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剑三藏明)天意如刀+番外 by Adrian Kliest(上)(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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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剑三藏明)天意如刀+番外 by Adrian Kliest(上)(4)
·她说罢很快地走开了·陆明烛低着头沉思了一刻,才缓步绕出山石往湖心亭方向走·那水廊很长,他走到中途叶锦城似乎才听见,回过身来·陆明烛瞧见他脸上很快露出愧疚混合着不情愿的复杂神色——显然提起之前那人仍非心甘情愿,可看神色,他却又像是下了决心的。
叶锦城一言不发地走过来,陆明烛的手腕被他攥住了,拉着往回走,陆明烛有点诧异,叶锦城摇头道:“这里风大,你病才好,我们回去吧,路上同你说·”·陆明烛沉默地等他下文,之前叶秋红不小心说出“唐门”二字来,让他觉得有些不对劲,又隐隐有些了然。
难怪叶锦城不肯提及,恐怕除了因为情伤,还有些别的原因··“明烛,你不要生我的气·”两人慢慢走着,叶锦城突然抬头叹了口气,陆明烛看见说话时涌动的白色水汽一瞬间就被风吹得无影无踪,“我不告诉你……是……因为……他是唐门的人。”
陆明烛本来绷紧了全身等待他下文,听见叶锦城说出“唐门”,整个人顿时如蒙大赦地放松下来,他控制不住地想长长出一口气,却又怕被发现,只能忍着慢慢吐息。
没错,是了,唐门的人,他没有骗自己··陆明烛觉得自己差点不由自主地露出微笑,又只能竭力忍住,只好扭开头去··“唐门的人·”陆明烛一时控制住了神情,才转过脸来看叶锦城,脸却竭力板了起来,道,“你把我看成什么唐门的人有什么不能说江湖恩怨这样多,听见是唐门的人我就要生气,哪里气得过来”·叶锦城转过头,面对着湖上萧瑟的风。
陆明烛看见他额前的刘海被吹得不住飞飘,风有些猛,叶锦城半眯着眼睛,不断吐息着将白汽送进寒冷的风中··“我师父与他师父有些交情·你是清楚的,唐门与藏剑山庄都精于铸造,小时候师父带着我们经常往来,算得上是一起长大。”
叶锦城的声音低沉,静静地像是在述说别人的事情,“没说过喜欢,没说过什么了不得的誓言,可是早就知道彼此心意相通·”·陆明烛不说话,他也无话可说。
叶锦城陡然这么开始叙述,详细出乎他的意料,可一点点酸味从舌尖泛上来,又让他觉得自己实在是矫情,可又实在是忍不住·他们从小一起长大,心意相通,甚至不曾言明爱意,可是谁都知道对方的心思。
那自己呢,自己与叶锦城相识不过未满两年,又能有多深厚的感情在其中·“……直到他说要同我不再往来·”叶锦城的声音更低了,语气却没有半分迟疑,“他从小家境贫寒,有弟妹要养活,他进唐门,也是为了给弟妹挣些钱粮;他告诉我我们不要再往来,他找到了中意的姑娘,要与那姑娘成亲,踏踏实实过一辈子,让我也早些长大,不要胡闹,”陆明烛看见叶锦城嘴角露出笑来,不知是在嘲笑谁,“我去找他,他避而不见,再去找,唐门的人说,他出任务去了。
他死的时候我正巧在成都,刚完成一笔生意·快马加鞭赶到唐门的时候,人已经不行了——出任务的时候出了事,出任务的时候……”·陆明烛突如其来地听见一声哽咽,他诧异地转过头去。
叶锦城依旧望着远处的湖面,风似乎把他脸上的神色全部抚平了,刚才那声哽咽十分突兀,陆明烛只看见他浓长的睫毛眨动了一下,眼角突然就滑下两行泪水来,似乎不知道自己在流泪,神色并无半丝波澜。
·“……出任务的……时候,失了手——不,不是失了手……是、是、是……是他们派他在第一路送死……箭头全部扎进胸口旁边,咳出一丝丝的血,他是……被同门救回来……还不如不救……箭头拔不出,上头有倒刺,过一日深一寸……”叶锦城慢慢蹲了下去,他还不知道,自己说话已经开始上气不接下气,“伤口都开始腐烂……偏偏人还没死……那种味道,一辈子都忘不掉……我……一辈子都……忘不掉……”·是了,一辈子都忘不掉。
浓重的血腥味,伤口腐烂的味道和枫华谷满地的叶片芳香,泥土的土腥混合在一起的味道……一辈子都忘不掉,只有嗅到这种味道,他才觉得,唐天越还仍旧活着,尽管面临的是濒死的绝望,却也比这种死后的彻底沉寂要好上太多。
叶锦城几乎感到后悔,他不该对陆明烛说这些——即使已经到了不说不行的地步·尽管这并不是真相,可是终究提起了这件事,长久以来,在他在唐天越死后,到剑庐没日没夜地为铸造那把孔雀羽发了一阵子疯之后,他曾以为自己的伤口开始愈合,只有愈合了,才能冷静地去报仇。
可如今这样,像是生生剥开伤处刚刚长起的嫩肉,又重新残忍地填进一把盐·他疼得直哆嗦,却只能自己拿着刀子用力往里面切,横三竖四地捅——随它吧应该是随它的不该说这些,哪怕瞒不过去,哪怕就此复仇的脚步走上岔路,一年多的苦心经营毁于一旦,何苦来,何苦这样与自己过不去·他心里这么嘶喊着,理智却催动着他竭力咬牙忍住。
肩膀不由自主地哆嗦着,连指尖都开始微微颤抖·他只能竭力抱紧了双肩,只怕自己一个忍不住,就会转身失控地扑向这个明教弟子,这个在枫华谷曾经与自己打过几个照面,却对自己丝毫没印象的人,这样费尽心机地复仇,还不如扑上去掐住他,或者抽出剑来一径捅个对穿,这样就了啦,什么都了了。
可他知道自己不能如此·不能将所有的仇都归在这一个人身上·心里似乎有人这么对他说·根本不能将仇归在这个人身上·似乎又有人添了一句。
叶锦城咬紧了牙·是了,是了,是明教,是整个的明教·江湖情仇,本就说不清,若要复仇,还是要按照心中计划走下去·他紧紧环住自己,拼命抵御着似乎开始从四面八方吹来的风。
有人环住了他·熨帖的体温从后背传了过来,有手指温柔地在额头上抚过,插入绑成一束的长长黑发中温柔地梳理,最后落回颈背上,叶锦城被人拉着拥进怀里,低沉的声音带着温热的气流拂过耳畔,将寒冷的湖风一点点吹散了。
“别哭,锦城,别哭……”·陆明烛说不出心里是什么滋味·看到他这样难受,似乎连自己心里本来的一点点酸意都被盖了过去·江湖儿女,有旧日情缘本属十分平常,叶锦城不肯说,一来顾忌明教与唐门间的嫌隙,二来如今听见这番话,旧日事情不堪回首,自己却硬逼着他一点点剥开旧伤,展露以前的伤口。
他甚至开始后悔,自己为何这般咄咄逼人,逼得叶锦城非要坦白不可,简直是不近人情··“锦城……别哭,对不起,别哭……”·湖上的风渐渐小了,天光渐而昏暗,叶锦城两手抓着陆明烛上臂,僵硬地将额头抵在他锁骨的位置。
两人站在一片梅树林旁边,这是西湖较为僻静的一角,并无行人经过,陆明烛紧紧抱着他,将手指环过他颈间,在他耳边低声安慰··“我……”叶锦城的声音很低,几乎听不见,“师父,梅芳师兄,他们都知道,我回来发了许久的疯,在剑庐呆了三个月不肯出来,打了一把孔雀羽,握着锤子不肯松手,连手心的皮都蹭掉了,粘在木柄上,血淌得到处都是……白先生给我治了许久才好。
那把孔雀羽,现在还在剑庐管事那里收着,”他发出轻轻的一声笑,“我也不知道……为何当初会那样发疯,人都已经死了,打出再好的武器,又给谁呢明烛,我之前一直不给你说,只是怕自己下不了决心,旧日的事,总去想个不停……明烛,你陪我去一趟剑庐吧。”
“现在你……”·“我没事……我……很好·”叶锦城似乎是终于缓过来,低沉地咳嗽,摆手的动作却很镇定,“我之前就想好了,既然把什么都告诉你,也是该跟过去做个了断了。
那没用的东西,我不再留它了·我在师父面前发过誓,要同你在一起,再不分离·你——陪我去一趟剑庐·”·外面依旧十分寒冷,剑庐里面却陡然热起来,这地方一般不让藏剑弟子以外的人擅自进入,叶锦城一路带着,陆明烛才走到里面。
幽深的室内排列无数暗格,叶锦城用钥匙开了锁,那孔雀羽在其中沉寂数月才被取出,在幽暗的室内却依然不减光华·陆明烛将举着灯的手微微抬高,一瞬间那弩身泛出流光百转的幽幽钢蓝色,陆明烛诧异地发出一声低呼。
这显然是把神兵,若是不论叶锦城铸就它的本意,只是在江湖中出售,定然也有人重金购买·陆明烛只知道叶锦城是碎星门下弟子,除了习剑,大多数时间都在学习经商手段,却没想到他在铸造武器上还有这样高超的技艺。
叶锦城却不待他看清楚,将弩机一收,那千机匣根本没发出一丝声音,两边的弩弓就悄无声息地折叠在两翼·陆明烛心下赞叹,叶锦城却倒提着那千机匣,大步走了出去,外面叮叮当当的铸剑声音响成一片,叶锦城大步穿过人群,走到熔炉旁边,陆明烛还未来得及反应,叶锦城已经拉开熔炉门页,抬手将那千机匣丢了进去。
陆明烛惊呼一声,却知道再也没法抢出来了,那熔炉挖得极深,里面空间又大,火焰数丈之高,要熄灭十分困难,这好好一件绝世神兵,是无论如何也保存不下来了··“你——”陆明烛喘着气,不知道说什么好了。
叶锦城转过身来看着他·炉门还未合上,跃动的火星在他杏色的绣着橘子花的衣襟上燎出一片细小的破洞,他却像是浑然不觉,陆明烛看见他眼底里跃动着炉子里隐隐绰绰的火光,像是在燃烧着什么异样的情绪。
那深黑的眸子被半垂的眼睫轻轻笼住,像是蝴蝶翅翼般猛地扑闪一下,扑得陆明烛心中一动,仿佛是沙漠中旅途许久的信徒突然瞧见光明圣火一般,猛然跃动出一片温暖的悸动。
那心悸的感觉从胸口倏然爬上,攀到喉间,他无意识地吞咽一下,开口道:“锦城……”··“我早就想这么做了·明烛,”叶锦城走上前一步,伸手握住他一只手腕,全然不管旁边的铸剑弟子们,有些已经投来好奇的目光,“我从前就说过,有很多好的地方,都想跟你一起去。
你身体已经好了,我们不呆在这里了——你看看这个·”他说着递过来一小匝东西·陆明烛注意到,这是以前与孔雀羽一起被锁在暗格里的。
那上面系着杏黄与银色的丝带,陆明烛接过去徐徐展开,随即发出一声不由自主的喟叹··“这是……”·那是锻造武器的图纸·只见图上刀身锋利,微弯的线条从刀格一直延伸到刀刃,黝黑色刀身上细细的两条金线流畅地拉伸直到刀尖,光是看着图纸,就已经能看出这定然是一对绝世神兵。
“这是夜帝大人手里的那对悲魔饥火是不是”陆明烛扭头转向叶锦城,一双大眼睛瞪得圆圆道,“这个图纸——怎么可能——”·“我费了许多力气才得到的。”
叶锦城伸手抚摸着那图纸中刀身上的金纹,“实在是难得一见的神兵·我辗转多方打听,也只能知道是西域陨铁打造,陨铁我已经托人找到了,只是不知道凭我这双手,是不是能打出这样的绝世神兵。”
他说着摊开手掌,自嘲地笑了笑,“师父对我说过,铸成一把绝世神兵,定然不仅是铸造者技艺精湛,更不能少了决心与机缘巧合·我听说夜帝手中双刀刀- xing -通灵,有杀机发动能得其警示之悲音,而饮血之时更有若吞咽之奇声,故名悲魔饥火。
我不知我是否有此艺力,能铸如此神兵,可是——我总想试试·藏剑山庄附近,无论是西湖水还是虎跑泉,水- xing -太柔,只有嘉陵江水,为大金之元精——明烛,你可愿意陪我一起去我想试试,为了你——我想试试。”
陆明烛说不出话来,他觉得鼻尖莫名其妙地开始发酸,似乎是因为剑庐里碱水的味道太过呛人·他下意识地垂下头,耳边的耳坠随着动作发出轻微的响动。
陆明烛突然停住了,缓缓伸手抚摸着右耳上的耳坠,那是叶锦城做的·耳朵尖不由自主地开始发热,陆明烛觉得胸口有点胀痛,他不敢眨眼,老觉得有什么东西会从眼睛里滚落下来,只能睁大了眼睛看着青砖地面上的纹路在视野里逐渐模糊了。
“好·”·(三十二)·“师父,您写封信,或者派个人,把梅芳师兄叫回来吧·”叶锦城低着头,声音也很低,可十分坚决··“梅芳在洛阳商会的分号,前几日信使还来传信,说他做得挺好,你为何让为师叫他回来”叶思游面露不解。
叶梅芳并非他门下弟子,只因叶梅芳师父是叶思游的师兄,去世得早,又多年来一直由叶思游教导··“洛阳那个地方……”叶锦城顿了一下,“我之前在长安,总觉得是是非之地,洛阳……师父,你久不离开杭州,大约是不知道外面的世事了。
锦城从小就是不肖徒儿,师父您为我- cao -了不少的心——可这一次,您就听我的……总之,叫梅芳师兄回来吧·”叶锦城说完对师父弯腰一拜,“我要与明烛去一趟嘉陵江,近日就要出发了。”
叶思游沉沉一叹·“为师倒真的不是很赞成你们这时候去……临近年关,春节你不在这里与大家一起过了”·“我们只是去嘉陵江取水铸刀,尽量赶早回来吧。
师父不用为我们担心了·”叶锦城说着站起来往门口退了几步,转身往外走,左脚已经跨出门槛,他突然停了下来·叶思游本来在沉思,此时下意识地抬头看去,只见叶锦城一只手扶着门框,维持着一只脚跨在门外的姿势,黯淡的天光从他身后照进来,侧着的肩膀看起来薄薄的一片,像是剪出来的纸人画上的暗色轮廓。
“师父,梅芳师兄的事,您可千万放在心上啊·”·叶思游还未说话,叶锦城已经跨出门外·他转出月亮门,正巧碰见叶秋红从外面过来,她刚去叶锦城的宅子接了叶九霆回来,叶九霆的伤经过几日将养,已经好得差不多。
叶秋红一见他就拦了道:“大师兄,我听陆公子和小师弟说,你们要去嘉陵江怎么偏偏挑这个时节去就要年关了,你不在杭州过啦”·“我尽量早点赶回来就是。”
“你到底要去做什么取水铸剑用虎跑泉的水,怎么就铸不出好剑了”叶秋红失望地噘着嘴,“好不容易大家都在杭州……一起过个年不好吗什么要紧的东西,这么急着铸——是给陆公子的刀”·“我刚同师父说了,写信到洛阳叫梅芳师兄回来,我不在,让梅芳师兄帮衬你们过年。”
叶锦城点点头,叶秋红看见他眉头皱了起来,嘴角却挂起一点笑,伸手在她脸上轻轻拧了一把,“师妹,不要想我啊”·叶秋红不悦地一扭腰甩开他的手。
“大师兄一点也不近人情师弟师妹们盼你回来好久,你这么快就要走,为了给陆公子——大师兄,就是以前的唐大哥,好像也没见你这样上心啊”·叶锦城脸色一变。
叶秋红看见他的笑容瞬间消失无踪,像是霜雪倏然笼罩,叶秋红吓得一愣,叶锦城已经厉声道:“不要胡说你跟陆明烛说了什么”·“啊我……我、我没说什么啊师兄,你跟陆公子,到底——”叶秋红的脸也白了,半是被叶锦城的模样吓的,但是眼底里却渐渐流露出了然的神色,双颊上的颜色渐渐回转,竟然又噗嗤一声笑了,“师兄,我知道啦,你跟陆公子……嗯我觉着陆公子人不错,你要送他兵器,他自然是高兴的,可也不急在这一时呀你就同他说,要到年关了,大家一起先过了年,你们再去,不好么”·“……我的事不用你管。”
叶锦城其实从小就十分疼惜叶秋红,可此时只能用不带一丝感情的语气冷冰冰地开口,“你记着,不要乱说话就是了·还有小师弟,你们多看着他些,小孩子挺可怜的,不是杭州人,还听不懂咱们方言,认生——每日自己不是偷偷练功就是胡思乱想,他年纪还小,整日练重剑又不得章法,伤了筋骨可怎么好。
我走了·”··叶秋红见叶锦城虽然面色冷若冰霜,可说到小师弟,却杂七杂八嘱咐了一大堆,心中滋味复杂·叶锦城冷冰冰地说完这些,转身就走,半刻也不想留的模样。
·唐天霖当初回到唐家堡复命,风连晓不知道怎么的执意要跟来——说得好听,是来成都分舵办事,可唐天霖却很清楚,丐帮势力主要在洞庭湖一带,在剑南道的整个分舵都没什么力量,哪里有什么事要办。
唐天霖当时复了命,堡中便允许他休息一段时日,他在唐家堡养伤,风连晓整天不知道做什么,不过自从枫华谷一战之后,唐门与丐帮之间为针对明教而多有通气,也许是风连晓真有什么事也不一定。
唐天越死后,他将全家从成都迁到渝州,不为别的,只为水路更方便,养伤一趟,他回家中看了看弟妹,却碰巧见到了杭州来的信使·是叶锦城派来的,自从唐天越死后,叶锦城一直接连不断给他们送来钱物,唐天霖已经不再拒绝,只是这回那藏剑山庄来的信使探头探脑,变着法儿地问了唐天霖各种情况,只是想套他话的模样。
唐天霖又怎么会应付不来,一一作答,说是自己常年在成都做生意,连渠道和依仗的商号情况都说得分毫不差,他平常跟弟妹们说的也是这套,弟妹们先来跟藏剑来的信使说的也未穿帮,那信使以为探得了想要的消息,随即回去复命了。
唐天霖安排好家中一切,想着该回唐门,随即雇了船,顺着嘉陵江顺流而下,谁知道在路上又碰见风连晓··“你怎么还在这里”唐天霖手里拿着一包东西,往渡口上走。
“干嘛遇见我就像这样”风连晓笑嘻嘻的,“我去渝州办事,这不正要回分舵既然遇见了,不如同行”·唐天霖笑了笑,倒也没赶他。
天刚下过小雨,渡口上- shi -漉漉的,冬季已经很冷,到处弥漫着- shi -冷的味道·渡口上已经聚集了些人·唐天霖雇的船仍旧停在渡口上,此时冬季北风,顺流而下顺风顺水,其实航程十分迅捷,只是因为到了枯水期,船夫不敢行船太快,唯恐出事,行程这才耽搁了几日。
此时船家大约是去渡口后面的镇上采买东西了,一时还未回来,唐天霖便只好走进渡头的茶棚里·他没穿唐门的黑蓝色劲装,风连晓也没作典型的丐帮打扮,二人皆只是普通衣物,扎紧袖口像是个一般的江湖人。
风连晓跟着他走过来,两人在桌边坐下才没片刻,就见进来几人,皆着白衣,身后都是弯刀,神色皆是一副不好惹的样子··唐天霖端起茶杯半掩住脸,往另一侧侧过身子,饮了口茶。
风连晓也一声咳嗽,转过身子压低了声音道:“明教的人”·唐天霖几不可闻地嗯了一声·风连晓装模作样地扒了一把头发,借机将眼神瞟向几人,随即对唐天霖道:“这不是你们唐门的地盘么,自从枫华谷那事之后,我还以为成了死对头总要收敛些,怎么明教这些人都大喇喇地上到你们的地盘里来耀武扬威了”·唐天霖又是哼了一声,似乎不想接话。
风连晓也不在意,又瞟了一眼,继续转头低声道:“你看,这些明教弟子都是中原人,与我们在长安见的那些显然不一样,明教势力都延伸到你们家门口来了,你们堡主难道一点反应也没……这些明教的人,你看看他们那副样子,啧啧,以为朝廷庇佑就了不起了简直……”·他话音还未落,陡然斜地里飞来一只茶盏,带着劲风从他耳边一扫而过,风连晓与唐天霖一起转头,就见对面的几人已经站了起来,其中一个已经取下身后弯刀,正斜眼瞧着他俩。
“你小子,嘴里说些什么呢”·唐天霖一瞬间蹙起眉头极快地剜了风连晓一眼·风连晓一时说顺了嘴,最后那几句话只怕是声音不由自主地抬高了,被明教弟子听了去。
两人还未及反应,雪亮的刀尖就已经顺着递到风连晓鼻尖上,唐天霖眼疾手快地一手按住风连晓,只觉得手下手臂上的肌肉瞬间紧绷起来——风连晓- xing -子多少有些急躁,保不准就要冲突起来。
唐天霖赶紧道:“几位光明使者看来是明教中人没错我兄弟刚入江湖没多久,不懂规矩口无遮拦,得罪之处还请多多包涵了,在下愿意赔罪——我说你”他说话间已经一把拍在风连晓头上,“说的什么屁话还不道歉”·“哎哟”风连晓给他用力打了这么一下,惊得差点没跳起来,却明白眼前不能生事,只好嘟哝着道,“几位,对不住了,我刚入江湖,不懂规矩,一时说错了话。”
“你这小子是不是诚心道歉”迫于唐天霖给的压力,其实风连晓的模样十分低声下气了,但是如今明教气势日盛,弟子们的品行也越发良莠不齐,本来明教宣扬光明,荫济世人,弟子处事更应宽容大度,可这几个明教弟子却不依不饶,为首那拿刀的又将刀往前一送,明晃晃的刀尖直在风连晓眼睛旁边划来划去,“我光明圣教岂容你随意侮辱你以为道个歉就了事了小子,既然你说出入江湖不懂规矩,今日就教教你什么是规矩——”·“有话好说有话好说”唐天霖连忙站了起来,按住那刀尖,想要推开去,风连晓没料到对方这么盛气凌人,先是愣了一下,随即噌地站了起来,动作太大,那凳子一下子就掀翻了。
唐天霖的手指本来已经压在刀背上想要推开它,哪知道风连晓这动作实在太大,情势急转,只听那为首的明教弟子笑了一声道:“哟你这小子还不服呢”说罢弯刀一抡,两片光影裹挟着寒风就冲风连晓急袭而来。
风连晓反应也极快,一猫腰躲了开去,那明教弟子一击不中,立时有些恼羞成怒,手上招式一变,就要再打·唐天霖眼见已经拦不住了,心中叫苦不迭,问候了风连晓的祖宗十八代,深恨只要跟这人在一起,永远都能惹上麻烦。
茶棚里的客人眼看江湖人的械斗,忙不迭地纷纷退让,几人周围瞬间就扩展开一片空位,茶棚老板吓得哆嗦,又不敢上来拦,只能退到远处愁眉苦脸地蹲下··唐天霖一翻手腕,藏在衣袖深处的化血镖已经滑到指尖扣住。
谁知此时突然有个身影从人群一侧轻轻巧巧地挤过来,没人看得清他到底是用什么步法走上前的,那明教弟子的弯刀已经抡在半空,陡然被一股大力掰得弯向一侧,大惊之下恼羞成怒地要拔,却见来人三根手指捏住刀背用力一抽,那刀就轻轻松松被他抽了过去。
“你你什么人——”··陆明烛将刀在手里打了个转,握在手中··“几位既然也是明教中人,便为光明圣使,传播光明,荫济世人,有话不能好好说,周围都是百姓,何必打打杀杀呢”·几个明教弟子见他五官轮廓比中原人深上一些,又褐发褐瞳,开口说的也是明教偈语,可是穿着打扮却又不像是明教中人,不由得怒道:“你什么人多管闲事——”·唐天霖转头,看着陆明烛,不由自主地向后退了一步。
他认得陆明烛··“明烛明烛你——”人群中陡然传来年轻男子的声音,随即一个一身贵气身背重剑的公子分开人群挤了进来,“一转身你怎么就跑来这里吓死我——”话没说完,他眼睛已经一下瞟到后面还维持着防御姿势的唐天霖和风连晓身上,嘴里说着的话瞬时就打了个顿,“我……这怎么回事”·唐天霖快速地给叶锦城使了个眼色。
这一连串的动作不过罅隙,叶锦城立时会意·风连晓也不说话了·陆明烛并没瞧见这些,只是叹了口气从腰后摸出一面令牌··“几位卖个面子,有话好好说吧。”
他拿出的是明教高阶弟子的圣火令,那几个明教弟子看见只有妙火旗下副掌旗使才能有的令牌,立时愣住了,愣了半日只能悻悻地哼了一声·陆明烛叹口气将刀还给他们,那几人拨开人群愤愤离去,周围人也纷纷散了。
茶棚老板上来不住给陆明烛道谢,陆明烛只是摆摆手,对唐天霖与风连晓二人道:“二位见笑了……我也是明教中人,教中弟子行事这样,实在是……”说着摇摇头。
“明烛,你……”叶锦城急了,在后面猛地扯了把陆明烛,陆明烛只是摇头··“多谢这位光明使者解围了·”唐天霖开口,风连晓也抱拳道谢。
唐天霖的目光自然而然地扫过叶锦城,回到风连晓身上道:“兄弟,船家恐怕回来了,我们走吧·”说罢拉了风连晓就走··他只是这一动步,陆明烛余光瞧见,突然转过了目光,定定地看在唐天霖背影上。
叶锦城一手用力拉了他一把,陆明烛被他拉得硬生生调转了目光·叶锦城拖着他走下渡口,两人回到船上,关起舱门来,叶锦城才怒道:“你这人你是缺心眼还是怎么样这周围都是唐家堡地盘,我们出来是取水的,欣赏风景就好,你管他们的闲事——说什么自己是明教弟子你存心让我担心是不是事情解决完了还不走,还看看什么看”·陆明烛摇了摇头,又叹了口气,打开船舱上的小窗。
已经快要入夜,冰冷的江风瞬间就灌进来·叶锦城不悦道:“你才好,又要找病是不是关上”·“开着吧,我心烦,吹吹风都不行”陆明烛猛然回头呛了他一句。
夜色已经快笼罩寒冷江面,船在水中轻轻荡漾,能隐隐听见渡头的人声·陆明烛觉得十分奇怪,方才那人转身走开的一瞬间,那轻盈而浮动的步伐,这样的身法和步履让他觉得仿佛在哪儿见过似的。
他想着转头瞧了瞧叶锦城,只见对方一脸怒容,陆明烛想想又觉得好笑,随即暗自否认,恐怕是自己想多了·可那些离他而去已经好几个月的云翳又重新聚拢在心头,阿契斐长老曾经说过的话一点错也没有。
势力扩张过快,弟子德行不经考核培养,良莠不齐,行事乖张霸道,恃强凌弱,这样下去,怎能不叫人忧虑陆明烛忧心忡忡地想着,肩上却被一只手捏了一把。
“想什么呢”叶锦城一张俊脸凑到跟前,气哼哼地龇着雪白的牙,“你又在担心你那堆乱七八糟的事情对不对他们都那样对你了,你还为他们- cao -心呢真是天生的劳碌命,离了长安也不行——”·“怎么啦”陆明烛倒让他孩子气的模样逗笑了,转身坐正了仔细看他。
叶锦城浓丽深黑的眉毛因为不满高高挑着,深黑的眼睛死死盯着陆明烛·因为气愤抿着的嘴角露出一点梨涡浅浅的印痕,陆明烛看着看着又想笑,索- xing -两手摸上他的脸,捏住了用力往两侧一拧,“我想些别的也不行你管得还真多”·“不行不准看除了我之外的人,不准想除了我之外的事,懂不懂,嗯”叶锦城反手捏住陆明烛的脸颊,“记住了么”·陆明烛笑了。
船舱里燃着一点幽暗的灯火,陆明烛微笑的模样十分好看,饱满的嘴唇抿着,只是嘴角翘起来,昏黄的灯火将他的嘴唇照得像是饱满欲滴的熟透的李子,泛着微微的光泽·叶锦城凑上前去在他嘴角一亲,随即辗转着加深亲吻。
(三十三)·衣物窸窸窣窣摩擦的声音响成一片·叶锦城雇的船有船家,可叶锦城早给了他足够的押金,打发他到渡口的集市里过夜,这船上只有他们二人·陆明烛觉得有点冷,不由自主地瑟缩着肩膀向一边蹭过去。
叶锦城雇的船并不大,但是里面布置得十分妥帖,连桌案下面都铺着厚厚的毡垫,柔软的皮毛撩拨着陆明烛光裸的小腿,一阵阵地酥痒·许久没做这事,陆明烛觉得身子格外敏感些,情不自禁地轻轻颤栗。
叶锦城伸手拉过狐裘从陆明烛光裸的后肩上围住,在脖子下面系上束带,两只手却伸到大氅下面来回抚摸陆明烛后腰和脊背·周身立刻就暖和起来,全身赤裸又偏偏被罩上厚厚的外衣,底下情人来回抚摸的手让陆明烛觉得比平常格外羞耻些,可欲望却来得更快,催促着他紧紧揽住叶锦城的肩膀发出舒适的喘息。
手指无意识地来回在叶锦城后背抚摸,陆明烛突然觉出有些不一样,仔细一想才发觉,叶锦城平时到了这种时刻总是格外急躁些,从未像此时一样脱得一丝不挂的模样·陆明烛用手心来回抚摸着,感觉到手掌下一粒粒的脊骨骨节因轻柔的快感而微微弓起。
他手下感觉得到一些细碎的伤痕,陆明烛将下巴抵在叶锦城肩膀上,向他后背看去··“这怎么弄的”后背伤痕细密,虽然颜色都很浅了,但还是能看得出。
陆明烛有点心疼,手指滑过去沿着较长的伤口来回抚摸·不知是被他刺激到敏感处还是怎样,叶锦城的双手滑到他臀瓣上用力拧了一把,陆明烛猝不及防地喘息一声,叶锦城这才扭着腰嘻嘻地笑了:“别摸,痒……”·“到底怎么弄的,啊”陆明烛知道他是碎星门下弟子,常年在外多是做生意为主,身上这么多细碎旧伤实在是出乎他意料。
·叶锦城凑上去追逐亲吻他的唇瓣,一面喘着气道:“我哪里记得怎么回事……都是习武的人,切磋什么的,小时候挨打也没少,有点伤什么奇怪”·陆明烛没来得及接话,下身已经被叶锦城用手指圈住,根部被技巧- xing -地一箍,本来就已经半硬的地方立时敏感地完全挺翘起来。
叶锦城拇指食指卡在根部来回轻轻滑动几次,另一只手随即感觉到手下陆明烛腰上的肌肉绷紧了·叶锦城轻声地笑,蜻蜓点水般一下下啄着陆明烛嘴角,圈住根部的右手松开,滑到会- yin -处用指尖来回按压,陆明烛绷直了身子,似乎是想要从他身上站起来避开,却又不由自主地往下坐,迎合着叶锦城的指尖按压那处。
一迎一送之间敏感前端流下透明的清液,叶锦城沾了一手,探向那个紧闭的- xue -口浅浅戳刺了两下,陆明烛皱了眉,眼睛也无意识地合起来,叶锦城追逐亲吻着那不住颤动的褐色长睫,突然像是想起了什么一样拉过陆明烛右手。
·“你自己摸摸这里……”·陆明烛睁开眼睛,喘息着发出抗议,叶锦城看见他颧骨上开始染上羞愧的薄红:“什么……”叶锦城也不多话,只是笑着掰开他手指引导他握住自己。
陆明烛想抽出手,可手心一握住自己就停不下来了,叶锦城的手带着他来回上下滑动,酥麻的快感立时在下腹和胯下扩散开来,前端沁出更多- shi -滑的液体,叶锦城故意撤开手,陆明烛却已经停不下来,那液体让手下动作更加顺畅,叶锦城看他正自得趣的模样,不由得停下了手只是笑着欣赏。
也只是一会儿,他立刻攥住陆明烛的手腕,强行将他的手拉开,陆明烛不肯移开手,无奈叶锦城强力拉开,前端失去触摸抚慰,却硬挺地颤动着溢出更多液体,陆明烛忍无可忍地发出一声呻吟,左手一拳捅在叶锦城肩头。
“唔……你干什么……嗯”怒斥的声音陡然变了调,随即转成一声拔高了的惊喘。
叶锦城拉着陆明烛那沾满了- shi -滑液体的手放到他身后,引导着指尖去触碰那闭合的紧紧的入口·陆明烛挣扎起来想要撤开手,叶锦城却执意地拉着他,两人的食指贴在一起拨开褶皱浅浅探入,陆明烛惊叫着想退出来,可叶锦城的一根手指在里面绞着强行将入口撑开,被迫张开的肌肉紧紧箍住手指指节。
陆明烛不敢动,恼羞成怒地涨红了脸将左手伸向身后去抓叶锦城的手腕,却没想到这个姿势失了平衡,他本来分开两腿跨坐在叶锦城身上,现下这么一动,整个人都往后仰去,那戳刺在后- xue -里的手指不由自主地往里猛然推进一节,叶锦城连忙伸手揽住他腰,那停留在后- xue -里的手指却也用力往深处一递进。
“……呃……啊啊”陆明烛没防备,叶锦城的指尖不知道顶在哪里,带着他自己的手指也一并往里推进,一阵抽紧的快意从身体里扩散开来,前端颤巍巍地翘着搏动两下,细孔里随即涌出一大堆清液,滴滴答答地全落在叶锦城小腹上。
叶锦城低头看着吃吃地笑,陆明烛目瞪口呆地也盯着看,只觉得脸烫得快要烧起来,叶锦城的手指偏偏还没停,连连戳刺,前端沁出的清液像是泪滴一样不断滴落,陆明烛受不了地扭动着腰呻吟起来。
“……啊……别碰嗯……别动锦城叶锦城……我叫你别动……啊啊”·叶锦城恍若未闻,又用力狠狠抵了一下才猛然抽出手指,陆明烛叫了一声,叶锦城却引着他另一根手指,趁着那不断张合的- xue -口还未收缩,十分用力地顶进去,陆明烛忍无可忍地一口咬在叶锦城肩上,这一下用了实在的力气,叶锦城却突然兴奋地喘息了一声,攥住陆明烛的手腕,引导他两根手指不断在后- xue -里面戳刺顶弄。
陆明烛手臂被他反着钳到后面去,只是几下之后那指尖被指引着推到方才那舒服的一点上,叶锦城感觉到咬在肩膀上的力道一紧,尖锐刺痛下陆明烛一声闷喘,火烫的鼻息喷在他颈边,叶锦城立时知道这是找对了地方,连连握着陆明烛的手推进几下,才松了开去,陆明烛已经控制不住地自己戳弄起来,那后面得了趣,也不由自主地收缩蠕动着,从指缝间漏下清液来,股间和叶锦城的小腹上都被弄- shi -得一塌糊涂,咬在肩上的力气时松时紧,陆明烛叫不出声,躁动的感觉越来越明显,像是烈火从下面烧上来,将整个身体都裹挟燃烧殆尽,- shi -滑的- xue -口被手指进出得渐渐松开,他随即又递进一根手指,抽送的节奏也越发加快,却越来越不能满足。
不知何时嘴角突然尝到血腥的铁锈味道,陆明烛一下子松了口抬起头来,叶锦城的肩膀上渗着血,可眼睛里笑意盈盈··“锦城……我……”陆明烛情不自禁地向后挺起腰来,叶锦城看见他褐色的大眼睛里蓄着闪动的水光,在舱内灯火的照耀下晃荡不住,似乎随时都要落下来了,“我……”陆明烛似乎是想说对不起,可话到嘴边却变成了一声呻吟,“……嗯不行……不行……你……你进来……”·他已经不太清楚自己在说什么。
偏偏叶锦城嘻嘻笑着凑上来逗弄那樱子色的乳尖,打着圈舔弄,下面却没有一点动作,只是任陆明烛颤抖着用手指不断戳弄自己··“我看你自己玩得挺开心的嘛……”·“不行……嗯难受——你……”陆明烛摇着头,散落的栗色卷发随着动作不住颤动,叶锦城忍得辛苦,但是还是下手熬着他,正打算再逗弄他一番,就见陆明烛突然从后面抽出手指,虽然因为骤然而来的空虚痛苦地呻吟了一声,左手却已经握起拳来毫不犹豫地又捅了叶锦城一下,声音里头带着急喘的气音和颤抖的怒意。
“你这个……你是故意的是不是……故意的是不是”·“我——”叶锦城只瞟了陆明烛一眼,立时就被他现在情态震得有些发呆,还没反应过来,陆明烛已经挺直了腰杆,一手扶住叶锦城早就硬起来的下身捋了两下,弯腰用手撑住自己,对准了用力坐下去。
叶锦城再想熬着他逗弄也忍不住了·双手一瞬间改了方向按住陆明烛腰胯,将他用力向下压去·陆明烛拖长的呻吟骤然拔高了一截,两手抵在叶锦城肩膀上直推过去,叶锦城后腰没坐实,这船泊在渡口,此时已经入夜,渡口的船却仍旧有不少,挤挤挨挨地停在一起,两人一时向右舷歪去,那船被压得一个轻颤,只听外面一声闷响,似乎是撞到了旁边船只的船舷,陆明烛察觉了,急撑起身体想要往后挪动,叶锦城却比他更快,只是这不比平地,那船不住晃动了好一刻,叶锦城吃不上力,试了几下才将陆明烛掀过去,随即自己压上去,双手卡在腿弯处用力推高,反折着顶上去,陆明烛呻吟着伸手去抓案角,却被叶锦城压住大力地抽送起来,那案几上的东西叮叮当当地全落在舱内厚厚的毛毡上。
·“小心那灯油……”陆明烛还没说完,就被叶锦城在喉结上狠狠咬了一口··“真不专心”叶锦城头都懒得回,一抬手伸到旁边去准确地捻灭了灯芯,舱内瞬间黑暗下来,倒猛然让人萌生出一种遮掩羞耻的安全感,陆明烛不敢叫得大声,渡口的船这样密集,里面说不定都有人,谁知道会不会有人听见叶锦城将他重新抵在窗边,按住了用力- chou -插起来。
炽热的情欲从下身中心处一路蔓延开来,陆明烛咬紧了牙关却还是忍不住断断续续地呻吟,舱里漆黑一片,他只能隐约看见叶锦城伏在身上的轮廓,耳朵里沉重的喘息声因为视觉的消褪而变得更加情色。
·“……嗯……啊轻……轻点……轻点……嗯”叶锦城的动作沉重而且用力,每一下都顶弄到最深处,陆明烛后背蹭着舱壁,随着他的动作逐渐往左上舷蹭过去,船体渐渐失去了平衡,向一侧倾斜,虽然有缆绳系着,可还是逐渐随着江水往另一侧飘荡而去,随即又渐渐开始斜得厉害,连船舱内的东西都开始统统往左舷滚落。
陆明烛急促地喘息着用手推叶锦城,他从小生长在大漠,虽然来中原多年,可仍旧不熟水- xing -,此时不免开始害怕,又急着想推叶锦城,偏偏底下被死死顶弄个不住,快感铺天盖地一波波涌上来,一时间推也不是揽也不是,只觉得船更倾斜着向一侧漂去,不由得惶急起来,手也不由自主地紧紧抓住叶锦城的手臂。
那慌乱的喘息呻吟和借着一点点窗缝透进来的微光而闪动着的眼睛取悦了叶锦城,他稍稍调整了姿势,伸手将陆明烛一揽,两人抱在一起借着翻身的动作回到船舱中心的位置,陆明烛骑在叶锦城身上,只觉得惊魂未定,偏偏底下被紧紧撑开的- xue -口还能感觉到叶锦城那东西在一下下地搏动,更觉得脸红心跳,又只庆幸现在黑灯瞎火什么也瞧不见,两人喘息着沉默了一会儿,随即叶锦城挺了挺下胯,用力向上戳弄。
陆明烛左手撑在他胸膛上,时高时低地呻吟,他的头发长长了许多,已经过了肩胛骨下线,额前的头发又多又密,随着他不由自主地迎合叶锦城颠动的动作而纷纷扬扬地不住甩动,他只好不停地用手将头发向后拨去——虽然在这漆黑的船舱里他看不清叶锦城,可是他还是直觉地觉得想要看清楚他。
叶锦城却不让他管那些纷乱的头发了,他抓住陆明烛的手腕,引导他去触碰身后两人结合的地方·陆明烛发出羞耻的叹息,却已经被叶锦城顶弄得失去力气,腰上更是被快感激得阵阵发软,指尖顺从地随着叶锦城牵动。
那结合的地方不住溢出粘滑的体液,也不知道是谁的,陆明烛觉得眼眶发热,因为情动而敏感的泪水堆积在眼角,渐渐滑落下来··“明烛……”·“……嗯……”·“明烛,明烛……”·“嗯……”·“明烛——”·陆明烛还没来得及回答,叶锦城已经直起身子,两人互相扣住对方肩背,极尽缠绵地吮吻在一处,船舱的木板随着他们的动作发出咯吱的声音,那船随着节奏在渡头的江水中轻轻上下颠动,经过方才那一阵疯狂,似乎移了位,左舷又传来轻微的碰撞声,两人都听见了,可对面的船上也并未有人出来说话,他们谁也懒得管了,只像是许久没见或者下一刻就要分别的情人一样紧紧搂在一起,唇舌交缠间透明的涎液无法来得及吞咽,不住地从嘴角处滑下,又落在紧紧贴着的胸口上粘成一片。
陆明烛只觉得夹在两人小腹间的硬挺不住地被结实紧致的腹肌来回挤压碾动,那快感不亚于用手抚慰,一层层地堆积起来,却又一直达不到临界点上,故而被逼得腰上越发没了力气,只是在亲吻的空隙间来回呻吟。
叶锦城抽送的动作不紧不慢,陆明烛想去迎合,却提不起劲,只能像在江水中晃动的小舟一样随波逐流地任他摆弄,时间越拖越长,已经硬挺许久却得不到发泄的前端快感变成堆积的煎熬,他难耐地想要伸下手去。
“锦城……快一点……我、我……”·叶锦城挺了挺脊梁,似乎带着泣音的叹息让他觉得脊骨后面通过一股热浪,随即迁延到下腹,深深插入陆明烛身体里的那部分硬得发疼,又舒服得让人无所适从。
他不住亲吻着陆明烛的脖颈和肩头,低声地絮语··“不要动……明烛,不要动它……用后面……用后面好不好”·“……啊”陆明烛还未反应过来这句话的意思,就觉得侵犯到身体深处的肉刃一个又快又狠的戳刺,瞬间让人头皮发炸的快感从后- xue -深处蜂拥而出,四下扩散,大腿根部不由自主地抽紧,继而痉挛起来,随着破碎的呻吟和喘息在叶锦城腰胯间不住磨蹭辗转起来,几个又深又快的抽送像是刻意苛责着全部顶在那处,陆明烛绷直了身子,环在叶锦城肩背后的手指猛然蜷起抓挠着,腰杆颤抖得像是从后面被人抽了一鞭。
前端没有手指的抚慰持续着一股股吐出粘稠的白液来,好些都喷溅到二人胸口的位置,淋漓地沾在乳尖上,又滑落下去——他看不见,只能感觉到——这更为敏锐的羞耻的触觉随即转化成更多汹涌的快感,陆明烛死死抱着叶锦城断续呻吟着软下去,只能任凭他继续为所欲为。
船头位置的左舷依旧随着江水的晃动轻轻撞击着另一侧的船只·停泊在渡口的船只上大多没人,不急着开船的,大多去集市中过夜了·他二人这样胡闹了一通,也不见有人有动静。
只有夜色下的江水轻轻晃动··风连晓没好气地往船尾处白了一眼·他们这条船的船尾右舷被触碰,轻微震动着,发出恼人的轻音,虽然不至于太大,可也足够叫人坐立不安。
风连晓举起酒坛又喝了一口,却发现已经快要空了,随即没好气地将坛子往旁边一顿·在码头上偶遇叶锦城和陆明烛后,他俩本来是打算直接开船走的,却没想夜里风向开始变了,只能耽搁下来。
“他娘的还让不让人睡了”·唐天霖动也不动地坐在一边,一只手搭在曲起的膝盖上·他侧耳听着对面的动静,除了船尾的声音,还能听见隐隐的呻吟喘息,声音不大,但是也够刺耳的了。
他仔细听了听,有叶锦城的声音,但是听不出个所以然···“……这个叶锦城还让不让人活了”风连晓低声嘟哝着,人却噌地站起来,伸手就去开舱门,后面唐天霖不动声色用脚轻轻一勾,船上本来就有些不稳,风连晓没防备,踉跄着倒退了几步。
“你不要打扰他·”唐天霖的声音很低很冷,喑哑的,“现在除了长安内城,我们能打探到的有直接接触的教内弟子中,身份最重要的就是那个了,”他说着对那一侧扬了扬下巴,“我们费尽心机到今日,现在可就指望着这条线还能持续……等待,是等得太久了,可谁知道什么时候就有惊喜呢你——还嫌惹的麻烦不够多”·“可是——”·“你听着不痛快”唐天霖的声音听不出情绪,一双眼睛突然在风连晓身上打了个转,似笑非笑道,“要不我们也让他们不痛快一下我保证让你叫得更大声。”
·“你”风连晓那俊朗的脸瞬间涨红了,恼羞成怒地看着唐天霖,半天才憋出一个字道:“滚”·唐天霖也不恼,只是嗤笑一声重新回头盯住桌上跃动的烛火。
风连晓见他神情有异,也安静下来,却听见唐天霖突然道:“你听着这动静不痛快,其实我听着比你不痛快何止百倍·”·他像是话里有话,风连晓不禁一愣,再看唐天霖,那漆黑的眼睛里又恢复平淡无波,连着那有些萧杀冷肃却平平的五官,一点情绪都看不出来。
“什么”·“没什么·你若能睡着,就睡;睡不着,就听着·”唐天霖冷笑起来··(三十四)·晨光熹微。
日头从江道两侧陡峭的青山后头升起来,千里江水被巍峨山壁拢在崖下,顺着东边的山坳边透进来金色的柔光,在千里碧波上荡漾不止,拉扯成长长的金纹·舱壁上窗户糊着透光的油纸,此时船舱内的轮廓微微显露出来。
叶锦城先醒了过来·他撩开睡得凌乱的头发,目光立时就转向身侧·陆明烛半趴着睡在旁边,一侧的锦被滑落了,露出半个光裸的后肩,形状漂亮的肩头在颈边凹下去小小的肩窝,栗色的头发丰融地环绕在颈背和脸颊周围。
叶锦城自然而然地伸出手去将滑落的锦被给他拉到肩头上面··他做了一夜的梦··叶锦城的脸上没有表情·他坐起来,光裸的上身觉得寒冷,可他也不穿衣服,似乎是忘了,只倾身上前,凝视陆明烛的脸。
睡得这样沉的毫无防备的脸·叶锦城看着看着,竟像是才第一天认识旁边这个人一样显出诧异又兴奋的神色来·欢爱时陆明烛的呻吟和喘息都很好听,低沉,平常硬朗清晰的声线还带一点甜腻和柔软——他的声音的确很好听。
叶锦城饶有兴味地回想着·第一回 听见的时候,就是这样好听——叶锦城碎星门下,做了这些年生意,还是头一次见到官话说得这样好的、仿佛他本就生在中原的西域人。
第一回听见陆明烛说话的时候,他说了什么来着对了——他头一次听见陆明烛说话,是听见他在斥责手下明教弟子,带着怒意却仍旧硬朗、清晰、字正腔圆的官话——他说,一群蠢货,我忘了叫你们下手轻些,你们就真的往死里打那个唐门的眼看着不行了,回头可怎么交差·叶锦城笑了。
他伸出手,拨弄了一下陆明烛光亮的栗色卷发·他直勾勾地盯着陆明烛的模样像极了一条紧盯猎物的蛇··明烛,你当然是不记得我了·可我从来没忘记过你。
太阳高高地升了起来,渡头上开始恢复热闹·风向在后半夜又转了回来,正是适合航行的北风·船只在江水中顺流而下,两侧万仞苍山,虽然因着冬季的缘故,不像夏日那样层叠耸翠,可别有一番萧杀壮美的感觉。
陆明烛没来过这里,只觉江水滔滔,青山叠嶂十分壮观·一时船行半日,顺风而下,正所谓流传的“千里江陵一日还”的诗句·他们在下一个渡头换了大船,叶锦城也不惧江风寒冷,一整日都坐在船头,陆明烛看着他数次从江中舀起水来,用指尖蘸了送进口中品尝。
船一路顺流而下,直到了中段,流水开始趋缓,叶锦城才吩咐船家停船··“明烛,你来·”叶锦城舀起一桶水,只待沉淀片刻,才又尝了尝,“你尝尝看,有什么不同没有”·陆明烛尝了一下,只觉得不明所以。
他以前未到中原来时,在家乡也曾经练习铸造,却并无太大建树·叶锦城笑道:“尝不出来上游水- xing -刚烈,流到这里,温和许多,微带着些甜味呢。
我一路下来都在留心,就是这里了·”说罢吩咐船家与几个船工停下,就地取水·这东西还要运回杭州,故而准备的都是很大的瓦罐,舀进江水,像封酒一样用泥土封好再以布料包扎,置入船舱下。
陆明烛虽然早就痊愈得彻底,可叶锦城非说他不能用力,半点活也不让他做·江水全部封坛装好,再从码头搬运上去,一直忙到暮色四合才差不多搬完·叶锦城不放心那些雇来的码头工人,一直自己监督他们做活。
此时已经寒冬腊月,叶锦城穿得也不厚,一身衣服从后背全部都- shi -透粘在身上,陆明烛看见连绵不断的汗珠直顺着叶锦城俊俏的鼻尖和下颌往下滴落,只觉得窝心不已,叶锦城这边才忙完,陆明烛赶紧拉住他用衣袖去擦拭他脸上汗水。
这动作已经十分亲密,是要引旁人侧目的,可两人都已经意识不到了··“赶紧回客栈换衣服了,当心伤风·”陆明烛直摇头,叶锦城听出他话里带着莫名其妙的鼻音,“……你……何必如此。
兵器再好,也是伤人的东西·劳民伤财的,太费周章了·”·叶锦城用袖子擦去脸上汗水,乌黑的头发被粘在脸上,显出几分狼狈,但是笑得十分灿烂,是那种终于要完成大事的高兴笑容。
“话是这么说,可你又不是姑娘,不然我送些首饰花粉,倒是省事,嗯”·他促狭地冲陆明烛眨着眼睛·此时渡头上夜色降临,四周的景色渐渐沉寂下去,夜色笼罩下天幕上出现满天的星子,灿烂无匹,像是银色丝缎一样在夜幕上陈铺蜿蜒,脚下江水滔滔奔流入万仞苍山对立间的轮廓中,风声吹动江声,湍流不息。
远处暮色下传来渔歌,唱的是听不懂的蜀地方言,只听得旷远悠长,萦绕江水尽头,夜色下晚归的鸟一群群扑闪着翅膀飞过,白的羽翼在星光下隐隐闪动·陆明烛听着那远处渔歌,突然想到叶锦城之前唱的歌,他唱的什么对,他唱,淅淅风吹雨,纷纷雪积身。
无论去与往,俱是梦中人·陆明烛想起此行这样大费周章,简直劳民伤财,都为了一把兵器,不由得叹气·叶锦城手中虽然钱财一向充裕,可陆明烛思及他比自己年纪还稍小一些,这样年轻却如此富贵,表面看着风光,其实背后付出多少代价,恐怕很少会有人想到。
叶锦城父母去世得早,师父虽然很好,可弟子众多,毕竟不可能如亲生父母一样全部关照得到·他想起自己刚结识叶锦城那时,当时大光明寺的材料生意不归陆明烛负责,后来这批生意被藏剑山庄得了去,就是叶锦城找教中人谈的,赚得多,付出的东西定然也艰辛。
在长安的日子里,许多次叶锦城来到他这里相会,都是喝了不知多少酒回来,难受至极的模样·叶锦城办事利索,成绩出众,在藏剑山庄也人人说好·叶锦城从来不跟陆明烛提起这些,可陆明烛十分清楚——他自己也曾是这么过来的——表面上位高权重,或是贵气逼人,其实背后有多少辛苦,只能自己忍。
正因为如此,陆明烛才越想越觉得心疼···“你听那边的歌声,”陆明烛微笑着往江水那头一指,“你唱得可比那个好听得多·”·叶锦城没料到他这么说,一怔,怎么也想不起来陆明烛为何突然这么说。
再一想,才恍然记起自己那日似乎是随便唱了几句,唱的什么也不记得了··“你……你听去了”·“我听了啊,”陆明烛点点头,“你唱的我听懂了,好听,”又摇摇头,“就是意思太不好了,什么叫‘俱是梦中人’,我到中原好多年了,中原人伤春悲秋自寻烦恼的这一套我还是不懂,喜欢就是喜欢,不喜欢就是不喜欢,只要当时真心,又怎么是在梦中锦城,”他突然伸手摸了摸叶锦城的眉头,“我看你睡着了总是皱着眉,你想的我现在懂了,想要忘记……他,大概是很难,不过以后不要再唱这种歌了。
听得人心里难过·我这样喜欢你,”陆明烛的声音低下去,似乎有点不好意思,但还是十分坚定,“不想看见你不开心·”·叶锦城一怔·渡头上恰巧有一阵寒风吹来,后背汗- shi -的衣服被江风一吹,猛然间觉得极冷的一个寒颤从后脊骨爬上来,可风明明过去了,他还是能感觉到牙根酸涩,直打哆嗦,这是怎么了他刚这么想着就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喷嚏。
陆明烛赶紧拉着他往回走,一时两人回了客栈,第二日收拾好东西,叶锦城去了趟信使处,回来时拿着信,是叶秋红寄来的,信里竟然说藏剑山庄来了明教的客人,正是陆明灯与谷清霜二人,他二人本来是因为年关将近,来探望陆明烛,顺便到杭州游玩。
叶锦城将信拿给陆明烛看,反正水也已经取过,两人便商量着这就动身回杭州,还能赶上过年··两人回到杭州城的时候年关已过,正是正月初三,到处张灯结彩的气氛依旧热闹,这正是庆祝的时刻。
叶秋红自来熟的- xing -子,看样子已经同陆明灯和谷清霜混了个熟,外加一个叶九霆在藏剑码头接的他们二人·叶九霆怀里抱着的竟然是桃桃,当时去嘉陵江前考虑路途辛苦,就没带它。
不过桃桃来到藏剑山庄后,倒是过上了滋润的好日子,之前在藏剑山庄那一段时日,早就被叶锦城师门上下当做宝贝一样来回抱着,只是仍旧不亲近叶锦城,见到他就要躲到八丈开外,陆明烛颇为遗憾,叶锦城自己倒不在意,说这些小动物都与他不亲近。
叶秋红见到陆明烛就是一叠声的道歉,说是他走了后桃桃躁动得很,恐怕瘦了,不过倒是唯独与叶九霆十分投缘,小师弟也将这猫当做宝贝,整日除了习剑,就是抱着它不撒手。
陆明烛将叶九霆连着桃桃一起抱起来,一时一大一小两个团子都争着往他怀里钻·叶锦城在一边哼了一声,陆明灯和谷清霜听出他这声极酸,立时笑了··“笑什么笑”叶锦城瞪回去。
陆明灯立时收了声,却还是忍不住笑意,谷清霜噗嗤一声笑得更厉害了,一面道:“师兄,你瞧瞧,叶大哥的小师弟倒像是你的孩子呢·”说罢还眨了眨眼睛。
陆明烛一愣,再看叶秋红和陆明灯,全是一脸不怀好意的笑,再看叶锦城,那不悦的神色竟然褪了下去,隐隐变成一点得意·陆明烛反应过来,觉得脸上一下子热了,这几人竟然都知道了。
不过想到以后他们迟早会清楚,笑了笑便也释然··陆明灯与谷清霜一直住在杭州城的客栈,叶锦城听说后数落了叶秋红一顿,问她怎么这样待客,叶秋红好不委屈,陆明灯与谷清霜连连替她辩解,说是住在杭州城里方便,但终是拗不过叶锦城,只好跟着叶锦城回宅子里住。
白天一通忙乱,当晚收拾停当,陆明烛才有空找陆明灯与谷清霜问话··“师兄看来过得不错,好像是胖了,是不是”陆明灯用胳膊肘戳了戳谷清霜,后者嫣然一笑,促狭接道:“师兄,叶大哥对你不错吧”·他二人对叶锦城熟悉之后已经早就并无什么芥蒂,只是不明白当初谷清泉为何一直对叶锦城抱有敌意。
现在想来,大约只能是因为情敌的关系了·不过这种事情不能勉强,既然师兄喜欢叶锦城,那也是没办法的事··“怎么说话呢他对我不错你怎么不说是我对他不错”陆明烛有点不好意思地清清嗓子,但是很快就皱起了眉头。
“……清泉呢好久都没有她的消息了·”·“她啊”陆明灯想了想,也皱了下眉,“她……她过得不错。
她在洛阳,很受那边教中长老们的赏识,升迁也快,可能是太忙了,我与清霜师妹给她寄过信,她只回过一次,我们也只知道个大概·”·陆明烛听见“升迁也快”几个字,立时沉默下来。
经过这么久,他已经隐隐猜到师妹突然去洛阳的原因·多年来师妹一直对自己有意,他不是不知道·只是小时候,只当她是小姑娘不懂事,长大自然就会有新的更合适的情郎,谁知道多年来她仍旧如此执着。
如果自己中意的不是叶锦城,如果能对师妹不仅仅是兄妹之情,陆明烛有些怅然地想着,她恐怕也不至于这样满怀希望来到长安,又失望至极地一走了之·师妹如今去了洛阳,得到教中长老赏识,升迁也快,他觉得自己似乎应该为师妹高兴,也的确应该高兴才对——可那种熟悉的忧虑和隐隐的不安又像云翳一样浮上心头,这是一种直觉,说不出的直觉,总觉得哪里不对,哪里暗藏危险。
他想起在嘉陵江的渡头上看见的那一幕,嚣张跋扈的明教弟子寻衅滋事的模样,更觉得心中不安,不管事件是不是偶然发生,可阿契斐长老的话已经开始应验,这种现象一定亦不在少数。
光明圣火这样迅速地燃烧中原,真的能持续燎原·自从阿契斐长老去世,他再也没有办法将这样的疑问说出口,在教中被压制的地位,已经让他没有开口的资格。
而近到周围,不说如今野心勃勃一日千里的师妹谷清泉,就是陆明灯与谷清霜,说起如今的形势来,也是一副兴奋的模样·陆明烛与他们谈了一刻,知道教中甚至开始有人提出应该给当今皇帝上书,加重明教地位,也许成为国教,让光明圣火永远普照中原亦非难事。
这样的想法虽然只是雏形,但是已经开始有人响应赞同··陆明烛越听越觉得心慌,却也隐隐觉得兴奋,开始有别的想法在心中滋生起来·也许真的是自己多虑,就不说别的,当今大道国教,纯阳宫的地位,又哪里是一开始就这样如日中天的呢什么事情总归有个过程。
也许这正是明教的契机——他甚至觉得当年在枫华谷战场上的那种叫人热血沸腾的感觉好像隐隐重新浮现,尽管只是一点苗头,可已经足以让人兴奋起来·陆明灯将长安的状况描述了一阵,陆明烛虽然心思千回百转,却一言不发,只是用心听着。
三人正说得起劲,就听见叶锦城远远招呼了一声,似乎是让他们去吃饭·三人便中断了话题往那边走,叶锦城见他们三个的模样不由得笑了···“说什么你们教中的秘密,这样起劲不让我听我才不感兴趣。”
“没有没有对了叶大哥,我跟你说件事,算是我们教中的,但是一定要同你说”陆明灯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一般,眼睛闪闪发光有点兴奋,“你还记不记得我那个师妹谷清泉”·“哦,那个……”叶锦城老是说不顺口她的名字,只记得模样和她那满眼的敌意,更联想到之前的情况,只得用手比划了一下,“就是那个金色头发的姑娘是不是,去了洛阳的那个”·“对对对”陆明灯笑了,谷清霜也笑了,陆明烛倒是一脸不解。
“就是她叶大哥你知道么,当时她赌气去了洛阳,前一阵子我听洛阳那边过来的认识的师姐说,叶大哥,你是不是有位叫叶梅芳的师兄他跟着清泉师妹去的洛阳听说整日地追着,简直弄得满城风雨无人不知,清泉师妹开始还不高兴,现在说是已经要好得很了”·“……啊”·“……什么”·叶锦城和陆明烛不约而同地吃了一惊。
陆明烛只是一惊,随即如释重负地笑了,虽然以后见面可能会有些尴尬,不过听到这个,真算是个十足的好消息·叶锦城“啊”了一声之后也很快露出了笑容。
“那个姑娘啊,当初还看我不顺眼呢,明烛,是吧”叶锦城对陆明烛笑得眉眼弯弯,“她看梅芳师兄也不顺眼,啧啧,我当时就想她是小看了梅芳师兄,我这个师兄英俊潇洒,文武兼备,从小到大,没有追不到的姑娘——呃,不是,我是说,”他挠了挠头,赶紧解释,“我替他担保,他对清泉姑娘,绝对是认真的。
他从前就跟我说过,我还嘲笑他来着,长这么大,我也还从没看见他对哪位姑娘这么上心,看来这回是真栽了·”·他急慌慌解释的模样看着十分有趣,几人笑着转身回屋,只是一转过头,叶锦城脸上维持着的笑意就渐渐冻结,却还竭力挂在脸上,看着十分怪异。
(三十五)·山庄内此起彼伏的爆竹声响成一片,叶锦城大步踏过满地的红色碎纸屑,一些小师弟小师妹欢笑着一溜烟地跑来跑去,到了这样的节日,小孩子总是格外兴奋些。
白色的雪积得厚厚的,和红色的碎纸屑混在一起,让叶锦城觉得有些刺眼··“秋红秋红你过来”叶锦城在楼外楼旁边看见了叶秋红,立即招手叫她,“师父呢我怎么没看见梅芳师兄师父没叫他回来”·“叫了叫了,”许是他神色不对,叶秋红一叠声地回答,连连点头,“师父写了两回信呢,本来嘛要过年了,师父是想让他回来一起过,可是梅芳师兄不回来,怎么办呢”叶秋红说着就笑了,“我听谷姑娘说,梅芳师兄是喜欢上了她家师姐啦,难怪不肯回来呢,嘻嘻”·叶锦城只觉得牙根咬得咯咯作响,竭力沉住了气才没破口大骂。
他在长安就看出叶梅芳对谷清泉恐怕颇有好感,当时就有意阻止,后来谷清泉去了洛阳,正合他心意,他还暗暗高兴了许久,可做梦也未曾想到,叶梅芳竟然是真的上了心。
这下事情变得棘手起来·叶锦城暗暗想着,只觉得头大无比··最近唐门与丐帮那边也没有消息,天策府也平静得很,长安那边倒不是很安分,明教中滋生出一股蠢蠢欲动的气息,虽然没法具体探知到底是什么,可叶锦城已经隐隐感觉到机会来临的前兆。
陆明灯与谷清霜盘桓几日,就告辞回了长安,只有叶梅芳那边半点动静也没有··叶锦城无法,只得自己写信去催叶梅芳,变着花样地找理由让他回来,可无奈去信几封,叶梅芳说什么也不肯回杭州,叶锦城无可奈何,只好任由他去,心里思考别的出路。
整个年关和上元节倒是相安无事地过了,叶锦城卸了长安商会的职务,开始打理杭州附近的生意,日子反而松快下来许多·每日还有时间做做门派修行,大约是在二月的时候,从嘉陵江取来的水运到杭州。
叶锦城将它们归置好,随即一头扎进剑庐,每日不呆足五六个时辰绝对不出来··也许是因为他上次走之前拜托过叶秋红多关照叶九霆,也许是陆明烛实在算得上温柔耐心,又与叶九霆投缘,叶九霆十分喜欢他们,倒是往叶锦城的宅子跑得更勤。
加上他最近又开始学习铸剑之术,又听说大师兄这样声势浩大地收拾了一通,是要打一对神兵,不由得十分好奇,十日有九日都去剑庐找叶锦城·这日傍晚,叶锦城刚去剑庐外面的露台上取回晾晒多日的江水,就见陆明烛带着叶九霆往这边来,叶九霆近来熟悉许多,渐而适应,又被照顾得不错,脸上都长了肉,他本来就生得聪明俊秀,此时的模样看着十分可爱。
陆明烛在后面一叠声地叫他慢点跑,模样像个- cao -心小徒弟的师父,叶锦城将手从水桶里抽回来,笑了··只是这么一瞬间,他突然觉得带上自己,这不过是再平常也不过的一家三口。
随即冰凉的水激醒了他,这样冰凉的触觉,像是唐天越的手·叶锦城不由自主露出的笑容凝固在嘴角边,叶九霆却已经一头扑上来,抱着他道:“大师兄明烛哥哥说,你还没开始铸刀呢,你在剑庐里呆了这么多天,都在偷懒玩吗”叶九霆胆子大了许多,说话也显出小孩子语气,天真可爱,叶锦城听着不由得会心一笑。
“你不懂这个·师父有没有跟你说过,打造兵器呢,先要静心·要打造绝世神兵,更要摒除杂念,否则心有挂碍,打出来的兵器不会好·来,你看这个,”他说着将叶九霆一把抱起来放到高高的石台上,那上面立着的木桶只比叶九霆矮一个头,叶锦城道:“你尝尝这里的水……对,用手指蘸一点儿,尝尝看”·叶九霆乖乖地蘸了点水尝了尝,叶锦城将他抱到石台另一侧:“你再尝尝这里的……有没有什么不同”·“嗯……”叶九霆的手指还含在嘴里,含含糊糊地咂摸了一会儿,才扬起圆鼓鼓的脸,“大师兄,这边的水好像有点涩涩的味道。”
“哈”叶锦城笑了,一把将他举起来,对着后面正在笑的陆明烛道,“明烛,他的悟- xing -可比你高多了当初我叫你尝,你什么也尝不出来连个小孩子都比不过,你也不嫌丢人得慌”··陆明烛笑着摇头:“我看你是装模作样,九霆,你不要信他的。”
“不对明烛哥哥,大师兄真的没骗人这里的水,味道真的不一样哦”叶九霆瞪着圆圆的眼睛,认真地纠正他。
陆明烛本来是逗他玩,被他这么一说立时笑得不行·叶锦城更是大笑起来,道:“小师弟聪明得很,知道信谁——我跟你说,你方才尝的第一桶水,是晾了十日的,第二桶是晾了七日的。
铸剑时一层层淬火,要用不同的水,知道了么想学的话,以后我再慢慢教你”·叶九霆睁大了眼睛点头,陆明烛倒也头一次听见这么多门道,也算是开了眼,心中暗暗想着难怪天下神兵十有八九都是出自藏剑山庄,这里面学问倒实在是深。
若要打出那对刀来,还不知道要费多少工夫··叶锦城把叶九霆放下来,对着陆明烛笑道:“我要去虎跑泉那边取些水来兑一兑,不如一起去”·叶九霆毕竟是小孩子,一路上撒着欢跑在前面,后面陆明烛与叶锦城慢慢走着,二月末的天气依旧很冷,陆明烛走着走着,竟然发现路边湖堤上的垂柳已经冒出了一点点新鲜嫩绿的翠芽。
他瞧着不由得叹气道:“锦城,我想同你商量件事·”·“嗯”·“我总不能一直这么闲下去,之前那点病,早好了。”
陆明烛忧心忡忡地向后扒了一把头发,“我想回长安一趟,如果没什么事可做,就回杭州——”他顿了一下,似乎有点犹豫,“你上次也听明灯说了,近来长安那边发展得不错,如果杭州这里也有据点的话,我就——”·“如果你在长安有事可做呢。”
叶锦城猛然出声打断了他,陆明烛一愣,有些接不上话了·叶锦城似乎有点不高兴,扭过头去不再说话·两人一时沉默,随即听见有人从后面快步跑上来,是庄内信使给叶锦城送信,似乎是十分紧要的感觉,叶锦城揭开来看了一下,随即道:“杭州城内商会有急事,有批定制的兵器出了纰漏,我去看看。
你带小师弟回去吧”说罢将信随手往陆明烛怀里一塞,急匆匆地走了·陆明烛下意识地打开看了看,信上确实是这么写的,也没想什么,随手收了起来,唤了叶九霆回去。
叶锦城一路快马进了杭州城·商会在城中最繁盛的街上,两侧商铺林立,行人摩肩接踵·叶锦城下了马,回头左右看了两眼,才转进商会往楼上走去,最里面的房间其实窗户是临街的,能听见街上喧嚣。
叶锦城敲了两下门,门随即开了,是风连晓·叶锦城再往里面一看,果然看见那个唐门弟子坐在临街的窗户下面,穿着普通的黑衣,脸上也没戴面具·叶锦城已经见过他好多次,却连他叫什么都不知道。
这不奇怪,唐门弟子执行任务,很多都只是用个毫无意义的称号来代指,问了也没有意义··“叫我来什么事”·“我们,十三日前从长安出发,现在到的这里。”
风连晓道··“什么”叶锦城大感诧异,从长安到杭州,十来日几乎是不可能走完这路途,两人这是用了什么样的速度日夜兼程才到这里·“有什么不得了的事,送信不就行了,还要亲自来一趟”·“送信的渠道,不敢再用了。”
风连晓摆手道,“明教最近活动频繁,似乎比往常戒备更严了,各大门派其实没准都藏着明教的人,天策府虽然早就答应给我们开辟送信渠道,但是如今形势未定,不到关键时刻,还是——”·“官家的人,不到万不得已,还是不要招惹的好。”
唐天霖坐在窗边,冷冷地接了一句·他的声音还是低哑难听,配着平淡却萧瑟的容貌,让人觉得浑身不舒服·叶锦城看到他就想起巴陵县那次,立时整个人都不自在。
但他也知道唐天霖说得对··“怎么个频繁了”·“东都那边据点的长老,从护法以下一级,都开始往长安聚集·本来长安明教弟子最多,如今却又从洛阳派来许多弟子。
说是不经意的,动了一个,两个,可几个月下来,还是能看出问题来的·这么多明教高层都往长安来了,你说——”风连晓说着斜了叶锦城一眼,叶锦城往身后桌子上一靠,一手捻着下巴沉思起来。
“你,不是带回来一个明教弟子”唐天霖突然开口,“他说了什么没有”·“……还真的说了。”
叶锦城挺直了腰,“他今日突然跟我开口要求,说要回长安看看……不过,这也太巧了,会不会是巧合”·“什么巧合。
你不是先前费了好大力气,给他在萨宝府弄了个职位萨宝府虽说不管这些杂七杂八的事情,不过老子也清楚,他是萨宝府府史,虽然是闲职,但是跟着你来杭州,京中来了明教重要人物,萨宝府都要登记在册的,也不能不给他知会一份。
他肯定就是看见了那些——”·“他看得见,我又看不见,我只能猜,你急什么”叶锦城没好气地白了风连晓一眼,“他们通信是官道信使,那些公文我又不能看,又不能找他要来看,不过你这么一说……”·“那就是没错了,有事情要发生了。”
“话已带到,你注意留心吧·必要时知会天策府一声·”唐天霖说着站起来,半句废话也不肯再说,转身就往门口走去·可没想到他一动步,有个小小的瓷瓶就从腰里滚落了下来,唐天霖似乎没有看见,仍旧往门口走了一步,叶锦城下意识地俯下身子拾了起来,那药瓶刚到手,一丝深刻在记忆深处的味道若有若无地飘散在鼻尖,叶锦城的手一僵。
他觉得心里有个地方猛地响了一声,随即如雷鸣般的鼓点轻轻响起,越来越快,最终变成一片恍惚的叠音·他听见自己的声音,虚浮地、试探地响起:“天……天越……不……天霖”·叶锦城觉得自己恍恍惚惚,可目光却不知因为什么仍旧十分敏锐,他看见这个唐门弟子的脚步顿了一下,只是很短暂的一瞬,随即就听见他低哑的声音响起,带着大惑不解的意思:“什么”··叶锦城噌地一下站起来,动作太快,唐天霖正凑过身来看,冷不防被他一下撞在鼻梁上,立时痛得刷刷地流出眼泪来,掩住鼻子往后疾退几步靠在门板上直往外呛泪。
叶锦城的手直哆嗦,五根手指却像是痉挛一样死死攥住那小瓷瓶,用一种战斗中递招的姿势将它猛地戳到唐天霖眼前··“这个药……别人没有……这是天越做的……是——是——”叶锦城听见自己上下牙齿不由自主地打着颤,轻微地咯咯作响,脖子下面那条经络连着手臂不住哆嗦,他想放松,可是整个人都筛糠似的抖了起来停不住,“天、天、天霖……是你——是、是你对不对……”·风连晓不明白这演的是哪一出,愣在原地不知道说什么好。
叶锦城眼神僵直,模样十分吓人,他明白自己应该平静下来,却怎么也止不住那痉挛似的颤抖,直到一只手温柔地搭在他握着药瓶的右手上,将他缓慢地往后推去··唐天霖轻声地叹了口气。
虽然声音还是低哑难听,可是之前话里时时刻刻藏着的冰凌子一样的刀锋不见了,那语气十分温柔,听得风连晓目瞪口呆··“……叶大哥·”·他这么叫了一声,叶锦城却像是突然被尖锐的东西戳到般猛地往后一缩。
他穿着杏色绣银的衣服,裁剪合度反而让衣料紧紧贴在肩头,那肩膀从这里看过去虽然挺拔,但是薄薄的一片颤抖得像是冬日的枯叶·叶锦城看着唐天霖,脸色渐渐褪成一张惨白的纸,转瞬间无力地靠着身后墙壁慢慢蹲下去,风连晓见他抬起一只手来按在胸口,虽然不明所以,但也觉得不妙,唐天霖也怔了,两人一起俯身去查看,就见叶锦城哆嗦着咳嗽起来,高高绑在头顶的大束黑亮长发随着咳嗽簌簌颤动,整个人蜷成一团。
风连晓见势不妙,赶紧去托住他后颈,想让他舒展开来——他那副模样瞧着像是快要窒息了·叶锦城手上力气大得惊人,风连晓唐天霖两人合力才将他手臂抻开,叶锦城痉挛着呛咳出模糊的泣音,唐天霖突然觉得手背上一阵温热,低头一看竟然是星星点点的血沫。
“叶大哥叶大哥”·“……叶锦城”·叶锦城控制不住地向后一仰,咳血后的喘息还没平息下来,唐天霖看见他挣扎着瞥了自己一眼,那眼底黑漆漆的,连一点儿光都没有了。
嘴角边的血线划过下巴,一直流到脖子里·唐天霖有些慌了,下意识地抬手想去擦,叶锦城的手却哆嗦着抬了起来,第一次没找准,晃晃悠悠地滑落下去又举起来,将唐天霖的手推开了。
“别管我……本来……已然生无可恋,没……想到……”他才开口说了几个字就喘成一团,哆嗦着又是星星点点的血沫溅落,“……死了也……我……我怎么跟你哥交代……”·“叶大哥,你……”唐天霖已经镇定下来,他抬手又去擦叶锦城嘴角的血迹,叶锦城疲倦而带着怒意地躲闪,却再也没有力气了,只能将眉头拧成一团任唐天霖揩干净嘴角血迹。
一时室内只听见他沉重急促带着呛咳的喘息,风连晓没吱声,唐天霖沉默了一刻,才重新开口··“叶大哥·你听我说·我知道你心里想的是什么。
从我哥死的那天起,我就知道·因为我跟你想的一样·叶大哥,你不要自责,大哥那样的- xing -子,临死前恐怕也放心不下我们,我知道他总希望我们过得平安,普普通通地活着。
他却不知道,人生下来,天生该做哪一行,早就是注定的了·我不是在他死后为了报仇才进的唐家堡,否则——你看,我如今的功夫,没有十几年,怎么可能练成很多年前,我就是斩逆堂弟子。
大哥长年累月没有空回家,他是真的关心我们,为了我们连命都可以赔上——是我,从小就违逆他的意思,偷偷进的唐家堡,大哥他……一直都不知道。”
叶锦城脑子昏昏沉沉,像是被用钝器敲过一般不能思考,却又偏偏每个字都清晰入耳,他觉得痛,辗转着不愿听,又无可奈何·唐天霖低声道:“叶大哥,大哥死前的事,我后来都知道了。
虽然有些话没亲口听他说,想必他也是拜托过你照拂我们,是不是大哥一生辛苦,为了我们入的唐门,却偏偏不适合做这一行,他太善良·唯有我的师兄师姐们都说,我天生就是做杀手的料。
大哥死了,你要给他报仇,我——不可能让你一个人·”·叶锦城胸口痛得哆嗦,却又无法缓解,疼得他扭曲起来,后脑一下下地往墙上撞,唐天霖赶紧伸手到后面垫住。
“叶大哥,你不要这样——”·“……你……你不用说这些话给我听……骗我到现在……呵呵,呵呵”叶锦城痉挛着发出破碎的冷笑,“你是存心……咳存心、存心要气死我,好让我去见你大哥是不是——你——我告诉你……我现在……没脸见他了”他手里还痉挛地攥着那个小瓷瓶,唐天霖掰不开他的手,突然觉得手臂下叶锦城的脊骨抽紧起来,只听一阵撕心裂肺的呛咳,唐天霖见势不妙,赶紧从腰里摸出颗药丸来顶进叶锦城口中,那药丸入口就化成一片清凉,滑入喉咙带来的却是胸口排山倒海的剧痛。
叶锦城整个人都抖起来,要不是唐天霖和风连晓早有准备,力气又大,早就给他掀开几丈去·那药物带来的痉挛似的剧痛逐渐平息下来,叶锦城的头发衣服都已经- shi -透,整个人像是从水里捞出来的一样。
唐天霖的脸上还是没有表情,可风连晓看出他神色不忍·两人将叶锦城架起来,正要叫商会中的人来处理,叶锦城却突然呻吟了一声,唐天霖凑过去,只听他气若游丝道:“……当初……天越身上……只有半瓶药……若是……若是得——若是得了整瓶……跟他一起去了……倒也不用……面对今日”他说完连咳带喘地怪笑起来,笑得唐天霖和风连晓都觉出森然冷意。
·一时稍微平静了些,两人赶紧叫了商会中藏剑弟子来照顾叶锦城·一通发作,叶锦城虽然再也没了力气,但好歹还能摆摆手吩咐弟子们事情与唐天霖和风连晓无关,不要声张,回头慢慢解释。
屋子里重新安静下来,唐天霖重新恢复面无表情的模样·风连晓愣了一会儿,才道:“这……这演的到底哪一出老子怎么搞不清楚他认得你认得你大哥你大哥死了他既然认得你——不对,他之前不是也见过你么怎么那时不认得”·他这一连串问题一古脑地抛给唐天霖,唐天霖却只是瞥了风连晓一眼,风连晓看见他脸上露出一种疲倦的神色,不似往日的冷若冰霜。
“他认得的是唐天霖,不是斩逆堂弟子唐天霖·”唐天霖低声道,“他是为了给我大哥报仇,我也是·为了给我大哥报仇,也为了不叫他认出来,我这张脸,是假的。”
他伸手做了个揭开面具的手势,“我易了容,喝了药毁了嗓子,就是不叫他认出来·可他还是认出来了·这就是天意·”·他头一次在风连晓面前一下子说这么多话,风连晓听得似懂非懂,唐天霖又是一摇头:“以后跟你慢慢解释。
等他醒了我们告辞之后,就赶紧回长安吧,话已带到,我留在这里,只是让叶大哥看着烦心·”·(三十六)·二月和三月初一转眼就过去了,叶锦城自从认出唐天霖之后,话少了些,又因之前的那次发作而经常咳嗽。
好在天气逐渐转暖,西湖之畔本来就是风水宝地,此时一派莺飞草长的融融春景,气候与风物都十分宜人·叶锦城大部分时间仍旧呆在剑庐里,陆明烛和叶九霆也经常去剑庐找他,那陨铁经由锻打,已经初步成形,叶锦城不敢贸然妄进,只能将半成品先搁置一边,整日只是在剑庐中打坐。
他觉得心神不宁,纷纷往事总是在他竭力摒除杂念时纷至沓来——他明白这是不可避免的,自己想着的是报仇,思念着的是唐天越,而手中兵器,是给陆明烛的。
这又如何能静得下心呢陆明烛当然并不知道他与唐天霖在杭州商会那一出,但是也觉出叶锦城身子不好,忧心忡忡却也束手无策·他曾经阻止叶锦城去剑庐耗费心力铸剑,但是叶锦城只说自己这不过是之前他知道的宿疾,每年春天都是这样,丝毫不放在心上的模样,不去剑庐就是去商会,也是闲不下来的模样,久而久之没有办法,陆明烛觉得还不如放任他去剑庐,所谓静心,恐怕对身体倒还有好处。
倒是白竹来拜访叶思游,给叶思游一点暗示,说是叶锦城这模样虽不致命,却也堪忧·叶思游急了,逼着叶锦城卸了商会的职务,让他安心休养·叶锦城这下更乐得整日呆在剑庐闭门修心。
只是他修的什么心自己心里清楚·若是论静,那是绝对不可能的·只要一想到处心积虑布置的棋盘终于有了初露征兆的契机,他就觉得抑制不住的躁动从胸口升起。
想到唐天越,依旧会痛,痛入骨髓,想到陆明烛,却开始觉得越来越焦躁·这种焦躁让他十分莫名,因为以前从没有过,叶锦城思索了很久,并不明白是怎么回事,终于归结为大仇也许就要得报的兴奋,每每陆明烛带着叶九霆来,他总是趁陆明烛不注意的时候充满玩味地打量他柔韧的背影;每每陆明烛带着叶九霆走,剑庐重新归于沉寂,他又觉得空虚中有种迫不及待的躁动,似乎是冥冥之中总有种情绪催促着他思索,却又什么也想不出。
他每日在剑庐中过得心浮气躁,剑庐外面西湖的春景却一点也不受影响地渐而葱茏·陆明烛去过杭州的据点几次,打听过长安和洛阳方面的消息,谷清泉似乎的确如陆明灯他们所说,过得不错;陆明灯谷清霜那边也一片安静。
然而萨宝府时常给他发来的公文却让他觉得是有什么事情要发生了,长安周围重镇中明教据点的长老们开始逐渐往两京聚集,更多的去往长安·虽然看来只是普通出入,萨宝府也只是例行公事地将这些出入给他这个闲职官发来一份,但是这样的调动,必然有什么原因。
陆明烛去往信使那里跑得勤了,这日又收到新的信件,却是陆明灯与谷清霜写来的··两人卸了长安的职务,看这样子,竟然是出门游山玩水去了·陆明烛沿着湖堤一面往回走一面读信,脸上带着止不住的笑意。
眼看着这又是一对神仙眷侣,实在是最好不过的事了·不过他最高兴的还不止于此,只见两京局势渐而变动,那种在他心中压抑了许久的不安也从未消褪过,师弟师妹这样卸了职务,在他心里倒仿佛是远离了风雨一般地安全了许多。
陆明烛心情颇好,连周围的葱茏春景都变得更加动人起来··湖堤上暖风拂面,四处种植着的垂柳,嫩叶已经成形,却还显着浅嫩,那种介于嫩绿与嫩黄的颜色,简直美到不可思议。
千丝万缕的柳条被暖风吹得芊芊摆动,湖上被刚过午后暖暖的春日耀出一片金鳞,逐层波动着一直迁延到远处的湖面和隐隐青山上,近处鸟雀啁啾,花香浮动,远处的山水却隐隐笼着薄烟。
西湖的确是风水宝地,这样的景色,只怕别处着实难找·陆明烛转过沿湖的石子小路,前面是三潭印月,延伸到湖中的水榭空空荡荡,在中午时分没有一个人·陆明烛转头一看,看见一侧有个小小的浅水湾,一部分被暖风春阳照拂着,另一半却掩映在湖堤垂柳的- yin -凉下,偏偏那里还有一株孤零零的桃树,三月天气,上面已经开满了粉红色的蓊郁桃花,今年的春季似乎格外暖些,那些桃花已经因繁盛而开始飘落,纷纷浮动在清泠的浅水湾里,粉色与嫩绿交相辉映,美不胜收。
这江南美景和陆明烛家乡的景色实在太不一样了,那浅水湾里泊着一艘小小画舫,不是很大,船舱大约也就一间屋子大小,能容五六人的模样·陆明烛认得这条船是叶锦城的,抿嘴笑了一下,他虽然不熟水- xing -,可被眼前这样的美景吸引,想着就走了过去踏进船里。
叶锦城今日从剑庐出来得早了些,他只觉得心浮气躁得越来越厉害,久坐伤骨,想着不如早点回去·说来也奇怪,陆明烛不在身旁的时候他一想到陆明烛就心烦得格外厉害,只恨不得这一切早早结束;可真见着了人,摸着了,抱着了,反而那种烦躁的心情就似乎淡下去些。
叶锦城也没想明白这究竟是为什么,走出剑庐,沿着湖堤回家··日头已经西斜,挂在楼外楼青色的屋顶上,显出柔和的暖意·湖上的暖风依旧一阵阵地往堤上吹。
叶锦城快步走过小路,本来只是急着回去,倒也没注意太多,不知怎么鬼使神差地回头看了一眼·刚刚转过的湖堤下面有个小小的浅水湾,被柳树和一株孤零零的桃花掩映着,叶锦城想起自己之前似乎有一日将船系在那里,往下走,垂柳被风缓缓地吹动,叶锦城走下去,拂开掩映着的垂柳,一瞬间整个人动作都变慢了,撩着柳条织就的帘栊,他瞧见陆明烛半侧卧在船头睡着了。
·夕阳下的暖风轻轻地吹·四周花香清浅浮动,些微鸟儿叽喳更显得周遭静谧·夕阳斜斜落在陆明烛身上,那白色的外套柔软而熨帖地勾勒着腰胯,显出柔和的曲线,又被夕阳晕染开一片浅淡的金色。
陆明烛似乎睡得十分安稳,叶锦城轻轻撩起衣摆,连自己的呼吸都不由自主地放轻了,小心翼翼地踏到船上··船在浅水中轻轻地沉浮了一下,这轻微的晃动并没有惊醒陆明烛,叶锦城只看见他动了动,嘴角却随即浮现出温暖的笑意,像是沉浸在什么香梦中一般。
陆明烛没戴手甲,叶锦城看见他枕在脸颊下面的右臂斜斜地伸出垂落在船外,黑色的袖子因为动作的缘故被蹭上去,裸露出来的手腕上笼着一大串细的金镯,约摸二三十个,错落有致地滑落下来掩住腕骨,指尖微蜷,放松地向下垂着,离水面不过一两寸的距离,那水面上浮满了粉红色的桃花花瓣,正随着浅浅波动的水流颤动不住,看上去仿佛是陆明烛的指尖在拨弄它们一般。
叶锦城怔怔地把目光从那蜜色的指尖和铺满水面的粉红色花瓣上收回来,陆明烛半侧着脸,凌厉的眉峰柔和地放得很松,密匝匝的栗色眼睫在下眼睑上投着小扇子似的- yin -影,大丛褐色的柔亮卷发在脸颊旁边堆拥着,将侧脸略嫌瘦削的冷硬线条掩盖住了,左臂蜷曲着,左手十分安静地搁在脸颊旁边的船板上,这边的手腕上套着两个暗金色宽镯,因着姿势向下滑落,露出圆润却又线条分明的腕骨来,那宽镯上零星镶着几颗宝蓝的细小瑟瑟,在柔和的夕阳下只能折- she -出柔和的一点靛青,却偏偏正贴在陆明烛的嘴边,周遭无论是景物还是陆明烛身上的衣物色泽都十分柔和清浅,此时唯显着这艳丽的嘴唇成了唯一的亮色。
那圆润饱满的像是熟透的李子一样红润艳丽的嘴唇,正微张着显出侧面挺翘的弧度,像是柔软鲜艳的花瓣要去亲吻那几颗细小的宝蓝瑟瑟··叶锦城目瞪口呆地看着,好久才喘上来一口气。
桃花的花瓣被风吹起,不住地打着旋儿飘落在船头,陆明烛一头光亮润泽的栗色卷发已经很长,这头长发实在是太过美丽——叶锦城只觉得陆明烛这人,全身上下最让人心神动摇的就是这一头长发,光亮丰融,似乎全部的活力都融在上面,无论是纷纷扬扬地摆动,还是被高高地绑成一束——这柔亮的一片栗色上面也落着零星的花瓣,一片片的浅淡粉红看得叶锦城有点恍惚,甚至忘了眨眼,只是直勾勾地盯着。
不知从浅滩边哪里的草丛里飞来一红一蓝两只小小的豆娘,一前一后地停留在陆明烛的头发上·它们细长而色泽格外艳丽的身子和透明纤薄的翅翼缓缓地一张一合,像是再精致不过的发簪,只在陆明烛发间盘桓不去。
陆明烛浑然未觉,却微微一动,一红一蓝的豆娘飞了起来,陆明烛嘴角只是露出更甜美的浅淡笑意,换了个姿势又沉沉睡去,纤薄的翅翼震动着,在周围上下飞舞了一阵,竟然又重新落在陆明烛的发间休憩。
叶锦城屏住气,只觉得胸口不知道是什么样的感觉一阵阵地翻涌,让他觉得连手指尖都在颤抖·他向后退了一步,慢慢退回船舱里,那里面有笔墨纸砚,被他轻手轻脚却又抢慌抢忙地翻了出来,他小心翼翼地将船头外琴案上的东西挪开,将画纸铺在上头,又瞧了一眼陆明烛仍旧沉眠未醒,这才提笔落纸。
夕阳渐渐隐没在楼外楼的西侧,周遭开始渐渐暗了下去,叶锦城轻轻地喘出一口气,小心地将堪堪风干的画纸卷起来,一面偷眼瞄着陆明烛,湖风渐起,周围开始渐渐冷下来,三月的晚上,春寒依旧沁人。
叶锦城轻手轻脚地站起来收拾了笔墨,手里攥着那卷画,站在船头上瞅着陆明烛愣愣地发了一会儿呆·他觉得自己的心跳得格外快,一下下地在腔子里搏动,简直像是要冲出来一般,连太阳- xue -周围都开始发疼,他还以为是又要发作,连忙竭力平复吐息,可胸口却没有熟悉的刺痛,只有一阵又一阵的酸胀感,他眨了眨眼睛,眼角也有点酸,用手去揉却是干燥的。
湖风吹得他有点冷,叶锦城想了一阵,只觉得大约是最近实在太闲了,身体也不好,只怕是胡思乱想得多了,情志不抒·叶锦城叹了口气,转身走到船舱里把那卷画收了起来,随即出了船舱凑近去,手指将要触碰到陆明烛肩头的一瞬间他顿住了,只是一瞬,却还是贴上去轻轻摇了摇。
“明烛,醒醒……”·陆明烛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睛,一时竟然忘记身在何处,可落入眼中的是叶锦城温柔熟悉的深黑色眼睛,心里便觉得没来由地温柔愉快,只迷迷糊糊地微笑起来。
“……锦城·”·话音刚落叶锦城已经扑上来,陆明烛被他拉起来一把拥进怀里,两人身量差不多,他自然而然地反手抱住叶锦城,疑惑道:“……怎么了”·叶锦城不说话,只是下死力气抱着他。
陆明烛被他死死拥着,简直觉得有点窒息,不过他知道,叶锦城有时候有点小孩子气·他之前也断断续续听说过一些事情,有些是叶锦城自己说的,有些是周围人说的。
叶锦城的父亲在他还未出生时就去世了,母亲在他三岁时也去世,叶思游把他养大·陆明烛虽然早早来到中原,可在家乡的时候,父母从小对他也十分疼爱,虽然年岁不大就在教中习武,可家人对他也不缺关爱,直到后来来到中原。
叶锦城虽然从小生在富贵之地,可比起这点来,只怕心里有说不出的凄凉——至于后来那个唐门弟子,陆明烛思及此处还是觉得有些别扭,可既然事情都已经过去,他也不至于这样放不开。
他多少听叶秋红说过一些,也听叶锦城自己说过,那唐门弟子与叶锦城从小要好,虽然不是总在一起,可小时候就格外投缘——这一起长大的情分,直到后来的相知相爱,只怕更让这人后来的死变成一种更为残酷的事实。
“怎么了锦城,你怎么了”·“我心烦——”叶锦城将额头抵在陆明烛肩上,喘着气道··他没有说谎。
莫名其妙的烦躁越来越厉害,压得他几乎喘不过气来,他只觉得夜里醒的次数越来越多,总是梦见唐天越——这没什么,从唐天越死后的日子里,他就总是梦见唐天越,可他如今除了唐天越,也总梦见陆明烛,尽管他如今一醒来,就能看见梦里的陆明烛躺在身边。
“……我心烦,明烛……我……心烦……”叶锦城断断续续地说着,他的鼻尖紧贴着陆明烛的后颈,埋在那些蓬松柔韧的卷发中,“我不该跟你说这些,对不起……我想,我是不该跟你说这些……我最近总梦见他……”他喘了一口气,“我总梦见他……我不该想他的……我不该想……对不起……”··对,他不该再想唐天越。
从唐天越死的那一天起,他就告诉自己,从今以后不要再想念唐天越,只想着报仇就好·只要报了仇,就能去见他,就能见到他再也不分开——现在不要急着想念,不要打乱自己的脚步,可他还是时时想念,情难自禁地想——在越来越频繁的梦境中他总是回到枫华谷,他觉得窒息,渐渐喘不上气来,如今又多了一个陆明烛——这个莫名其妙闯进他梦境里的人,占用了他白天的时间,还将留给唐天越的夜晚生生地挤走了一半。
陆明烛不说话,只是轻轻抚摸着叶锦城的后背··“会忘记的·不要想了……会忘记的……”·“明烛……”叶锦城艰难地喘息着,“明烛……”·“嗯”·“对不起……”·“没事,没事,啊。
别想了,没事……”·“对不起……对不起……”·“……没事,锦城,不要想了……真的——”·“……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天越。
对不起·让你等得太久,实在是太久·对不起……明烛……不,是天越·只有天越·叶锦城不堪重负地喘着气,只觉得思绪昏昏沉沉,胸口阵阵微痛。
·他并未意识到——他自己已经分不太清,这道歉到底是对谁说的··(三十七)·关于明教契机的幻想很快就被打破·明教长期以来发展过快,也许终于是明教各地据点长老开始进京的动作惹怒了朝廷,破立令的颁布几乎是突如其来,几乎是一夜之间,明教就被列为应当遣散的邪教,当然朝廷倒并未使用雷霆手段,只是下令不在破立令名单上的各教派自行解散,似乎是留有一定时间余地。
陆明烛- yin -沉着脸踏上了回长安的路·之前并没有半分预兆,朝廷突然如此,也不知道接下来会怎样·教中如今倒是想起了他来——因为他在萨宝府的职位并未被革除。
本来在明教势头日盛之时,这萨宝府的职位可有可无,也没有人将它当做一回事,但是如今这成为了探知朝廷动向的前沿··叶锦城开始十分担心,说什么也不准陆明烛回到长安。
他自己在杭州的商会还有事情,一时半会处理不及,不能陪陆明烛去长安·可陆明烛一刻也等不了,急着就要回去·如今教中有难,维护圣火的职责,身为明教弟子,如何能推脱明教弟子虽然如今还不至于被官府缉拿,仍旧在四处或明或暗地集会,抵抗这突如其来的破立令,朝廷却也并没有什么动作。
只是之前支持明教的举措一概被停止或者收回,大光明寺也不再允许香火参拜··临行前那对弯刀已经进入最后铸造阶段,只差最后几道工序就可完成·叶锦城十分遗憾没赶得及,便与陆明烛约好三个月之后到长安相见时带给他。
陆明烛回到长安之后,果然见各地据点都已经零星解散,平日的集会活动也逐渐变少,只是大部分开始转入暗处·教中没有人甘心就这样沉寂下去,朝廷由支持转为压制,只是一时——只是一时。
这样的说法一直在流传,没有人屈服,没有人停下来··公开的教众活动和集会虽然没有往日盛大景象,却依旧在进行·陆明灯和谷清霜也回到长安,陆明烛不让他们参加公开集会,只在暗中吩咐他们做事。
他自己更是从不参加各种公开活动,只是每日去萨宝府公干,一日不落,简直前所未有地兢兢业业·萨宝府专管佛教道教以外的其他宗教,一切活动都登记在册·府中官员都知道陆明烛是明教弟子,如今明教直接被从萨宝府中除名,这人却仍旧在职位上,人人都觉得蹊跷,心道这人恐怕有些来头,却也总是忍不住要调侃他。
于是便经常有人半开玩笑地明知故问,陆府史,你以前不是明教弟子么陆明烛对此似乎十分淡然,每每只是微微一笑,道既然朝廷下令教派解散,自己身有公职,自然不会再参加明教集会。
人们半信半疑,却也挑不出他的错处,就这么相安无事地过了好几个月·叶锦城倒是时时通过商会来信,他的书信来得勤,几乎是隔日就有一封,从来不间断·在这突然变得艰难的时局和日子里,这简直是最大的安慰。
叶锦城放下了手中的锤子,他看了它一会儿,又伸手将它握起来·手心溢满了汗,连着锤子的手柄也变得滑腻得握不住·已经成型的弯刀就搁在旁边,刃口还未开,但是已经泛着黝黑的寒光,通体上下显出一种沉重迫人的煞气。
这是最后一次的锻打和淬火,十分重要,稍有差池,成刀的品相就可能差之千里·叶锦城只觉得心神不宁,不敢下手,几次拿起工具,几次又放了回去——他自己也想不通自己为何对这对弯刀如此重视——也许是因为大费周章才弄来的材料,也许是因为藏剑山庄弟子铸造、爱惜兵刃的本- xing -——管它是给谁的,只要拿起了手中工具,就要对每一把刀剑负责。
陆明烛已经去了长安三月有余了·叶锦城却觉得梦境不减反增,这让他十分困扰,却也无可奈何·铸刀时焦躁的心情时平时起,叶锦城想了想,最终还是静下心来。
“大师兄”·这是叶九霆的声音,自从陆明烛走后,他显然有些难过,却更粘着叶锦城,时时来剑庐看他打造弯刀·这两把弯刀一步步成型,可以说叶九霆一路看过来,算是开了眼界,又对叶锦城佩服得五体投地,整天诚心诚意地要来学铸剑术。
“……嗯,来了”叶锦城应了一声·叶九霆是知道的,这双刀就要最后成型,早就盼了许久,兴奋得要命,自然是不会错过的。
“大师兄,”叶九霆扒着铸造台,一双大眼睛亮得出奇,“今天这刀,可以完成了么”·“……可以·”叶锦城微笑着摸摸他的头。
叶九霆来了,他的心情莫名其妙地平复下来一些,也许是因为看见他,就想起陆明烛的缘故·他拿起锤子来,开了炉门,将刀身放进去·叶九霆瞪大了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模样十分认真。
·“九霆,去,把那边台子上的小桶水提来,倒进这边·”叶锦城额头上渗出一层细密的汗珠,手上的锤子却是一下下稳定地锻打刀刃,那均匀的声音掩盖了他不安宁的心跳。
叶九霆忙不迭地跑过去按照他的吩咐做了·叶锦城又锻打一阵,才小心翼翼地住了手,叶九霆看见他用钳子夹着通红的弯刀刀刃,将它们从尖到尾压进水里,他的动作很慢,手很稳定,那赤红的刀尖一触到水面,顿时发出嗤嗤的响声,白汽一下子升腾起来,叶锦城匀速地将刀刃往下推,那水就快要浸没到刀刃尾部的位置,却猛然听得叶九霆道:“大师兄,你想不想明烛哥哥”·小孩子问话本来无心,叶锦城却不知怎么心中一紧,手上动作一下停了。
那刀刃尾部还未匀速压入水中,只是这一下愣怔,叶锦城才反应过来,连忙将手里的刀刃整个压进水中,蒸腾的白汽立时涌成一片,潮- shi -而热,叶锦城眨着眼睛,几乎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叶九霆这一句话打乱了他的动作,这最后一道工序尤为重要,他直觉不妙,却也不忍心责备叶九霆,只是将刀刃重新夹出来,仔细观察,那乌黑的刀身一出水面,顿时泛起一层黝黑中带着蓝的青光,那光泽犀利,从上而下地反- she -着阳光,叶九霆瞪大了眼睛看着,不由得发出惊讶又艳羡的喟叹,叶锦城将刀刃提到眼前看了看,只见光泽流转,乌黑发亮,刃口处隐隐透出白森森的颜色,显得煞气迫人——没有问题,成了,已经成了。
叶锦城的心一下子放下来,这才感觉到冷汗从额角滚滚而落··“你……刚才说什么”·“……呃,我说,大师兄,你想明烛哥哥吗”叶九霆只顾着看那刀刃,随口重复了一句。
叶锦城微笑地叹了口气··“你啊,还小呢,不懂这些·刚才我做的那些步骤,你记着了没有还有一把刀,你再看一遍·我给你准备了其他材料,等等你自己试试看——师兄教你啊,乖。”
·他说着用手摸了摸叶九霆的脸·叶九霆嗅到他手上有火墨和木炭的味道,还有- shi -润的水汽,手指却冰凉冰凉的··叶锦城再次来到长安时已经入秋。
屋子里有种微暖的暧昧气息·锦帐最外面的湖蓝色锦缎起了微微的波动,陆明烛光裸着上身站起来,叶锦城觉得有些累,只是仰躺在那里一动不动地望着帐顶·陆明烛的鞋底似乎有点硬,走在房间里一下下清晰地响。
叶锦城感觉到他燃起一盏火光微幽的灯,拿着在屋子里来回走动·窸窸窣窣的声音显得周围更加安谧,叶锦城懒懒地侧过头,只见陆明烛走到书案旁,那上面是一块摊开的锦缎,上面搁着那对弯刀——只是这么昏暗的灯光一照上去,那对兵刃立时就散- she -开乌黑的柔和冷光。
“你摆弄它干嘛”叶锦城疲倦地翻了个身,拖长了声音,“我一个大活人在这里,这么久没见,你倒舍得不看我”·陆明烛笑了。
“还要怎么看你我不看它,你回头又要说,你费尽力气铸刀,我却看也不看一眼·”·叶锦城也给他逗笑了·陆明烛侧着身子同他说话,桌上的灯火微微闪动,从这个角度看去,只见大丛披散的头发从光裸的后脊背上垂落下来——他的头发已经很长,褐色的柔亮的卷发,垂过了腰际,恰恰在臀线上面一点的位置,柔韧的线条硬朗的腰线流畅地微向里收,由于光线的缘故,肤色显着比平素要暗一些,可也更显得那瞧着自己的眉目浓丽深刻。
“……你可真好看·”·这话完全是情不自禁,脱口而出,突如其来得连叶锦城自己都一愣·陆明烛也怔了一下,随即笑了·两人相处这么久,他早就习惯了叶锦城那种公子哥儿式的略带轻浮的赞美,在长久的时间里,他知道叶锦城说的是真话。
窗外突然滚过一阵隐隐的雷声,紧接着又是一声·叶锦城侧耳听了听··“什么声音”·“要下雨了·”陆明烛端起灯盏,走去开窗,只是猛一推窗子,一股疾风就直灌进来,吹得手上灯火猛然间狂乱摆动,陆明烛赶紧将窗子重新拉上,只听得又是一声炸雷,显然是要有一场大雷雨了,“你等等,我去关窗。”
陆明烛端着灯盏往外走,叶锦城却突然坐了起来,双臂搭在膝盖上,披头散发地发着呆——又是这样的天气了·雷雨的天气·陆明烛略嫌急促的脚步在外间响起,叶锦城听见他用力合上窗页的声音,那嗒嗒的脚步声,虽然急促,可稳定,实在——就是这种脚步声,在梦里,在无数个他想起唐天越的梦里,像是梦境中残酷的利爪死死攫住他,一下一下敲击在地面上,同时在眼前晃动的,还有那头纷纷扬扬晃动的光润栗色卷发。
又是一声沉闷的雷声,随即紧接着是一个炸雷猛地炸响,屋子里本来因为陆明烛拿着灯台走了出去黑了下来,此时猛然被紧随而来的闪电照得清晰,电光透过窗纸一下子将屋子里的东西都照得惨白地闪了一闪。
叶锦城慢慢地转过头,这炸雷听得人只觉心惊,又觉满心凄凉··父亲去世得早,他没有了印象·可是印象中母亲去世的那日是师父抱着他前去跪拜灵柩·也是这样的大雷雨,那灵柩停在灵堂里,被闪电照得一明一暗,漆黑的棺木反- she -森白冷光,师父的脸上流着泪,他转过头去,抱着师父的脖子不敢再看,甚至不敢再哭。
印象中,枫叶泽的水是那么冰冷,雷雨和闪电裹挟起泥土的腥味,临时的牢房里散发着腐败的气息,鲜血渗进了地里,叶锦城的手腕被铁链束着,这屋子里昏暗无比,只是随着外面炸起的惨白闪电而时不时地获得短暂的明亮。
他挣扎着往另一侧爬过去,鼻尖蹭在地面上——泥土和血的腥气、雨水的潮气充盈着鼻尖,让人烦然欲呕,身上的伤口已经从火辣辣的痛变成麻木,左臂大概是断了,从两日前肿胀的痛变成了酸麻的感觉——他不知道这手臂是否还保得住,也没空去想。
铁链牵制了他,他动不了,凌乱四散的头发被血块粘在一起,披在眼前,他看不清对面的唐天越,没法拨开头发,也没力气甩开它们,只能竭力地蹭过去,像条被挖出来躺在阳光下曝晒着扭动的蚯蚓,可笑而惨烈地挣扎,却只是徒劳。
唐天越一动不动地趴在对面,一只伤痕累累的手突兀地向前支出来···剩一点,只剩一点——喉咙里的血腥气直往上翻涌,粗粝的地面顶着腹部,作呕的感觉越来越明显,痛,痛得简直连罅隙时间都再难以忍受,偏偏还只能绵然无绝地咬牙硬捱,只差一点——只差一点。
只是这几步的距离,就像是要用尽一生的力气,他这时候才恍然明白,唐天越为何从来不参与危险的任务——倒不是怕死,怕只怕的是,经过这样绵然无尽的折磨,却还要在折磨的过程中担心死亡降临后家人孤苦无依——这才是唐天越最怕的,就好像他害怕,怕自己死前,不得不看见唐天越的死。
只剩一点,叶锦城的手指受了伤,蜷缩颤抖地终于触碰到唐天越的手背,入手的是一片冰冷,他挣扎着,想去探探脉搏——够不到,够得到,也摸不出,短短的两日之内,几乎所有的感官都要丧失。
外面又是几声炸雷,哗啦啦的暴雨落个没完·叶锦城觉得心跳都停止了,全身一冷一热,似乎是有什么想向外涌,却再也没有多余的汗可出了,只觉得心惊,那死人一样冷的手——唐天越的手——他不知道,自己的手也像死人一样冷。
门外传来低沉的说话声和脚步声,火把隐隐绰绰的光隔着窗就已经刺痛了叶锦城的眼·他还能竭力收回手,那收回的一瞬间简直像是放弃运命一般的绝望——门被拉开了,火把燃烧的噼啪声靠近了,隔着那么远他就已经感觉到光和热——这明教弟子手上拿着的火把,似乎都因他们那种狂热的信仰而格外灼热些,纷纷乱乱的脚步走进来,约摸有六七人的模样。
有人一脚踢在叶锦城的身上,将他踢得半翻了个身·这一脚足够狠,那痛对他来说却已经微不足道,他们的兴趣并不在他——只是随随便便给了他一脚而已。
火把太刺眼,叶锦城却竭力地想要扭头看,脖子已经僵硬,他动不了,只能用模糊的余光看见,六七个人都穿着明教弟子的白色外衫,腰间和颈子上的金链隐隐绰绰地反着光。
唐天越趴在另一个角落一动不动,身下泥土血迹斑斑·那支出的手惨不忍睹,黑蓝色劲装早就在审讯中被扯得七零八落,露出白色里衣的一角像是惨白的灵幔··“就是这个,到现在也不说。”
有人开了口,一种奇怪的语调,带着点口音··为首的是个高个子年轻男人,白色的外袍,其他几个人都拉着兜帽,只有他散着头发,那一大束蓬松光亮的栗色头发,像是最好的锦缎,绵延着冰冷美丽的色泽,他看不清他的脸,那男人往这边走了几步,沉稳的步伐,一下,一下,靴子底和地面接触发出轻微的响声。
叶锦城感觉到他似乎是漫不经心地看了自己一眼,随即走了几步往唐天越那边去,余光里只能看见他黑色的靴尖,上面亮晃晃的有一点金属镶头,那鞋尖在唐天越肩膀边上轻轻一拨,只听沉闷的一声肢体响动,唐天越被他轻松地翻了过去,却依旧半声没出。
心已经痛得麻木,麻木过后是绝望·外面的炸雷响个不停,交织着疯狂的雨声,那男人拨弄了两下唐天越,随即用力踢了一脚·叶锦城不由自主地哆嗦起来——只是在心里,他已经连哆嗦的力气都没有了。
又是一下,再一下,唐天越像是终于醒了,一声模糊不堪的痛苦呻吟,断续地、难以为继地响起,已经是气若游丝的感觉·叶锦城一个激灵,下意识地想开口,却发现嗓子已经全哑,什么也说不出。
那个为首的明教弟子又踢了一脚,外面又是一声炸雷,叶锦城听见他开口,低沉的、硬朗的声音,带着轻蔑,那中原话说得十分流利,没有一点口音··“……一群蠢货。
我忘了叫你们下手轻些,你们就真的往死里打那个唐门的眼看着不行了,回头可怎么交差”·“头儿,我们——”那手下急着想辩解,似乎是被阻止了。
叶锦城看不清,只觉得方才那话将稍微褪去一点的绝望又铺天盖地地赶着蜂拥上来,慢慢淹没自己··“给他喂点药,拖个一日半日的,再不开口,这个不是藏剑山庄的人出现在这里,”那个年轻的明教弟子冷笑一声,“肯定跟这个唐门的关系不浅。
这个不说,就拿这个开刀·看他们撑到什么时候·”·几个弟子连声答应着·那男人走上前来,脚尖勾着叶锦城的肩膀又踢了他一脚,叶锦城彻底翻过身来,虽然头发依旧凌乱地挡在脸上,他还是瞧见了这个人的脸,略嫌瘦削的双颊,眉峰英挺,眼睛很大,褐色的,流转着凌厉的冷光。
那极长的褐色卷发,随着他的动作不住摇来摆去,像是活的——他根本不屑再看叶锦城一眼,兴许是这临时的牢房里气味太难闻,他掩住鼻子,道:“走·”说着转身就出去了,叶锦城只瞧见褐色的长卷发和白色外袍飘逸地一闪消失在门外,隐隐约约还听见一声“下手轻点,别弄死了”。
“天越……呃——天越——”他说不出话,只能发出嘶哑的气音,唐天越似乎是被踢得痛了,也许是终于醒了过来,发出断续的呻吟,不知是不是在叫他的名字。
“天越……天……越……”·只听咔嚓一声巨响,巨大的森白闪电划过上空,随着闪电一起被照亮的,还有唐天越的脸,清秀的脸上血迹纵横交错,从额上流下来的血划过鼻梁,干涸在脸上,几乎要将脸颊生生划成两部分,那惨白的颜色泛着奄奄一息的青。
又是咔嚓一声巨响,光影不住摆动,一明一暗地快速变幻,那屋子里的东西瞬间扭曲出奇形怪状的- yin -影,每一片都张牙舞爪地向他们扑来··叶锦城只觉得喘不上气来,他不敢再看那张没了生气的脸,只能竭力转头将眼睛合上,颤抖着咬紧牙关。
又是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传来,一只手放在他手臂上··“锦城……你怎么了”·叶锦城睁开眼,白森森的闪电依旧闪动,哗啦啦的倾盆大雨已经倾泻而下。
陆明烛一手端着灯台,凑近前来,睁大眼睛关切地望着他,那头美丽的长卷发,和映照着灯火的褐色大眼睛,皆流转着温柔的光晕··(三十八)·一转眼又是一个冬季过去,这一年的春季来得似乎比往年晚些,却格外燥热,才四月的工夫就隐隐的有点夏意,让人无端觉得心浮气躁。
明教的形势依然不容乐观,可朝廷倒也没有步步紧逼,似乎对他们或明或暗地对抗集会禁令的行为视而不见···叶锦城是被敲门声吵醒的·陆明烛这住处屋子不小,却没个下人收拾。
外头一阵阵急促的敲门声显着焦躁不堪,这时候已经是傍晚,叶锦城白日里在商会觉得闷,干脆早早跑来陆明烛这里睡起了觉,显然这一觉被吵醒了,陆明烛还没回来·叶锦城急急忙忙地拢着衣襟去开门,陆明烛这里平日不会有人来,至多不过是陆明灯和谷清霜回到长安,有时候会来串门,他满心以为不过是这几人,因此衣衫不整,谁料到一开得门,门口赫然站着个砂金色头发的姑娘,一双碧色大眼睛直直盯着叶锦城发出半声惊呼。
是谷清泉··叶锦城也吓到了,道了声歉急急忙忙地转身整理衣衫·谷清泉却没有好声气,只是冷冰冰地往后退了半步,道:“叶公子,我师兄呢”·“啊”叶锦城有些打顿,他没料到谷清泉突然回了长安,“你师兄——我、我不知道,还没回来呢……”·“告辞。”
谷清泉看起来半句话也不想同叶锦城多说,提着弯刀转身就走·叶锦城下意识地叫了她一声,她只是不理,叶锦城看着她窈窕的背影迅速离去,脸色也沉了,整理了衣衫挎了剑,转身就去商会找人。
谷清泉回来了,叶梅芳定然也回来了,竟然说也不说一声··第二日谷清泉又来找了陆明烛一次,偏生巧得很,陆明烛又不在,竟然又是叶锦城开的门·谷清泉还像之前一样,一看见是叶锦城,二话不说扭头便走。
叶锦城习惯了她这样的态度,倒也不觉得有什么·他现在已经渐渐明白过来,谷清泉显然是当初对陆明烛有意,没想到自己插了这么一脚,以谷清泉那样聪敏的心思,恐怕也就是早已察觉他二人的关系,才每每脸色这样难看,虽然她现在与叶梅芳要好,但是想起师兄,恐怕还是不能释怀。
想着叶梅芳,叶锦城的眉头又皱了起来——他找叶梅芳谈过,可又觉得没法深谈·他凭什么不让叶梅芳与谷清泉在一起呢多说多错,可若是不说,只是一味阻拦师兄让他远离谷清泉,没有理由,师兄定然不会听他的。
叶锦城想着觉得头痛,伸手去揉眼睛,揉着揉着突然停了下来··谷清泉为何要来找陆明烛呢·叶锦城知道,自从谷清泉去了洛阳明教据点之后他就一直在暗中打探,谷清泉办事利落,风格激进,深得教中长老们的赏识,因而升迁很快。
她之前因为赌气去了洛阳许久,连口信也不曾给陆明烛捎来半句,如今突然不声不响回到长安不说,还连着两次来找陆明烛——也许不止两次,说不定自己不在的时候,她还来过明教如今已经被朝廷明令禁止集会,可私下接触,谁能管得了若是有事,直接去萨宝府找陆明烛,也是可以的,何必一次两次跑来这里谷清泉并不高兴见到自己,若是只是私事,去萨宝府又能避开自己,一举两得,何乐而不为·叶锦城思来想去,开始越发觉得有意思。
桌面上气氛很是尴尬,唐天霖握着杯子,在手中不住揉捏,仿佛能捏出花儿来似的·他素来- xing -格冷淡老道,几乎从来不会有类似尴尬的表情出现在他脸上,可如今却因说不上来的尴尬而额头冒汗。
对面的叶锦城倒是十分淡然,好像上次的事情从未发生一般,他提起桌上酒壶,倒了一杯酒,推到唐天霖面前··“……呃……叶大哥,”唐天霖顿了许久,还是将这个称呼叫出了口,“我不喝酒。”
他其实还比叶锦城稍微年长半岁,却因着兄长唐天越的缘故,心服口服地叫他大哥··“喝·”叶锦城不容置疑地将杯子推过去,“上回我那副样子,叫你见笑了,喝了,我有话跟你说。”
“叶大哥,我——”唐天霖低下头,他仍然戴着易容的面具,平淡无奇的脸上没什么太多表情,可闪烁的眼睛显着翻涌的心思,“你怎么不拦我我还以为你会——”·“我拦你有用么”叶锦城自嘲地一笑,“师父一直拦我,也拦不住,我尚且如此,何况你是为了你亲大哥。
我只恨我自己,竟然被你骗了这么久·我对不起你大哥·”·其实他已经想明白,诚然如唐天霖所说,这身功夫绝不是一年两年能练出来的,唐天霖恐怕的确是在唐天越还活着的时候,就偷偷进了唐门。
唐天越身为兄长尚且未曾发现,其实这并怪不着叶锦城——可是那种深刻的自我厌恶还是不断往上翻涌,只觉得愧疚在心中越积越多,说不清是对谁的,他已经想不清楚,也不愿再去想。
“喝了吧·这酒,没什么后劲·”叶锦城摇头一笑,看着唐天霖将杯中酒一饮而尽,“有件事要告诉你·”·他这个语气让唐天霖瞬间抬起了头盯住他,这是一种嗅到猎物气味的感觉,那种斩逆堂弟子特有的敏感让他立刻挺直了脊背。
“我觉得有事要发生了——”叶锦城又倒了杯酒,“这事我一个人完不成,你,跟我一起吧·小心行事就是·”·叶锦城在榻上躺下来,软垫十分轻柔,他将脸颊整个埋进去,深深吸了口气。
这床榻和被褥软枕,全是陆明烛的味道,很是好闻·叶锦城有点昏昏欲睡,这几天他都精神紧绷,唯恐漏掉一点蛛丝马迹·那种强烈的直觉挥之不去,的确是有什么事情要发生了。
门口突兀传来一声猫叫,叶锦城朦朦胧胧间抬头一看,正是桃桃,这畜生在藏剑山庄过了段美得流油的日子,长胖了不少,一身的奶蜜色毛简直油光水滑,黑色的- shi -润鼻头和大眼睛熠熠生辉。
它仍然和叶锦城不亲,但是总稍微好了些··叶锦城平时都不怎么理它,今日却心中一动,招呼那猫道:“来·”·桃桃不太情愿的模样,却还是走近叶锦城,迟疑地发出呼噜呼噜的声音,打着转将尾巴摇来晃去。
叶锦城没来由地觉得它有点像陆明烛,最早的时候就是如此,当初他刚接手大光明寺的那笔生意,开始并没往这方面想,直到有一日才发现那个监工的叫陆明烛的明教弟子,一直在迟疑地想接近自己,却又因为自己的冷淡踟蹰不前。
“来啊·”叶锦城从软榻上支起身子,伸出双手,桃桃徘徊了片刻,还是一跃而上,跳到叶锦城怀里,叶锦城抚摸着它,吃吃地笑了起来···这猫当初那样不喜欢自己,见到自己来都必然不呆在屋子里,如今也还不是乖乖地躺在怀中·外间传来响动,伴随着陆明烛的声音,是在叫叶锦城的名字。
桃桃一听见陆明烛的声音,立刻转身从叶锦城怀中跃下,一溜烟地蹿到外间去·叶锦城坐起来,拢了一下头发,应道:“我在·”·陆明烛的声音有点模糊不清。
叶锦城走出去,就见陆明烛提着两坛酒,放在桌上··“喝点么”·叶锦城一愣,下意识地去看陆明烛的脸,陆明烛脸上还是带着笑,并没有什么异常,可是——是了,叶锦城心里一阵悸动,是了,自己猜得没错,最近是有什么事情要发生了,陆明烛没有喝酒的习惯,这样突然约他喝酒,定然是有什么原因了。
谷清泉最近也没再找来,他也曾去找过师兄叶梅芳,叶梅芳无意中也提及最近谷清泉与自己在一起的时间少了许多,似乎是很忙的模样··“明烛,你这是……”·“没什么,”陆明烛摇摇头,流泻在肩头的卷发随着他的动作轻微摆动,发出沙沙的响声,“天气就要热了,再不喝酒,要错过好时候了。”
他说着坐下来,桃桃十分亲昵地粘过来,跳上他膝盖,陆明烛伸手摸了它两下,伸手拽过桌上的杯盘,打开酒坛往里面倒了一杯放在叶锦城面前·叶锦城沉默地看着他,脸上是诧异的表情,陆明烛可没看见,又倒了一杯,端起来一饮而尽。
叶锦城的眼神动了动,端起那杯酒来慢慢地喝着,就是这工夫,陆明烛已经连着倒了好几杯酒一口喝掉,那样子无疑是有事·叶锦城看了他一会儿,那深栗色的眼睛闪烁着,可能是因为酒的关系,泛着点盈盈的光泽,不住地涌起清澈的波澜。
叶锦城移开了眼睛,攥住陆明烛的手腕··“你到底怎么了”·“没什么,”陆明烛拨开他的手,微笑地看着他,“九霆最近怎么样”·叶锦城没料到他问这样一句,愣了愣才道:“挺好的,师父前一阵还来信说,整天吵着要来找我,跟我学铸剑呢。”
他说到这里也情不自禁地微笑起来··“是啊,有个小师弟总是有趣的——”陆明烛又喝了口酒,微微一笑,“我本来还见你整天对他板着脸,吓着小孩子,如今看来倒是肯粘着你了,看来你这个大师兄做得……还不错。
你知道么,我可不比你差,还没到中原的时候……”他说着突然停住了,像是喘不上气来,哽咽了一下,却又举起杯子将酒饮尽了,“……明灯,清霜,还有……清泉,都最喜欢粘着我。
清泉,她……”·“我知道,”叶锦城的语气突然冷冰冰的,连他自己也不清楚自己为何突然不由自主地换上了这种语气,“她喜欢你。”
陆明烛愕然地瞧着他,许久才放松下来,微笑着连连摇头··“没有,你不要这样,锦城——我对她,没有,从来就没有,她是我最爱的师妹——只是师妹。”
他说着点点头,像是在肯定自己的话,又重复了一次,“只是师妹·”叶锦城还想说点什么,但是他瞧见陆明烛已经不用杯子,只是一手端起那个酒坛,显然酒劲已经开始有些上头,“小时候……她什么都学得快,阿契斐长老教我们读书写字,她也是最聪明的那个——喜欢跟我争,明明年纪还那么小,就已经……那么好看,锦城,”他似乎想起了什么,转头瞧着叶锦城,恍惚地微笑,“你不要生气,我没别的意思……那时候我也还小,她最喜欢跟我在一起,因为- xing -子像——什么都要争,我告诉她,什么都要争,没得争,人活着原也没什么意思,是我告诉她的,她记得……可清楚了。”
他说着似乎有点坐不住了,不由自主地往叶锦城身上靠,竹叶青的气息四下扩散开来,“……我从家乡跟着长老们来中原的时候……”·叶锦城听得心浮气躁,陆明烛虽然再三强调没有别的意思,只是将谷清泉当做师妹,可是他心里还是觉得不舒服——再是像陆明烛说的一样——叶锦城知道他没有说谎——可是,既然能用这样温柔而充满回忆的语气说起谷清泉,在始终温暖的师兄妹情谊中,说是一点点别的情绪都未曾掺杂,又有谁信呢·哪怕那只是遗憾和愧疚。
叶锦城不大想听,但是又不得不听,两人闷头喝酒,像是拼酒一样·陆明烛这样多半是为了谷清泉,只要与谷清泉有牵连,说不定就有突破口,他强迫自己接着听下去,可还是显出了不耐烦,陆明烛发现了,不满地攥着他的手腕凑近前。
“锦城——锦城,你听我说,认真点好不好”陆明烛不满地嘟囔,模模糊糊的声音带着酒气,在叶锦城耳边缭绕不去,来回拨弄他的情绪,“……我从家乡跟着长老们来中原的时候——我说叫她等我回来,她不大高兴,”他的声音低下去,“她说‘师兄,不用你回来找我,我总有一日要到中原去,见识见识没见过的东西’,我还笑了她……”·当初的谷清泉不过是十多岁的少女,如今窈窕动人的身姿还未曾长开,可眉宇间已经隐隐透着永不服输的一股坚毅,像是在大漠中艰难生长的美丽花朵。
陆明烛大笑,告诉她,那就要记得师兄说的话,什么事都要争一争,只有成了最优秀的弟子,长老们才会带你来中原,才能让你为了圣教散播光明出一份力·只是星月轮转,春秋交替,他在中原数载,看过明教气势逼人,声威浩荡震慑武林,经历过枫华谷之战,他越来越觉得,自己再也无法像当初一样,什么都要争一争。
大漠的环境是那样残酷,不争的,就没有生存的机会,苟活着的,也没什么意思——可到了中原,经历了许多事情,才发现有些什么东西,与当初想象的并不一样。
她满怀希望来中原找他,所找到的陆明烛,却不是她记忆中的师兄·也许这对她来说本来不要紧,可这个人不仅不是她记忆中的师兄,还早就将那些朦朦胧胧的约定放在了一边,一心一意地认定一个藏剑弟子,也许从头到尾都只是她一厢情愿,可既然给了她这样的希望,他陆明烛也并非全然无辜。
·“……我笑了她,要是想来中原,就一定要成为最强的那个·”陆明烛断断续续道,“锦城,那时候我觉得……什么事都要争一争,成为最强的那个,在这江湖里……才能,保护自己……才能活得好……所以,我是那么教她的。
可如今,我想……我是……错了……中原人教会我许多东西——有时候退一退,也许……没什么不好·”·他说着抬头看了看叶锦城,叶锦城只觉得心中一窒。
两人不知不觉地都喝了不少酒,陆明烛的眼睛里汪着盈盈水光,像是随时要滚落下来,可偏偏那浓密如潭边水草般的丰茂睫毛将那水光兜住了,只是闪烁着怎么都不掉落··“我觉得心烦,锦城……我每天都问自己,问明尊,到底怎样往下走才是对的,明尊没告诉我——不,我不是……”他似乎又有点清醒过来,慌慌张张地摇头,“不是故意亵渎明尊,明尊智慧无上,也许只是……我,是我领悟得不够深……”·他在担心谷清泉。
叶锦城觉得头晕乎乎的,胸口因陆明烛眼睛里那欲滴的水光而一片躁动,可心底里却冷静得像是玄冰·这种奇怪的感觉夹击着他,反而让他更加笃定自己的猜测··他在担心谷清泉——他担心谷清泉什么·叶锦城将手放在陆明烛的肩上,那肩头上的骨骼凛冽,硌着他的手。
“明烛,你在说什么,我听不懂……”·“你听不懂”陆明烛抬头笑了,两颊上晕着一片嫣红,“你当然听不懂,”他说着举起双手揉了揉叶锦城的脸,“你啊……你就像小孩子一样呢,当然听不懂我说的话。”
叶锦城看见他眼神都散了,却还是笑得十分灿烂,“锦城,你笑什么你不要笑……不要笑我有时候……真觉得,你就像个小孩子一样——比起你小师弟,也好不到哪里去——”·叶锦城哭笑不得,却也觉得头晕得狠了,没有力气和他辩解,可越是这样,越是有股寒意从心底里漂浮上来。
后悔·他如今后悔了·人活一世,就是要争,在这江湖中,不争的,只能成为刀下亡魂,即使苟延残喘,又有什么意义他想起枫华谷暴雨中,在隐隐绰绰的火光中推门走进来的年轻男人,那人一脚一脚地踢在他和唐天越身上,森寒的眼神,发卷上流转着冰凉的冷光。
那个时候他懂得要争,如今唐天越死了,枫华谷那么多人死了,他如今来跟自己说后悔·朝廷嘉许,明教在武林中不可一世时他不说后悔,如今破立令一下,他才来跟自己说后悔。
什么后悔·什么后悔·叶锦城在心底里无声地冷笑起来··这宅子离平康坊很近,傍晚的平康坊,正是歌舞酒色之花开放最繁盛的时刻。
一轮赤红的夕阳悬在远处大光明寺高高飞起的殿角,逐渐地沉沦在昏黄的暮色里·这平康坊的后街上,能听见隐隐的喧嚣之声·这尘世喧嚣此起彼伏,和着群鸟晚归的声音,还有隐约传来的一两声咕咕的鹧鸪低鸣。
唐天霖抬头听了听,那声音十分低微,却咕咕地重复着又响了几次·这后街上的小摊繁杂,售卖各种东西的都有,他默不作声地冲周围人笑笑,动手收拾摊子,说自己今日要早些回家。
(三十九)·春风从东南方向吹来,温柔缱绻得像是情人的手·此时恰逢正午,从洛阳往北邙山的官道上没什么人,卫天阁收了收缰绳,让胯下的马儿放慢了脚步走。
转头迎着风他舒了口气,挺直后背舒展筋骨·近来他并不轻松,唐门与丐帮都来人与他接触过,他从另外开辟的通信渠道得到过不少消息,而除了这些外部送来的消息本身,天策府也早就留心明教动向。
尤其是破立令颁布了足有一年多,却也不见明教真正解散——他们仍旧隔三差五地进行集会,仍旧在向长安聚集,只是这些集会或明或暗,倒没有什么太大的妨碍,朝廷也并未给天策府下达什么新的指示,只叫他们观察待命。
卫天阁一面策马慢慢走着,一面在心中思索着这些事·天策府有一部分势力在长安,但是如果真的发生什么事,如果要临时调配,恐怕时间上也牵强,未必够用——明教知不知道如今动静已经引起朝廷注意他们是只会集会反抗,还是会酝酿别的事情,或者另辟蹊径·卫天阁想着想着觉得头痛,身后的官道上传来马蹄声,奔雷样急促地打破了春风的和煦,也许是官道上的信使。
卫天阁想着也未抬头看,那马蹄声从身边掠过,一径往远处奔去,那马蹄声远去却又绕了回来,卫天阁正在头疼,却冷不防凌空一声马鞭的抽响,近在咫尺,惊得他一提缰绳倒退几尺。
“……啊呀,怎么是你吓死我了·”·卫天阁确实是有点被惊到·他没想到在这里也能遇见人·对面叶锦城拉住缰绳让马儿转了半个身子,两匹马侧身贴近,连带着两人之间的距离也拉近一大截。
叶锦城漆黑的长发高高束在头顶,织金的发带和绣着大片橘子花的杏色衣摆依旧贵气逼人的模样,长时间骑马,他还在微微喘着,俊俏的脸上泛着浅浅的红·可卫天阁一眼看见他眉宇间云翳密布,连这暖洋洋的春风都驱不散。
“卫将军几时变得这样胆小了”叶锦城皱着眉奚落他一句··卫天阁策马往前走,叶锦城自然而然地跟上··“你路过”·“不。
我偏巧特地去天策府找你·”·“找我”卫天阁偏偏头,脸色立时严肃起来,“有事”·“没事找你做什么这里不好说话,你先走,我随后再跟上。
到了屯营再说·”·卫天阁明白他是真有事来找,立时扬鞭策马,轻叱一声跑在前面·叶锦城后面跟上,两人一前一后,错开了时间进了天策府·卫天阁支走屋中所有人,倒了茶,叶锦城大约是在门口换腰牌,耽搁了好一会儿才进来。
卫天阁此时才看清,他的确是累得够呛,额角一颗颗的汗珠直往下滚,有些汇聚到下巴尖,不住地滴落·可让卫天阁心生警觉的是叶锦城的神情,他显然热得要命,可眼睛里的神情冷得像是冰凌子,深黑得看不见底。
卫天阁抬头丢过去一块布巾,叶锦城接住了来回擦了擦···“说·”·“你看看这个·”·叶锦城伸手掀开衣襟,却没掏出什么来,卫天阁正在诧异,只见叶锦城两手攥住衣襟内里,嗤地一声用力撕开,那里面缝着的一个细长圆筒掉了出来,叶锦城拔开塞子,从里头抽出一卷东西,手指一捻,是好几张信纸。
卫天阁接过一张,却只见满篇尽是自己不认识的文字,他有些愣,再看了看,似乎依稀有点印象,像是西域的某种文字,自己以前偶然见过一两次——长安和洛阳,胡商多得很。
“这是我找人抄下来的·”叶锦城的语气平板,“你看不懂,我也看不懂·我和唐天霖,能拿到这个东西……”他突然顿了顿,“……不容易。
偏生还看不懂,动用商会的关系,将这信拆开成许多小段单字,找了许多西域人来辨认,想方设法才拼凑出这么一篇东西·商会中明教的势力很大,你是知道的——要避开他们的耳目,为了凑齐这东西,差点要了我的命。
这是译成了之后的,你看看·”·他语速很快,并且什么前因都不曾解释·卫天阁一时有点反应不过来,却也沉得住气,只是听叶锦城说完了,看他又递过来几张纸,那纸上密密麻麻写满了字,卫天阁接过去看了几眼,却越看越诧异,这怎么看都像是女子写给男子的情信,看了一阵只见回忆往事,风花雪月好不啰嗦,不过倒是情理皆备,若是闺中思春女子看了只怕要潸然泪下�晌捞旄罂戳税肴找裁豢闯龈鏊匀唬吠督醭牵督醭钦诤炔瑁捞旄笸矗闵焓纸胖揭徊Γ讣庠谝淮η昧肆较碌溃�“你别看那些没用的,看这里。”
卫天阁顺着他指的地方一看,表情未变,却立刻抬起了头,那模样像一只警觉的狼··“这哪来的”·“那个叫陆明烛的人,你还记得吧”叶锦城语速依旧很快,“这是他师妹谷清泉写给他的——他师妹,你认得,唐天霖跟我说过,你们在洛阳风雨镇见过的。”
“她啊,我知道了·”卫天阁点点头,显然是已经想了起来··“这信,已经是两个月之前的了·我之前一阵的情况你大概不清楚”·“我清楚。”
卫天阁突然道,“唐天霖时时都告诉我·”·叶锦城沉默了一刻,接口道:“那好,我推测,这信有一段时日了,是谷清泉还在洛阳的时候寄的,她是通过明教内部信使传信到长安,可当时破立令的风声还很紧,我猜,要么就是据点内的信使出了问题,要么就是据点撤散,或者出了什么别的意外——她人在洛阳,当时还不清楚长安的变动,陆明烛没收到信,或者——隔了很长一段时日才收到。
她见许久没有回音,急了,或者是正巧教中派遣,来了长安,找她师兄想问个清楚·我不知道这信到底是何时到了陆明烛手里·但是谷清泉如今在明教内部的地位——我不说了,”他摊摊手,“看你的模样似乎很是清楚。”
卫天阁沉吟地盯住信纸··“顺着这个查一查,我觉得没什么坏处·我听唐天霖说了,突入口你们找不见,老是静观其变,恐怕也累得慌·”叶锦城轻笑了一声,卫天阁敏锐地抬起头来盯着他,那笑声里没有欢愉,也没有痛楚,似乎就是平平板板的一声笑。
他其实一直不太清楚叶锦城为何要这样费尽心力地针对明教,可他也并不关心··“你看,约着三月底到商会见面·如今四月了,时间早就过了·他们见了没有,我也不是很清楚,可是四月份谷清泉来找过他,他不在,被我见着了,她见我转身就走,那他们也许是没见着。
你看看这里——提了一笔,六月,没说日子,大光明寺相见,说是能助他升迁,定要赴约,要紧——”叶锦城的手指轻轻地在信纸上点着,天色已经黑了,卫天阁身后的桌案上燃着一盏油灯,不断跃动的烛火似乎迁延着冷风,那信纸在叶锦城的戳弄下轻轻颤抖如同一片焦黄的枯叶,“要紧——你猜,到底有什么事这样要紧”·叶锦城的指尖停留在“要紧”那两个字上不动,卫天阁也没将他推开,只是沉吟地盯住。
“信至少是三月以前寄的,如果四月他们见过,那这件要紧的事情,大约他们口头谈过了,我们是没法知道·而且时间已经隔了这么长——谁知道有没有变动。
我不清楚这东西的价值有多少,我这里的线索有限,总之送来了给你,你顺着查查看,也许有用·”·“不,这东西有用·”卫天阁突然开口,双眼盯着那信上内容,将之快速从上到下完完整整地浏览了一遍。
叶锦城看着他将那份西域文字的信件卷起来收好,却将读完了的那一份转身放到灯火上引燃了·明亮的火光瞬间扭曲开来,燃成一大片,卫天阁手一松将它丢进灯碗中,两人默不作声,安静地看着那信纸烧成数片深黑色的灰烬,在灯碗里静静沉底。
“奇怪·”卫天阁沉吟地看着灯碗,“我自然是信你的·可是,这东西他当时看完了怎么不烧还留给你做手脚的机会。
我见过他,谨慎得很,不像会犯这种错误·”·叶锦城陡然呵呵笑了一声·他这声笑声太突兀,引得卫天阁立时转头盯住他··“为什么不烧不烧就对了。”
叶锦城的声音空洞洞的,却- yin -阳怪气,卫天阁越听他的语气越觉得有种说不上来的奇怪,又不知奇怪在何处,“……师妹写来的情信,舍得烧吗换了你,”他扭头对上卫天阁的眼神,“有个女人,是你师妹,从小对你死心塌地,一心想嫁给你,你原来喜欢她,可后来喜欢上了别人,她万里迢迢地追着你来了中原,赌过气,说着恨你,要紧关头却还是想着你,对你一诉十几年的衷肠,还不忘给你留一份好处,这样痴情的女人,你——英雄难过情关,管它是信,还是口脂盒子,扇坠儿,换了你,你舍得烧”·他的语气玩世不恭,像是在风月场所调笑的公子哥儿,又好像隐隐压制着什么激烈的情绪,卫天阁心里那种说不上来的怪异感觉越发强烈,却又找不出话来反驳叶锦城,只好笑道:“这倒是了。
她倒算是帮了我们的忙·”··“帮了大忙了·”叶锦城似笑非笑,“虽说大恩不言谢,有机会我还真想请她喝酒,聊表谢意·”·他这不- yin -不阳的语气实在吓人,卫天阁听着听着,突然也觉得春夜还是有些冷,大约是窗户没关,后颈似乎起了一层粟。
“好,我知道了·”卫天阁的语气突然有点迟疑,“你还有什么别的要说的”·“没了·”叶锦城言简意赅,拢起衣襟,又拢一拢鬓发,“有没有水,我洗把脸,立刻就走。”
“这边·”卫天阁隐隐觉着他似乎还有话没说完·军人的敏锐让他察觉到叶锦城那似笑非笑无情外表下的一点波动,静水深流,谁知道底下藏着什么呢他只是隐隐感觉出一点趋势罢了。
叶锦城走出两步,突然又转过了身·卫天阁下意识地绷紧了腰往后退,他不知道叶锦城要说什么,只是直觉觉得像是什么很重要的事——对叶锦城来说很重要的事。
“天阁……”他这么开口,语气似乎突然软下来,“我求你件事·”·“你说·”·“若是查出什么——你要设法知会我一声。
若是发生什么……陆明烛,”卫天阁似乎看见隐隐的不忍在叶锦城脸上一闪而过,可半掩的窗外吹来一阵寒风,灯火一阵跃动,屋子内所有陈设投下的- yin -影都颤动不住,连带着叶锦城脸上的表情也闪烁着归于冷酷,卫天阁想自己也许是看错了,“陆明烛。
如果有什么事……你,不要动他·我要自己来解决·”他顿了顿,似乎是不太情愿说出后面的话,“还有……谷清泉,你认得她的,也放她一马吧。”
卫天阁一怔,道:“如今还什么都不知道,谁知道能查出什么,会发生什么,到时候的情况谁也不能预料,我就算有心关照,恐怕也未必能……”·“谷清泉……”叶锦城重复了一次,“你若遇见了,就放她一马;遇不见,就各凭天意吧。
至于陆明烛……总之,如果查出什么,你无论如何知会我一声·”他说完这些话,从桌边抽身就走,那动作快得有些不自然,似乎是不想给卫天阁拒绝的机会,或者不想给自己改变主意的机会。
卫天阁低头一扫,却猛然扫见那桌案旁边两三个深深的指印,是叶锦城留下的··叶锦城的手已经拉开门闩,冷不防卫天阁的声音从后面冷冷地响起来··“要我留他一命你舍不得了”·一瞬间他心中一空,不由自主地哆嗦了一下,罅隙的时间叶锦城反应过来,这种感觉很像自己小时候练习轻功,飞到楼外楼屋檐的上层,却陡然发现气力将尽,直直摔下来时那种悚然的惶恐,虽然只是一瞬,也足以让他脸色唰地褪成苍白。
可一种奇怪的热意却从胸口直窜上来,直将他喉咙堵得发痛,叶锦城猛然转过身,却见卫天阁逆光站着,环抱着双臂,方才那句话虽然听着冷肃,可逆着光,他还是能看见卫天阁脸上带着玩世不恭的笑意——他的神情远没有他的语气那样认真和尖锐。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叶锦城突然笑起来,那在喉间涌动的痛楚突然四散开来,有关枫华谷的潮- shi -而带着血腥气的记忆一瞬间扑上来,温柔地用血淋淋的双手紧紧地拥住他,缠绵悱恻地拥紧,“我舍不得我是舍不得我要亲眼看着他们后悔若是这么容易就死,岂不是太便宜他们了”他耸动着肩,抑制不住地发出一连串的怪笑。
卫天阁动也不动地抱着双臂,灯火的微光从他身后照过来,闪动不住,他不动,表情也看不清,只有头上红红白白的两根翎子被灯火照出一个柔和而冰冷的弧度·叶锦城难以抑制地笑着——他停不下来——看着卫天阁银色的肩甲和手甲被灯火照耀出一点冰冷的微光。
“好,我知道了·我一直以来没有问过你,究竟是为何这样费尽心机针对明教——如今我明白了,个人恩怨,对吧你刚才说的,我答应你。
日后若是查出了什么,也一定知会你·”·他说得很是爽快,叶锦城深深盯了他一眼··“真的·我是天策府军人,说话定然算数·”·叶锦城这才收回目光,拉开门,头也不回地跨出门槛。
走下台阶的时候,他瞧见几个兵士带着个戴斗笠穿着黑色衣袍的人往这边走来,叶锦城大踏步地走出殿前广场,同那些人擦身而过·他没放在心上,那走在兵士中间的黑衣人却抬头看了他一眼。
暮色四合,殿前燃起的火把在春夜暖带微寒的风中不住颤动着燃烧,爆出毕剥的响声,叶锦城的脸色被映出微微的虚假的红晕··除了这黑衣人,没有人注意,连叶锦城自己也不知道,他的眼泪流了满脸。
这黑衣人收回目光,微微摇头,跟着几个兵士上了台阶走到门口·带头的校尉敲了敲门··“卫将军,少林寺静亿大师到了·”·(四十)·平康坊一整夜的笙歌才刚刚开始。
姑娘们倚着阑干添画口脂,匀净了粉面,回廊间三三两两的乐妓抱着乐器走过,四下里飘来婉转的歌唱,时而又被嘈嘈切切的琵琶与忽雷琴的声音搅散,这时断时续的丝竹歌舞最是撩人心神,叶锦城走过廊下,手中紧紧攥着线人传来的信。
卫天阁的传信渠道的确是隐蔽,在这种人多口杂的地方,反而更为安全·叶锦城侧身走进房门,径自踱到桌前,端起灯盏来引燃了那信件··三日后,明教主要人物将在大光明寺集会,目的是策划进宫逼谏,让朝廷立明教为国教。
叶锦城将燃着的信举高,看着跃动的火焰不住吞噬着信纸,洁白的纸笺扭曲着变成薄脆的黑色灰烬,随着叶锦城手指的捻动而纷纷扬扬地落在地面名贵的波斯地毯上·叶锦城一直拿着它,直到火焰开始燎灼着他的手指,他才整个地将剩下的一截纸头塞进桌上的银瓯子里,看着它变成一片死寂的黑。
体态娇柔的女人端进酒来,叶锦城回过身,自然而然地将她揽进怀中,女人吃吃地笑着将酒杯递到他嘴边:“叶公子好久不来,可叫大家想得慌,纵观这里,大家都说,还没有哪一位能像叶公子这样,对得出我们所有的诗呢。”
·叶锦城瞥了一眼杯子里的酒,像是红宝一样璀璨的西域葡萄酒,还未入口就已经被醇香的气息撩拨得醺然欲醉·他也不接话,美丽的女人在他怀里蹭动了一下,足尖却被地毯绊住,一个失手,半杯葡萄酒洒在叶锦城的衣袖上,衣袖袖口绵延往上以银丝线绣着大片的橘子花,此时被鲜红的酒液浸染了大半。
女人慌慌张张地从他怀中抽身,连连道歉·叶锦城只是盯着那袖口被染红的一块,随即轻描淡写地摆摆手··“听说你们这里有旧年的橘子酒,拿些过来,我一个人静静就好。”
女人听着吩咐端了橘子酒来,随即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叶锦城伸手拿起银壶斟了一杯·八瓣莲花的银酒盅里盈满黄澄澄的酒液,一股极其清新又缠绵至极的酒香,混合着柑橘浓郁的甘甜味道弥漫开来。
叶锦城把酒杯端起来,浅浅抿了一口·这酒虽然闻着甘甜,可是有些年份了,劲力十分绵长浓郁,入口就能从醇厚的香气中品出辛辣的味道来·随着酒液滑过舌尖,在口中弥漫开来,这芬芳馥郁的柑橘香气,陡然像是旧时光温柔的双手将他包围住。
叶锦城慢慢挺直脊背,人却颓然地往一侧坐下去,甘甜的酒带着辣和苦味,在舌根后面滞留不去,他咬着牙,费了好些力气才将这口酒咽下去,负气似的举起杯子来又喝了一口。
酒并不辣,可他却被逼出了眼泪··浓郁的酒香和柑橘的清甜味道弥散着,像是回到了江南的春日·橘子花在枝头盛放,芬芳馥郁的气息充盈着鼻间,洁白略微肥厚的花瓣落在地上,厚厚的像是带着香气的毯子。
叶锦城绕过几株橘子树,唐天越靠着树下睡着了,白色的橘子花掉在他高高扎起的头发上、黑蓝相间的衣服上,他安谧地合着眼,长长的睫毛上也悬着一小片破碎的花瓣·叶锦城凑近他,彼此轻柔的呼吸拂到脸上,也带着淡淡的花香,唐天越睁开眼睛笑了。
叶锦城翻身在他旁边坐下··“一坐一整天啦,动也不动,你不嫌烦啊”·唐天越微笑着摇头,乌黑头发上的白色橘子花零落着掉下来,有些打着旋儿缓缓飘落,周围的橘子花开得繁盛蓊郁,暖风徐来,花雨缤纷。
“好难得这样清闲,再坐一整天我也不嫌烦·”·叶锦城细细咀嚼唐天越的话,他才十五岁,还不能切身体会这话背后藏着的东西,只是没来由地陡然觉得一阵心酸。
唐天越脸上挂着浅笑,伸手去捻起一朵小小的白色橘子花,凑到鼻尖上嗅了嗅··“这花真不错·”·“平淡无奇,有什么好看·”·“你仔细闻闻看可香啦,同橘子是一模一样的味道”·叶锦城忍不住大声笑起来。
“简直没听过这样蠢的话橘子花不是橘子的味道,还能是桃子的味道不成”·“桃花也不是桃子的味道·”唐天越并不生气,只是把玩着那小小的白色花朵微笑,“我从小就特别喜欢橘子花,小时候家里穷,这花管它看起来如何,只要闻着像是能吃的,那就是好了。”
叶锦城咬着牙,将最后一口酒咽下去·柑橘的清香在口中化成苦涩的味道,他脸上的神色渐渐变冷,只是又伸手去拿起酒壶·屋子外面隐约的丝竹声已经汇成一片,平康坊进入了一日之间最欢愉的时分,只有这间屋子里的气息,冷得像是要结冰。
酒液倾入杯中的声音清亮而冷肃,叶锦城重新将酒杯提起来,仰头一饮而尽·酒滑过喉咙,开始生出一种热意,随即很快地在周身扩散开来,这种感觉很熟悉·鼻间嗅到的清香似乎渐而远去,只有朦胧的丝竹声渐渐入耳。
他似乎听见一点雨声,可侧耳细听,又似乎只是错觉·叶锦城挪动了一下,不由自主地更深地陷入后面的软垫里·这样轻柔的背靠,却让他觉得冷·不知道是因为什么,酒辛辣的气息在持续扩散,甜中带着一点腥。
叶锦城觉得不对,想去仔细分辨,却怎么也找不到之前甘甜的清气,只有无尽的血腥味道渐渐弥漫开来,他想喊叫,伸手想驱散这梦境似的迷雾——唐天越死后就一直追逐着他的可怕的梦境——可一开口却发觉舌尖几乎和上颚粘在一起,咂出铺天盖地的腥气,横卧的姿势牵动了内伤,咳了两声,那腥气更是翻滚着涌上来,呛得他一阵恶心,却再也干呕不出什么,只能一阵阵痉挛地抽搐。
屋子外面哗哗的暴雨又开始了,枫华谷这年的夏季尤其多雨·他挣扎着往屋角另一侧蹭过去,牵动着无数外伤内伤,撕心裂肺地疼·气息急促夹杂着咳喘,手上冰凉的铁链微微地响,碾过潮- shi -的地面。
他艰难地伸出手,一寸寸地伸出去,近在咫尺的距离却像是千山万水·唐天越的指尖寒凉入骨,沾满凝结的血迹,蜷曲着像是死去的雏鸟·他够到那指尖,拉扯了两下,没有反应,冷的。
冷到骨子里去··他突然想嚎啕大哭,脱力地伏在地面却只发出奇怪的气音·手中的指尖却突然有了反应,随即气若游丝的声音幽幽地响起,又被屋外轰鸣的大雨声拉扯得断续破碎。
“……锦……城……”·很轻的气音,短短两个字,每个字咬到后面,都带着奇怪的飘忽和抽搐,已经到了极限的模样。
“……天、越……天越……天……”他喊着唐天越的名字,却觉得下颚的肌肉奇怪地抽搐起来,从口中发出诡异森冷的断音,听了很久才明白,那是自己的哽咽。
唐天越脱力的指尖在他手心抓挠着,冰冷地垂死挣扎·绝望慢慢淹没他,这暗无天日的屋子里,不知道是第几日了,他不知道自己还经得住多少次拷问——不知道自己还经得住多少次看着唐天越被拷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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