去他的声音。
那么长的冬夜,熬得人的血都冻成了冰,才换回那人一丝清明··不,他实在不想再经受一次那样的绝望了··他扯着袖子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奋力撑起小绿、令她倚着自己:“什么都别想,咱们赶紧离开这里”·小绿却像双足已断,筋骨虚连,迈不动步,一脸死灰,根本就是要留在这里陪葬。
朱寒身量小,气力不够,拖着人没几步就打了个滑摔下了一个矮坡·细密的雨合围上来,如环伺的群狼朝他们嘶吼··朱寒脑中嗡嗡的,耳中仿佛有车马、仪仗沉闷的钟鸣、鼓乐。
他晕头转向的,耳听得那嘈杂之声离得越来越近,心中哀叫不止:这是地府的鬼差前来索魂了吗·他人仰躺着,雨水流入鼻腔,呛了他几口,倒难得恢复了几许清醒,赶紧又哆嗦着挣扎起来。
刚翻了个身、正要跪起,突然一只马匹的前蹄款款地踏入他的视野边缘·慌忙抬眼去看,只见一辆驷马轩车正伟岸地停在面前··一串一串流亮的晶王珠缀饰在紫色的华盖边缘,叩出轻盈的鸣响,雨滴摇曳,连成奇幻的帘幕。
楠木雕花的围栏围出五尺见方的宽敞空间,金兽铜炉在车内四角镇住厚厚的四合天心如意云锦毯,气味雅致的香饼正散出令人迷幻的烟熏·一路而来的淙淙击奏声到此为止,一双抚弦作乐的手平静地停在白玉琴上,按去那些缠绵在指尖的余音。
这时,一排侍卫样貌的人在车旁整齐列队,他们手中各执一柄油纸伞,依次打开··车内传来娇柔的女音:“主人,请·”·片刻间,环佩玲珑,足音渐近,一名紫衫人缓步走来,负在身后的手随意地朝前一摆,清袖扬起,一柄琉璃团扇从虚空中出、被他握在手上。
连绵的纸伞实属多余,朱寒看那双雪白的靴子,片尘不染,就知道这人的武学该和大宗师不相上下·想不到自己面子这么大,劳动阎王亲来取命呜呼哀哉,他悲痛地复又闷下头去。
“所以说哪有白送上门的便宜,凤儿你看,这不就有麻烦找来了”·随在他身后的侍女忍不住出声催促:“主人别开玩笑了,再不出去,这位姑娘怕坚持不了多久了。”
“别人拼掉- xing -命才换给她一线生机,不思珍重,但逞意气,这样的傻瓜救来做什么”·穆仙凤垂首不语··疏楼龙宿抬手轻轻一挥,几个嗜血族人赶紧上前把两只落汤鸡往车上搬。
龙首望了望着连天霏雨,- yin -霾不开,联翩翻涌,极类外面的世情沧桑:芸芸众生,一个两个的生死于他来说,实无痛痒·“凤儿你说,古陵逝烟把潇潇暮雨割给我们,是不是也早就算到这一天了呢”·虐恋情深复仇虐渣相爱相杀霹雳·他的侍女正忙着,无心与他讨论这买卖是亏是赚:“主人,你再不上车,我们可就不等你了。”
纸伞又一把一把地收走,龙宿拿团扇挡住头顶,嘴里“哎呀哎呀”地叫着,在高头大马拉动超载的马车前赶上了··作者有话要说:[注1]千宫的两句诗意指:“玉炉”暗示“烟”字、即大宗师,“香续”暗示离开烟都的大宗师回返,“欲道还恩”中“道”可作动词解,意思告诉两姐妹他们取道回恩草亭,“未知期”一方面是承接前半句的意思,同时也是在向东亭提问柳含烟打探的情况。
 · ·第56章 五十四、望残烟·秋阳何盛,穿过那九重烟霭后,筛成了粉晶似的碎光·飞逝的光- yin -也在此地徘徊,整个世界安详得不知是刚刚诞生、还是就要终结。
落叶闲庭·灰白的院墙在内外乔木的掩映间起伏延伸,好像是从名家的写意画中拓出的一痕,只有模糊的边界··他来时就在这么一幅景中看到师尊歪在藤椅上小憩。
容色如寂,眉目成诗,额心一点朱红·金色的长发淌下肩头、漫过腰际·本白色的麻质衣袍朴素得谈不上形制,随心所欲地起着乱皱,在躺椅下铺了一地,好比春日初融的雪。
一百零八颗檀木手串松松垮垮地绕在左腕,母珠上系的明黄穗子萎靡地拖着··他踱到他身边问道:“青天白日,师尊竟然还在正大光明地偷懒,外面可是沸反盈天了。”
虚合着的双眼根本懒得睁开,那人只是侧了侧身,回道:“不是有你在吗”·——简直上上下下都是破绽·若他此时出手……·忽然身体一轻,人就到了半空——他被高举着向下与他对视。
天光一般的瞳孔中,他清晰地看到自己的投影,那么多年过去,还是那么小··“人小就要服输·”·他顿时有些气恼,不客气地回嘴:“人都说‘卧榻之侧岂容他人憨睡’,吾从未见过像师尊这么散漫的。”
“因为这个人世太无聊了啊……‘安得剑仙床下士’”他笑如拈花,“吾就是那遍求名剑的楚王。”
孩童却摇头道:“就算真有干将莫邪,‘非得人力,则不能割刿’,没有人为、一味躺着看天,难出名器·”·他听了大笑:“蚩尤抽盘古脊制昆吾剑,为百代之祖;若真有干将莫邪,吾自当断发投炉。”
他不禁有些生气:这人何止散漫,简直就是轻佻·“师尊当世英豪,随便为了一件凡物就轻易捐弃自身,只求昙花一现,太不值得·”·“昙花何止一现,君不闻干将莫邪之后还有阖闾作金钩啊。”
他双手一收,把那总是冷冰冰的小娃儿揽在他精瘦精瘦的肚子上,摁着他的脑袋胡乱哄道,“往后你就知道了:英雄常有、而秋光不常有,睡觉睡觉”·这人看似清瘦,内劲却大,他挣扎了半天都脱不开,慢慢就在漆黑一片中昏沉起来。
师尊心跳平和,是极佳的催眠·他无处可逃,只可放任思绪,恍惚中想起书上读过的“阖闾作金钩”的往事·
(本页完)

--免责声明-- 【[霹雳烟都]九重烟雪任平生+番外 by 安零(6)】由本站蜘蛛自动转载于网络,版权归原作者,只代表作者的观点和本站无关,如果内容不健康 或者 原作者及出版方认为本站转载这篇小说侵犯了您的权益,请联系我们删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