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剑三藏明)天意如刀+番外 by Adrian Kliest(上)(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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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剑三藏明)天意如刀+番外 by Adrian Kliest(上)(7)
·“你就当这糖莲子是他本人·”白竹端起那个杯子示意,随即将糖莲子倒出来,扔进另一个白色瓷杯,再次举起来向叶思游示意,随即将那四个杯子打乱,“这每个杯子花色不同,对于他和我们来说,也都没什么规律可循,他每次要选哪个,想得起哪个,完全是凭他自己,或者,他自己也弄不清怎么回事——游哥,你瞧明白了么”·“别,我懂了。”
叶思游讷讷地开口,白竹这个说法实在太过通俗易懂,易懂得过头,让他后脊梁瞬间浮起一层虚汗,“你是说他一想起一段时日,满心就只有一段,别的一概记不起,直到这一阵过去,再换作另一段,是么”·“对,想起唐天越,心里就只有唐天越;想起陆明烛,心里就只有陆明烛;不仅如此,他还把那些不好的统统忘记,只记着这些好事。”
白竹指指白色茶盏,将青色的那些隔开到更远一些的位置··“那他每次听见雷声雨声都那样害怕,怎么解释”叶思游凝视着手上的一个杯子,若有所思道。
“所以我说了,青色的这些还在,他也许心里从没忘记,但是大多数时候,只肯轮流给我们看白色的这几个罢了·”·叶思游沉默不语地拧起眉头,随即向里面的房间看了一眼,叶锦城正睡在里头。
自从他病着,叶思游就不让他再住自己的宅子·里面恰巧也很应景地传来些响动,像是叶锦城醒了·两人对视一眼,一齐站起身来往里面走··叶锦城果然是醒了,眼神一贯的有些茫然,他披着厚重的外衣坐在榻上,手里正抓着那张弯刀的图纸。
叶思游已经近乎习惯了,一看就知道是怎么回事,果不其然,叶锦城见他进来,开口道:“师父,你看见明烛了没有”·话是一样的话,他问过不下百次了,只是白竹已经注意到,叶锦城今天的脸色似乎格外苍白些,神情也更为奇怪。
因为一直久眠,他的脸似乎微微有些浮肿,几绺额前的白发被压得黏在额角,脸颊上还带着枕头上金线的压痕··“他去长安有事了,你又忘了过年的时候,就回来。”
叶锦城突然看看他们,又低头看看手中卷着的图纸,将它慢慢展开·那上面墨线精工勾勒的两把弯刀线条流利,力与美之间,透露出隐隐杀气·他怔怔地看了一刻,突然眨了一下眼睛,白竹看见两颗很大的泪珠滚落下来,掉落在图纸上,洇成两枚圆印。
“不,你们都骗我·你们都在骗我,是不是”他倏然又抬起头看着白竹和叶思游,眼神依旧茫然,像是对自己的话狐疑不已,可听语气,似乎又很是笃定,“我知道的,我知道的……他再也不会回来啦。”
(六十)·冬季来到了·葱岭附近,已经开始出现明教的小据点,他们在这里得到休息·但是,没有人会愿意在寒风凛冽的冬季翻越葱岭·饥饿、窒息和劳累带来的死亡往往措手不及,在人放松警惕时悄悄降临。
询问了据点的弟子,教主与法王所带领的其余先头队伍,比他们这些零散西迁的弟子们步伐要快上许多,早就在冬季来临之前过了葱岭,现在想必已经离圣墓山据点不远·陆明烛之前因伤耽搁,又找寻师弟师妹,耽误了很有些时日,所以更是慢了许多。
他们没有办法,只能在附近据点停下,等到来年开春,天气转暖,再翻越葱岭·据点开始陆续迎来前前后后的明教弟子,皆是从中原据点溃散,历经旅途艰险,走到这里的。
队伍开始渐渐变得庞大,有许多明教弟子在此渐渐聚集,准备着来年开春结伴翻越葱岭··对于陆明灯、谷清霜还有陆荧来说,总算能够稍稍放松·陆荧有时候会同他们二人说起大光明寺之战,倒也不吝啬提起自己是如何救了陆明烛的命,这倒让听到了具体细节的谷清霜与陆明灯更是对他多了几分崇敬之意。
家乡就在不远的地方,来年开春,再翻越葱岭也不是什么太艰难的问题,心中的伤痛渐渐被似乎已经近在咫尺的家乡气息抚平,年轻的心开始逐渐恢复欢腾雀跃,年轻的人们开始有说有笑,伤口已经在渐而愈合。
夜晚格外的寒冷·谷清霜一推开屋门,就被呼啸而来的寒风吹得几乎一个趔趄,外面夜色笼罩,青黑色的苍穹看起来广阔无边,上头满洒着无数星子,显得寒冷而高远。
荒滩碎石延伸到远处夜色下黑色隐约的起伏山脊那边·谷清霜绕过坍圮的陈年木材搭的门,远处的碎石滩上,陆明烛坐在那里···谷清霜心里有点难言的凄然。
她听陆荧说过大光明寺惨烈一战,也多少清楚陆明烛与陆荧是经历怎样的艰难才死里逃生,面对同伴的死亡、敌人的杀戮,要怎样才能做到心中平静呢这一路艰难,她也渐渐懂事,想起当初明教在中原发展,朝廷嘉许,江湖来贺,那时候陆明烛跟着阿契斐长老,他们便一直觉得一切进程都- cao -之过急,根基尚未稳固,就急于求成,最后恐怕会出事——果然是出事了,这代价太惨痛,惨痛得他们谁也承受不起。
她知道,陆明烛的抑郁也许就来源于此,他们到达这里已经很久,大家都开始逐渐绽开笑颜,振作精神,可似乎独独只有陆明烛不行··路途中,他是可靠的师兄,他们靠他庇佑,只要有他在,似乎就什么都能解决。
他经验丰富,坚定温柔,可是一安定下来,谷清霜发觉了——只要暂时褪去了劳累的折磨与死亡的威胁,他似乎就开始憔悴下去,谷清霜与陆明灯都看见过,陆明烛闲暇无事的时候,总是持续着格外沉默,谁也不知道他心里到底在想些什么。
谷清霜究竟是个姑娘,心思格外细腻些·她注意到一些旁人都未曾注意到的事情··从陆明烛找到他们的那一刻起,他再也不曾主动提起过叶锦城这个人。
当初陆明烛随叶锦城回到藏剑山庄,两人要好之时的情况,谷清霜也是看在眼里,只以为他们两人会一直在一起·他们跋涉途中,谷清霜开始不懂事,无心地提起过叶锦城几次,陆明烛都是反应冷淡;后来她渐渐开始觉出奇怪,这让她更想知道其中原委。
她甚至含蓄地同陆荧提起过这个名字,陆荧若有所思,却终究说不认得··谷清霜站在那里看了一会儿,才裹紧了衣服,一步步走上前去·碎石被踩踏的响声惊动了陆明烛,他回头看见是谷清霜,微微一笑。
“这里风这么大,师兄怎么不回去呢”·“屋里人多,我想一个人呆着·”陆明烛微笑地摇摇头·他们路途中,陆明烛曾经用刀将头发削去,如今他的头发又长长了,被他低低地梳拢在一起,垂在后背上。
谷清霜心中一动,突然伸手轻轻摸了摸他的头发·与师姐谷清泉的倾慕不同,他在她心中,一直是可靠的兄长·她能感觉到,他被什么东西一直折磨着,尽管从来不说,可是她就是知道。
“桃桃好像病了·”陆明烛突然叹了口气,风凛冽起来,呼呼地吹,将他的声音吹得有些破碎,“我带它去附近村子找人看了,也看不好·”·桃桃一路劳顿,也逐渐衰弱下去,如今虽然不再需要赶路,却像是好不起来的样子。
“师兄不要难过,会好的·”·谷清霜突然觉得一阵心酸·陆明烛垂下头去,沉默了一阵··“回去吧·离开春也没有几个月了,有什么可准备的,也该开始准备了。
我们就要走了·”他说着,似乎是不想同谷清霜独处,站起来转身拉着她要走··“师兄”谷清霜突然站住了,任凭陆明烛拉了一下,也并不动弹。
陆明烛回头看她·星子的光芒落进他眼睛里,可只有些微的闪烁,他的眼神是坚定的,沉稳已经是他的- xing -格,似乎再也不会被什么磨灭、消褪,可是谷清霜看见,他的眼睛是黯淡的,甚至带着点死寂。
即使星光明亮,也激不起涟漪··“师兄……你……你是想叶大哥吗”·她感觉到陆明烛拉着她的手松了一下,又缓缓地扣住。
陆明烛缓步走上前来,他比她高上许多,俯视她的眼神也像是看着孩子·有什么东西从他眼睛里闪烁了一下,可随即又黯淡熄灭下去,谷清霜想,也许是她看错了··“清霜,我已经不再想他啦,你也不要再想了,”陆明烛说着,抬手指了一下远处苍穹下起伏的青黑色山脊,“你看,如今我们落到这个地步,也只有家乡才是最安稳的。
中原再好,终究不是我们的家·以前,是我想得太简单了·”他说罢拉住谷清霜的手,“回去吧·”·谷清霜不情不愿地跟着他走,咀嚼着那些话。
她觉得陆明烛的语气十分奇怪,本来两情相悦的人,即使是如今明教遭到打击,他们不得不远走,可相爱之人被生生拆散,哪里有说不想就不想的道理她心中狐疑,可陆明烛已经将话说到这个份上,由不得她再问。
风呼啸着吹过荒凉一片的碎石滩,据点前有些破旧褪色的圣火旗帜发出凌厉的招展声··春季渐渐到来,封冻的河流开始融冰·大批的弟子们收拾东西,开始准备翻越最后的障碍。
桃桃一直衰弱,开春了依然没有起色·这葱岭脚下,人烟稀少,只有往来零星商旅,生活也十分艰难,更难以找到能好好医治的法子··如果带着它翻越葱岭,过了葱岭,回到圣墓山,中途还有一片漫漫沙漠。
桃桃已经衰弱至此,难保不会死在路上·陆明烛万般不舍,却只能痛下决心,将它托付给葱岭脚下据点中驻守的弟子照顾·这只猫对他忠心不二,在大光明寺雨夜一路跟随,更在西迁路上不弃不离,走到这里,眼看家乡近在咫尺,却再也没法向前半步了。
他们动身的那一日,春日高原上的寒冷阳光从碧青的天空照落下来,陆明烛将桃桃交付给据点中的明教弟子,随即招呼师弟师妹,跟随翻越葱岭的大队伍一起离去·桃桃被人抱在怀里,开始还未察觉什么,却眼见熟悉的人一个个背上行囊,出门远去。
它挣扎大叫,发出刺耳的声音,锋利的爪子在抱着它的明教弟子的手甲上留下一道道划痕··陆明烛最后看了它一眼,转过身去·有那么一瞬间他的步伐似乎微微停顿了一下——只是一瞬,随即大步跟上队伍。
刺目的光照下来,将他们的背影耀成一片空虚,融进灰白的荒滩中··炽烈的炎阳直- she -下来,夏日的大漠里长风吹起来,扬起万千黄沙·圣墓山近在眼前。
从遥远绿洲出发,穿过荒凉的不归沙海中唯一一条路,就是圣墓山·这里已经再不用担心唐王朝朝廷的追捕,教主与法王终归得以幸免,在前一年就带着大批弟子回到圣墓山,更有原先驻守在此的许多弟子,各短途驿站之间物资交通还算充足,来去往返之间,各处都有火焰燃烧,有大光明教义低声念诵。
从中原历尽苦难归来的明教弟子还在陆续抵达,他们回来得不算最早,却也并不晚·无论职位高低,只要是明尊弟子,回来的第一件事,必然是从遥远绿洲穿过不归沙海,上圣墓山朝拜明尊与圣火。
·苍穹恢廓,万里黄沙·圣墓山石道盘旋直上,巍峨高耸·一眼望去,只见一路向上,零星的明教弟子缓步而行,往圣墓山顶朝拜圣火··风吹起黄沙,那些沙粒,跟随着风的步伐,翻涌而起,四散为无。
无数青灰色山脊绵延到天际,在苍黄的大地与青蓝的天光映照下,无言地俯瞰他们·它们聆听日复一日的光明教义低诵,见证将圣墓山石道踩踏得逐渐光滑的虔诚步履,感受光和热,暗与冷,风兼沙。
陆荧走在前面,陆明灯与谷清霜已经各自流下泪来·望着高耸的圣墓山,想到这一路万千苦难,怎能不热泪横流他们太兴奋,太激动,此时谁都只能顾着自己,或者是流着泪感谢明尊慈悲,或者是亲吻粗砺石道黄沙,没有人能分出神来注意旁人,自然也没有人能注意到陆明烛——他跪了下来。
陆明烛伸手拉开兜帽,那些栗色的卷发长长了,却被沙漠里的风和热侵蚀太久,不复柔亮,随着他拉开兜帽的动作,枯槁地四散下来,堆拥在肩背四周,又随着他跪地的动作而垂落。
长风万里,呼啸着挟着黄沙从他面颊周身擦过去,带起一阵阵密实而钝重的触感··陆明烛双手手心贴地,重重地磕下头去··那些长发随着他的动作垂到地上,石道地面粗砺,似乎冰冷,又似乎炽热。
无数的记忆从他的额头与地面接触的时候开始涌现,年少的他随着一路驼铃清越,走上圣墓山,朝日灿烂,夜月明丽,光明心- xing -,普济苍生;绿洲萋萋葱茏,思浑河潺潺不息;圣火燎原无尽,他跟随长老与其他弟子走下圣墓山,穿过茫茫沙海,在夏季艰难地翻越葱岭,来到中原;长安繁华阜盛,东都庄严美丽;春季洛阳牡丹娇艳无匹,夏季清凉雨水洁净多情;一转眼这些都消散淡褪,枯萎飘零,只剩血海地狱,仓惶奔命,路途险阻,危机四伏;弹指一挥间,十年光- yin -匆匆而去,星月轮转,四季交替,他如今只能跪在圣墓山下,亲吻地面,低声念诵光明慈父之名。
·陆明烛抬起头来·他缓缓站起身,向前走上一步,随即跪伏,再次重重磕下头去··“心王清静恒警觉……与信悟者……增记念……”家乡的语言听起来很熟悉,他以为是身旁一同上圣墓山的明教弟子,许久之后才发觉,那嘶哑破碎的声音,是来源于他自己,“……如有进发坚固者,引彼令安……平正路……我今……我今蒙开佛- xing -眼……得睹四处妙法身……”·一路走来,他从未再念诵这些话。
长风一阵比一阵凛冽,裹挟着黄沙,劈头盖脸地从四面八方向他吹来·宛若这些年他孤身一人在中原,那些像风沙一样,随处而来的流言蜚语,明枪暗箭,一支支,一句句,都带着恶意、嘲讽、考验,尖叫着,讥笑着横挡在深黑险峻的前路。
他虽然当时年少,可是从未惧怕这些,只要勇气和坚定还在,明尊所赐的双刀,就能够披荆斩棘·那些光明慈父说过的话,早就融入骨血,沉淀在心底,成为力量和无畏的源泉。
只是岁月匆匆,一晃十载,如今中原圣火溃散,教中弟子如同惊弓之鸟四散飘零,受尽诸般苦难——苦难的尽头在哪里在哪里在中原十余载时光如梭,他孤身而来,年轻而身居高位的背后,是受尽冷眼奚落、孤独寂寥——曾经有那么一段时间,他似乎以为自己不会再形单影只,可最后终究又孤身而去。
“……能听……三……常清静言……是故澄心礼称赞,除诸乱意……真实……”·石道上冰冷坚硬,似乎还有尖锐的石子,他能感觉到眉心开始微微地痛,痛入一种麻木中去。
他并不去管,只是一步一念,再次重重地磕下头去··“承前……不觉造诸愆,今时……恳忏……罪销灭……”·光明慈父,宽容悲悯。
光明慈父,怜我世人·光明慈父……承前不觉造诸愆,今时恳忏罪销灭……在额头与地面接触的沉闷声响和模糊不清的低声念诵中,他知道自己犯了罪——诸愆已造,是否恳切忏悔,罪孽就能销灭·风吹动石道途中小小驿站上的旗帜,猎猎作响。
黄沙飞舞,它们四处无依,有些悬挂在他的长发间,又簌簌地被吹走·额头上火辣辣痛越甚,越开始转向一种冰冷的麻木,他忘了什么——他一定忘了什么。
“……慈悲听我真实启……名随方土……无……量……名……”·有沙被风裹挟,似乎吹进了眼中。
陆明烛觉得眼角一痛,他眨动着眼睛,想让那沙粒自己落出来,却怎么也不能如愿·他跪在石道上,抬起右手去揉眼睛··左眼被他揉出一点- shi -润,这点- shi -润滋润了他干燥的眼眶,他察觉出一丝丝的舒适,可那点- shi -润越来越多,连带着鼻梁上面开始微微酸痛,大颗的水珠在眼角聚集,陆明烛移开了手,重新磕下头去。
“……被迫迮者……为宽泰……被……烦恼者……作……欢……喜……”·他听见大滴的水珠落在地面的声音,眼前一片模糊。
这声音像极了暴雨前奏的那一两滴雨点掉落在江南生长青苔的青石路上,模模糊糊中,有个人,似乎跟他一起看无数场江南夏雨,听飞来峰上雷声暗涌·江南夏夜,最是多情,西湖秀美,荷花四绽,风露动人。
这一路走来,他没有再想到过他·无论路途高深险峻,风雷雨电,都没有让他再想到过他··“……慰……愈一切……持孝人……再苏一切光明- xing -……”·他感觉到有- shi -润的水渍沉重,坠得眼底沉甸甸的,终于再也托不住,顺着两腮蜿蜒而下,在下颌处汇聚,滴落在身下粗粝石路上。
风干燥而凛冽,很快就将脸上的泪水吹干,可更多的泪珠滚落下来,沿着先前两腮上的痕迹持续地滚落,他能听见滴答的声音,可是手臂重逾千斤,没法抬手擦拭,只能茫然地,一次又一次地跪伏,磕头,呼唤光明慈父的名字。
·“我今恳切……求……哀诸……愿离肉身……毒火海……”·忘记他,忘记大光明寺外一见,君子如风,少年俊朗。
“……今还与我作留难……枷锁禁缚……镇……相萦……”·忘记他,忘记长安繁盛,风物万千,携手并肩。
额头在石路上撞出淤痕,渐渐只剩麻木··“……令……我如狂复……如醉,遂犯……三常……四处身……”·忘记他,忘记招魂岗生死相救,忘记桃丘桃花如梦,四下飞飘。
“大地草……木……天星宿……大地沙尘及细雨……如我所犯……诸……愆……咎,其数……更多……千万倍……”·忘记他,忘记月夜朦胧安谧,中元水灯如星。
他感觉到眉心有液体流下,粘腻的,他嗅到咸腥的气味,那些液体顺着鼻梁一侧,流进眼睛,再蜿蜒而下,他尝到苦涩的咸··“……广惠庄严夷数……佛……起大……慈悲……舍我……罪……”·忘记他,忘记夏夜多情,忘记荷花带雨,风露清甜;忘记灵隐寺旁雨泉合漱,西子湖边烟水朦胧。
“……愿施……戒香……解脱水……十二宝冠……衣璎珞……洗我妙- xing -……离……尘埃……严饰净体……令……端正……”·忘记他,忘记无数次抵死缠绵,忘记多少回娓娓低语。
·“……愿息火海……大波涛……暗云暗……雾……诸……缠盖……”·忘记他,忘记大光明寺风雷闪电,忘记他乌衣长发,忘记他神情如冰。
“……降……大……法日……普……光辉……令我心- xing -……恒……明……净……”·忘记他,忘记他的眼神,他的声音,他的模样,他说过的话,他做过的事。
长风不息,万里窅然··他觉得窒息,额上似冷似热,那些蜿蜒而下的,不知道是血迹还是泪水·风声好像渐渐远去,似乎有驼铃清越,教义频响,焚香的气味安谧地将他包围起来。
朦胧中陆明烛觉得耳畔似乎有隐约却又清晰的歌声传来,那声音低沉、好听,哀婉多情,这歌声是在他记忆深处的,他只记得当时听着哀伤,如今朦胧中,似乎才第一次真正听懂。
“杳杳寒山道,落落冷涧滨·啾啾常有鸟,寂寂更无人·淅淅风吹面,纷纷雪积身·朝朝不见日,岁岁不知春·无论去与往,俱是梦中人。”
(六十一)·梅雨冰冷而绵密,青瓦白墙,潮- shi -的石板上,母亲牵着他往前走·到处都很安静,只有轻微的脚步声,母亲不说话,他也就紧紧依偎在她身边跟着走。
她站住了,松开他的手,他转了个身,已经看不见她的身影··“小公子,小公子……”·他听见有人叫他,那声音是个女人的,模糊,又熟悉,似乎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他转过头去,没有什么人·身后只有空荡荡的巷子·江南的梅雨天- yin -凉而绵长,两侧的白色高墙和青瓦在身边一路绵延向前·脚上杏色缎面的靴子踩在水中,被飞溅的泥水弄脏了。
他走了两步,脚步声回荡在悠长空寂的青石板小巷里··“小公子……”·他再次回头,身后还是空无一人·他不觉得害怕,只觉得满心惶惑。
高高的粉白墙壁从两边聚拢而来,头顶上的青瓦给他留下一道细长而昏暗的天光·他重新迈开小小的步伐,从无尽幽深的小巷里往外走·并不知道要去哪儿,不过反正,横竖也只有一条路。
两边的白墙后似乎隔着无数深宅大院·他听见窃窃私语的声音不知从哪儿飘来,低沉而诡谲,又嘈杂非凡,多如飞絮,从四面八方渐渐开始涌现·他开始觉得害怕,加快了步伐,可那些声音似乎渐渐穿透两侧高墙,向他飞扑而来,张牙舞爪地将他拢住。
那是许多人说话的声音,七嘴八舌,有低有高,可都无一例外地刺耳,并且难以听懂·他开始觉得头痛伴随着阵阵呕意,只能加快脚步,闷头穿过那些声音,步履越来越快,他开始飞跑,油纸伞脱手而飞,绵绵的- yin -冷细雨似乎也变成细细的利刃向他飞来。
两侧的高墙越发- yin -暗,只有无尽延伸的小巷那头,在目力所及的范围内显着一团朦胧的白光·耳边嘈杂的说话声越来越大,简直到了尖利惊怖的程度,他迈开步子向着那团光亮疾奔而去——那尽头出现了人的背影,他以为是母亲;那身影越来越近,是师父叶思游——不,不是叶思游,那墨蓝色的衣摆,似乎是唐天越——不是,也不是。
他扑过去,面前只有一团刺目的白光,那些喧杂纷乱的说话声也似乎一并消失了··叶锦城醒了过来,屋内光线昏暗,他看见精工刺绣的帐顶··外面的雨淅淅沥沥地还在下,叶锦城觉得有些冷。
他拢住衣襟,走到支起的窗前往外看·后窗下的草木被雨水滋润多日,正显着黄与青的交织·他倚着窗棂思索了很久,却连今夕何夕也弄不清楚,索- xing -不想了。
只是屋子里似乎少了点什么——对,少了个人·他正在这么想着,陡然听见轻轻的一声叹息··那声音似乎很近,又很远,好像从绵绵烟雨里面传来,又似乎是有人从后面环抱住他,在他耳畔轻轻吹气。
·“明烛……明烛是你么”他像是大梦初醒一般喃喃自语,四下环顾了一圈,却什么也没看见··外面的雨更是下得紧密起来,天色- yin -沉沉的,只听见雨打屋檐嗒嗒作响。
小丫鬟进来收拾盘子,又送进药来·她是个年轻的姑娘,不过十四五岁,年纪小,胆子也小,她觉得害怕,动作也就格外快些··她知道少爷从来不伤人,就是神智不大清楚。
可到底是疯人,总归叫人害怕·她匆匆端了东西,没想到叶锦城在后面叫她道:“你且站站·”·她吓了一跳,险些将手中的盘子摔了·好不容易稳住,才回身怯怯地看了看叶锦城,他穿着白色的里衣,只有身上披着杏子色的外套,脸色苍白地站在窗根下。
她注意到他用左手按住右肩,眉头轻微抽动··“少爷可是肩膀痛我去请白先生……”·“没有,”叶锦城的声音飘忽,他肩膀显然是因这- yin -雨天而痛着,可神思飘忽,似乎早就不知飞到哪里去了,“没有,你……看见明烛没有”·小丫鬟松了口气,这是常有的问题了,她按照白先生的交代回答过数十次,倒也不怕,尽管她并不知道这个叫陆明烛的和少爷发生过什么。
“少爷忘了陆公子出门有事了·”她笑道,“要得好几日才回来呢·”·“出门有事”叶锦城露出惯常有的迷茫神色,“出门有事……出门有事……”他喃喃地重复了几回,突然抬起头来,“我刚才听见他叫我了他不是回来了么”·“没有,少爷听错了,陆公子还没回来呢。”
她笑着笑着就笑不出来了,只因叶锦城两眼盯着窗户外面,道:“你听,他叫我呢·”·“……少爷听错了,是雨声·”她觉得后背开始泛起森森寒意,端着盘子的手臂也开始酸痛,不得不将盘子放回桌上,“我去请白先生吧”·“你听,真的在叫我呢”叶锦城脸上的神色突然急了起来,“你去开门呀”·一股凉津津的寒意从后心涌上来,双肩都能感觉到森然,她后退了一步,竟然不由自主地侧耳细听,哪里有什么人声,这屋子在雨天- yin -暗天光下,显得格外幽深,只能听见森森的雨打屋檐声,院子外面种着些芭蕉,此时从半挑起的窗户中看出去,那些绿也开始浓艳得诡异。
她打了个哆嗦,正要敷衍说去开门,以便去请白先生来看,突然又听得叶锦城道:“明烛,你回来了”·四下除了他俩没有别人。
叶锦城脸上却绽开笑容,他凝视着窗户外面,也不知道看见了什么·可除了昏暗天光,和芭蕉草木,绵密的雨帘笼着青瓦白墙,哪里还有什么别的她毛骨悚然地看见叶锦城靠近窗子,他那模样似乎有点困惑。
“明烛,你怎么站在外面下雨了,不进来么”·她已经吓得浑身僵硬,却还是强撑着往窗外看了一眼,什么都没有。
除了- yin -暗的雨帘,什么都没有,屋子里静谧得可怕,只有叶锦城还在低低对着窗户说了几句什么·她陡然觉得一阵凉意从头到脚,像是寒冬腊月里被冰水浸了个透彻——这位陆公子,是少爷念叨了许久的,可也没见他回来过,少爷又是这个样子,这陆公子,莫不是已经死了她战战兢兢地看了叶锦城一眼,后者依然站在窗下,像是跟人说话,- yin -暗的屋子里他白色的衣服和微微佝偻着的肩头,像是个孤魂。
她哆嗦着往后退了两步,差点绊倒在门槛上,好容易稳住了,随即转身飞奔而去··白竹带着人来的时候,叶锦城刚刚走到门口,他已经穿戴整齐,虽然一脸病容,袖口和腰际却用带子束紧,像是他生病之前在商会做事时那副惯常的打扮。
他身上没佩剑——屋子里的所有利器,早就被叶思游带着下人收走,干干净净一件不剩··“站住,上哪儿去”白竹带着少见的严厉神情,开口道。
叶锦城看了他一眼,那样子倒不像是神志不清的,只道:“我要去找人·”·“站着别动,你找谁”·“……我……”他陡然像是迷惑起来,困惑地扫了一眼四周,“我找明烛。”
“他去长安了,你上哪儿找去”白竹一手拦住他,“病还没好,回去养着,他过几日自然回来了·”·叶锦城站在那里,苍白着脸看了他一会儿。
白竹毫不示弱地死死盯住他,两人对视了一阵,叶锦城突然一扭头,道:“我要去找他……”·他的语气还是很茫然,似乎只是为了“去找”,并不知道前因,也不知道后果,更遑论如何去找,可是那里面的意味却是相当坚决。
“找什么过两日就回来了,你就连这两日都不能忍”·“不,你骗我·”叶锦城突然凝视着白竹,“好多天啦,虽然我记不清了……”他脸上因竭力回想而流露出痛苦的神色,“……可是一定好多天过去了,你们骗我……他好久都没回来了,我要去找……”·“没人骗你,过两天就回来了。”
白竹用手抓住叶锦城的胳膊将他往回带,叶锦城病了许久,没有什么力气,白竹虽然主修医术,可到底是万花谷武学根基深厚,手上力气出奇地大,叶锦城挣脱不开,被他拉得往后倒跄了几步,却死也不肯再走。
“你拉着我做什么……他很久没回来了,我知道……我知道的……”叶锦城盯着廊下的雨,似乎又开始渐渐陷入沉思,旋即又露出恍然一梦的样子,“我……我……他这么久没回来,一定出事了——他一定出事了”·白竹暗叫一声不好,他瞧见叶锦城脸上露出一种从未有过的癫狂神色,焦虑与惊慌混合在一处,将整张面孔迫得微微扭曲起来。
白竹感觉到手里拉着的手臂上力量一阵撼动,他对周围的人使了个眼色,几个跟着他来的藏剑护院立时上前架住叶锦城,往房间里面拉去···“放开我放开我你们——”叶锦城脸色煞白,疯了似的想挣脱开去,可被牢牢挟制着,几乎连挣扎的余地都没有,白竹看见他一双眼睛圆睁着,目光投向空中的一点虚无,似乎凭空看见了什么,那模样极是可怕,“放开我你们别拦着我,你们别拦着我他……他……”·几人听从白竹命令,不为所动,自顾自地用力抓住叶锦城将他往屋子里面带,叶锦城挣扎不依,虽然病中无力,可不知他心里在想些什么,简直陡然像是发了狂一般用力挣动起来,几人不备,险些被他脱出手去。
白竹的眉头深深拧起来,他走上前去,想封住叶锦城- xue -道,让他暂时安静下来,伸出去的手却顿了一顿··叶锦城眨了一下眼睛,白竹突然看清他的泪水已经流得满脸都是。
银色的睫毛上也挂着泪珠,有更多的泪水从他眼睛里不住地流淌下来,不等白竹的手指挨近,他已经整个人瘫软下去,又被几人勉力架住··“你们……你们骗我……他不会回来了……是不是……是不是”他流着眼泪去看白竹,白竹一向伶牙俐齿,此时与他眼神一个接触,不知怎么陡然一噎。
叶锦城似乎也没有指望他回答,只是自己转过头去··“……我知道,他不会回来啦……是我害的他……是我……”·白竹心中一惊,又陡然觉得这是契机,定了定神,下意识地问道:“你说什么”·叶锦城像是听不见他的话,只是摇着头,又重复了一次。
“……他不会回来了,是不是是我……是我害的他……是……”·“你,说什么”白竹再次试探。
叶锦城却依然没有给他想要的反应·白竹心里知道这并不好,他也许是模模糊糊地知道些什么,更糟糕的是——不知是好还是糟糕——他似乎想起了陆明烛不再出现,隐约与他自己有关。
此时隐约想起这些,也不知是喜是忧·想不起,只能持续着疯疯癫癫,吃药吃久了,便真的成了废人;想得起,也未必就是好事,白竹回想起来叶锦城刚随他们回到藏剑山庄那一段格外沉默的时日,那时他就看出叶锦城状况不对,却说不上到底是什么,如今回想起来,恐怕是万念俱灰,死志已萌,只怕是后面没来得及安排好一切,就被叶九霆一句话凭空打断,变成如今这模样。
白竹只怕他此时若是再想起完整前后始末,清醒过来,更是要寻死觅活·若是真的有点什么好歹,叶思游绝对承受不住·他与叶思游多年至交,着实不忍心看他为叶锦城持续伤心费神。
白竹这么想着,只得让几人将叶锦城弄回房里去,叶锦城似乎是过了方才那阵的劲儿,眼神逐渐又迷茫起来,似乎也不知道今夕何夕,身在何处,只是用死寂的神情面对所有的摆布。
白竹让人煎了药来给他服下,不多时药力发作,他再次沉沉睡去··外面似乎是入夜了,春夜的风格外的大·他听见高处的风带着呼啸的响声,将厚厚的窗棂拨弄得发出沉重的震颤声。
陆明烛醒过来,屋子里昏暗无比,只有枕边点着一盏如豆油灯,油似乎也快燃尽了,灯芯发出焦枯的毕剥声,还有呛人的气味··疼,全身上下都疼,陆明烛竭力抬起手,去抚摸不由自主上下滚动的喉结,他觉出嗓子里刀割样的剧痛。
之前这里受的伤并没有好全,落下了根,他说话再也不是之前那样低沉好听的声音,而是带着一点难听的嘶哑·腰侧的伤口也是在无休止的前进中勉强长好,那伤口本来很深,一路风吹雨打,愈合后也时不时隐隐作痛,更是蔓延到整个背部。
从长安一路回到圣墓山,他没有为这点疼痛抱怨过一次,可如今家乡的气息包围着他,陡然让他觉得整片腰侧和后背疼得难以忍受··他侧过身去,竭力想要揉揉腰侧,手却怎样都无法弯到后面。
门被打开了,他听见一声惊喜的呼唤··“师兄,你醒了”是陆明灯,他说着话已经走上前来,“你吓死我们了,怎么好好的就……是不是一路过来太累了”他说着已经将手伸到陆明烛额头上,并不热,“……师兄,你想做什么”·陆明烛疼得说不出话来,手在腰后颤巍巍地指了指,陆明灯一手掀开他衣服,这才低沉惊呼了一声,眼眶随即泛红。
腰上那条伤口从胯骨位置开始,一直延伸过整个腰侧,那伤疤极其狰狞难看,可见愈合过程有多么艰难,伤疤周围深浅不一的颜色直扩展出很粗的一道,可以看出是反复愈合又被撕裂,溃烂多次的后果。
尽管已经彻底长好,却很是吓人··“师兄,这……”陆明灯与他一路走来,竟然对此一无所知·这倒也不能怨陆明灯,只是陆明烛刻意隐瞒,连换药也是夜深人静时背着他们独自到僻静处完成。
陆明灯只见陆明烛辗转疼出满额冷汗,立时在榻边坐下来,将陆明烛小心翼翼地搬到自己腿上趴卧,伸手去揉他后腰和脊柱四周··“师兄,你这……怎么一直不告诉我们”·他看不见陆明烛的脸,只能看见一头栗色卷发,随着陆明烛微微艰难摇头而晃动。
陆明灯的手十分有力,也很是温柔,很快将那难言的疼痛驱散不少·陆明烛突然想起,在藏剑山庄,是叶九霆这样趴在他身上,他从瓶子里倒出药油,给那小小的孩子搓揉扭伤的腰侧,叶锦城当时看着模样十分吃味,最可笑的是他自己,竟然以为叶锦城那副模样发自真心。
陆明灯感觉到手下的腰肌传来一阵奇怪的震颤,他下意识地伸手拨开陆明烛披散的头发,想要问他怎么回事,却看见陆明烛紧紧合着眼睛,腮边的线条随着他紧咬的牙关而全部紧紧绷着,泪水大颗地从眼角涌出,连续不断地滴落下去。
(六十二)·屋子里燃着一些安神香,他翻了一个身,昏昏沉沉地只想再次沉入梦乡·不知从哪里传来轻微的脚步声,似乎有人掀开帐子坐在榻边,额头上感觉到一些轻柔的触抚,似有似无。
他睁开了眼睛,有人坐在榻边微笑地看着他···“我终于见到你啦·”·是唐天越·他愣了一下,急切地翻身用手攥住对方的衣摆·唐天越却只是摸摸他的脸,轻声劝慰道:“别急,我不走。”
屋子里焚香的气味与他轻柔的声音交织在一起,显得格外安谧,又似乎有种说不出的距离感·叶锦城觉得惶急,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却一个字也说不出。
好在唐天越竟然似乎能窥知他心思,只是微笑道:“不是我不来看你,我经常想同你说说话,可是五年啦,你一直都睡得太沉,我叫不醒你·”·他这话说得十分奇怪,似乎有些别的意思在里面。
叶锦城的手不敢松,他心中模糊地知道,只要一松手,唐天越就会消失·这是他想了五年的人,从唐天越离去的那一刻起,他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他——他做过什么他摇了摇头,努力去想,却只有一片模糊的纷杂思绪,理不出个头来。
“你啊……想到什么事情,就一个劲地自己往前走,从来不停下来,听一听劝呢·”·唐天越的手指落在他头发上轻轻抚摸着,打断了他纷杂的思绪。
“……你病了,锦城,快点好起来·”·这话听在他耳中,只觉得懵然无措·他不懂唐天越为何说他病了,虽然急切地想去反驳,奈何一句话也说不出,只能用眼神示意。
唐天越似乎真的看得懂他的心思,只是不住地抚弄他那些白色的长发··他艰难地喘息,五根手指不由自主地收紧,几乎要将那人的衣摆生生扯破·唐天越见状露出微笑,却也不阻止他。
落在他头发上的手指温热、安稳,偶尔在他脸上滑过·他觉得安心,不多时就沉入更深的梦乡中去··梦中有人背对他而坐·四周贫瘠荒芜,显着一片惨然的白。
他左右环顾,就只有那人坐在远处·白色的背影,长长栗色卷发拖曳在后背,双手的动作,似乎是在擦拭弯刀·他知道那是陆明烛,于是迈步向前走,可是无论走多久,他们之间的距离似乎永远也无法缩短。
他加快脚步,状况却没有任何变化·那人就安静地坐在前方·叶锦城依稀记得,自己寻找这人寻找了许久,不能再忍受近在咫尺却仿佛遥不可及的距离·四周不知何时开始飞起风沙,渐而将这段距离染成一种晦暗的苍黄,他看不见更多的东西,只能听见风裹挟着沙,从身边呼啸而过,他甚至可以听清那些沙粒在风中相互撞击,咯咯作响。
他躺在榻上,感觉到窗棂上的光渐渐暗淡下去,度为昏黄,风呼啸着吹起来,敲击得窗响动不住·虽然室内安稳无风,可是他觉得自己似乎都能辨出沙粒在风中相互撞击的声音。
虽然离开家乡许多年,可这风声,听起来依旧十分熟悉,在他耳中甚至褪去了暴力,变为一种温柔的慰藉··门响了一下,陆明灯的兜帽几乎向下拉到鼻尖上,裹挟着一身干燥寒冷的风沙气钻进屋子里,大声咳嗽。
陆明烛在榻上撑起半个身子··“是沙霾”·陆明灯点着头,咳得说不出话来··“受不了,一下子就起来了,连点兆头都没有。”
许久他才平静下来,一面说着一面掀开兜帽,回身将屋门死死闩紧,防止风沙从门缝中进来,“师兄,你今天觉得怎样”·“好多了。”
陆明烛低低应了一声·陆明灯走进里间,陆明烛听见他将水桶里的水倒进容器中,又端到灶上去烧煮·肩上有点冷,他下意识地将毯子往上提了提裹住双肩。
腰一如既往地隐隐作痛··如今一松懈下来,所有的伤病像是集中在一起爆发出来,弄得他措手不及,除了咬牙承受也别无他法·更何况陆明烛十分清楚,最糟糕的,从来就不是伤病,而是郁积在心里的那些情绪。
一路走来,他没有太多时间去思考这些·可如今腰伤发作,一连数日,他躺在榻上几乎不能挪动,只能依靠陆明灯照料·谷清霜白天的时候会整日陪伴他,陆荧来过一两次,每次走得也很匆忙。
陆明烛知道这并不奇怪,陆荧虽然一路与他们一起走来,大光明寺又救了他一命,算是过命的交情了,可到底- xing -子还是不同,说不到一处去,原也再正常不过··如今他们刚回到教中没有多久,还有更多的弟子在陆续回到圣墓山,一时人手安排不过来,他们如今也并没有什么活要做。
陆明烛本来倒是乐得用这段时间来养伤,只是这伤养了,自然也衍生出许多情绪来··叶锦城··事到如今,他知道自己已经不能再逃避,不能拒绝去想叶锦城的事情。
陆明灯在里面来回走动,他听见他将煮沸的水倒进小罐里,随即又有淡淡的草药香气飘过来,微微有些苦,却也好闻得很·他想起巴陵县,自己也是这样,忙忙碌碌地为叶锦城煮草药茶。
这记忆被封存了许久,如今陡然记起,让他觉得分外讽刺··“师兄啊,你这个样子,也不是个办法,我明天下山去,到绿洲那边给你请个大夫来看看怎样”陆明灯一面咳嗽,一面在里面大声说话。
“……不用,我好多了·”陆明烛艰难地坐起来,将一个枕头垫在腰下·陆明灯在里间的灶上弄出一堆叮叮当当的声音,那声音在他听起来很亲切。
他已经不想哭,眼泪似乎已经流尽,只有零星的恨意开始拨开一片麻木,渐渐浮现··叶锦城在大光明寺出现,绝非偶然·尽管在情势所逼下,他们之间没有多少对话。
直到今天,已经将近整整一年过去,他想起那天晚上的叶锦城,还是觉得无比陌生·三年的时光,叶锦城在他心中的印象早就已经被岁月沉淀为固定的模样,而不是大光明寺那晚的情状。
可他说的话,做的事,又明明白白,清清楚楚,不可否认·他爱的是唐天越,不是自己——他曾为这句话痛断肝肠,如今想来却只能发出连自己听了都心寒的冷笑。
既然他出现在大光明寺绝非偶然,事前定然也与天策府多有往来,甚至大光明寺他们溃败,兴许都有叶锦城一份功劳·陆明烛缠绵病榻数日,整日只能思索这些事情。
伤痕累累的心渐渐开始长出一层坚硬的外壳,他感觉得到,恨意持续地翻涌上来——他再也找不到的师妹谷清泉,那些年轻的弟子,燃烧的火焰,冰冷的暴雨,在梦境中开始持续地涌现,声泪俱下地对他哭诉。
·他开始不能原谅自己·叶锦城既然同自己在一起,又出现在大光明寺,自己三年来一腔痴恋,对他全无防备,傻到连是敌是友都分不清楚,从自己这里,叶锦城又得去了多少消息呢·他不敢再想下去,即使想了,也没有用处。
“师兄,我还要出去一趟,你记得喝药·”陆明灯将煎好的药搁在床头,重新拉上兜帽,拽过一件披风,将自己裹得严严实实,“我回来得晚,师兄先休息吧。”
陆明烛应了一声,重新扯过毯子将自己裹住,面向里侧躺下··如今想来,许多事情,其实都有迹可循·巴陵县卫天阁的失手,阿契斐长老被暗杀那晚叶锦城的失手,大光明寺那件事发生前几日叶锦城的反常——其实有些迹象已经十分明显,叶锦城与他谈论风月时固然深情款款,任是什么人都看不出破绽;可不谈风月时,他着实算不上一个演技高明的骗子。
陆明烛思及此处,只可笑自己当时被风月冲昏头脑,将往日的机警都抛去九霄云外——可是若是再来一次,他就能保证自己再不出类似差错么·世间总有巧合,可要巧合到什么地步,才能让他恰巧遇见枫华谷结下的仇人,还一厢情愿地对他动心动情,最后落到万劫不复若在以前,陆明烛自忖,他一定会说,明尊旨意如此。
可明尊旨意,就是这样明尊给他这样的天意,是为了告诉他什么呢·他觉得想不通·其实细细想来,若不是叶锦城在大光明寺之时准确地说出枫华谷与唐天越,他几乎要想不起叶锦城同枫华谷的关联。
弥散在记忆深处的,似乎只有连天的暴雨和无尽的时光·等待,杀戮,等待,杀戮·重复做着这样他觉得丝毫没有意义的事情,他甚至觉得已经不太能明白自己到底在做什么,为什么而战。
他们将残余的一队唐门弟子围入枫叶泽,他记得·后来陆荧带人抓住了唐天越,他也记得——可对于同唐天越一起被抓住的那个藏剑弟子,他只有一点点模糊的印象。
他去看过他们,准确地说,是去看唐天越,至于那个藏剑弟子,压根就没入他的眼,他甚至对他只留下一个模糊的印象,如今想起他来,也只能记得,那是个藏剑弟子——藏剑弟子,他在陆明烛心目中的印象,就仅仅限于这四个字和这四个字背后所具有的简单意思,没有别的,模样、年纪、- xing -格、为人,陆明烛统统都没有印象。
他那时是否惊慌面对即将压迫而来的死亡,和漫天风雷闪电,他是否绝望·没想过,这些陆明烛都没有想过·事到如今,只能说天意轮回,在他自己,他甚至在知道了真相后,仍然很难把枫华谷那个躺在- yin -暗屋子里奄奄一息的年轻藏剑弟子,同叶锦城——他所熟悉的,或者他觉得陌生的叶锦城——联系在一处。
他们如今的模样,在陆明烛心中仍旧像是两个毫不相干的人·可天意弄人,他们的确是同一个人·大光明寺叶锦城说过的话不多,可足以解释一切了·连之前那些反常的举动,也统统能够解释得清清楚楚。
他觉得自己可笑,而事实上,也的确可笑·面对谎言与欺骗,他就那样毫无戒心地陷进去,深信他们可以相守一生·眼底又开始莫名其妙地灼热,可是再也流不出一滴眼泪了。
这并不是背叛,而是比背叛更可怕的,彻头彻尾的欺骗··重剑给他留下的伤口还在腰侧隐隐作痛,可比叶锦城的重剑更伤人的,是从他口中说出的真相·陆明烛转过身子,压住腰痛的一侧,屈膝蜷缩起来,竭力抵挡着隐隐的疼。
恨意每一天都从心底里一点点翻涌·这个人骗了他三年有余,将他变成彻头彻尾的白痴·在大光明寺的雨夜,他还亲手揭开这一切,用满地的鲜血告诉他,所有都是欺骗。
叶锦城··叶锦城··叶锦城··陆明烛翻身坐起来·腰上的伤口被牵动,再一次疼了起来·他在榻上曲起双膝,用手肘环抱住,腰却笔直地挺起来,向后靠着墙壁。
屋角的案几上,搁着两把弯刀·一把在昏暗的灯火下发出隐隐的幽光,即使平放在桌上不动,也升腾着杀气·另一把弯刀看起来就要平凡无奇许多·陆明烛定定地看了它们一会儿,突然掀开毯子,下榻来走到桌边。
他先是将那把悲魔饥火拿起来,手指还未挨近刀刃,就能感觉到一阵灼热的杀气·陆明烛看着那刀刃,将手指挨上去·指尖一痛,细细的血流顺着刀刃滑落下来,横向汇入凹槽中。
那弯刀开始发出一种细微的饮血之声,听得人毛骨悚然··陆明烛移开了手指,他凝视着弯刀,屋子里静得可怕,他甚至都能听见自己的吐息声·他将刀搁下,又拿起另一把。
这把刀要差上许多,可也算得是上品了,只是这刀是他当晚从大光明寺混战中捡到,本来历经血战,刀刃已经细微缺损,又跟随他一路西迁,遇到不少突发情状,更无条件擦拭保养,早就折旧蒙尘。
陆明烛无声地走到里间,拉开柜子的暗格,里面有些保养弯刀用的脂油和细磨石,这屋子是陆明灯旧日住的,他离开这里去中原也有好几年,那些脂油散发出一股陈年的气味,不过好歹还能用,陆明烛用布巾将刀上灰尘擦拭干净,又剜出些脂油来细细涂抹,然后用力擦拭。
灯火闪烁,他认真地擦了一阵,那刀总算褪去些许血迹污垢,刀身开始将灯火反得雪亮,只是刀身上有些在战斗中被砍出的缺口,是怎么也去不掉的了·刀柄上也有凹陷,里面紫黑色的血迹早就干涸,一时半会也无法掉落。
他搁下手里的布巾,面无表情地从水罐中倒了一点水来洗净双手·弯刀就横放在他的膝头,散- she -着幽幽冷光·他用双手轻轻地抚摸着它··“……清泉。”
他已经忘记了是在什么时候认出这是师妹的弯刀·虽然谁也未曾告诉,可他知道,这弯刀的确是谷清泉的··“……清泉·”·他抚摸着刀,低声地重复了一次。
身旁还搁着陆明灯放下的药,已经凉了,只有些微的热气·陆明烛伸手端过碗,轻轻笑了一声··“明灯,这些日子,给你添麻烦了·等到了明天,你大概只会恨我。”
他说着将药一饮而尽,苦涩的味道让他差点落下泪来·陆明烛抓过一件披风,拉起兜帽,吹熄了灯盏,仔细地将门闩好·外面风沙漫天,的确是许久未见的极大沙霾。
陆明烛用披风将自己裹住,只留下双目视物,随即一步步往圣墓山上走去···涅槃道上空寂无人,只有狂风呼号,夜幕深黑,风沙昏黄·陆明烛迎着风沙缓步走着,没有什么人会在沙霾肆虐的时候出门,而他,一旦想明白了所有事情之后,却只敢在这种时候上圣墓山。
他不知走了多久,只知道最后一切突然都寂静下来,尽管还能听见外面狂风呼啸,可他所处的石邛下,安静无风,只有两侧的火盘长年不灭,燃烧不息·两侧的守卫弟子一如往常地值夜,见他深夜来此,正要过来询问,陆明烛已经对着紧闭的大门双膝跪下。
“妙火旗弟子陆明烛,有事求见法王,烦请禀报·”·(六十三)·守卫弟子不知他有什么要事,偏偏赶着这时候来,只好为他通传,告诉他在此等候。
陆明烛面无表情,跪在冰冷的石头地面上一动不动·外面的沙霾似乎渐渐小了,风声开始逐渐归于平静·他模糊地想着,这大约已经是后半夜了··黎明就要到来,他不知道为何通传了这么久也没有音讯。
也许是法王并不想见自己,也许是别的什么缘故·他听见门被拉开的响动,这才迟缓地抬起头来··陆荧从里面走出来,他高高的个子逆着光,变成一片暗色的影子。
他看见了陆明烛,突然站住了··陆明烛有些疑惑,原来之前没有音讯,大约是陆荧在里面同法王议事··他开口想招呼一声·可陆荧定定地站在那里,一手扶在腰间短刀的刀柄上。
沙霾似乎将要平息了,西沉的月亮浮现在天际,泛出朦胧的白光·黎明前这高高的圣墓山上格外寒冷·陆荧站在那儿,他乌木色的头发在夜色和火把的光线下,显出一种纯然的深黑。
陆明烛一时没懂他凝视中的含义,只能定定地回望他,两人各自沉默了一会儿,守卫们也寂然无声,只能听见火盘中火焰燃烧所发出的毕剥声··“你来得真巧。”
陆荧似乎发出了一声叹息,他走到陆明烛跟前·陆明烛听见他靴子后跟摩擦着石板,发出轻微的响声·陆荧在他身边停下来,居高临下地望着他·逆着月光,他五官的轮廓显得很深,一双眼睛更是深深陷进去,仅在眨动时间或闪烁着一点意味不明的光。
“……什么”陆明烛觉得自己嗓子又干又痛,说话的声音比平日里格外沙哑些·陆荧一走到他身边,他陡然就觉得心中怦然而跳,那种时常有的、对将要发生的事情的预兆感倏然浮现,惊得他整个人都挺直了后脊背。
在与叶锦城漫长的相处时光中,他时常有这种感觉,可一次次都被他刻意无视过去,以致落到如今的下场·现下这种感觉又一次浮现,他不敢再无视它,却也只能抬头盯住陆荧。
陆荧清了清嗓子,这声音十分微妙,陆明烛听见衣服摩擦的沙沙声,是陆荧在他身边蹲了下来,平视着他·两人之间的距离倏然拉近,陆明烛从他脸上看见一种很奇怪的神色,那是种兴奋,混杂着得意洋洋,还有种奇异的犹豫——似乎是犹豫,陆明烛不确定自己是否看错了。
他不解地盯住陆荧,陆荧也不甘示弱地盯着他,两人目光胶着了一会儿,陆荧突然叹了口气,伸手拍拍他的肩··那力道不小,陆明烛腰上撑不住力气,整个人差点被带着向下垮。
“……叶锦城……是这个名字,没错吧”陆荧的声音似乎带着一点跟他脸上相似的犹豫,但是又很冷,像是环绕在两人身边的飒飒冷风,“他是你的情人”·陆明烛一动不动地凝视着他。
冰冷的风,从两人之间吹过去··“这个名字,是听你师弟师妹提到的·”陆荧微微一笑,“开始我并未在意,只是有些事情,我实在不能不想。
大光明寺当晚,我在天策的队伍里,看到过一个藏剑弟子,在前殿的时候,我看见他与你对峙·虽然只是一眼,当时情况太麻烦,我来不及多想,”他说着从陆明烛肩上收回手,耸了耸肩,“只是两眼,我觉得他面熟,后来我才想起——”他顿了一下,语气陡然变冷,像是把冰刀一下下刮着冷风,剜到人心底里去,“五年前枫华谷,我们在枫叶泽抓过一个藏剑弟子,后来看他要死了,就把他丢了出去。
你……”·他重新转过头,目光对上陆明烛的··“指挥大人,你贵人多忘事,我却还记得,就是他,他没死·不但没死,还在大光明寺与天策的人在一起,我知道得不多,人也不机敏,想了许久才想出个端倪。
你师弟师妹提到过的叶锦城……”他说着又是微微一笑,却蹙起眉来,语气带上一点点不解,“陆明烛,指挥大人,我看不懂你·当初在枫叶泽,你就怨我下手太狠,是,我下手太狠,你倒是心善,心善到去跟敌人谈情说爱”·陆明烛仍旧沉默地凝视陆荧,那对深栗色的眼睛里没有一点光,暗沉而死寂。
陆荧一抽身站了起来,往反向走了两步,连连摆手··“啊呀,别这样看着我,指挥大人,我胆子小,你这样瞧着我,我可要吓死了·”他语气夸张,可措辞间满满都是轻蔑,“陆明烛,我看不懂你。
你当初怨我下手太重,我是对着敌人下手·你对他们手下留情的时候,怎么不想想日后他们会怎样对你以德报怨”他说着嗤笑一声,沉默了一刻,语气转为低沉,“……你对人那副不温不火的态度,迟早有一日要把你自己害死——如今已经应验了。
喏,你的师弟师妹,一路都在跟我提起叶锦城这个名字……”·他说着说着突然停了下来,他发现,陆明烛虽然跪在那里,任他分说,犹自岿然不动,可一听见“叶锦城”这三个字,身子就会轻微地瑟缩一下,如同被针刺到产生的痛楚,不由自主地颤抖。
“……叶锦城,你没认出他来,是不是”陆荧微笑起来,“你一定是忘记他了·”·陆明烛又是瑟缩了一下。
陆荧鲜少见到他这副样子,一种恶意的快感爬上全身,汇聚在舌尖,一直以来他被陆明烛压制得太久,枫华谷虽然已经是五年前的事情,可是陆明烛与他的矛盾,从来就没有消解过。
陆明烛可以放走他认为可疑的人,甚至可以对他认为的敌人手下留情,对敌人和风细雨,对着他,似乎从来都没少与他呛声·不满的情绪在滋长,却从来都无处发泄。
·“你现在是不是也很想忘记他”陆荧微笑,“我同你一路走过来,看着你那副样子,先前我还想不明白,如今所有的事情连在一起,我总算想通了,你一定很在意他,是不是”·他满意地看见陆明烛低下了头。
即将日出了,遥远的天际青灰色的山脊后面,开始泛出一点点浅淡的鱼肚白·冷的风吹起来,将陆明烛那栗色的长卷发吹得纷纷扬扬,他低着头,陆荧看不清他的神情。
“别这么消沉·我没说什么·至多只是将我知道的这些,告诉法王罢了·你放心,刚才对你所说,不过是我的猜测,我可没有添油加醋·”陆荧歪头看着他,语气里甚至带有几分愉悦,“至于法王是否上报教主,教主是否派人去彻查,就看你的造化了……你这人处处退让,步步小心,断然没想过自己有这一天,是不是你忘记他是枫叶泽里那个弱不禁风的样子,是不是啧,我猜,他是给那个唐门弟子寻仇来了——你现在是不是希望能像当初一样,忘记他”他说着说着,语气已经开始转为嫌弃,“陆明烛,以我对你的了解,跟自己人对着干,你从来都很擅长;原谅敌人,放走他们,你更是擅长;若是我猜得都没错——你恨不恨那个叶锦城恨不恨一定是不恨的吧”·他说着大笑起来,随即走上前去,用靴尖勾了陆明烛一下。
陆明烛本来跪了许久,腰痛得快要支持不住,此时被他用足尖一带,腰上失了力气,不由自主地往一边软倒,整个人跪坐下去·那被风吹得不住飞飘的栗色卷发将他脸上的神情统统挡住,天还没有亮,火盘中的火光跃动不止,他的神情陆荧看不清。
陆明烛侧着身子跪坐在地上,一只手撑住冰凉的地面,另一只手却慢慢地抬起来,将那些挡住脸颊的头发撩开,拨到身后去·他抬起头望着陆荧,西沉的月光从他背后照过来,照不进眼底,他眼底一片深黑,那神情在朦胧的火光和月色下显得有些奇异。
他太沉默了,陆荧觉得不对,在往日,无论是在枫华谷,还是后来在长安,陆明烛再怎么温和到让他看不惯,却也终究是会同他争辩的·可现下他这沉默太久,非同一般,似乎他说的所有话都石沉大海。
“我……”·陆明烛的声音嘶哑,他的喉咙受过伤,声音就变成了这样,如今似乎要格外沙哑些,圣墓山上的风大,那低沉的一个字,被风一吹,就四分五裂了。
“我……”·无尽的往事翻涌上来·他和同门离开家乡,跟随长老们来到中原·在这些年月里,他跟随法王与长老,四处走动,去过许多地方,见证过圣火燎原之势,伴随这些而来的,还有疲倦、劳累、伤病,流言蜚语,唇枪舌剑,白日里努力奔波,夜晚只有孤寂无边。
家乡虽然贫瘠,可是远离之后,就在心中成为最美的绿洲·可家乡遥不可及,他只能努力攀援,他对师妹说过,要争,不争,就没有出路·他争取过,有人与他不和,有人嘲笑讥讽,有人排挤中伤。
这些都不要紧,没有关系,没有关系·他一遍遍地告诉自己,没有什么,人生来孤寂,安然走过这些岁月,便已经是明尊眷顾,虽然要争,可是明尊慈悲,怜悯世人,何必事事都赶尽杀绝。
与人为善便是积累因缘,终究会找到有情人,驱逐孤寂,一生相伴·可终究天意如刀,也许是他命中早就该有此一劫,他倒是很乐意如同陆荧所说,不记,不恨,可无论是从中原仓惶逃命,半生努力付诸东流,还是大光明寺情人反目,字字诛心,都太残忍,太出乎意料,事到如今,他怎么能不恨·“我……哈……哈、哈哈……”他抬起头来,盯住陆荧,他想说话,却终于只从喉咙里发出一连串笑声,那些笑声低沉、像是哽咽一般从胸腔处不由自主地涌出来,支离破碎地四散在夜风里。
他想停下来,那些笑声却像是有了自己的意志般,争先恐后地奔涌上来·陆明烛双手撑地,那大笑一旦开始,就再也止不住,他不能抑制地笑得前仰后合,笑得声嘶力竭。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啊哈哈哈哈——我——我……哈、哈哈哈”他知道自己全身都不由自主地因大笑而颤抖着,却根本停不下来,也不想试图阻止,他抬头看着陆荧,后者脸上已经露出困惑的神情,似乎是被他这副样子吓到了,“我……哈哈……哈哈哈哈……我怎么不恨我怎么不恨一年了,快要一年了……哈……哈哈……叶锦城,我恨不得将他亲手了结,挫骨扬灰这一路过来……明灯,清霜——”他大笑着抬起手来,指着陆荧,“多少次,多少个晚上,看着他们睡得毫无防备,我都恨不得亲手杀了他们,”他脸上露出一种奇怪的神色,像是笑,又像是哭,“反正一直要走,还不知道要走多久,能不能活着回家——就算活着回家,又有什么用他们那样天真,那样蠢,比我还蠢,”他说着盯住陆荧,用手在胸口用力捶打,“就算活着回家,哈哈……又有什么用有什么用这样蠢,到头来还不是要遭人欺骗,遭人欺骗,还不是要伤心欲绝;就算不遭人欺骗,只要是人,就都会骗人,只要活着,就都会骗人……到头来害人害己,与其这样活着,还不如死了干净,一了百了……死在哪里,不都是死我恨不得再也不要受这些苦难,回什么圣墓山……回什么圣墓山我恨……我恨不得……”他的声音渐渐拔高,像是钝重的刀片刮擦粗砺岩石,凄厉尖锐,叫人毛骨悚然,“我恨不得杀掉所有人,质疑我、嘲笑我、欺骗我、排挤我的人,管他是恶意中伤,还是无意伤我的人……我恨不得……我恨不得……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啊哈哈哈哈”·他笑得痉挛起来,一阵阵地咳嗽,他很清楚地知道,无数恶毒的言辞,像是自己有了意志一般涌出嘴角,他甚至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说出这些话的,也不想再阻止,多年来的孤寂、委屈,仿佛再也不堪忍受胸中这么点狭小的空间,纷纷奔涌而出,寻找更为广阔的栖身之所。
·是啊是啊胸中到底就只有这么小小一隅,能装下多少委屈与怨恨呢·他听不见风声了,更听不见陆荧低沉而惊讶的叫声,听不见守卫弟子来回纷乱的脚步声,他只能听见那些恶毒的言辞,像是从自己口中说出来的,更像是多年来他听到的、那些针对他的、如芒在背的话,它们纷纷扰扰,在周遭散成一片嘈杂的轰响,还有尖声的叫嚷,遥远,似乎又极近,分不清楚是不是自己发出的。
有人一左一右用力架起他,他疯了似的开始挣扎,听见纷乱的脚步和叫嚷声·他听见有个声音,大声叫嚷,似乎是在下令··“带他下去,法王有令,陆明烛通敌泄密,先收押无明地狱,思过待罪”·他听见自己纵声狂笑,手上不知哪里爆发出来的力气,两旁挟制着他的弟子被他一左一右地甩开,倒跄出去,随即有人扑上来,从两侧重新紧紧夹住他。
他大声叫嚷,破口大骂··“——事到如今,你们也就只能这样罢了当初阿契斐长老怎么劝你们的从教主到初阶弟子,个个耻笑我们,看不上眼只当是放屁到头来呢落得今天这般下场,一个个倒他妈的——放开我……- cao -你妈的我叫你们放开”陆明烛疯狂挣扎,破口大骂,那尖利嘶哑的嗓音里夹杂着一连串难以形容的污言秽语,陆荧在一旁懵然矗立,已经目瞪口呆,“……一个个他妈的都撇得干干净净,好不无辜好好说给你们,你们不听,非要等到被赶尽杀绝,狗- ri -的都变成了事后智者,洞悉玄机一个个都是活人,却做出这些不要脸的模样来,也不怕被死了的人笑话”·两旁挟制他的弟子一时没有拉住,被他劈手挣脱开去,陆明烛状若疯癫,在挣扎中手指在他们手臂脸颊上留下一道道血痕,他这副样子实在太可怕,任是周围守卫弟子人多势众,也不禁心生惧意,却又万万不能让他闯入寝殿去,只能再次扑上去用力钳制住他。
陆明烛疯狂挣扎,嘶声大喊··“放开我放开我拦着我干什么……你们,你们……狗- ri -的,放开老子告诉你们——这样的差事,不做也罢十年了——十年啦受够了——老子受够了从今以后,你们爱怎样就怎样,就算跪下来求我——老子再也不伺候了”陆明烛披头散发,纵声狂叫,这圣墓山地势极高,他闹出这样大的动静,声音也不知传了多远——陆荧已经感觉到,下层巡夜的弟子停止了走动,都探头探脑地走到附近来,涅槃道转角和法王寝宫大殿一侧广场那边聚集的人越来越多,想来都是被这撕心裂肺的高声狂叫给吸引来的。
“快,快带他走”·(六十四)·叶锦城并无明显的好转,流言却在慢慢增多·这些似真似假的话,不胫而走,传出藏剑山庄,传到杭州城里,再从杭州城,传向更远的江湖。
一年前明教的落败是武林中惊心动魄的大事,发生了大事,之后紧跟而来的,必然是翻天覆地的变动与无趣的空虚·人们需要一些谈资作为茶余饭后的消遣,各种各样的流言中,关于藏剑山庄叶锦城的,也许并不是最难听的,也并不是最广泛的,可作为流言,到底不会光彩。
初夏时节,傍晚显着- shi -热,更让人烦躁·藏剑正门的护院瞧见有个一身青黑色劲装的年轻人从码头方向走来,他半边面上覆着银色面具,看起来是普通唐门弟子的打扮,可他的身形似乎格外柔韧矫健些,步伐也更加悄无声息,说话的声音也比普通人来得低沉。
“请问叶锦城叶公子可在在下唐门弟子唐天霖,想见他一见·烦请通报一声·”·藏剑护院听见叶锦城这个名字,立时紧盯着唐天霖,眼神都变得格外意味深长。
他虽然不太了解内中具体关窍,可零零星星的流言,总也听说过一些··唐天霖看见了他的眼神,却也不为所动·那护院将消息传递进去,唐天霖倒是耐心,也不去门房就坐,只来来回回踱步,差不多快到一炷香的时分,叶思游才从里面急急忙忙地走出来。
“这位少侠找锦城有事”叶思游对唐天霖拱拱手,“锦城可能不方便……见人,我是他师父,少侠有什么事,同我说了也是一样。”
“前辈,我……”·“少侠,等等·”叶思游突然突兀地打断了唐天霖的话,他仔细地瞧着唐天霖·唐天霖也直直地回望过去。
面前这年轻人看起来同叶锦城年纪相仿,眉清目秀,可是斜飞的眉尖和紧抿着的唇,带着一种冷肃的气质,不十分明显,可这种气质在普通行走江湖的少年侠客身上并不多见。
可那清俊还有些萧杀感的眉眼,似乎又十分熟悉··“少侠可是……唐天……霖”叶思游最后一个字说得艰难,带点疑惑的判断,又更像是一声无奈的叹息。
“……前辈好眼力·”唐天霖低头行礼,“我只是……想来看看他·”·叶思游并未见过唐天霖,只是他与唐天越十分熟悉,这对兄弟眉眼到底还是相似,只是唐天霖看起来更冷,更尖锐。
“……你,是听到了些什么吧·”叶思游的话轻得像是在叹息··唐天霖沉默不语,片刻之后才道:“前辈可否带我去看看自从听到……一些事情,晚辈寝食难安,就算……叶兄如今不太方便,我只看上一眼,不会打扰他的。”
叶思游正在叹气,白竹却出来了,想来也是听见了消息·唐天霖与白竹说话,白竹沉思了一阵,倒没拒绝他去瞧瞧叶锦城,只是对他说,不要被叶锦城看见。
唐天霖默然无语,随即点头应允,白竹领着他去叶思游的住处,叶锦城一直被安置在相对僻静的小院里面,唐天霖跟着白竹走过一道月亮门,又走过回廊,左迂右转了好一阵,白竹才停下来,对着唐天霖做了个噤声的手势,低声道:“自己去吧。”
唐天霖点点头,正要走,白竹突然道:“你且站站·”·唐天霖闻言站定,却并没回头,他从白竹的声音里感觉到不善的意味·果不其然,白竹站在后面冷声道:“他如今已经是废人了,令兄也好,那个明教弟子也好,你听到的流言也好……不是过往云烟,就是虚无缥缈,人生在世,不过全凭一腔热念。
少侠若是通透之人,看他一眼也就是少侠仁至义尽了·”··唐天霖听得出他言下之意,是在警告自己不要打扰叶锦城·他只是听着江湖传言而来,并不知叶锦城如今到底是什么情状,可看叶思游与白竹的意思,这江湖传言,有一部分竟然是真的了。
他默然无声地点头,随即转身往里面走去··叶锦城居住的屋子后院种植着一株极大的海棠树,此时正是末春初夏,枝叶茂密,上头更是挂着一簇簇青红的海棠果,将整个小小的院子半掩映起来。
唐天霖轻轻地跃上墙沿,他轻功出众,步伐悄无声息地顺着墙头走到海棠树的枝叶后面,屏息敛气,往院中看了一眼··已经是傍晚时分,他瞧见叶锦城半卧在院中一张凉榻上,身上的黑衣和他满头白发对比着,触目惊心。
唐天霖吃了一惊,差点没收住气息·江湖传言不很好听,可他并未曾知道叶锦城白了头发··叶锦城合着眼睛,唐天霖目力甚好,看见那些密密匝匝的睫毛,也成了银白的颜色。
他睡得不很安稳,许是衣服穿得多,额上微微渗出些细汗,眉头更是蹙在一处,一卷图纸被他压在手底下,一截露出来的手腕骨骼嶙峋·卷轴的图纸另一侧摊开一直垂落到地上,唐天霖定睛一瞧,隐隐看出那是千机匣的图纸。
他心下觉得诧异,想想又了然许多,正觉得酸楚,叶锦城却眨着眼睛醒来·唐天霖吓了一跳,还以为自己气息未曾收敛被他发觉,随即反应过来,自己的担心是多余了——叶锦城满脸惺忪地卷起图纸来,愣愣地盯着它看了一会儿,随即站起身走了一步,他只这一走,唐天霖就立刻发现,他脚步虚浮,气息不顺,竟然真的如同白竹所说,已经是废人了。
唐天霖愣在那里,有些发怔地隔着枝叶瞧着叶锦城·叶锦城自顾自地将那千机匣的图纸卷起来,然后重新在凉榻上坐下了·唐天霖看见他油尽灯枯的脸——那眉眼依旧俊秀年轻,可神情气色,却显出无比的憔悴与茫然。
叶锦城正盯着那图纸发怔,就听见屋子的门一响,是个小丫鬟,端着一盆水走进院子里来··“少爷,来洗头发·”小姑娘脆生生地说了一句,将水搁在凉榻边的架子上。
叶锦城倒没什么反应,只是顺从地应了一声·那小姑娘将东西安置好,过来为叶锦城解开头发·那白色的头发已经很长,即使他坐在那里,一解下来,也铺散得到处都是。
“……明烛呢”唐天霖听见叶锦城突然这样问··他怔了一下,随即明白过来,与此同时心中翻涌起一种说不上来的滋味。
那边小丫鬟竟然毫不惊诧,只是一面将叶锦城的头发摆弄顺畅,一面笑道:“陆公子出门有事,过几日就回来·”·叶锦城脸上露出疑惑的神色,却又好像是信了,只是顺从地躺下。
小姑娘拿着他的头发浸在水中,轻轻搓揉·那些白色的头发浸在水中,像活了一样飘动起来,唐天霖一瞬间觉得极其扎眼,一种格外酸涩的感觉从心底里涌上来··“他去哪儿了……”叶锦城似乎突然又想起了什么,要坐起来,那小姑娘只是按住他,仍旧笑着道:“陆公子去长安了,少爷又忘了。”
“是么……”叶锦城疑惑地低声自语,倒是又乖乖地躺下·初夏的晚风吹来,海棠树的枝叶带着清香沙沙作响·周围一切都很是安静,只有随着小姑娘手下动作的清泠水声。
叶锦城脸上的神情很是茫然,眼睛半合着不知道看向哪里,似乎早就神游天外,想着谁也不知道的心思·小姑娘神色安静,将他一头长发都洗过一遍,拧干了去换水。
叶锦城似乎突然想起了什么,唐天霖看见他的神色渐渐变了·那眉尖紧紧地蹙起来,显着悲戚的神色,他眨了一下眼睛,眼角突然滑落下泪珠来,那些眼泪连续不断,因为仰卧的姿势,从两侧眼角不住地滚落下去。
他哭得悄无声息,也没有激烈的动作,甚至都不懂得抬手去擦,更像是仿佛意识不到自己在哭·唐天霖看得心中郁结,冷静淡漠如他,此时竟然也觉得焦躁不安,恨不得下去给他擦干了。
一时那小姑娘换了水回来,走到一旁,瞧了叶锦城一眼·令唐天霖惊讶的是,她也不出声安慰,只是走到叶锦城身边,拿起他一只手来,从他衣袖里掏出手帕,为叶锦城擦去脸上泪水。
那些泪水越擦越多,叶锦城似乎反应过来一点,自己伸手接了过去,那小姑娘也就顺从地住了手,重新走到他后面,将他头发浸在水中洗过第二次··“少爷,”她的声音笑盈盈的,“水凉么”·唐天霖看着她的笑脸,陡然觉得一阵从心底里发出的深深寒意。
这种寒意从心口最深处蔓延着爬出来,如蚁附骨走到指尖·那小姑娘固然是笑着的——可唐天霖看得出,她那种神色,是一种全然无谓的笑意··人看见旁人哭泣,或是好奇,或是鄙夷,或是同情怜悯,或是暗暗观察,或是上前安慰,千般反应,唯独不该是这种。
唐天霖看得出来,这流泪已经对她毫无触动,对她来说,这眼泪也许和她手里铜盆中盛的清水没有区别·即使看见了,也激不起她任何感情的涟漪——诚然,她只是一个下人,公子的事情,不需要她来多管,可她的神色太过自然,太过习以为常——唐天霖看得出,叶锦城如今这副样子,在她眼里,他的喜怒哀乐,都没有意义。
就好像那些江湖上的流言——藏剑山庄,有个疯子·一个疯子,还算不算得上个人呢算,可没人懂他在想什么,人们提到他,猜测他,却没有人愿意用心体会,这并没有人感兴趣。
别人也许觉得,他沉浸在自己的思绪中,并无多少痛苦,可对他自己来说,可谓真真正正的冷暖自知,孤寂无边··风冷冷地吹过敞开的衣襟·唐天霖微微瑟缩了一下。
叶锦城手中拿着的,仍旧是孔雀羽的图纸,口中念着的,却是陆明烛的名字,他流的眼泪,是为了谁,唐天霖猜不到,也无法去问——如今他这副样子,纠结这些,似乎都已经没有任何的意义。
唐天霖想起大光明寺之前的时候,他想起许多次他们因传递消息而接头,多少次叶锦城鲜衣怒马,仗剑而来,身姿挺拔,神情机敏,那时候他眼睛里一直多少燃烧着什么东西。
甚至是那次他发觉了唐天霖的身份而勃然大怒的样子,唐天霖都深深记得·唐天霖曾经多少次地想过,兄长虽然死去,可却有一个人这样地惦记他、念着他,一心一意地为他报仇,兄长若是地下有知,也应该觉得欣慰。
那时候的叶锦城全然不似如今这副样子——他已经彻底油尽灯枯,现下不过是了此残生···他想起先前白竹说过的话··唐天霖张了张口,却什么也不能说,他是想叫叶锦城一声的,尽管现下这样的情状,即使能同叶锦城说话,他也倏然之间觉得,自己什么都说不出了。
·风连晓在客栈一直等到半夜,唐天霖才回来·风连晓觉得他神色不对,脚步也比平时来得沉重·唐天霖走到桌边,倒了杯冷茶饮下去,才一言不发地坐在榻边。
“……看到人了不曾”风连晓抱着双臂问他·他陪唐天霖一起来到杭州,多少也算是跟叶锦城有着交情,本来打算去看望,可越靠近杭州地界,流言就越来越难听,只要是江湖人聚集的地方,几乎时时刻刻都能听到。
这些流言半真半假,连唐天霖和风连晓也无法分辨·唐天霖觉得不好,便不让风连晓去,故而白日里自己去了藏剑山庄··“看到了·”唐天霖的脸色青白交错,回答也只有短短的三个字,随即一转身推开门,“我去找点吃的。”
风连晓看他神色,就知道那流言肯定不是空- xue -来风,沉默地跟在他身后·唐天霖下到客栈大堂,却叫跑堂的上酒·风连晓也不劝,只是在一旁冷眼看着。
此时已经晚了,大堂中除了他俩,唯有剩下的一桌四五人,看打扮也是江湖中人,那几人也在喝酒,同时嘻嘻哈哈地说着些什么,两边各自喝了一阵,风连晓突然听见那头话题一转,说起了藏剑山庄。
这没什么奇怪,杭州地界上,若是说江湖轶事,不说藏剑山庄,反而奇怪·只是话题开始渐渐偏斜,从藏剑山庄说到一年前明教从中原败落西迁的话题上·风连晓听着不妙,反观唐天霖今日模样,正想找个理由把他劝走,就听得那一桌人大笑起来。
这时候已经很晚,这笑声在空寂的大堂里格外刺耳,那几人越说越兴奋,声音也大了起来··“听说藏剑山庄出的那件事不曾”·“……听说了,知道得不多而已,你既然清楚,说出来大家听听。”
又是一阵嗤笑,也不知谁说了一句:“……你们说是藏剑山庄那个疯子听说这小子之前有个未婚妻,是个唐门的小娘子,可惜死在枫华谷了……”后面声音稍微低了些,夹杂了几个人的低笑和窃窃私语,“……这小子是个情种,为了报仇,让一个明教给- cao -了三年的屁股……这是不是也算忍辱负重”·几人爆发出一阵大笑,那声音尖利刺耳。
风连晓一手没拉住,唐天霖已经铁青着脸站起身来,大踏步地走过去·只听一声哗啦啦的脆响,正是唐天霖一脚踹在他们桌子上,将那桌子踹得直推出去几丈,上头的杯盘哗啦啦碎了一地。
几人猝不及防,被唐天霖这气势吓了一跳,待反应过来,立时跳起来破口大骂··“他妈的,哪儿来的小子,找茬么”·“大晚上的,老子嫌你们吵得慌”·唐天霖的语气让风连晓心中一惊,他认识唐天霖这样久,多见他冷静自持,近乎冷漠,从未听过这种语气,只觉得大事不好,连忙走上前去,刚要说话,就听见有人一声惨叫,倒在地上疼得翻滚起来,正是已经被唐天霖一个化血镖打在腿上。
只是这样一来,剩下那几人倒也露出惧意,只是手忙脚乱踩作一团,竟然一时也不敢上前·风连晓趁势对几人冷笑一声,像是警告,随即也一手拽住唐天霖,用力将他拉开。
他能感觉到手下唐天霖的手腕因怒火而绷紧·唐天霖到底- xing -子一贯冷漠收敛,方才是怒到极点才一时爆发,此时已经竭力冷静下来,冷笑一声转身就走·风连晓掏了些钱扔在柜上,转身也上了楼。
唐天霖沉默不语地坐在桌边,只觉得一阵阵的心寒·这些话太难听,其中的关窍也太多,叶锦城当初做的这件事,他知道,却怎样也没有当事人自己清楚·有些话,并不能问。
他一心为兄长报仇,虽然对叶锦城也觉得有愧,却万万没料到如今这样的情状·思及叶锦城那副模样,他只觉得心寒越来越深,逼得他突然想哭——他哭不出来,在斩逆堂这么多年,他早就忘记了怎样流眼泪,即使当下能够大放悲声,他也不知该哭的是自己的兄长,还是叶锦城,还是这些年所有的事情。
他听见风连晓轻声叹气,随即感觉到一双手从后面环抱过来·男人的手臂,不像女人那样温软,可稳定安静··“别想了,我早就叫你别想了·”风连晓摸摸他的脸,却只摸到冰凉的面具,他弯腰凑过来,在唐天霖嘴角亲了亲,“以后都不要再想这些事情。”
(未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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