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剑三藏明)天意如刀+番外 by Adrian Kliest(上)(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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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剑三藏明)天意如刀+番外 by Adrian Kliest(上)(5)
·“我……天……天越……”他竭力聚起最后一点力气爬过去,眼睛里干干的,眼泪流不出来·唐天越仰躺着,眼睛半合起来,睫毛微微颤动,叶锦城爬过去,铁链限制了他的行动,他只能将头勉强凑到唐天越跟前,唐天越似乎感觉到什么,想要说话,偏头却吐出一口血来,那血液已经粘稠,泛着微微的黑色。
“……天越……天越……你——”他除了重复这个名字,再也说不出别的,唐天越又咳出一口血,神色却是惨白的一片平静,那是种将死的安宁。
叶锦城觉得浑身上下都哆嗦着,却抬不起手去摸他的脸,唐天越又是一阵抽搐,叶锦城猛然感觉到手腕被唐天越的一只手攥住了,那力气大得要命,是将死前最后的暴发力。
·“……锦、锦城……你……你听我说——”他说到一半抽搐起来,哆嗦了好一会儿才继续,一阵阵腥甜的血气随着他说话扩散开来,“他们想要问我……你是……跟着我来的,这……不关你……的……事……我死了,他们不会……逼你……太久……你要——你要活下去,若是因为我……连累了你也……死在这里,我纵使死了也魂……魄不安……你、你、你……”叶锦城突然感觉到被一只手攀住了脖颈,弥漫着血腥气的吻几乎是一瞬间的事,一股苦涩无比的味道从交叠的嘴唇间泛开,一个硬中带软的药囊被唐天越用舌尖顶进叶锦城口中,他尚未来得及反应,唐天越已经用力一咬他下唇,叶锦城措手不及,瞬间那小小药囊就在口中破碎,清苦的气息极其古怪地弥散开来。
“这……什……”·唐天越脱力地一偏头松开了嘴,抽搐着连连喘息起来,却又间或发出奇怪的笑声,又像是在哭··“哈、哈哈……哈哈、哈……哈……什么……活下去……叶、锦城……这是……既然不能一起活……着,那还不如……就……一起……死……哈、哈哈——”一个冰凉的小瓶子被推进他的手里,叶锦城头目昏沉,一时反应不过来唐天越说的话,只能下意识地抬头看手里的东西,那是个琉璃的小瓶子,里面盛着红豆,这红豆是他们两人一起摘的。
大约是见这个没用,那些明教弟子才没将它搜走,叶锦城咬着牙收回手,用尽力气将它揣到怀中,昏沉的头脑终于渐渐反应过唐天越方才的话,陡然的惊讶过后是想笑,想哭,只是不论哭还是笑,他都已经发不出声。
唐天越安静地不再出声,他的手彻底冷下去,渐渐地发出一种死人才能有的森寒·对·对·活着干什么,活着还干什么天越做得对,不愧是唐门弟子,够狠,也够绝,一起死,一起死吧,一起过奈何桥,一起隔世相见。
就这样,再好不过了……外面的暴雨小了些,凄厉白亮的闪电开始一道接一道地劈下来,叶锦城渐渐听不见了,胸口开始剧痛不止,剧痛过后是渐而温暖的平静。
手中的冰冷手指蜷曲着交缠,温柔而顺从,一瞬间仿佛又回到江南春日里芬芳的橘子花雨中,甘甜的香气弥漫,缠绵地包容着他们,春风静美,芳草茵茵·他和唐天越并肩走着,一直走进温暖的春风中去。
他渐渐睡着,一声声的炸雷听在耳中,却逐渐变成安谧的曲调,似乎有人说话,似乎有暖风拂面,渐而这一切嘈杂的声音都归于彻底的沉寂··酒杯落地的声音惊醒了他。
叶锦城悚然一惊,猛地直起身来,屋子里艳丽奢靡的陈设渐渐在目力所及的范围内显出模糊的轮廓,丝竹声渐渐弥散开来,越来越清晰响亮——是了,这是长安城平康坊的教坊内,不是什么枫华谷。
他当初再次醒过来,已经回到了藏剑山庄,看见的是师父叶思游熬得通红的双眼·白竹搁下手中的银针,右手搁在叶思游的肩膀上安抚地拍了拍,又摸到他额头上来,他感觉到白竹的双手凉爽得十分舒适。
全身没有一点知觉了,他想问唐天越在哪里,又想着自己怎么没死,可身体抵挡不住一阵阵的倦意,疲倦不堪地又合上眼睛重新睡去··后来他才听白竹说,唐天越喂给他的确实是唐门毒药,若是服用双倍的剂量,必死无疑,可这一半的剂量封住血脉,让他胸口气血淤积逆行,继而封住血脉,形同已死。
当时叶锦城已经重伤,内伤出血,若不是这一口唐天越渡过来的药封住血脉,他必死无疑·白竹跟他说清了事情的前因后果,最后只是轻描淡写地说了一句话··是唐天越救了你,既然他救了你,你就好好活。
叶锦城已经无从知晓其他的·他只知道后来自己被路过的万花谷弟子发现,送到隐元会的营地,后来藏剑山庄才派人来将他救回去·最后的对唐天越的记忆,停留在两人唇齿间弥漫开的苦涩里。
他后来才慢慢记忆起这药的味道,这是唐天越自己做的药——他在药堂修习过一段时日,在这方面十分有天分——这独特的味道,叶锦城记得很清楚。
唐天越,说着让他好好活下去,将藏在口中药囊里最后一口的药渡给他,在那一瞬间也许唐天越是不甘心的——救了他,从此就要天人永隔,他是否是因为怨愤和不甘,因为多年来苦涩的生活终于痛到极点——而终于脱口而出不如一起死这样的话,可即使说着这样的话,他还是将药喂给他,还是救了他一命。
他记忆中的唐天越一直都活得隐忍卑微,善良得几乎有些愚蠢·枫华谷之战后期,唐门已经处于劣势,有一批唐门弟子,被明教围入枫叶泽,众人几乎都带伤,没有药,没有食物,多支持一日也是万难。
枫华谷那年的暴雨尤其大,哗啦啦地落个没完·唐家堡已经重创,外围的队伍渐而撤退,他们这一支似乎被人遗忘了·枫华谷一面出口被明教弟子守住,雨太大,枫叶泽里水汽弥漫,还有一步踩错就会陷下去的泥淖,没有明教弟子愿意冒这样的风险——里面的唐门队伍实力留存情况,他们不知道,也不敢进去,可是另外三面皆是高山,只要守住这一侧,就没有人能逃出来——没有必要急,明教弟子们没有必要着急。
只需要困守数日,只待里面的人走投无路,就只能一死·外援迟迟不来,被围入枫叶泽的他们渐渐开始绝望·叶锦城在枫叶泽里呆了四日——他本不该跟来,唐天越断然不会跟他透露任务,可他辗转得知消息,跟来枫华谷,唐天越并不知道他在——第五日,他们终于再也支持不住,只能冒险派人,趁着夜晚大雨,明教守备稍微松懈之时派人出去求援,看是否能争得一线生机。
唐天越和他的师弟,还有悄悄尾随的叶锦城,冒着大雨想从枫叶泽的出口潜出去,唐天越的师弟受伤,暴露行踪,唐天越不忍心丢下他,拖慢了速度,唐天越与叶锦城两人被察觉状况的明教弟子擒住,那受伤的师弟却在混战中逃了出去——他最后也未能求到援兵。
唐天越与叶锦城被连续拷问几日,可直到唐天越死,他也未曾对枫叶泽内的状况吐露半个字···如今看来,唐天越的坚持十分可笑,枫叶泽里的那批唐门弟子,定然最后一个也没活下来。
叶锦城在事后的几乎每个夜晚都梦见唐天越微笑的脸,梦见他曾经微笑着对自己说,所有危险的活儿他都不想接,他还要养活弟妹——他曾经嘲笑他对唐家堡并不忠诚,可谁料想得到,就是这样一个平日里连稍微危险一些的任务都不愿接的人,至死也没有背叛唐门。
叶锦城用手掩住了脸,呵呵地冷笑起来·他想站起来,可酒劲上头,刚撑起膝盖就重重地跌回软榻里·外面伺候的姑娘听见了动静进屋来,想要伺候他就寝。
叶锦城抬起手,抚弄到她胸前的一团绵软,随即抱紧,女人发出娇俏的喘息,腰肢扭动起来·叶锦城喝了太多酒,只觉得昏昏沉沉,陡然一股甜腻的脂粉香气让他十分不舒服,他猛然推开了那女人,一下子站了起来,却踉跄着差点摔倒。
“叶公子叶公子你去哪儿哎——外面已经宵禁了,叶公子,你——”·叶锦城在门口又踉跄了半步,他扶着门框,竭力压制着翻涌的酒意,一步步挪出门外。
(四十一)·他运气好得很,一路走回来也没有被值夜的金吾卫们抓住·他跌跌撞撞了一路,回到宅子里的时候才觉得略微清醒了些·门没锁,陆明烛大约是在。
叶锦城扶着墙壁定了定心神,竭力稳住了步伐往里面走·他觉得胸口燥热得让人无法忍受··奇怪了,之前喝的酒,分明不是什么烈酒··有人扶住了他。
借着这支撑的力气,叶锦城更觉得眼前昏沉,茫茫然不知所处,调转目光,只能看见昏暗的灯火闪烁,渐渐分辨出熟悉的气息和视线中披散的栗色长发··“你这——”·陆明烛欲言又止,只是将他扶到桌子旁边坐下。
他一松手,叶锦城就控制不住地往桌子上一趴,手臂直直地支出去,带翻了桌上摆着的几个杯子,其中一个滚落下来,叶锦城几乎有些期待那东西跌到地上碎裂的声音——他没听见,旁边的陆明烛一伸手接住了那个杯子,重新放回桌上。
他又觉得酒意渐渐褪去,随即也感觉到陆明烛的动作并不温柔,同他自己一样,带着隐隐的焦躁·叶锦城嘲讽地微微一笑,一头扎在自己臂弯里懒得再抬头··他当然清楚陆明烛是因为什么焦躁。
一旦思及此处,他就开始后悔起来·从卫天阁传给他的信来看,已经没有几日的时间,自己既然知晓了此事,就断然不该喝酒,喝酒容易误事·可是他很清楚,如果不是方才那些酒让自己软绵绵地惫懒——·——他真怕自己会控制不住,直接掐死陆明烛了事。
这几年他无数次地涌起这个念头,又无数次地压制下去·枫华谷之后,动静皆痛,俯仰亦苦·其实事后他想得明白,唐天越是断然活不了的,可为何又要让他独活呢若是一起赴死,倒是省去许多无谓之痛。
他将脸埋在臂弯里不想抬头,可陆明烛却在摆弄他,这让他觉得十分不耐烦,先前好不容易褪去的焦躁又涌上来··“喝这么多酒干什么我本来还有事想同你说。”
叶锦城不耐烦地将额头更深地抵在臂弯里,他好像是在笑,肩膀轻微地簌簌颤动··“生意上的事……哪里由得我……哪里……由得我……想喝就喝,不想喝就……不喝你有什么事就说……我还能听得懂。”
陆明烛沉重地叹了口气,叶锦城没抬头,但是能感觉到他站起来,在屋子里四下踱步,鞋底摩着地毯,发出轻微的沙沙声·这屋子里是有些局促了,又局促又压抑,桃桃不知道去了哪里,除了他两人的呼吸声和陆明烛来回的脚步声,就再也没别的动静。
“锦城·”·“……嗯·”·“我们相识多久了”·“……开元二十四年。”
叶锦城仍然埋头于臂弯,说话的声音有点闷,还拖着一点懒洋洋的调子,“三年啦·”·翻涌的酒意渐渐平息下去,叶锦城觉得十分清醒,以至于他清楚地听见陆明烛发出低沉的苦笑。
“……三年不对,三年不到·”·“明烛,”叶锦城有些不耐烦地抬起头来,伸手去抓他手腕,“我没喝多,不可能记错。”
陆明烛又笑了一声,叶锦城感觉到他反手抓过来,手指在自己手腕上一捻··“我认识你的确三年了,你认识我——不到三年……两年半……不,我也不知道你认识我有多久。”
叶锦城有些发怔,一时间只觉得陆明烛这话莫名其妙却又暗藏深意,全身立时紧绷起来——如今风雨欲来,自己不能出一分一毫的差错·他被陆明烛这莫名其妙的话吓到,转瞬竟然沁出一身冷汗,立时清醒了不少,赶紧一只手支起身子,直勾勾地盯着陆明烛。
“什么意思”·陆明烛摆手苦笑··“既然话已至此,我就直说了吧,不知为何今日我特别想翻翻旧账,”他又笑了笑,叶锦城从他笑容里读到一些不安与苦涩,“要说相识,的确是三年了。
只是头一年里,你从来也没正眼看我·”他说着又是一笑,这笑容里明明白白是自嘲了,“如今我再来说这话,大约是十分无趣,只是有些话忍得太久……心烦。”
叶锦城瞧着他发怔·这些话的意思他一时难以理解,思绪像是爬满了锈迹的钝剑,怎样都无法在心中斩出一条清明的路·他咀嚼了好一会儿,才明白陆明烛这句话的意思。
他说得够含蓄,也够直白,说到底也无非就是,陆明烛心里也很清楚,相识的头一年,他们的关系,对叶锦城来说,无非就是纯粹的轻浮发泄··他没有再往下想·只要一想明白陆明烛话中的第一层意思,他立时就觉得放松下来,舒松的快意立时爬满全身,连指尖都放松了,他扭头重新将脸搁在臂弯上,酒意趁着精神的松弛张牙舞爪地再次袭来,叶锦城觉得好久都未曾这样开心,宛若浮于云端,飘飘然不知所往,莫名其妙的快意抓住了他,他嘻嘻地笑了起来。
·“你这话根本就不对,明烛……你这话根本就不对·”他笑得露出一口白牙和嘴角小小的梨涡,“我认识你不是什么三年,更不会不到三年……是四年……四年。”
·“什么”陆明烛今晚本来也心浮气躁,他才见了谷清泉回来,如今谋事前夕,内心更是不安至极,谷清泉从二月就开始给他传信,这毕竟是教内事务,他与叶锦城再怎样要好,也断然不能不防备叶锦城,更兼他极为不赞成逼宫进谏一事,却无力反抗,而谷清泉一心要叫他加入,他虽觉不妥,却不能将谷清泉从中拉出,更兼对教中到底有一份放不下的责任,这些事情纠缠在一起,他觉得自己好像的确没有理由不参加三日后的集会。
可叶锦城突然冒出这么一句,他没听懂,却觉得隐隐有种更加焦虑的感觉浮动起来··“……不是四年吗”叶锦城嘻嘻地笑,像是酒意上涌得更加厉害了,他低头又往臂弯中埋下脸,“是四年,不会记错的。
四年……四年……”·陆明烛满心焦躁·他听不懂叶锦城说的话·转念一想,同喝成这样的人争辩这种问题,恐怕才是真的可笑,他再看叶锦城,对方的脸半埋在臂弯里,似乎快要睡着了,醺然的酒意让他的脸颊显出酡红,他还在犹自念叨着似乎是四年之类的字眼,陆明烛摇头苦笑,却见叶锦城撑着桌子站起来,摇摇晃晃往床榻方向走,陆明烛想扶他,又收回了手,眼睁睁看着叶锦城一头栽进床榻里面。
陆明烛走上前去·叶锦城送给他的那对弯刀搁在身后的桌案上,即使在昏暗的烛火下,它们也依旧散发着耀目的光芒·叶锦城一倒下去就似乎睡得死了,满室只能听见他略显沉重的呼吸——他并没有睡着,脑子里全是纷纷乱乱的往事,它们接踵而来,四肢沉重,可它们将他不住地逼入更清醒的角落里。
叶锦城感觉到陆明烛的双手在抚弄他的腰带,腰上感觉到疏松的快意,是束腰被抽走了,陆明烛的手指修长、干燥,但是此时微微有一点冷,可叶锦城正觉得热,陆明烛用手探到下面握住他的时候,他舒服地叹息了一声,可随即就觉得恹恹地提不起精神,那手指冷冷的,突然让他打心底里觉出一种烦然和不堪回首,它们让他想起不愿想起的事情。
情绪上的厌恶和身体的快感交织在一起,胸口渐渐升起矛盾的呕意,后颈却酸痛无比,连起身呕吐的力气都没有··外面的雨似乎小了些,似乎是夜里了——他不清楚,被抓进来似乎没有多久,可似乎又已经过了很久很久,这里一直是昏暗的,让他分不清外面的昼夜。
对面的唐天越被锁在那里,一动不动,他受了伤,叶锦城知道他不说话,是为了保存体力·有人走了进来,火把燃烧着驱散潮- shi -的水汽,辛辣的油脂味道和土腥味儿混合在一处,让人觉得想吐。
叶锦城茫然望去,那是好几个明教弟子,为首的一个一看也是高鼻深目的容貌,并不是中原人的长相,刚垂到肩头的头发是乌木的颜色·他凑过来看了看叶锦城,叶锦城的脸颊感觉到火把的灼痛,他不由自主地扭头躲避着火焰的强光。
那人笑了一声,转头去看唐天越·他们并不理会叶锦城——叶锦城觉得心紧紧地揪起来,就听那个明教弟子又笑一声··“你是逃不了了,”这人的官话里有一点口音,叶锦城这才恍然认出,这是在枫叶泽出口处,带人抓住他们的那个明教弟子,“指挥派我审你,为着少受罪,我劝你早说。”
屋子里只有火把燃烧的声音,噼噼啪啪地驱逐着水汽·随即响起一两声铁链的轻微碰撞声,唐天越默然无语·叶锦城费力地想看那边,可眼前一片模糊。
眼前一片模糊·他只能感觉到陆明烛的双手将他的裤腰向下褪了一点,少了阻挡,手指更加密实地圈住他下身上下攒动着,被迫享受到的刺激让叶锦城喘了口气,陆明烛摆弄了一阵,叶锦城却没有给他更多的反应,只是仰躺着,一只手臂遮住眼睛,动也不动。
“你别动……”他的声音说到一半就沙哑掉,只能清了清嗓子继续道,“我累了·”·陆明烛并不说话,手上的动作却没停·叶锦城不耐烦地挪动了一下。
“别弄它,我不想——”·他话音未落,陆明烛另一只手却一拳捅在他肩头··“什么都是由着你,你想就想,你不想就不想哪有这种好事”陆明烛的声音发冷、干涩,全是满满的焦躁和火气,“你要是真累了,老实躺着,让你像我往日一样享受享受。”
叶锦城由烦转怒,由怒转笑,不由得怪声怪气道:“好……好你要是能弄得它起来,算你本事·”·他这倒是并没虚张声势。
陆明烛双手来回抚弄了好一阵,那手中的肉刃却仍旧只是半软半硬着,蔫着没多少精神·可陆明烛今日不知怎么,心里也憋着一股气,就是不肯松手,只是执着地要将它捋起来。
叶锦城冷笑着合上眼,任由陆明烛摆弄··屋子里除了火把的声音一片静默·唐天越不出声,那为首的明教弟子听不见他的回答,又笑了一声··“我们指挥心善……那句话怎么说的”他的话被火把燃烧的噼啪声撩拨得断断续续,“慢工出细活。
叫我轻着点审你,我对他说唐门的人都耐得住,这样不行,他还不信——看吧,果然你是个不识时务的·”·这人的中原话还是带着口音,可叶锦城隐隐觉出一点端倪,这话不是说给唐天越或者他听的,更像是说给其余的明教弟子听的。
他不知道这明教弟子口中的指挥是谁,大约是负责这片战场的指挥,可这已经不关他的事——眼下面临的不知道是什么样的酷刑,他正这么想着,就见后头的一个明教弟子大步走上前来,叶锦城被锁着一动不能动,猛然的一击正在他额头上,剧震下只觉得眼前猛地暗下去,那明教弟子手上又是一下,他不由自主地倒抽着发出一声气音,却咬着牙没叫出声来——他怕唐天越听见。
那边似乎发出一声哽咽,叶锦城挣扎着抬头想去看,却渐渐陷入一片云翳似的黑暗中,不知过了多久,才重新被粗暴的铁链拖动的刺耳噪音吵醒,一只手捏到他下巴上来,他听见呵呵的冷笑声,刺眼的火光在他周围来回晃动。
·“那小子够硬气的,什么也不说·你呢,有没有什么可说的”·叶锦城只是呛咳着不说话——头痛欲裂,想说也说不出。
外面的雨似乎又大了,哗啦啦地下得人心中也洪水滔天·那捏在下巴上的手指猛然用力,那手指上粘- shi -潮热,还带着一股腥气·叶锦城下意识地扭头想要挣开——他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那粘- shi -的触感,是唐天越的血。
·下身突如其来感觉到一阵- shi -热而密实的包裹,叶锦城猛地弹起腰来,陆明烛栗色的卷发纷乱着在他小腹处散开,口腔内壁- shi -热地紧紧吸吮着他,叶锦城却像是受惊一般一把攥住了床单往后蹭去。
“……松开……松……开”·陆明烛似乎也被他惊到了,很快地抬起头来·叶锦城猛然意识到自己的失态,硬生生地僵住了动作,陆明烛皱着眉看他,可偏偏从小腹处抬起脸来的模样怎么看都显得十分奇怪,- yín -靡中更有几分滑稽可笑——是的,可笑。
那硬挺的肉刃就贴在他光洁的蜜色脸颊边,被吮吸得水淋淋的柱身在陆明烛长而直的蜜色手指间泛着一点点的光亮·那肉刃陡然离开了温暖的栖身之所,立时感觉到空虚的凉意,叶锦城不由自主地倒吸了一口气,只是瞪着陆明烛——这- shi -热的感觉一模一样,简直一模一样——心底里的怒意和恨意压抑得太久,早就成了说不出是什么味道的陈年毒酒。
陆明烛的眼睛里也有怒意——他似乎也压抑得太久,叶锦城清楚他在压抑什么,不过他已经没有余力来安慰陆明烛,他也不想安慰他,这人是他的仇人··他已经自顾不暇。
“你——”·叶锦城翻身跪坐起来,酒意仍然在头,起得太猛不免晕了一下,他却再也不管那么多了,一手伸出去攥住陆明烛的手腕·陆明烛正要说话,猛然被叶锦城向前一扯,一时不备当场一头栽进床铺里面,叶锦城丝毫不客气,陆明烛感觉不对,身后叶锦城伸出手来,陆明烛觉得那只手带着不容反抗的压力,啪地一声落在他两片肩胛骨之间,死死地将他上半身压进柔软的床铺里面。
陆明烛挣动一下——他也压着火,三天以后的事情让他感觉到不安的焦躁和未知的恐惧——可叶锦城认真使上力气,那里面带着醉酒后的蛮力,用力压得他根本动不了。
(四十二)·“你”陆明烛又惊又怒,两人在一起这样久的时日,他还从未见过叶锦城用这样的力气认真对付自己·叶锦城醉得厉害,只顾用力压制陆明烛,未免失了平衡,膝盖未曾顶稳,陆明烛的反抗挣动让他失了平衡,两人重叠着摔进柔软的被褥中,扭打的招数沉默无声,只有暧昧的粗重喘息在四下蔓延。
陆明烛一个反弓挣开一只手,随即腰上发力将叶锦城顶开,往前蹭了一截,叶锦城抓不住他,索- xing -放弃,只是迅速地撩开衣服下摆,隔着裤子在他双腿中间用力掐了一把。
陆明烛猝不及防,短促地叫了一声,叶锦城的手指隔着布料扣在要命的地方微微用力——陆明烛能感觉到,今晚叶锦城的动作充斥着暴躁,除了暴躁外还带一点莫名其妙的杀气,他说不清原因,可就是觉得不安——可几乎是与此同时,勃然的怒气控制不住地涌上来,陆明烛用手肘撑住身体,侧身抬腿用力踹在叶锦城肩头上。
“松手”·叶锦城还存了几分清明,似乎怕伤到他,竟然真的松了手·陆明烛转身想去拧他手腕,却已经来不及了,叶锦城另一只手重新卡在他肩胛骨中,随即用力递进,陆明烛上半身重新被结结实实地压住,他扭头想要破口大骂,但是叶锦城并没给他机会。
只听得几声金属碰撞的急切声响,随即下身微凉地裸露在外,硬物分开臀瓣抵在入口,只是稍微停留了一会儿,就在没有任何润滑开拓的情况下用力往里面抵入··陆明烛疼得倒吸了一口凉气。
他不怕疼,这不算什么——甚至可以说,他今天心烦,倒希望来这么一场粗暴的情事来转移些许注意力·只是叶锦城丝毫不为人考虑的态度让人心头无名火直冒。
那硬物突然离开入口,后背叶锦城压着自己的那只手却又用力几分,连带着肩胛骨后面的筋络都开始隐隐抽痛起来——只是很短的工夫,那东西重新贴上来,强硬地推开入口的褶皱往里面深入。
陆明烛不由自主地呻吟出声,双手陷在被褥里握得暴起一条条青筋··叶锦城也不好过,那甬道里面干涩紧致,夹得他火辣辣地痛——先前并不怎样硬挺,他只能退开,用手撸了几下,将它拨弄得硬起来,才重新挺腰强闯。
恐怕叶锦城自己也清楚,若是正面相对,恐怕两人就都非常容易受伤了·奇怪的暴躁情绪迅速充斥蔓延——一模一样的晦暗,一模一样的暴躁,只是两人却都已经没有余力理会对方到底在想些什么。
抵在肩胛骨后面的手离开了,陆明烛想要挺起腰,却被叶锦城重重的一个抽送瞬间抽走了力气,腰上一软·叶锦城不给他机会,连连挺腰几个深入,陆明烛虽然不想与他发生争执,但也觉得难以忍受,犹自在竭力地咬着牙不出声,可叶锦城似乎是不太满意,腰上刁钻地动起来,似乎是下死力气要将他作弄出声音来才罢休。
叶锦城的手像是冰凉的蛇,贴着大腿根内侧游走攀附过来,在腿根处的毛发丛中来回抚弄着·陆明烛被他顶弄得一截一截往前踉跄,柔滑的薄薄锦被和竹簟来回摩挲着控制不住去势,他很快被叶锦城逼到墙边,倒反而找到了支撑点,只好立时用手撑住墙壁。
后面被粗暴的动作摩擦得一阵阵火辣辣地痛,可偏生叶锦城对他的身体已经熟之又熟,每一次挺进都恰到好处地顶在敏感的位置,痛感混合着快感从尾椎的位置攀附而上,后颈控制不住地一阵阵发颤。
后- xue -持续着不由自主地收缩,夹得叶锦城十分难熬,埋在陆明烛身体里的肉刃又涨大了几分·陆明烛怒上心头,却一时只有喘气的工夫,又因为姿势落了下风,没办法认真反抗——他其实也并不太想认真反抗——心中因为未来要发生的事情隐隐不安,这样的疼痛让他更清醒。
叶锦城不知是因为感觉到陆明烛的不适,抑或是自己累了,动作总算稍微缓下来一些·陆明烛得了工夫喘息,正想扭头质问,冷不防叶锦城的手从他腋下伸过来,将他往后一带,两人换成交叠相坐的姿势,此时天气粘- shi -燥热,叶锦城又喝了许多酒,陆明烛能感觉到自己的后背与叶锦城赤裸的胸膛贴在一起,热得不可思议。
他的头发随着摇晃的动作散开了,蓬松的一大团,燥热不已···汗水顺着鬓角流淌下来,叶锦城还是一言不发,动作却渐渐放缓,痛感褪去了些,又渐渐升腾成灼热的快意从腰线以下的位置蔓延上来,陆明烛想扭头看看他,可两人贴得极近,他看不见。
叶锦城的吐息从耳朵后面轻轻地拂在鬓角,叶锦城揽着他,不紧不慢地动作着——与之前表现出来懒洋洋的不耐烦完全不同,他的精力好得出奇·灼热的呼吸里弥漫着酒的辛辣味道,还带着一点莫名其妙的甘香——不是陆明烛偶尔会用的西域香料的味道,也不是叶锦城华丽衣服上的熏香。
陆明烛被一阵阵潮水般涌来的刺激逼迫得无法思索,只能反手以颇为别扭的姿势握住叶锦城的小臂,在因顶弄而发出的不稳喘息中迟疑了许久,他才恍惚觉出那是橘子的甜香,这种若有若无的甜香本来应该是十分熨帖安慰的,可不知怎么让他发自内心突然觉出一阵没来由的惶恐。
叶锦城身上特有的味道本来应该让他觉得安心,可这种味道混合着柑橘的甜香,突然让陆明烛警觉起来,他动了动,两人相接的地方因为长时间的顶弄早已泥泞成一片,发出粘腻羞耻的水声。
·“住手……呃……住手”陆明烛断断续续地呻吟起来,他猛然发觉已经过去了太长时间,可身体里那持续着抽动的欲望不仅没有一点点要泄的迹象,反而愈发灼热滚烫,相贴的肌肤津津地渗出汗水来,燥热到开始让人难以忍受的程度,酒气和柑橘的甜香,混着情动时渗出的粘腻液体的味道一起包裹着他们。
陆明烛的视线被额上流下来的汗水浸染,有些模糊,他艰难地扭头,无意识的目光恰巧瞟到榻边,叶锦城的轻剑随意地丢在枕头边,织炎断尘却靠在床榻一侧,那重剑上所有的火焰纹路都升腾起来,在屋内昏暗的烛火下发出炽热的杀意——不知道是不是注意到了他的视线,叶锦城突然在下面猛然一顶,陆明烛不由自主地溢出一声低沉呻吟,反手用力攥住叶锦城的手腕。
“住、住手……”这一下他真的开始觉得后面那处火辣辣地从酥痒的快意中泛起疼痛,连带着刺激得大腿根处不住抽搐,偏偏两人相接处- shi -滑不堪,他简直要坐不住,腰更是酸痛不已,几乎是完全被叶锦城一双手臂固定着不紧不慢地起落。
这种完全落入掌控的形势让他难以忍受——他虽然温和,可从来也不是受人控制之辈··“停下……停下叶锦城……呃你怎么——”陆明烛栗色的卷发被汗水黏在脸上,颧骨上泛着一大片艳色的红晕,他终于觉得忍无可忍,两条腿挣扎着跪坐起来,却因脱力而一时无法站起,只能用一种十分狼狈的姿势往前爬去,叶锦城几乎是立时反应过来,连忙用手去握他胯骨,陆明烛却已经一翻身半坐在榻上,连连往后蹭了几分,盯着叶锦城怒道:“你……你怎么了怎么这样长时候也不——”·叶锦城自始至终都不说话,那心烦意乱的样子混合着情欲冲动,看起来格外瘆人。
像是终于听见了陆明烛的质问,他终于嘴角一抿,依稀露出一个笑容,手上动作却不停,陆明烛下意识地抬腿去蹬他肩膀,叶锦城虽然酒意上头,可手上的动作却出奇地精准,一翻手臂用外侧格开陆明烛的腿,整个人瞬间压了过来将他两腿顺势分开极快地反推上去——陆明烛并没认真跟叶锦城计较,他毕竟没喝酒,到底还是在竭力压制着情绪——这一下进得极深,陆明烛忍无可忍地漏出半声低吟,双手一把攥住叶锦城手臂,瞬间留下暗红的指印。
“轻——轻点”话音未落叶锦城又是一记凌厉的顶弄,陆明烛后面半句话生生噎在嗓子里,哽咽了一下,“……你发什么疯到哪里喝了这样多的酒,你——”·“我说了,生意上的事,哪里由得我——”叶锦城的声音模糊不清,整个人却更加强势地压过来,陆明烛被他死死压着,心中升腾的怒意让他想要用力掀开叶锦城,却被一下接着一下强势的顶弄刺激得大腿抽搐起来,上半身却不由自主地竭力绷紧了,整个人都微微反弓起来,却被叶锦城用力压制着只能被动接受。
“你……啊停——停下住手——我受不住了——”·“先来喝酒才抱了个姑娘,所以现下时间难免长些,”叶锦城突然怪怪地冷笑一声,陆明烛感觉到他呼吸中橘子酒的甜香,混合着辛辣的味道直喷在自己脸上,“难为你把它弄起来,算你本事……不好好享受,却叫我停,这算是怎么回事”·陆明烛觉得一股热血直冲上头,叶锦城觉得双手压制下的手臂一阵撼动,要不是早有准备,他险些要被掀出去,一个错手,陆明烛已经挣脱开压制,叶锦城被他结结实实地一拳捅在肩窝下面,只觉得身体一阵剧震,不由自主地往后一跄,肩头上的剧痛却也让他本来就不稳定的情绪瞬间无限扩大。
叶锦城反手撑住身子,一扭腰反身直扑而上,陆明烛本来被他推成仰卧,想要起身却终究是慢了一分,立时被叶锦城合身压上,两腿被牢牢制住·叶锦城说话流利,动作敏捷,根本不像是醉酒之人,可力气大得简直匪夷所思,显然的确不在常态。
陆明烛来不及叫出声就被他死死压住,叶锦城右手用力按住他一侧肩膀,另一只手强硬地伸到陆明烛两条长腿之间将它们分开,下身用力向之前那已经被顶弄得- shi -软泥泞的- xue -口推进去,几乎是同时陆明烛没被压制住的右手啪地一声搭在叶锦城肩上,叶锦城猝不及防,已经被陆明烛一把钳住了脖子。
那手上力气极大,简直像是藏剑山庄打铁时用的钳子一样刚硬有力,叶锦城被陆明烛推得被迫缓缓抬起上身,两人的距离拉开一尺有余··“……滚下去”·叶锦城知道挣脱不开,便只是微微一笑,根本不管还掐在脖子上的那只手,只是用力挺动了一下腰,陆明烛呼吸一窒,半声喘息被硬生生压在喉间,可叶锦城看见他那双棕色的眼睛睁得很大,里面泛着怒意,不炽烈,却绵延持续,像他这人的- xing -子一样——钳在脖子上的手指收紧一分,叶锦城觉得喉间被捏得微微作痛,窒息的感觉随着陆明烛丝毫不放松的力道而逐渐加深起来,他却并不停下动作,只是竭力往下倾出身子,下身报复- xing -地用力往陆明烛最敏感的地方顶过去——他们在一起太久,三年的时间太久,每一次怀着不可告人目的的情事都太久,久到他早已在不知不觉中对这个身体无比熟知。
·“你……发什么疯……滚下去”·他能感觉到陆明烛钳着自己的那只手腕骨颤动,可力气却一点也没有放松,窒息的感觉逐渐让他觉得眼前开始模糊,又像是之前弥漫着温暖柑橘芳香的酒意重新上头,他摆动着腰,不管不顾地往那紧紧包裹住他的甬道深处顶弄。
就这样,就这样也不错,什么也不用想,即使两人一起就这么死了,那也不错,也算是报仇了,也算是——陆明烛似乎发出不稳的哽咽,掐在脖子上的那只手突然松了力气,他能感觉到包裹着他的甬道猛然抽搐收缩起来,一阵阵地咬紧他,猛然松开的手让他瞬间能够自由吐息,窒息后倏然的舒松让叶锦城觉得眼前一阵阵金星乱迸,本能却促使他竭力咬住了牙,忍住想要释放的快感。
陆明烛的手无力地滑落下去,叶锦城忍得辛苦,脱力的感觉让他往前倾去,小腹相贴处一片冰凉的潮- shi -··屋外似乎传来隐隐的雷声,他分不太清·夏季多雨,每个夏季都是这样多雨。
尤其是四年前枫华谷的夏季,没完没了的暴雨简直能淹没一切·一切都是模糊的,目力与听觉都不大清楚——听着陆明烛急促的喘息声,叶锦城骤然觉得太阳- xue -两侧抽搐地痛了起来,窒息的余韵让他开始觉得胸腹间升起一股呕意,后心冷一阵热一阵,极其不适的感觉滚过肌肤,那感觉十分诡异,为了要摆脱这种感觉,他咬着牙竭力动起腰来——到了这份上,这已经不是两情相悦的情事,而是报复或者掩饰。
陆明烛适才刚刚泄过一次,根本没有休息的余地,哪里受得了他这样的弄法,立时发出忍无可忍的呻吟,竭力往后躲去,无奈腰腿酸软没什么力气,被叶锦城拉着顶弄不休,刺激太过强烈让他只能抽搐着躲闪,榻上的被衾顺着竹簟滑落到地上,反而将更大的空间留出给两人。
·叶锦城只觉得呕意越来越强烈,不知是喝多了酒,还是之前的窒息所致——他竭力抽送了一阵,下身却变得更加灼热硬挺,丝毫没有要泄的意思。
他开始觉得惶恐,又抽送一阵却仍然泄不出,快感持续着堆积成许多层,渐渐聚合成痛楚,胸口的呕意褪去了——那不是因为酒,也不是因为窒息,他发现那是因为惶恐和茫然,更让他无所适从的是他怎么也想不到这惶恐和茫然从何处而来。
陆明烛似乎再也忍受不住,发出断断续续的呻吟··“你……你到底怎么了——住手我……啊我明日还有重要的事情要做……别太过分……啊”·叶锦城的动作猛然一停,陆明烛尚未反应过来,叶锦城却两手按住他腰胯,狠狠地用力往里面一顶,陆明烛只觉得撕裂似的痛,还未叫出声,叶锦城已经凑过来,陆明烛看见他双眼眼神模糊不清,那俊俏的脸因为酒意泛着桃花样的红晕,白森森的牙齿咬起来。
“……我知道你有重要的事情要做你们教中来来回回,总归是那么点事情,哪件对你来说是不重要的陆明烛,你骗我,你们都骗我——说好跟我去杭州,果然最终还是舍不得长安这一摊子事情,终究又回了这里来,你心里装着的那些教派是非我不懂,你们心里装着的那些门派是非我不懂,我都不懂我……我就是不明白,为何平安相守这样艰难——你放不下,你们都放不下这些是是非非——这江湖我烦了陆明烛我烦了”·陆明烛惊讶地瞧着他。
叶锦城说着说着一眨眼睛,两颗泪珠先后落在陆明烛光裸的胸膛上,洇开两个- shi -热的小点··他好像并不知道自己哭了··他确实不知道·连此时此刻所说的话,所做的事,他都已经不太分得清是真,是假;是醉乡一梦,还是发乎情切。
(四十三)·朦胧的光很早就透了进来·叶锦城醒了·宿醉的头痛反而让他醒得更早·他挣扎着撑起了身,下衣还半褪着,身上的衣服却穿得好好的。
他也不记得昨夜到底是怎么睡过去的,只能隐约回忆出一些朦胧的片段·头剧痛不已,无法持续思考·叶锦城忍着不适穿好了衣物,将轻剑佩好,再将重剑挂在腰后——他头一次觉得这重剑这样沉,甚至沉过了他幼年第一次练习重剑时候的感觉,沉得他简直要迈不开步子。
他挪动着步伐,走到榻边撩起纱帐··陆明烛俯卧着,凌乱的栗色卷发散在脸上和后背,发尾盘踞在腰间·他没有醒,眼眶下晕着两弯浅浅的青色·叶锦城动也不动地站着,像是俯视猎物的蛇。
清早的天光虽然是光明的征兆,此时却还未能完全照进屋中·叶锦城逆光站着,他脸上的表情藏在屋中本来弥漫着的昏暗和额前垂发的- yin -影里,模糊不清··他伸出了手。
修长泛着青白的手,像是要触摸熹微的晨光,却终于一路探了过去,停留在陆明烛的耳边·指尖微微颤栗着,做了一个拨弄的动作——他似乎想要将陆明烛脸颊旁的卷发拨开——可这最终仅仅是个虚空的手势罢了,指尖在将要挨到那光泽卷发的一瞬间缩了回去。
叶锦城像是被火烫到了一般双手环抱,猛然转身大踏步地走出屋去··他走到院子里,冷不防猛然一道蜜色的影子从一侧的屋顶直窜而下,发出威胁的呼噜声,横挡在他面前。
叶锦城本来心烦意乱,被吓得一个激灵,定睛一看正是桃桃·这猫今日也不知怎么了,离叶锦城几尺开外弓起脊背,龇着嘴露出尖尖的牙,竟然是一副要拦他去路的样子。
叶锦城镇定下来,抬手用力挥了一下,示意那猫滚开,可桃桃不但不走,反而逼近前来,像是发了疯一般不断冲他发出低沉的咆哮·这副杀气腾腾的模样,瞬间让叶锦城想起四年前枫叶泽里那些明教教徒,怒意陡然涌上心头,下意识的反应比理智更快地牵制了他,叶锦城想也未想,一脚冲着那猫踢了过去,可桃桃出奇地灵活,猛然弓起腰跃到另一侧,四肢着地一个打滚,重新冲着叶锦城龇起牙发出威胁的咆哮。
叶锦城一踢不中,又见这猫丝毫没有逃跑的意思,只能反手一扯轻剑,桃桃已经转身跃起,冲他扑来,这一跃简直气势迫人,叶锦城闪身并没躲开,桃桃已经跳上他肩头,叶锦城只觉得左边脸颊颧骨处一痛,随即散开一片温热,他知道这是被猫抓破了脸。
桃桃扭身想一跃避开,可痛觉激发怒意,叶锦城杀心顿起,桃桃来不及躲,被叶锦城用带着剑鞘的轻剑一甩手拍了出去·这一下实在够狠,虽然没将它重伤,可桃桃伤了前爪,也终究不能再阻拦叶锦城,只能发出刺耳的叫声,蹒跚地逃向一边去了。
·叶锦城低声骂了一句,按捺住升腾而起的杀意,用丝帕捂住脸,反手推开院门走了出去·轻微的带门声,像是早晨的光线一样晦暗··陆明烛昨晚累得狠了,很迟才醒过来。
先是觉出腰痛,整个人一动,随即浑身都痛了起来,只觉得有人砰砰地在自己的耳边敲什么东西,他用力捂住额头,那声音却还是挥之不去·他思索了好久,才突然意识到是有人在敲大门,那敲门声急促无比,显然是有急事。
“糟了”陆明烛惊叫一声,手忙脚乱地穿了衣服快步去开门·门一打开,外面是谷清泉,一双圆睁的绿色杏眼简直要喷出火来。
“师兄啊你在干什么呢——这、这都什么时候了我好不容易……”·“对不住,我——”·“师兄别废话了,赶紧走啊”谷清泉俊俏的鼻尖上布满细细一层汗水,说话间连推带搡地催促陆明烛出门。
陆明烛觉得满心愧疚·谷清泉叫他参与这回的会议,是明教最高机密,他知道,她一个姑娘,在教中攀到如今的地位,并不容易·自己之前那样让她伤心,她却仍然想着自己——不惜一切代价为自己争取这样一个机会,自己却这样怠慢,恐怕又是在伤她的心。
虽然她并不明白,这并不是自己想要的·诚然,被拉下原来的位置,让他难受,可教中如今密谋发动事变,企图逼迫朝廷承认自己为国教——这个野心太大,大得让他怀疑熊熊明尊圣火能否托起这样沉重的希冀。
他并不想要这样的局面·可她从来不懂··陆明烛跟着谷清泉到的时候屋子里面的人倒是都来齐了,今天的会议只是为讨论三日后定在大光明寺的明教高层会议的安全布防事宜,并没有教主或者高层长老在场。
只有各旗下副使,带着几个高阶弟子··他俩是迟到了一会儿的·陆明烛被降职已经许久,对上层的升迁调动早就不太了解,只是这次谷清泉力荐他来担任,这让许多人不快,可谷清泉现在正得上层信任,众人也仅仅只能止于不快。
陆明烛觉得对不起师妹,正要开口对众人道歉,就听见一声冷笑··“陆府史,许久不见,架子越发大了·”·这个声音他有几年未曾听到了,此刻甫一入耳,却觉得无比熟悉,陆明烛立时转过身去,就瞧见角落坐着一个人,穿着普通的白外衫,乌木色的头发整整齐齐地梳拢到耳后用小小的金环扣住,在及肩的位置修剪下来,斜挑的眉毛带着和四年前一模一样的神情,只是他的口音变得多了——陆明烛记得,四年前,他的中原话说得还没有这样好,带着西域的方言口音。
陆明烛皱了一下眉,对方回应他一个依稀的笑容·陆明烛将目光移到他腰间,看见他挂着星木旗副使的腰牌··“副使大人,许久不见了,你还记得我。”
陆明烛微微一低头行了个礼,语气却冷冰冰的··那人哼了一声转过头去··众人有些知道以往的事情,有些不明就里,却一时感觉到这两人之间激流暗涌,片刻间没人开口打破冷场。
谷清泉并不明白这两人之间怎么回事,看看陆明烛只见他神色平静,但是也不算友好,她不明情况,但是自然向着自家师兄,便立时转头不满道:“陆荧你这话什么意思”·“没什么意思。
谷副使,我同你师兄是旧相识了,好久不见,打个招呼而已·”陆荧却不接招,只是懒洋洋地伸了个懒腰,向其余人道:“既然人到齐了,就开始吧”说着眼风却又在陆明烛身上一扫,“今日开会就迟来,谁知道三日后靠不靠得住。”
谷清泉还想说话,却被陆明烛拉住,使了个眼色··一时众人讨论结束,各自凭心记住三日后布防——这事太过冒险,是绝对的机密,没人敢写下来——便各自散了回去安排。
唯余下陆明烛一人默不作声地清理会场·谷清泉想留下陪他,却被他打发回去了·陆明烛一个人倚在门上,双足却分立在门槛两边,像是在沉思,又像是在等什么人。
果不其然,不多时就听见一声嘲讽的鼻音和低沉的轻笑,是先来走了的陆荧又折了回来··“指挥大人,怎么不走”·这是四年前的称呼,嘲讽的意思简直不能更加明白。
陆明烛岿然不动,只是抬头挑眉道:“你不是也回来了么·”·“我恐怕指挥大人有话对我说,就又回来了·”·“别一口一个指挥,副使大人,即使是四年前,我也从不曾拿什么指挥的身份来压你,”陆明烛厌恶地一皱眉,却还是恭恭敬敬地低头行了个礼,“四年不见,不知副使被派在哪里,但是如今既然此役关系到我圣教千秋功业,还请副使不要计较四年前的事情,更不用——”他顿了一下,“更不用怀疑我。
如今你是副使,我自然听从你命令,绝不擅自做主·”·这句“绝不擅自做主”被陆明烛咬字咬得格外清晰,像是颇有深意·陆荧显然觉察到了,立时转过身来正视着陆明烛,两人身量差不多,目光交缠在一起像是在暗暗拧着股劲,气氛渐而如坚冰冻结,随即陆荧抬头大笑一声,打破了冰封。
“当初是我年轻不懂事,难得陆府史不计较·你说得没错,此一役关系到我圣教千秋功业,别的事就先放放吧·只是,”他本来已经转身走了两步,此时突然停下步伐,冲着陆明烛回过头来,“……即使再回到四年前,我也不觉得我做的有什么错。
陆明烛,光明圣火普照之路艰辛,若是不付出代价,焚尽敌人,怎么能永不熄灭四年前我就知道,不论做什么事,你都不喜欢看到死很多人,可是——都要死人,死很多人。”
陆明烛看见他眼中的神色狂热,与四年前无一分别,更同谷清泉像得出奇··“方才听说,副使大人这几年一直在洛阳据点办事”·陆荧微微一笑。
“副使大人可知道阿契斐长老”·“这个自然·怎么”陆荧又是微微一笑,神色中多了几分轻蔑。
·陆明烛显然看出来了,这轻蔑实在太过明显了,又是同谷清泉像得出奇的神色·他瞧着双手抱臂的陆荧,摇摇头,又点点头,最后还是叹了口气··“虽然时下说这话不该……可我总觉得,阿契斐长老会是对的。”
陆荧笑出了声·“对的”他这个词几乎是用鼻音哼出来的,陆明烛看见他的目光划过天际,落在远处在夕阳下巍峨斜挑的大光明寺殿角上,“你看看如今这长安城,看看圣教——你是从哪里看出来,他是对的”·“……我说的是‘会是’。”
这下轮到陆荧一愣·尽管对阿契斐长老与陆明烛这一派无比蔑视,可他张了张口,才发现一时竟然找不到话来反驳陆明烛·就是这一打顿的工夫,陆明烛已经转身走下台阶,他白色的外衫被风吹得不住飘动。
“副使大人,当年的事已经过去了,您别介意·如今我也不会给您造成麻烦·三日后见·”·陆明烛一面思索着三天后的事情,回到家中,从门缝下发现字条,是谷清泉留的,约他明日有空再谈,陆明烛想着,她大约是想问自己与陆荧之前有什么过节——她没参加过枫华谷那一役,不明白此间关系。
当年枫华谷一役,他们的队伍取得大胜,并将枫华谷北部的一部分唐门弟子围入枫叶泽·这一围数日,陆明烛下令不准明教弟子擅自入内寻找,只需慢慢困死·唐门丐帮大败,外围纷纷撤退,没有人有余力和耐心来管剩下这些残部的死活。
围了几日,里面的唐门弟子再也撑不住,派人出来求援,可落入明教手中,陆明烛派陆荧去审问作为信使的唐门弟子,希望他能交代枫叶泽内部唐门弟子状况,自己好带人进入。
陆荧素来不太服他,陆明烛也嫌他行事偏颇,可嫌隙虽有,却无法否认陆荧的能力,故而将这差事派给他·陆荧说是指挥副手,可当时麾下弟子有不少听从他命令,陆明烛也不能叮嘱太多,唯恐陆荧又不愉快。
他总以为陆荧还分得出轻重缓急,只没想到就是忘了叮嘱,待有人来报而他得知消息去看的时候,那个唐门弟子已经不行了,甚至等不及见势不妙的陆明烛抓紧这最后一点时间再试图用新的审问手段。
死了个战俘,这倒没什么,枫华谷那一年的血染红了枫叶,死了无数人,不差这一个·可陆明烛并没想再下杀手——胜负既然已经分出,多余的死亡在他看来,就变得没有必要。
他并不想再死更多的人,明教虽然此役大胜,可还是有许多明教弟子被唐门俘虏,他总想着用唐门的俘虏将他们换回来——陆荧极力反对,与人私下非议陆明烛妇人之仁,只说要将枫叶泽内的唐门弟子困死。
大雨接连不停,枫叶泽内水汽弥漫,泥淖遍布,唯一的唐门信使已死,别无他法,陆明烛也没法派人进去寻找,只能死守出口··而被围入枫叶泽的唐门弟子,最后一个也没活下来。
他觉得自己并未回忆多久,可醒过神来的时候才发现天色已黑·桃桃不知道去了哪里,他连喊了几声也没有反应·陆明烛觉得疲倦,他心知这样不好,成事在即,三日后大光明寺,明教举足轻重的人物都要聚在一处共商大事,此时绝不能出错,自己既然负责守卫,就必然要尽力——不论带着什么样的疑问,不论认为什么道路是对的,阿契斐长老,自己,或者陆荧,或者师妹,最终都是为了光明圣火燃遍大地,说到头来,不过殊途同归。
叶锦城当晚并未回来,第二日也没有·陆明烛忙碌起来,虽然觉得有些奇怪,倒并未来得及细想,故而也没往心里去·叶锦城有商会中的事情要忙,去别处也是很正常的事情,只是他一般都会对自己提前说清楚。
可能是太忙,可能是去了别处——陆明烛这么一想,倒觉得叶锦城不在也不错,他总觉得不安,觉得这长安城背后的江湖隐隐要迎来一场风暴,下意识地希望叶锦城远离。
尽管这对于风暴的预知,连他自己也不知道从何而来··三日的时间一晃而过··陆明烛早早就醒了·心里装着事情,怎么都睡不着·他收拾停当,才将叶锦城送他的那对弯刀扣在身后,只是一推屋门,虽然是早晨,可外面- yin -沉- shi -热的气息就争先恐后扑面而来。
天- yin -沉着,连一丝风都没有·今日像是要下一场夏季常见的大雷雨··(四十四)·卫天阁被轻微的脚步声惊醒了·侧耳细听屯营四处传来响动,有条不紊地,是士兵们在各自着装。
天色微微的亮,他伸手摸了后颈一把,全是粘腻的汗水·这天气热得出奇,又闷得不寻常,似乎在孕育一场大雷雨·副手在身边走动,燃起桌上的灯火·这沉闷的气氛被灯油的腻气一蒸,更让人难以忍受。
卫天阁本来和衣而卧,此时十分不耐烦地撑起身体来··“几时了”·副手不答,却道:“将军,派出去的探子回来了·”·卫天阁一个激灵坐直了,伸手去摸桌子上大光明寺的建筑图纸。
副手立在那儿等候吩咐,卫天阁一摆手:“去,先遣他去杨将军那里,我随后就来·”·副手却并不走,只又道:“那个藏剑山庄的线人夜里就来了。
在西边屯营等将军很久了·”·卫天阁却立时警觉地转过头来,那样子像是发现了猎物的狼··“他二人可曾见过”·“……谁”·“回来的探子,和藏剑的线人。”
“不曾见过·”·“别让他们碰见·你叫西边屯营的人看住门,别放他出来,我先去见了杨将军,随后再来找他·”卫天阁一面说着一面迅速起身取了头冠戴上,红白的两根翎子一晃,他快步打开门走出去。
外头- yin -沉粘- shi -的气息扑面而来,他不由自主抬头看了看天,露出一个玩味的笑容··大光明寺自从破立令以来已经被禁止信徒往来和香火参拜许久,这宏伟寺院当初花费了无数人力心力财力建成,如今却孤零零地矗立在城中,成为繁华汪洋中的一尾突兀浮槎。
两日前趁着夜深人静之时,陆明烛等人已经悄悄回来探查过一番,教主、法王以及诸位长老一致认为会议选在藏经偏殿最为合适·如今明教任何形式的集会都已经被朝廷明令禁止,更何况他们此次与会内容非同一般,怎能不小心谨慎。
手下的明教弟子在前夜早已经就位——虽然只是商量大计,并非起事,可如今明教所有重要人物都在场,是万万松懈不得的···大光明寺已经许久没有香火,只是定期由萨宝府拨出人来洒扫,看守的人也十分稀少。
这个事情一直归于陆明烛管理,他对此中关窍自然十分清楚,因此早就安排得妥帖·内部一切就位,只是从外头看,这冷冷清清的大光明寺依旧像是沉寂了许久·即使今日朝起就天气- yin -沉,云翳翻滚,也断然不会有人料想到这冷清的寺院里面将要蓄积更多的暗涌。
日头从东边移向中天,又渐渐西沉,一整日都沉闷- shi -热,这雨却怎么也落不下来,似乎全部沉甸甸地凝结在了周遭,在一举手一投足之间给人沉重的拖曳之感·大光明寺久未有香火,疏于打理,虽然寺中引入城北流来的活水,寺中水渠池塘都未干涸,可久未清理,池底皆粘滞着厚重的绿苔,散发隐隐的腥味。
整个寺庙框架构造仍旧华丽,却从细节显着一股颓然的破败··陆明烛擦去额上的汗,抬头看了看天,天色已黑,这显着的是一种纯然的黑,没有一颗星子,更无月亮,守卫弟子怕引起注意,并不敢打太多火把或者灯笼,只在殿角四周有些守卫弟子零星地提着灯笼四处走动。
与会的教中高层都已经到齐,藏经殿大门紧闭,从外面听不见一丝声息·陆明烛当初负责大光明寺建设工程,他心中是十分清楚的,这藏经殿内构造幽深往复,在里面商议事情最合适不过,外头绝然难以听见动静——思及此处他突然想起叶锦城,突然想起有几回,他甚至和叶锦城在藏经殿里做了那种事——陆明烛猛然回神,陡觉双颊发热,不知是天气太闷,还是因为羞愧。
他知道自己今日不应该想别的,只是应该将全副心思放在守卫工作上,可是不知为何,只是思绪一触及叶锦城,突地就觉得一种比今日天气还要- yin -沉的厚重云翳浮上心头。
他今日并没有太多空闲来分辨这种情绪从何而来,他有更重要的工作要做——也许是因为相处三年来叶锦城若有若无的距离感,或者是因为几日前那场情事中叶锦城反常的表现。
三年了,情事中的叶锦城从最开始的粗暴到后来的渐趋温柔契合,陆明烛曾经以为他们之间渐入佳境,不再会出现这种状况,可两日前——想多了,也许是想多了。
陆明烛越想越觉得心跳不由自主地加快,一颗心撞得腔子里砰砰作响··他站起身来,吸了口气,却觉得更闷了,只能反手摸摸背后的刀·玄铁入手森寒,这森寒反而让他感觉到安慰,想到叶锦城挥汗如雨铸刀的模样,他渐而觉得安静下来,便站起身来四处走动。
藏经殿周围木石掩映·陆明烛四下又查看了一番·夜色黑漆漆的,茂盛的夏草里藏着无数的夏虫,发出刺耳不断的鸣叫,草木混合着池水中青苔的味道,被热气一蒸,散发一种腥腻的气息。
陆明烛觉得有点不舒服·他一整日都没瞧见谷清泉·大光明寺占地面积不算小,谷清泉负责外围布防,不能擅离职守,天色又黑,两人一整日都没打照面也实属平常。
可陆明烛今日不知怎么,总有种格外强烈的感觉——他很小就离开家乡,来到中原,与师妹分离得也早,尽管如今谷清泉早就长大,甚至比他更强、更有能力,再也不需要所谓的师兄的保护——可在陆明烛的印象里,她还是那个漂亮的、固执的、像沙漠中顽强的沙狐崽子一样的小姑娘,尽管有着像光明圣火一样燎原不熄的勇气,可这并不足以成为保护她的力量。
陆明烛今日不知道为何,总想把谷清泉放置在眼皮底下——没有任何迹象表明今晚会有什么意外,可他就是想,似乎只有看到谷清泉,才能觉得她是安全的··但愿自己是多虑了。
陆明烛推门走进藏经殿,自嘲地摇头苦笑·他从来直觉敏锐,这过于敏锐的直觉其实多年来也带给他许多不必要的麻烦和担忧·幽深的书架一排一排,藏经殿后面有好些个密室,教主法王还有各位长老正在后面的小密室中开会。
藏经殿外殿里也有好些守卫弟子,陆明烛从他们中间踱步过去,又转了个身往外走·乌木的书架投下一排排的- yin -影,其上的经卷在外面透进来的一片虫鸣声中森然沉默,深藏它们腹中的一切人世万象。
陆明烛突然侧耳听了听·似乎是哪里响了一声,再听,似乎是错觉·靴子后跟的金属镶边敲打在地上,发出轻微的响声··他又转了一个身,外面夏虫鸣叫嘈嘈切切,在这安静的夜里显得格外嘈杂,并且随着越发蒸腾的热气而更加嘈杂纷扰起来,开始渐渐转变为一种隐隐约约的喧哗。
陆明烛猛然又转了一个身,三步并作两步地跨出门外,旁边的明教守卫弟子看见指挥使的脸色变了,随着哗啦一声拉开藏经殿的殿门,外头浓重的黑云后面月亮竟然猛然一闪探出了头,照得陆明烛的脸色如雪一样惨白。
陆荧从殿角另一侧转出来,陆明烛对上他的目光,两人视线一个交错,随即都看见对方的脸色随着外面嘈杂起来的声音渐渐转白——不知是因为惊恐,还是被月亮照的。
陆荧随即惊叫一声,一脚踹开藏经殿的侧门,飞也似的往里面跑去,白色的衣角在陆明烛视线里上下翻飞,鞋跟踩出急促的鼓点,连着藏经殿里外的守卫弟子也开始纷乱地跑动。
“——保护教主保护教主出事了”·陆明烛心下如擂鼓一般响了起来,砰砰的声音从胸口深处升腾迁延,他还闹不清具体是什么状况,但是直觉已经告诉他,大事不好。
殿外的守卫弟子不明就里,抽刀在手却一时无敌可杀,三三两两慌乱地聚集在一起,刀刃发出轻微的响声,交错着纷乱脚步声,夏虫的鸣叫似乎倏然停止,陆明烛听见藏经殿里传来纷乱的跑动声和叫喊声——这些所有的声音交错在一起,在他耳力所及范围内无限地放大,却大不过外围四面八方传来的喧哗之声。
身体比心绪更快地反应过来,陆明烛抽刀在手,大喝一声:“别慌守住藏经殿外殿,一个都不许动你——还有你跟我来”说罢脚下一个急点,往外掠出去,外围的嘈杂喧哗之声越来越大,大光明寺原本为了迎合中原人的喜好,曲径通幽,寺中遍植花木,此时成了掩体,却又成了迅速行动的障碍,陆明烛不敢贸然往外查探,他的职守在藏经殿这一片范围之内。
喧哗又大了起来,他敏锐的耳力已经可以听见隐约的兵戈嗡鸣交错之声——出事了,一定出事了,这已经确凿无疑·陆明烛快步跑过连接前面进香大殿和圣火龛的回廊,他离嘈杂的声源越来越近,月亮只探了一下头,重新躲进漫天沉甸甸的乌云中,周遭一黑下来,他觉出外围已经火光缭绕,到处都是火把闪动和兵器交击的锐响,还有大声的纷乱喊叫。
他瞧见远远的回廊另一头跑过来一个年轻的明教弟子,凌乱的火光下,他那白色的外袍上沾满了血迹,随着他惶急的步伐飘动得像是破败的惨白旗帜···“快跑——快跑天策和少林的人杀进来了——天策——”·他的话没有说完就猛地顿住了,陆明烛看见他身体一震,胸口挺出一个雪亮的箭头,那明教弟子僵直地倒下去,发出沉闷的一声,陆明烛瞪大眼睛,他瞧见那人背后插着的一支红白翎子的羽箭还在微微颤动。
耳边一道劲风掠过,陆明烛几乎来不及躲避,只能就地一打滚躲了开去,直觉让他尚未挺身弹起就举起了手臂,只听当的一声锐响,刀身一下抵挡住疾刺而来的枪尖,陆明烛借力跃起,他来不及惶急——也没有惶急的资格——手中的刀已经横劈而出,疾速飞旋,这两把刀出自叶锦城之手,实在算得上是兵中翘楚,只听金石嗡鸣,炽热戾气升腾,硬生生将进攻的天策士兵们逼退三尺开外。
陆明烛动作根本不停,转身之间反手刀刃斜推,温热的鲜血立时从弯刀刃口处喷溅开来,在他白色外衫上洒开一道血花,罅隙间他看见回廊的另一头,还有隔着草木石头的掩映下,远处几个偏殿旁边,开始出现零星的天策士兵,他们的银甲红翎在四处闪动的火光下发出森寒的冷光。
后面有陆荧带人镇守——他们还算警觉及时,教主和法王等人应该暂时不会有事——藏经殿在大光明寺最里侧西北角,南侧大门面对正殿,其后还有供奉圣火的大殿,神龛,数排僧侣住所,香客殿,陆明烛知道自己没必要回头,谷清泉带的人守卫的防线一定已经被突破——这是必然的事,没人料到如今的情况。
陆明烛反手挥出一刀,反身踏上身后山石一个借力,殿击金虹的轻功一跃而起,且战且突,直往谷清泉守卫的前殿方向急掠而去··谷清泉太年轻,太年轻,没有实战经验,她若是慌了手脚,守不住前面,只能伤亡更大。
陆明烛跑到了殿前广场,四下火光闪动,兵器交错之声冲天刺耳,明教弟子守卫人数并不算太少,可怎敌天策少林有备而来·陆明烛来不及愤怒,来不及惶恐,天策士兵们训练有素,显然早就得了命令,明教活口一个不留——陆明烛从殿后台阶上急掠而上,香客大殿四周空旷,他四下寻找谷清泉,可天色漆黑,火光嘈杂,四周一片纷乱,更兼随时要抵挡天策士兵和少林弟子的攻击,他哪里能分出神来寻找谷清泉到底在哪里。
陆明烛疾奔入香客偏殿,一扭头就瞧见一侧的神龛后面聚集着数十明教弟子——这些人都这样年轻,慌乱得像是一群沙暴中的小沙狐一般,挤在一起瑟瑟发抖·陆明烛无法愤怒,没有工夫愤怒——他们不是贪生怕死,他们这样年轻,只知道信奉无量光明,哪里懂得这光明背后的东西,又怎么能不惶恐陆明烛疾奔上前,外面的明教弟子还在奋力抵抗——为了明尊、为了光明圣火——只能这样无畏地走向战死的命运。
陆明烛无暇他顾,只能大声道:“谁看见谷副使了谁看见了”·年轻的明教弟子们畏惧地摇头,外面的杀伐之声一浪高过一浪,如狂澜呼啸穿透殿门,从四面八方向他们涌来,陆明烛看见他们眼中的恐惧,电光石火间他看见有人的眼睛里开始蓄积沉甸甸的泪水——陆明烛猛地转身,手上的弯刀在空中一划,收归左手,陆明烛掌心朝上伸出右手,快步走上前,大声高呼。
“焚我残躯,熊熊圣火生亦何欢,死亦何苦为善除恶,唯光明故喜乐悲愁,皆归尘土”·这声音坚定有力,穿透一片杀伐之声,猛然击得人心头剧颤,殿内明教弟子罅隙时间内纷纷抬起头来,陆明烛手心向上,随即另一只手叠上去,两只,三只,高呼的声音逐渐响起,只是很短的时间,那齐声的和诵就如海潮一般汹涌高涨起来,穿透殿门。
“焚我残躯,熊熊圣火生亦何欢,死亦何苦为善除恶,唯光明故喜乐悲愁,皆归尘土”·一浪叠一浪的高呼挣扎着压制兵戈杀伐之声响起,如狂涛一般席卷一片纷乱的战场,随着火把燃烧的声音,和满地的鲜血、挥之不去的呻吟哀嚎一样,在浓重沉闷的云翳下升腾起来,殿外苦战的明教弟子们也听见了这声音。
“焚我残躯,熊熊圣火生亦何欢,死亦何苦为善除恶,唯光明故喜乐悲愁,皆归尘土”·“焚我残躯,熊熊圣火生亦何欢,死亦何苦为善除恶,唯光明故喜乐悲愁,皆归尘土”·“焚我残躯,熊熊圣火生亦何欢,死亦何苦为善除恶,唯光明故喜乐悲愁,皆归尘土”·之前的恐惧和彷徨已经一扫而空,众明教弟子纷纷疾奔而出加入战场,奋力抵抗,陆明烛提着双刀,喘了一口气——生亦何欢,死亦何苦江湖风雨不测,圣火照耀之路漫长无极,荆棘遍布,他本想缓步求索,可无奈圣火燎原,焚尽一切,也难免烧到自己——罢了罢了此役身殁,就算让熊熊圣火焚尽残躯,也是为着追求光明普济——生亦何欢,死亦何苦·陆明烛心中一叹,反手握紧双刀。
只是对不起叶锦城,只是……对不起叶锦城·一时间香客大殿内空寂无人,陆明烛正要提刀而出加入战局拼死抵抗,突然觉得两侧太阳- xue -剧烈搏动,不知是用力过度还是精神紧张,心陡然狂跳不止,像是要跃出胸腔,擂鼓一般地急促频响,不知是什么促使他回过头,不知是什么——他回过头去。
有个人从香客殿的一侧的偏门跨进来·那人穿着一身黑衣,比夜色还要黑,上面拿银线绣着绵延的橘子花,从肩头迁延而下的飞飘花瓣,均匀地向下洒开去,织银的腰带下,连着大片银线图案,已经都被鲜血浸透显着一种森然的深褐色,衣摆因为浸透了血沉重地下垂,坠出无比优雅的垂线——他向陆明烛走过来,短短的几步在渐渐逼近的浓重血腥气中被无限延长。
陆明烛看见他拖着重剑,重剑无锋,那剑刃却是开了刃的,拖曳在青石的地面上发出刺耳的响声··陆明烛瞪大了眼睛看着他·他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受伤了,血从额头浓密的栗色发丛里蜿蜒而下,流入眼睛里,火辣辣地疼,陆明烛眨了一下眼睛,他觉得目力所及范围内,都是一片浓重而血腥的赤色。
叶锦城·叶……锦城··……锦……城·“陆明烛,我等这一日,等了四年。
四年前枫华谷之战,在枫叶泽,你们连着唐门信使,抓住过一个藏剑弟子,你还记得么那是我,是我,叶锦城·那个唐门信使唐天越,是我一生最重要的人。”
殿外几乎要喧哗沸腾的声音猛然一滞,复又轻响,像浪潮一样逐渐退去,退成模糊的一片,唯余着陆明烛听见自己的心跳,一下,又一下··(四十五)·天地间的一切声音都在淡褪、消散,唯余自己格外响亮的心跳,一下复又一下。
陆明烛轻轻地摇摇头,他看见叶锦城脸上的神色有一瞬间如水纹一样波动着——他不知道,那是因为他自己不由自主地露出了不解的模样·周围仿佛很安静,静谧得像是那一年在巴陵的桃花树下,在暖融的午后阳光中,叶锦城安静地抱着他看粉色花瓣飞飘时的感觉。
这样安静,安静得让他觉得恍然——叶锦城,他说什么·他说什么什么意思·陆明烛又轻轻摇了摇头,似乎是想驱散耳目和胸中的不清。
他觉得头剧痛起来,又如坠云雾,他听不懂叶锦城的话·血流进眼睛里,火辣辣地疼·他想伸手去擦,又有点想伸手去触碰叶锦城——他今天这身衣服戾气逼人,却又诡异地显得他格外俊俏。
是做梦吗做梦这人不像叶锦城,三年了,陆明烛虽然不敢说自己已经对叶锦城了如指掌,可他说的话,从未像此时这样让他听不懂——是梦吧,一定是梦吧陆明烛不大确定,他看不清叶锦城的表情,只好想伸手摸摸他。
只是一动手指,他立刻觉出异样·手心和刀柄接触的地方传来粘腻的触感,他觉察出自己双手握着刀,那刀身淋淋沥沥沾着鲜血,连指缝间都是迸溅的血迹,已经被刀身散发的炽热杀气蒸得干涸,凝结,模糊的浪潮拍岸的声音逐渐褪去,喧哗声像是心痛一样渐渐膨胀清晰起来。
他还是未懂叶锦城的话,只是话中的字眼像是扑面而来的箭矢,挟着腥风- she -中心口,疼得让他哆嗦起来·枫华谷,唐门,唐天越,唐天越,唐天越……唐天越是谁唐天越是谁模模糊糊的印象被尘封在记忆深处,又束之高阁好多年,却在这时被陡然刨出,带着扑面而来的大把灰尘和血腥袭来。
叶锦城往前走了一步·陆明烛瞪着他,目光从他的脸上移到手上,叶锦城像是配合他的目光一般,左手移到右边腰侧,双手握住织炎断尘的剑柄··从喧哗到安静,再到喧哗,在陆明烛的感觉中无比漫长,漫长得让他差点把这世上所有心痛的滋味都挨个咂摸过来一回,其实却只是一瞬间而已。
陆明烛睁大了眼睛,门外的杀伐之声一浪高于一浪,更混入一种模糊的轰鸣——是天际闷雷滚动,这场大雨,孕育了许久,终于要倾盆而下了··他举起了右手,用叶锦城送他的刀指着叶锦城。
只觉得眼角旁边微微一热,他以为是额头上的血流了过来,他此时已经来不及想到,温热的也许是眼泪··“你……怎么能……你……怎么……”·他看不清叶锦城脸上的表情,一切仿佛都隔着一层模糊的云翳,又好像无比清晰,清晰得像是此刻的痛。
不知从何处传来的一声格外刺耳的凄厉哀嚎惊醒了他——也许是天策的人,也许是圣教弟子,谁知道呢,谁知道呢在此情此景下,什么- xing -命都贱如蝼蚁,什么情谊都卑如尘埃。
骗人的,都是骗人的,这赤裸裸的欺骗简直是杀人不见血的利刃,戳得他所有的勇气消失殆尽,节节败退溃不成军,毫无招架之力,只待宰割··“焚我残躯,熊熊圣火生亦何欢,死亦何苦为善除恶,唯光明故喜乐悲愁,皆归尘土”·不知从何处传来的高呼如泣血一般凄厉悲壮,他还混沌着,还痛得发抖,双手却像是跟随灵魂深处的本能一般举起了弯刀,刀刃随着劲风破开浑浊- shi -热的血腥气,划开闪亮的寒芒,几乎是与此同时,叶锦城那边也双手抡起重剑,只听当的一声钝响,织炎断尘的剑刃正砸在弯刀的刀背上,随即兵刃相交处爆开一连串火星。
这一击二人皆是用了全力,陆明烛被逼入绝境,以命相搏;叶锦城满腔恨意与矛盾交织整整四年,这一击更是倾力而为,两人各自只觉得一股大力从手腕处反推而来,不由自主地各自连连往后倒跄出去数步。
陆明烛只是刚一落地就转身跃起,两把弯刀推出一片森寒杀气,转身冲叶锦城飞掠而去·叶锦城拧身躲过,右臂发力,牵动着左手想要抡起重剑一个风来吴山,这织炎断尘却是太重了,陆明烛的身法简直快得像是一道白色电光,右手的弯刀划破一片血腥气冲着叶锦城颈边左侧袭来,叶锦城下意识地往右侧一倾,那重剑因力道的改变而失了先有的势头,随即因为陆明烛左手的动作不由自主地滑落下去,剑锋顿在地上,发出沉闷的一声响。
陆明烛左手的弯刀扎在叶锦城右边的肩膀里·速度太快,叶锦城还一时感受不到痛,可手上已经不由自主地顿时失了力气··外面的杀伐之声还未停止,明教弟子拼死抵抗,天策将士和少林武僧虽勇,却也一时半会不能将他们彻底杀伐殆尽。
仿佛是上天要成全他们这一场好戏,这香客殿里没有进来一个人,在一浪又一浪的喧哗和惨叫声中,陆明烛左手用力往前推去——他的刀尖扎在叶锦城的右肩里,手上发力,想将叶锦城往后逼入殿角。
距离太近了,只隔着一个刀身的长度,却又像是隔着重峦叠嶂,凝着万年玄冰·他看清了叶锦城的表情——依旧是俊秀的脸,只是蒸腾蕴藏着极其奇怪的表情,像是痛,又像是快意,像是大仇得报的喜悦,又仿佛下一刻就要懵然恸哭——陆明烛没有时间分辨他的表情了,刀尖上传来奇怪的力道,他难以置信地瞪着叶锦城。
叶锦城全然不管肩膀里扎着的刀尖——又或者他根本就是刻意的,倾着上半身往陆明烛这边走来,陆明烛的手臂僵硬得不像是自己的,力气却没有一分松懈·叶锦城直直地往前走了两步,陆明烛眼睁睁地看着悲魔饥火那带倒钩的刀刃刺穿了他的肩膀,大量的血一瞬间涌出来,那冰冷的弯刀因为饮血发出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吞咽之声,有更多的血顺着刀刃和刀背流下来,流过刀格,流到陆明烛的手上。
·这血是温热的,竟然是温热的——既然有着这样温热的血,又需要怎样冷酷的心,才能面不改色地骗了自己整整三年那些春日秋夜里的绵绵絮语,锦屏后和船舱内的火热纠缠,一句一句的情话,一字一字的坦白,都是骗人的,都是精心策划的刻意欺骗。
唐天越……唐天越是谁唐天越是谁血蜿蜒过虎口的位置,流到手腕上,这绵延的温热激醒了他——枫华谷枫华谷他们在枫叶泽抓住的唐门信使,对,他叫唐天越,叫唐天越没错——陆明烛终于清清楚楚地回忆起来,陆明烛他心中最重要之人不是你,从来就不是你是唐天越一切的情话、爱语、赠与、付出,乃至闪烁其词、欺骗、谎言和中伤,到如今的生死相搏,只是为了唐天越,为了唐天越·叶锦城那些缠绵情话言犹在耳,叶锦城的脸近在咫尺,叶锦城送的双刀在手,叶锦城温热的血直流到手腕。
痛意在小腹和胸腔处充满恶意地缓缓蓄积,又像是陡然决堤一样混合着深入骨髓的恨而暴涨起来,突如其来的压迫使得陆明烛像是溺水的人一样窒息挣扎——他张口却感觉不到吐息的畅快,只觉得无尽的压迫让人如坠深海,他哆嗦着咬紧了牙,那窒息和压迫漫延到喉间,让他不由自主地爆发出一声泣血的长长悲鸣。
陆明烛逼迫内力和恨意全部蓄积在手腕,随着那声几近凄厉的悲鸣,他左手死死攥住刀柄,陡然向下发力,竟然是要将叶锦城的右臂生生卸下来那一股内力却因为激愤之下难以掌控,这刀之前被织炎断尘砸过一下,随着这股大力陡然从刀刃根部森然崩断,发出金石嗡鸣的一声锐响。
几乎是差不多时候,叶锦城也已经不顾右肩剧痛,提起重剑直抡而过,织炎断尘迸发炽热杀气,在陆明烛腰侧豁开一条伤口,大量的鲜血一瞬间涌出,却随着肩部插着的刀刃崩断而四下飞溅,这股大力突如其来,两人都猝不及防,被倒退着各自甩出去数步。
弯刀的那一截断刃插在叶锦城的右肩里面,手上的重剑直砸在地上,当的一声脱了手,一连串的血珠从上面滚落下来··陆明烛被甩出去几尺,却在半空中一个蹑云逐月,直冲向香客殿偏门。
他一反手甩掉了还握在手里的那截刀柄,再也没有回头看叶锦城一眼,像只受伤的白隼一样转身直扑出大殿,消失在一片杀伐之声的狂潮中··卫天阁用手一抹脸上飞溅的血迹,长枪用力挑开尸体,毫不留情地踢到一侧凌乱倒伏的花木中间。
背后副手靠过来,两人背后的银甲相碰发出轻微的响声,副手显然累得不轻,卫天阁听见他连咳带喘了好一阵子,才大声道:“多少人杀进后殿去了”·“之前安排的几队都过去了,咳……”副手咳嗽着回答,一面握紧长枪环视四周,零散的打斗声从四面八方传来,“明教这布防显然也是下了功夫的——今晚来的都是高手,兄弟们损失恐怕也不少——”·两人后背紧贴慢慢往回廊另一头移动,前面是香客殿了,有高高的牌门矗立在前,夜色深黑,闷雷滚动,显然大雷雨很快就要倾盆而降。
四周草木掩映,只听得远处四下兵戈相交之声,卫天阁知道,此役已胜,大约没有多久就要结束了——朝廷得知明教企图逼宫,天威震怒,给天策府所下命令是明教上下格杀勿论,一个不留。
“告诉外围布防的兄弟们,如有余孽,一概——”卫天阁话音未落,只觉得后心一痛,他下意识地反手去抓,却抓住另一柄长枪的枪尾,同时整个人往前踉跄出去,差点摔倒。
竟然是副手用长枪枪尾狠狠顶了自己一把·卫天阁心知大事不好,回头同时只听见一声闷响,只见副手跪坐在地,随即沉重地倒向一边,借着周遭不知哪里映出的一点若有若无的火光,他看见一个明教女弟子将手里的弯刀从副手胸口抽出,随即刀尖一抖,甩开上面的血。
卫天阁看清了她砂金色的卷发,沾满血迹的脸泛着杀意,却依然俊俏动人——是了,卫天阁记得这张脸,是洛阳风雨镇外见过的明教女弟子,叶锦城关照过的,陆明烛的师妹谷清泉。
·风声在耳边呼啸,头顶上漆黑苍穹闷雷滚动,皮肤上粘滞着的血腥气和汗水在飞速的转身腾挪中蒸干又流出,陆明烛拿着手上另一把单刀掠出偏殿,几乎是同时,他开始渐渐感觉到一种空白的麻木,挥刀,转身,胸口的痛楚都在一层层褪去,不再疼痛,只留下一片荒凉的空白。
在前殿转角处,陆荧两把弯刀血迹斑斑,从屋顶一跃而下,抓住他大声喊叫··“没找见谷清泉天策和少林的人太多了我们出不去”·陆明烛听见了自己的声音,也是大喊着的,在渐渐剧烈起来的闷雷声中格外刺耳,像是钝器刮擦的声音。
“教主呢”·“教主无碍,找找谷清泉”陆荧陡然压低声音,“我们这样出不去,叫她聚集其他人,看看东南角那块能不能突围——我们不能束手待——”·陆荧的话没说完,就被直刺而来的雪亮枪尖逼断,两人就地一个翻滚,随即拉开几丈距离,数个天策士兵突刺上来,陆明烛立时看不见陆荧了,只听见叮叮当当的兵戈相撞之声划破头顶持续滚动的雷声。
他手上只剩单刀,腰侧的伤口开始冷一阵热一阵地疼痛——苦战这么久,却也不至于如此——香客殿中叶锦城一句话,抽走了他几乎所有的力气·情势至此,生死全凭天意,战斗更是本能,陆明烛挥手挡开攻击,松开了压住伤口的左手,他已经无暇他顾,师妹,师妹去哪里了他转身往东南方向跑去,后面的枪尖却如影随形,肩后一痛,温热的血在风中迅速变得冷腻,肩头被挑开了口子,陆明烛不得已反身接招,且战且退,半途又遇上一波胶着战,混乱之下各自被冲散,身上有多少伤口已经不知道,气力已经到了极限,天色漆黑,四处火光闪动,只听见纷乱的脚步声和叫喊声开始逐渐淡褪,东南边找不见谷清泉,他想回头,却发现防线已经胶着,前面全是天策士兵,而他已经连最后一点力气也耗尽。
双膝不由自主地一软,他跪了下来·仅余的那一把刀脱手掉在地上发出一声轻响·陆明烛双手撑地,咳出一口血来,手指却哆嗦着伸了出去,捡起那把刀来——还不能死,不能死,从现在起,他就是背负着血海深仇的人,如果想要活着出去,手上的武器绝不能丢——陆明烛以刀拄地,踉跄着站了起来,前殿的战斗几乎已经结束,四周火光跃动,零星的战斗还在继续,四下横尸,血迹大片干涸着被火光耀出诡异的- yin -影。
·陆明烛跌跌撞撞地往前奔去,一路上又与人交手几回他已全然不记得——他像是受伤濒死的凶兽,即使将要力竭,浑身上下也爆发出炽热又冰冷的杀意·香客殿前高高的牌门在漆黑的苍穹和滚动的闷雷下沉默高耸,无言地俯瞰一地血腥。
陆明烛连滚带爬地穿过高耸的牌门,那上面的榫头花纹繁复,刻着明尊偈语,当初的每一笔都是在他小心翼翼的监工下描绘上去,如今却见证着他垂死挣扎的狼狈逃离··噼啪的火光在周围的草丛中燃烧,在摧折的箭矢们的尖头上燃烧,在尸首们的衣摆上燃烧,灼热的、冰冷的、嘈杂的、安静的——陆明烛跌跌撞撞地穿过牌门,哪儿都找不见谷清泉。
膝盖下又是一个踉跄,他跪了下来,连咳带喘地扶着门柱大口喘气·膝盖上一阵痛,他跪在一把弯刀上,不知是谁的弯刀,沾满了血迹·陆明烛想也没想就捡了起来,双刀在手,他骤然感觉到奇异的安心,随即踉跄起身,抹去脸上的血,嘶哑地喊着谷清泉的名字,连滚带爬地往东南角跑去。
“——清泉清……清泉”·一声一声的闷雷在天际滚动得越发湍急,陡然一个霹雳在西北天边炸响,青白的闪电像是巨大的嘲讽,尖啸着照亮一片惨烈宛如地狱的大光明寺战场。
陆明烛喊着谷清泉的名字向前跑去,他身后高高的门牌上,谷清泉双脚悬空,离地足有两丈,一支长枪穿胸而过,将她牢牢钉在门楣上描着的一行明尊偈语下·又是一道青白的闪电,随即一个炸雷轰然在天际爆响,森然的白光照亮了谷清泉的脸,砂金色的长发血迹斑斑,随着她的脑袋无力垂在一侧,那碧色的大眼睛睁得滚圆,涣散地瞪着陆明烛踉跄消失的方向。
(四十六)·闷雷频响,兵戈交错的声音渐渐淡褪了,只剩下零星的叫喊之声从四面八方传来·血迹和倒伏的尸首每几步皆是可见,在战斗中掉落打翻的火把到处燃烧,一簇簇的火焰跃动得这战场宛若地狱。
风开始刮起来,破碎的旗帜和衣摆在风中招展开铺天盖地的血腥气,又很快被吹散了·这江湖里,无论再浓重的血腥,被风一吹,都会散,散得无影无踪,散成街头巷尾、茶馆酒肆中人们口中轻描淡写的传说。
叶锦城从一片风烟中,沿着大殿前面青石板铺就的路走着·高高的牌门在他头顶巍峨耸立,缭绕着烟火腥风,沉默地睥睨这一地生死狼藉·叶锦城脸上凝固着血迹和烟火的痕迹,他只是茫然地走着,对一切都充耳不闻,视而不见,连那截插在肩头的断刃似乎也被他遗忘了,这弯刀刀刃煞气极重,描着金线的血槽一直持续不断地将细细的血线引出来,叶锦城肩头那一块原本用银线绣着精美绵延的橘子花,此时银线已经完全被浸成深褐色,渐渐在风中凝结成僵硬的干涸。
他左手还拖曳着重剑,随着刺耳的刮擦声在青石地面上留下苍白的一道笔直划痕··大雷雨就要到来,风急云卷,陡然又是一道巨大森白的闪电,随即一个炸雷尖啸着轰然炸响,振聋发聩,叶锦城似乎才陡然惊醒过来,他不知道自己走了多久,只是下意识地回头去看——远处香客大殿、圣火龛和藏经殿的檐角在断续的森白闪电中一明一暗,四周火光摇曳,狂风肆虐,零散的尸首和火焰到处都是,广阔的殿前广场被照耀得爆出一片惨白的反光。
叶锦城的目光下意识地移到面前不远的牌门上··只听咔嚓一声巨响,一道闪电直劈在似乎极近的地方,牌门上突出的长枪枪杆泛着幽蓝的冷光,突兀凸出的枪杆直戳到叶锦城目力所及的范围内,谷清泉胸前凝结的大片血迹和血肉模糊的伤口,连着她失去光泽的金发,圆瞪的碧色眼睛一起,以森寒白光为背景俯视着叶锦城,被钉在明尊偈语下的她像是在黑暗中以身为光明献祭的女祭司。
电光断续闪动,一明一暗之间,谷清泉凝固的表情似乎也波动起来,像是又活了一般··叶锦城双膝一软,脚下一个踉跄,身不由己地向后跌坐下去··他没跌在地上,后面有人一把扶住了他,他不由自主地抓住那人的衣服,入手是冰凉的甲胄,他大声地喘着气,痉挛地哽咽起来。
·“你他娘的跑到哪里去,啊呀你这伤怎么——”·叶锦城肩头剧烈颤抖,猛地站起来,像是完全感受不到肩上断刃,他一把拽起卫天阁的衣襟,这手上力气也不知道多大,卫天阁差点被他扯得失去平衡,能感觉到叶锦城双手一阵剧烈的撼动。
“——卫天阁——卫天阁这是怎么回事怎么回事怎么回事”·卫天阁差点没喘上气来,手忙脚乱地攥住叶锦城的手,用力想将他拧开,两人无声扭在一起,直到卫天阁一把甩开叶锦城,叶锦城踉跄地跪坐下去,单手撑地,大口喘气,一双眼睛却黑白分明地向上怨毒地瞪着卫天阁。
“你——你明明跟我说——”·“她杀了我天策府兄弟,难道叫我把她放走”卫天阁的声音平板,冰冷,顺着风清晰地传到叶锦城耳中,“更不必说生死相搏,刀剑无眼,即使我有心照拂,谁能保证她不死在别人手里”·“她——她是我师兄的——”·卫天阁冷声一笑。
“我是答应过你·”卫天阁抬手扶了一下头冠,他身后远处跃动着隐隐绰绰的火光,时而被风撩得陡然膨胀跃动,逆着赤红的光,他手里的长枪枪尖上闪烁着赤金和微微的血红。
他逆着光线,低头看着叶锦城,“可你忘了,我之前跟你说过多次的,你自己也知道,我说过,一入天策府,‘苟利国家,不求富贵’,任你说我无情无义也罢,明教祸乱江湖,还妄想逼宫,朝廷下令,明教上下格杀勿论,一个不留”他说着又是微微一哂,转动了一下手腕,看着自己的枪尖闪动着一点光,声音却是猛然拔高,变得凌厉,“叶锦城,你太天真。”
叶锦城双手抓着卫天阁赤红色的衣摆,在微幽的火光噼啪声和远处传来的持续雷声下,卫天阁仍然可以听到轻微的咯咯作响之声,那是叶锦城控制不住咬牙的声音。
“将军,我们——”远处传来跑动的声音,是天策的士兵来找卫天阁汇报战况,见了这情况,不由得迟疑起来,卫天阁只是一挥手,道:“叫外围拉紧布防,小心有人逃走,此役已胜,所有明教余孽,一个不留。”
·他能感觉到叶锦城抓着自己衣摆的手猛然紧了一下,随即是抑制不住的一阵颤抖,卫天阁不理他,只是高声叫人来带叶锦城去寻军医·叶锦城全身上下控制不住地哆嗦,只是断断续续道:“你明明答应过我——卫天阁你——”·一只手拉起了叶锦城。
有人诵了声佛号,卫天阁连忙转身,叶锦城下意识地抬头一看,只见一人少林武僧打扮,面色淡然,道:“叶施主,好久不见·”·卫天阁看了看静亿,突然一摇头,纵声大笑起来。
“是,我是答应过你,叶锦城,佛家更是主张慈悲不杀生,那如今的模样,你要怎么算呢”他的语气几乎带着点怜悯的意味了,“难道说整个少林寺,整个佛门都是骗子不成”·他语气十分放肆,可那里面强烈的讽刺意味让人又觉出隐隐的沉稳和尖锐,简直叫人无法反驳。
静亿抬头看了卫天阁一眼,又看了看叶锦城,只是摇头叹息,双手合十,再诵一声佛号··“杀为法门·”·一道巨大的闪电从大光明寺正殿的后面直劈下来,咔嚓一声尖锐的巨响,四周陡然泛起一股浓重的血腥和土腥气,噼啪的声音像爆豆一般刷地升腾起来,交织成一片震耳欲聋的嘈杂,倾盆大雨酝酿了整整一日,终于轰然倾泻,只是短短的一瞬间就蔓延成瓢泼之势,将人浇得透- shi -,卫天阁动也没动,任狂风暴雨肆意吹打,只是站定了看着叶锦城。
叶锦城突然转身往一侧走去,大雨冲刷掉了脸上的血迹和尘土,乌黑的长发一绺一绺地贴在脸上,在持续的闪电照亮的间隙中,卫天阁看见他脸上连绵不绝地滚动着水珠,乍一看像是在流泪,那断刃还插在肩头,血丝还在持续地流淌出来,又在瓢泼大雨中被浇散得无影无踪。
叶锦城踉跄着走了几步,那姿势不堪重负的模样,卫天阁陡然生出一阵同情,下意识地上前一步,想要伸手去扶··叶锦城已经走不动的模样,卫天阁看见他极缓慢地蹲了下来。
暴雨来势疯狂,青白的闪电在天际不住闪动,尖啸着的雷声一次次地炸响·叶锦城像是支撑不住,十分迟疑地坐了下去·青石铺就的地面上流淌着血迹和灰尘混合的雨水,将他绣银的黑色衣摆浸- shi -,沉重地拖曳在地上,卫天阁走上前一步,他看见叶锦城的双肩在轻微地颤抖——卫天阁觉得不大好,静亿不再说话,快步往另一侧走去。
卫天阁一手伸出去,用力想把叶锦城拉起来——这种颤抖,像极了失血过多后的那种痉挛··“你——”·叶锦城伸手推开了他·卫天阁诧异地倒退了半步。
这颤抖是来自于他的笑,并不是因为哭泣或者抽搐·卫天阁惊讶地瞪着叶锦城从膝弯中抬起头来——又是一道白亮的闪电,他这才发觉叶锦城早已经笑得不可自拔,浑身颤抖。
那无声的大笑似乎是哽在喉间,或许是因为气息的断续,电光下卫天阁看见叶锦城惨白的脸上流淌滚动着雨水,雨势滂沱,冲走先来一切的土腥和血腥气,叶锦城笑得露出两侧两颗尖尖的牙齿,连带着嘴角的梨涡显得异常深刻——这无声的大笑衬着叶锦城青白的脸,在这瓢泼大雨的大光明寺内显得格外瘆人。
卫天阁伸出去的手僵在疯狂的雨声中,隔了不知道有多久,只在铺天盖地的雨声里,他才听见叶锦城断断续续的笑声,这笑声压抑、低沉,像是沉淀在胸腔深处许久——太久太久了,久得已经很难听出那是笑声。
“……哈……哈哈哈……啊哈哈哈哈哈哈——天、天越——天越天越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雨水在他青白的脸上滚动不住,连带着头发上的水珠汇聚成长线,不住滚落,谁也分不清他脸上的究竟是雨水,还是眼泪。
陆明烛觉得冷·大雨浇在脸上身上,连带着无数伤口开始剧痛起来,心里空落落的是一片空白,他来不及想更多的事情,只能躲在东南角的花木丛中间,紧紧盯着不远处来回走动的天策士兵。
大雨突如其来,浇熄了火把,一时间布防陷入短暂的混乱——没有了照明,天策的防线会出现短时间的漏洞,陆明烛急促地喘息着,腰侧的伤口已经痛到不可忍受的地步,又因为失血和雨水的交替,一阵冷一阵热,握着弯刀的双手酸痛不已,他知道,自己已经快到极限了——即使天策的布防出现短暂的错漏,他也没有信心能够借此逃离。
·机会如此短暂,稍纵即逝,短得就像那些甜蜜的日子一样——陆明烛紧握着双刀,合上了眼睛·两侧的天策士兵出现了短暂的躁动,他们需要寻找避雨的地方重新燃起火把,虽然皆是训练有素,可这场战斗已经结束,他们只需要坚守原地,等待战场内部清场,心中多少有那么一丝的松懈,更因为这大雨浇熄火把,雨帘阻挡视线,雨声干扰听觉,使得这黑夜更加黑暗。
陆明烛觉得后心被雨水持续冲刷着,冷热交替的奇怪感觉让他好几次都从脊骨下面不由自主地泛起哆嗦,他知道那是因为失血带来的反应,几乎用尽了全身的意志才绷住——不能死,还不能死——里面的情况他已经不敢再想,师妹没有找到,他藏身此处不知道有多久,长得像是千年万年,又仿佛只是弹指一瞬。
陆明烛攥紧了双刀,他能感觉到上臂的肌肉绷得太紧,开始难以自制地微微颤抖——他没有把握冲得出去,却又不甘心就此成为枯骨·天策士兵布防成一长线,有点动静,左右不可能不察觉,只是因为这时四周漆黑,更兼雨势滂沱,若是动作够快,恐怕还能争得一线生机。
陆明烛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弓起腰来,清场的大部队很快就要到来,再不走,就失去了最后的机会·他盯紧数十尺开外的天策士兵,正要拼死一搏,突然看见那人的身体轻微地颤动了一下,却随即又站稳了,然后慢慢地软倒下去,哗啦啦的雨声掩盖了响动,陆明烛睁大了眼睛,却猛然觉得有人从后面一把捂住了他的嘴,他差点失声惊呼,挣扎着扭头一看,竟然是陆荧。
两人早就各自丢弃了外面那显眼的白色罩衫,捂住他的手极快地松开了,耳边是陆荧的一声低喝··“你已经重伤不能调息,还不快走,巡逻的要来了”··“你——”陆明烛一怔,胸口和喉头立时涌上来一阵火辣辣的哽咽。
来不及再说出一个字,他只感觉后腰被陆荧一个推举,身体一轻,他却也根本不再犹豫,这机会稍纵即逝,他不能浪费陆荧用- xing -命为他争来的最后一线生机——凭借着最后一点气力,陆明烛纵身跃起,在半空中一个提气,转瞬扑进外面漆黑一片的雨帘里,几乎是与此同时,他听见身后的雨帘里已经响起一阵喧哗,是天策士兵们纷乱的喊叫与跑动,也不知陆荧是否已经暴露了踪迹。
陆明烛不敢停下,只能从丹田压榨最后一丝内力,在漆黑的雨夜中发足狂奔·瓢泼的大雨掩盖了他的脚步声和沉重的喘息,也阻碍了天策士兵的追踪·可大光明寺虽然离城郊很近,对此时的陆明烛来说,要出城,也是不短的一段路,更何况时间已近午夜,城内早就宵禁,虽然大雨滂沱,可他知道,金吾卫的值夜并不会停止——以自己如今的状况,他着实没有信心不被抓住。
可即使已经走入绝境,却好不容易得来一线生机——不想放弃,绝对不能放弃,陆明烛只听得雨势风声从耳边呼啸而过,腰侧的血迹淋淋沥沥地洒落在地,每跑一步都重逾千斤。
哗啦啦的狂风暴雨终于交织成一片纷乱嘈杂的声音,陆明烛觉得意识在奔跑中渐渐模糊起来,却仍然咬紧了牙关,执着地往前跑去··耳边陡然擦过一道劲风·这和风声不同,是带了内力的气劲,混合着满满的杀意——陆明烛心中一惊,却陡然被迫寻回了几分神智——这熟悉的气劲,是唐门的追命箭。
他已经无暇顾及对手是谁,只是头也不回地发足狂奔,可身后连着几道气劲破空而来,道道夺命,逼得他不得不反身来接招·双手弯刀一划,陆明烛往斜地里一个蹑云,避开了那几支弩箭。
大雨让漆黑的夜色更加模糊不清·十余尺开外,在一道道箭刃似的雨帘中,走出一个一身黑衣的男人,他手上端着千机匣,行走的步伐像是水上浮莲··雨声喧嚣。
陆明烛握紧了双刀,不由自主地艰难喘息·他听见对面来自唐门的男人说了一句话,思路却随着受伤变得迟钝,陆明烛一时没有明白这话是什么意思··“我就知道,叶大哥会放走你。”
(四十七)·雨势似乎稍微小了一点,陆明烛可以很清楚地听见对方的话·可更为响亮的,是自己如擂鼓般的心跳·那人说完一句话,似乎也并不着急攻击,只是端平了千机匣,隔着雨帘沉默地望着他。
思绪虽然已经无限迟钝,可字面上的意思却还能理解·这人话里所指的,除了叶锦城不会有别人··雨像箭矢一样在他身上摧折,又前仆后继地接踵而至·叶锦城叶锦城陆明烛只觉得一股奇怪的情感涌上心头,要是还有力气,他简直想纵声狂笑。
放走他放过他谁放过谁,谁又放过了谁雨声这样嘈杂,这样喧嚣,他想起四年前血风交织的枫华谷,那时他也曾手握双刀,将端着千机匣的唐门弟子们逼入绝境,尽管最后让那批唐门弟子死在枫叶泽中非他本意,可是在之前的战场上,他一声令下,又死了多少人呢这是报应,报应——没有谁曾经放过谁,也没有谁需要别人来放过,他在江湖这么些年,总不至于连这点觉悟也没有。
陆明烛想放声大笑,可断续不继的粗重喘息让他只能艰难地咳嗽·事已至此,他总要放手一搏到最后一步·唐天霖沉默地看着他,却往后退了两步,陆明烛死死盯住他走路的步伐——是了,见过,他见过这个人,不止一次,巴陵县的龙饮丘,阿契斐长老死亡当夜逃走的刺客,如今对面的唐门弟子——他们交过两次手,这将是第三次,三次都和叶锦城脱不了干系。
没错,一切都是早就谋划好,只为将他- cao -控于股掌·潮水一般的绝望激得身体更加无力,陆明烛无助地握紧弯刀·他知道对面这人实力稳健,如今自己已经连一成胜算都没有,要么束手待毙,要么反抗至死。
“你跟叶大哥好了三年,也算够本了·”·雨声太大,陆明烛听不清、也再听不懂这句话了,他只能沉默··沉默只是对峙中短暂的罅隙,全部被哗啦啦的雨声填满。
陆明烛不再说话,弓起腰来转身向前跑去·既然已经没有胜算,对面的人还不动手,显然就只是存了玩味的心思·将敌人玩弄于股掌的爽快,他也不是不懂。
果不其然,陆明烛刚踏出一步,只听一连串密实的轻响,一排弩箭几乎是同时从后方飞来,在他脚尖前一尺有余的地面上扎出一排小小的栅栏·陆明烛向后一倾避过这一拨箭雨,反身一个流光囚影高高跃起落在唐天霖身后。
唐天霖却像是早就知道他这一招,还未等陆明烛挥刀,已经一个迎风回浪往后疾退,两人的肩膀在这交错的过程中狠狠撞了一下,牵连着陆明烛腰侧的伤口一阵撕裂的剧痛。
可即使如此,他仍然应变奇快,几乎是瞬间稳住身形,紧接着又是一跃,唐天霖才疾退数尺,还未稳住脚步,陆明烛已经又如影随形地掠至背后,唐天霖拉不开距离,陆明烛的刀锋已经接踵而至,情急之下只能抬手去挡,唐门的护手上带着精铁尖刺,只听得当的一声火星四溅,那爆开的火花转瞬间被大雨浇熄。
·唐天霖只觉得手臂剧震,一阵疼痛从左边小臂尺骨处蔓延开来直延伸到上臂·剧痛之下他却在心中无声地暗笑起来,陆明烛早就受伤,这一击几乎是用了全力,后面必然再也占不到便宜了。
唐天霖转身点地,在雨帘里斜跃出去数尺,随即转身抬起右手扣动机括,陆明烛一击之下刚刚落地站稳,一股狠戾气劲已经扑面袭来,他反应不及,被迎面而来的一支弩箭直插进锁骨下方的位置,那股伴随而来的力气实在太大,推得他倒跄出去几尺。
脚下失去平衡,身不由己地跌坐在地的一瞬间他看见对面漆黑雨帘里的唐天霖又一次抬起了右手·战斗中摔倒,生死立判,陆明烛想爬起来已经来不及,只能眼睁睁地看着那闪着杀气的寒光划破雨幕,冲胸口直- she -而来。
几乎是同时一波浑厚的气劲从陆明烛身后的方向推过来,连万千雨箭都被这气壁逼得生生改变了方向,拉扯成千万条长线斜坠出去,携带着穿破雨帘的箭矢在半途中被气场冲得失了速度,随即落在地上发出轻微的一声响。
陆明烛只觉得周身一股气劲笼罩,连打在身上的雨都小了许多,他反应极快,根本不去看到底是谁在这生死关头出手相助,只是挣扎着往后连蹭了几尺,咬紧牙关一个翻身爬了起来,重新握紧双刀——视线透过雨帘,他看见面前那人的背影和白色滚黑边的道袍,这人根本不回头,只是叫了声:“你先走”言毕手中长剑平举捏个剑诀,只见青色剑气升腾,一道气劲直落在数尺开外唐天霖脚尖前面,那股力气显然十分浑厚,逼得唐天霖向后一跄,身不由己地直被推出去十余尺。
这道士手上不停,又是一道气劲落在前面,内力交叠直铺开一条路,趁着唐天霖被逼退,他已经急速转身来,手上剑花一挽,剑诀落在剑身,随即长剑一指,一道气劲直落在陆明烛身上。
差不多是与此同时,那边唐天霖见到情势急转,也不再近身,更不对这道士动手,只是抬手连扣弩机将攻势全部对准陆明烛,正是一心要取陆明烛- xing -命的模样·那道士手上不停,长剑又是一甩,一股气劲直推在陆明烛身后。
·“走”·陆明烛用手腕抵住胸口下方的位置,再不回头看一眼,扭头狂奔·他心中很清楚,再留在战场上只会成为拖累,唯一正确的选择就是尽快逃离。
锁骨下方插着的弩箭上有倒刺,随着动作似乎在一点点往深处蠕动,胸口一阵阵撕裂似的疼痛,从喉管下部和胸腔中间蔓延开来,他觉得喉咙深处开始泛出一股浓重的血腥气,随着急迫的难以为继的呼吸而越来越浓。
前一阵的暴雨雨势太大,此时逐渐细微,从两腿上泛起的麻木渐渐蔓延到四肢,手上两把轻重不一的刀此时都开始变得同一般重逾千钧·陆明烛踉跄地跑着,步伐终于随着渐而稀落的雨点慢了下来。
冰冷的雨水不再冲刷,奔跑带来的热意渐渐盖过了剧痛,疲倦过后是茫然而不知方向的轻快感,他甚至不太知道自己是否还在奔跑·渐渐他听见轻柔的诵读声,像是在家乡的时候,长老们夜晚面对熊熊不熄的圣火吟诵的教义,那语调轻柔、奇异,像是抚平焦躁的甘露。
他渐而感觉不到沉重,随即陷入温柔又无尽的黑暗··唐天霖站在空无一人的长街上一动不动,任凭风雨吹打在身上,只是端着千机匣,双眼越过无数高低的建筑,一直望向漆黑的长街另一头。
天空终于开始有了云收雨散的势头,月亮的一角从乌云背后探了一下头,又缓缓地将自己掩藏起来,那瞬间的月光连带着唐天霖脸上冰冷的半边面具一闪·他也不知站了多久,猛然后面一股疾风,唐天霖像是猛然回过神来一样转身极抬右臂,对着前方- she -出一箭,随即却觉得身体一轻,正是被人用轻功带了起来。
风连晓收了气力,两人落在一处佛寺的偏殿顶上·唐天霖站定了将千机匣收在腰后,冷着脸不发一言·雨转成连绵不断的细丝,不住飘落在他二人的身上。
“好大的杀气,老子差点被你钉在地上·穷寇莫追,跑了就算了,你站在那里一动也不动,等着巡夜金吾卫来抓”风连晓咂着嘴,见唐天霖面色生冷如霜,只好摇头一笑,那笑声里有大仇得报的满足,却也有胜利后的落寞,“跑了就跑了。
今夜事成,江湖从此已经天翻地覆,当年我师门上下全殒命枫华谷,如今……你我都算是大仇得报,你何必这么执着·”·“……你懂个屁。”
唐天霖突然脱口骂了一句,仍旧是冰冷缓慢的语速,可语气恨极,像是淬了毒液的针尖,“该死的道士,若是早知今日,你同他打的那次,我不该拉你上来,原应该趁早将他弄死,以绝今日之患。”
风连晓听他提当日自己与凌尘打架的事情,本来想大笑,可随即被唐天霖后面的话戳得一愣,随即只能沉默不语地转头去看天··一轮明亮而冰凉的硕大圆月终于从乌云后头探出头来,大雨洗去了血腥,掩盖之前刀光剑影,长安城一片安宁。
卫天阁指挥士兵收拾残局,待到忙完,已经是接近天亮,宵禁就要解除·他擦去脸上的烟火血迹,往城东方向望去·那里已经透露出一点新鲜的鱼肚白,夜里的暴雨冲走了一切,天地间一片天朗气清。
这即将东升的旭日,将要照耀着一片新的江湖·卫天阁疲倦地摇头一笑,将副手遗落的长枪和自己的并在一起负于背后,策马而去··叶锦城被天策医官弄到屯营,整个过程中一直昏迷不醒,肩头断刃让移动他成为一件十分困难的事情。
那断了的弯刀刀刃穿透了肩膀,两边露出的部分长度相当,那悲魔饥火的刀刃形状诡谲,刀身上数条极细的血槽断续汩汩引血,随着搬动,伤口的血总是止不住,流失的气血推送着叶锦城陷入更深的昏迷。
那刀刃形状带有倒钩,扎穿肩膀后着实难以取出,陆明烛这一刀毫不留情,位置格外刁钻,取得不好,这条手臂多半要废;可若是不取,陷在肩上不断造成伤口,血凝不住,且不说手臂不保,连- xing -命也要不保了。
天策医官不敢贸然取出刀刃,一时半会却也请不来医术高明的大夫,正在束手无策,就见静亿大步走进来道:“交给贫僧来吧·”说罢挽起衣袖,将叶锦城推成盘坐的姿势扶住,随即运指如风直点叶锦城肩上几处- xue -道。
那指法十分特别,一旁的天策医官们有人似乎发出了轻微的疑惑感慨,静亿神色凝重,显然也并不十分有把握,可情形已经容不得犹豫,只见静亿仔细观察刀刃的位置,又是出手连点叶锦城几处- xue -位,随即从后肩位置并拢两指捏住刀刃,缓缓向前送了送。
叶锦城虽然昏迷,可静亿这一动,身子剧震,连额头上的筋脉都一条条浮起,显然剧痛入骨,却由于- xue -道被封,只能坐着一动不动·静亿手上不停,用力一扯,那刀刃随着一股血液被反向抽出,叶锦城脸色一白,睫毛突然颤动不住,双眼挣扎着张开一半却闭合不拢,只能看见森然可怖的眼白,连着额头上不由自主暴起的青筋不住抽搐,随即彻底不省人事。
这一下昏迷得彻底,连洒在伤口上是要剧痛的金创药都再也激不醒他了··静亿处理完伤口,包扎完毕,只见叶锦城面如死灰,半干半- shi -的长发凌乱地覆在脸上,那脸孔本来青春洋溢,俊俏无匹,如今只能看见一片灰败,像是在一夜之间就苍老下去。
静亿看了他一刻,突地低声一叹,随即用旁人送来的水濯洗双手血污··“大师这手法精妙,我等自愧不如·”有天策的军医道,“只是这手法,仿佛与青岩万花谷的大夫们颇有些……”·静亿摇头,诵了声佛号打断了这话。
“贫僧不擅治外伤,情急之下出手一试罢了·是好是坏,只能看叶施主因缘造化·”·“……这点- xue -截脉的手法……”·静亿又是一摇头,再诵一声佛号,转身走出屋子。
迎面而来的正是卫天阁,他忙了半日,处理完所有事情,赶着回来看叶锦城如何·静亿与他打了一个照面,随即低头还礼··“大师,事情已经结束·这原本是俗世纷争,少林寺原本佛门净土,却拉上了你们,在下——”·“何为俗世,何为净土万物慈悲,可到底也杀为法门。
世间多少般轮回因果,也不过如此,将军不必多虑了·”他说着陡然换了种竟然十分轻快的语调,“人在江湖,杀戮还是积善,原本已经是前生注定,随- xing -而为,便也是佛- xing -了。
既然事情已经结束,贫僧也可回去向方丈复命·”··“这……”卫天阁面有难色地向后背方向望了一眼,“大师知道,叶锦城是我朋友,我之前已经听人说了大师为他疗伤,手法精妙,而且我一个局外人看了许久,觉得大师像是同他颇有因缘……他如今这景况……”卫天阁说着打了一个手势,显然是在暗示静亿之前在大光明寺时,叶锦城那不同寻常的情绪,“……我已经让人快马加鞭给杭州送信,至于向方丈复命之事,我派人去替大师做完,烦请大师留在此处照应他一阵,待他师父来此,再……”·静亿听罢最后一句,沉默片刻并未答复,可他也只是很短暂的一犹豫,便点头答应了。
痛得要命·全身上下,细微到指尖,嘴角,无一不痛·陆明烛恍然睁开眼睛,入眼的帐顶是一片靛青与白的交织,那细布织就的帐子朴实无华,显得素净。
这不是叶锦城的风格,他迷迷糊糊地想着·心绪还纷乱着,可随即一幕幕刀光剑影渐渐浮现在脑海,一阵剧痛骤然从心口处传来,痛得他一下抽搐起来,手痉挛着伸出去却攥不住床帐,只能随着剧痛不住地哆嗦。
有人攥住了他的手,他无暇顾及是谁了,只是病态地抽搐着攥紧了那只手,那人也不退开,任他握着,却伸出另一只手来拂过陆明烛身上几处- xue -位··这一阵发作好一会才归于平静,视线渐而清晰,陆明烛看见面前一人峨冠广袖,白色道袍滚着镶边,眉眼清俊疏离,是纯阳宫道子的打扮,可自己却不认识。
他心中一窒,一时间千言万语涌上心头,张口却不知怎么问,喉咙间的痛楚更甚,转头呛咳起来,立时嘴角就不由自主地涌出血沫··那道士赶紧伸手按住他,道:“在下纯阳宫凌尘。
我知道你有许多话想问,可是昨日那支弩箭,扎在你这里,”他说着伸手比划了一下,“你喉咙受了伤,别说话的好,这里安全,有什么问题,都以后再问·”·他话音未落,那边陡然传来抓挠门板的声音,凌尘脸上表情微动,起身去开了门,一团奶蜜色的影子挪进屋来,竟然是桃桃。
这猫脚爪似乎受了伤,见到陆明烛躺在榻上,立时嘶声叫起来,一瘸一拐地直扑而去,却被凌尘眼疾手快一把捞了起来·桃桃挣扎大叫,全身的绒毛都倒竖起来,显然是对不能与主人亲近十分不满。
凌尘脸上神色复杂,道:“这猫是你养的我救你回来那夜,也难为这畜生怎么找到这里,这前爪受了伤,也不知怎么跟来的·我差点也没有发现,它恐怕就要死在外头了。”
凌尘说着突然冷淡一笑,“这年头,畜生总比人还有情谊·可笑·”·陆明烛盯着那奶蜜色的大猫,随即艰难地将面孔转向床榻里面·他知道自己的嘴唇在不住地颤动,可不但说不出一句话,连眼眶里都是干燥的,连一滴泪水都流不出。
(四十八)·他睁开眼睛,周围一片静谧·首先恢复的是耳力,他听见窗根下夏虫吱吱的低鸣,有些热,嗅到带点潮- shi -的水汽的味道·好像是西湖的夏夜,唐天越跟着师父来了藏剑山庄,与自己同榻而眠。
他下意识地伸手想去触摸躺在身边的人,可思绪滚动,似乎云山雾罩,夏虫的鸣叫逐渐清晰……是了,这不是西湖,旁边也不是唐天越,是陆明烛,是夏夜的长安。
他脱口而出的的“天越”二字消散在唇边,理智重新掌控着他,他伸手去摸旁边侧卧的人,那皮肤的触感,手心微凉的汗水和温热的皮肤,是陆明烛,是他恨之入骨的门派明教的弟子。
可这气息,这时令,包括这人的睡姿,呼吸的声音,都无比熟悉·看得久了,也就熟悉了;恨得长了,也就习惯了·他是有要事在身的人,所有的布局和殚精竭虑,不能因为一个名字的叫错就毁于一旦。
“明烛……”他很清楚自己的语气虽然焦躁,却极力保持温柔,他伸手去摸索,可入手似乎只有冰凉的竹簟·夏虫的鸣叫持续不断,他睁开的眼睛渐渐恢复目力。
没有,不是陆明烛的屋子,他静静地躺着,双眼凝视昏暗的床帐顶·屋子里一片静谧,他并不知道这到底是哪里,也不关心·所有的脉络渐渐在心中清晰地浮现起来,他不动,也不能动,只是躺着静静任由回忆掀起狂潮,将他彻底淹没。
夏虫的声音在窗根断了一会儿,又吱吱地继续,大概是螽斯的叫声·这声音熟悉有韵律,他记得幼年的时候,经常跟着这种声音去捕捉草丛中的虫子,又被母亲唤回,在夏夜的晚上,他也是听着这样的声音陷入安谧的梦乡。
母亲杏色的衣服和发带,温柔拍打他入睡的手,成了深藏在心底深处,连唐天越也不曾分享过的回忆·他的武功基础在很小的时候由母亲教给,并非师父叶思游所授。
从记忆中起,就没有见过父亲·这对年幼的叶锦城来说,并未产生什么影响·一起长大的同辈孩子中,没有人敢嘲笑他·不光是因为他家境优渥,是叶家较近的直系一脉分出,也是因为母亲的强势。
记忆中他从未看见母亲流泪,更没有同辈孩子敢在背后议论他什么,虽然他隐隐觉察到,长辈的师伯师叔提到母亲时,虽然鲜少背后议论,可脸上总带着惋惜的模样·他还太小,不明白那是什么意思。
在他还提不起重剑时,看过母亲与她的师兄弟们切磋,双手紧握重剑,英姿飒爽的模样和美丽却坚毅的面容,坚韧不输男子··她是幼年的叶锦城全部的勇气,即使没有父亲,他也觉得只要有她在,什么都能担当,只要在母亲杏色的衣摆旁,就总有安宁和温暖。
她挺括又飘逸的杏色衣服,她手握重剑的英姿——全部是力量,是不惧别人议论,能我行我素、掌握运命的力量——他还太天真,天真得不知道运命充满欺骗和假象,感知不到力量在重压之下也会一点点碎成齑粉。
母亲开始频繁地接到信件,她的躁动和不安,即使年幼的叶锦城也感觉得到·在入夏的时候,母亲在夜里挑起一盏灯火,坐在桌边读信,读完信不叹气,也并未哭泣,只是沉默地将信件放到灯火上引燃。
叶锦城能感觉到她的心事,像是平静冰面下暗涌的潮水,指不定哪一日就要破冰而出,引发滔天巨浪·他询问母亲,她却从来只是微笑,告诉他好好读书与习武,不用想其他的事情。
她开始频繁地抓住每一个在外行走江湖或者做生意的师伯师叔,询问着一些他听不懂的事情·叶锦城不过四五岁的年纪,可远远看着他们,已经能感觉到,那些师伯师叔,无论是点头还是摇头,都有一种深深的无能为力从脸上流露出来,有的还带着些许不易察觉的轻蔑。
那个夏日很长,少雨,直到有一日他下学归来,天空暗沉沉地布满- yin -云,闷雷在灰蒙蒙的湖面和飞来峰的峰尖上滚动,孕育着夏季的大雷雨·这闷雷听得人心慌,他又未带纸伞,只能急匆匆地往家中跑。
·宅子里没有人,下人不知道被打发去了哪里,闷雷一声声滚动得越发急促,年幼的叶锦城奔过月亮门,跑到屋檐下,雷雨前的疾风吹了起来,他用力推开比他高上许多的门,一阵猛烈的穿堂风从身后刮来,衣摆、头发和地上散落的凌乱几张惨白信纸,都疯了似的狂乱飞舞起来。
屋子里无比昏暗,直到外面一道白亮的闪电直劈下来,随即惊雷惨叫着炸响,他瞧见自己头顶上的位置晃荡着杏色的衣摆,无力垂在半空的双足和随着狂风不住摆动的惨白绫子,像是活了一般冲他扑来。
他直瞪着眼睛,只觉得手足俱软,想要大叫,却只能发出类似刚出生的猫狗崽子一般呜呜的哀鸣,手忙脚乱地向后退去,却被之前母亲踩踏着自缢的凳子绊倒,怎么都爬不起来。
外面炸雷尖啸着接踵而至,整个屋子一明一暗,随即豆大的暴雨狂泻而下,天地之间骤然拉起昏暗惨白的帘幕··他被一群冲进门来的人拽住手脚,为首的是师叔叶思游,他用力捂住叶锦城的眼睛,将浑身哆嗦的叶锦城往外面拖去。
他挣扎大哭,四肢乱踢,死也不愿离开母亲身边,可终究抵不过大人们的力气,只能尖叫嚎哭着被拉出门外·挣扎踢打间有人松了手,他被拖开的一刹那,看见叶思游弓着脊背瑟瑟发抖,双膝似乎不堪重负地一软,跪在还在横梁上摇晃的母亲下面。
他没有生病,却一连数日地沉默,不再说话·叶思游流着泪收他为徒,抱着他去送别灵柩,他用双手圈住叶思游的脖子,把脸颊埋在他的衣领里面,那漆黑的棺木太过可怕,尽管知道那里面是他的至亲,他却不敢再看一眼。
直到下葬结束,他却仍旧说不出一个字来,平常聪明伶俐,却一下变成了这样,叶思游焦虑痛苦,辗转反侧,他却仍然一语不发·母亲的死引发山庄里突如其来的沉默,那段时间,与母亲认识的人都不说话,可谣言终究止不住,他冷眼旁观,总能在每一日人们悄悄的、背着他的议论里捕捉到一点蛛丝马迹。
直到有一日听见师父叶思游与人争执,直到大打出手,言语间涉及到母亲,那些话他听得似懂非懂,却都牢牢记在了心里·叶思游挂了彩,回来因为私自与同门师兄斗殴被庄主处罚,闭门思过。
叶锦城沉默地去看,他看见叶思游在佛龛前面静坐,默然流泪··他对叶思游道:“师父,不要哭·”·沉默的解冻也突如其来,叶思游虽然欣慰,却一直小心翼翼,不再同他提起这个话题。
叶锦城天- xing -原本开朗,经历此事后沉默不少,明明年幼,却总是独来独往,沉默地习武与读书·直到两年后蜀中唐门来与藏剑山庄交流锻造之术,他遇见跟随师父前来的唐天越。
夏虫的叫声吱吱不停,叶锦城回过了神·肩头的伤开始剧痛,剧痛不止,额上也开始迸出一层细密的汗水·小腹的位置也在剧痛,内力似乎散了,不受控制地到处流窜,胸口也隐隐地痛。
他凝神躺了一会儿,却觉得越发难捱,只能深吸一口气,尝试着用未受伤的那边肩膀挪动·身体像是磐石一般纹丝不动,他用力挣动一下,努力地往墙壁另一侧蹭过去,手背上的筋脉因用力而浮起,他挣扎着半坐起来,肩头的刀伤似乎又渗出了血,他懒得理会,只是兀自喘息不住,用尽全力地盘坐起来,背靠墙壁,合目调息。
吱吱喳喳的虫鸣总能引起关于夏夜的温柔多情的回忆·唐天越- xing -格平和,头脑聪明·在认识了唐天越一段时日后,他发觉唐天越的小心谨慎,是个懂得保护自己和同伴的人。
叶锦城渐渐长大,当年听到的话,言犹在耳,尽管事情过去数年,有些话还是会不胫而走,他渐而明白当年母亲自缢的原由和师父叶思游的愧悔来源·母亲年少时与师父定亲,师父年少气盛,对母亲却只有姐弟之情,直到后来与万花谷陆沧海情投意合。
男子相守一生,虽然为世俗不容,两家长辈更是暴怒如雷,却抵不过师父执拗坚持,这门亲事只能告吹·母亲虽然伤心,却也未耽于此中太长时间,只是拿了剑出门游历,直到遇见父亲。
叶思游从未对叶锦城说过半句他亲生父亲的不是,直到多年过去,叶锦城已经成年,叶思游仍然用他教导幼年时叶锦城的话教导他,你的父亲母亲教导你,君子如风·即使也许他心中明白,叶锦城并不相信这些——谣言到处都是,叶锦城的母亲独自怀着身孕回到山庄开始等待,直到他五岁那年,她才承认自己已经被第二次抛弃。
漫长的岁月在叶思游和叶锦城师徒二人的讳莫如深中沉默溜走·随着年龄渐长,他开始明白,她的温柔背后都是眼泪,她的力量不过是为了苦苦支撑·那些流言从一个人的口中肆无忌惮地说出,又在江湖中转成更加难听的传闻。
对面的笑脸在一转身后可能变成讥讽的恶意,表象下的尊敬关起门来也许其实只是刻毒的嘲笑·藏剑山庄,君子如风,没有人会对母亲进行无情的嘲讽和讥笑,可那些同情怜悯的目光未必不能胜过唇枪舌剑。
他还太小,太天真,没有力量,没有力量去保护她·只能无知地袖手旁观,看着她被无尽的等待将青春和期望的力量一点点碾成齑粉,直到最终连爱他的责任也撑不起她的勇气时,绝望地选择了此一生。
他不怨母亲,只是深恨自己的弱小··唐天越不同·他一直都十分懂得规避危险·既然知道自己出身卑微,命如草芥,那为何不好好活着呢少年时代的叶锦城已经开始懂得许多事情,他的剑术有成,铸剑术更为出色,可他还并不懂得唐天越的温柔和退让,母亲的离去已经是许多年前的事,年少气盛的他也会嘲笑唐天越,作为唐门弟子,他看起来缺少那种沉默的忠诚。
不过这些对他来说并不重要,与唐天越相处的时光,在记忆中化成芬芳的橘子花雨,唐家堡纷纷飘落沙沙作响的竹叶,灵隐寺的钟声,嘉陵江的壮阔,手牵手小心翼翼的亲吻。
这些美好温柔的回忆最终归结为他熟悉的一种声音和感觉——枫华谷的连天暴雨和雷声·许多事情不像看起来一样,沉默寡言的唐天越,为了家人而根本不肯去出危险任务的唐天越——面对明教弟子的拷问,他像是叶锦城在剑庐铸剑时那些淬过火的精钢一般岿然不动,哪怕把生的希望留给自己,也至死不肯说出唐门弟子的下落。
·叶锦城咳嗽起来,随即竭力地压住·涌起的心绪和胸口的气血一样翻滚不住·伴随着暴雨和白亮的闪电,屋子里明暗不定,为首的明教弟子讪笑着道:“我们指挥大人心善,叫我轻着点审你们,我对他说这样不行,他还不信。
看吧,又是个不识时务的·”他的心思已经昏沉,听不大懂这个明教弟子话中的意思,更无力仔细分辨这到底是谁下的令,直到他瞧见那个所谓指挥的明教弟子的脸——他的靴尖有金属镶头,尽管踢的不是自己,可是一阵阵剧痛却不能更甚。
这漫不经心的用脚尖拨弄的动作深深地刺痛了他——力量,时隔多年,他仍然如此无力,仍然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唐天越变成冰冷的回忆···大庄主说过,以心为剑。
可究竟什么才是以心为剑纵使心- xing -坚定,不染尘埃,面对挚爱惨死,即使以心为剑,却救不得命··苍天无情,总是用风雷闪电来告诉他至亲至爱的离去。
他无力反抗,只能寻找机会,长久以来,痛苦变成无奈,无奈又变成仇恨,渐渐发酵沉淀,成为只许他一人啜饮的苦酒·叶思游阻止不了他,虽然没有亲眼所见,可他知道陆沧海负心薄情,背弃师父而去,叶思游多年来隐忍不发,却将自己弄成那么一副模样——他不要忍,不要退让,只有掌握主动权,将力量握于掌中,才能指点运命。
明教经过枫华谷一战,势力蒸蒸日上,中原门派尽管各自心中都将明教视为大敌,可表面却也不能不去以示亲好·叶锦城碎星门下,与其他人一起来到长安经商,朝廷下旨建筑大光明寺,对他而言是可遇不可求的机会,他前去争取契机,却发觉负责建筑的主要监工,正是枫华谷暴雨夜的明教指挥。
栗色的卷发和眼睛,都与记忆中的一模一样·他想大笑,却用尽一生的力气忍住了拔剑的冲动,既然如此,正是上天赐予的绝好机会,与明教攀个交情,了解他们的状况,总是好的。
只是他万万未曾想到,陆明烛会主动示好,表示倾慕·恨意和欣喜驱使着他向前走,哪怕前路险峻深黑,荆棘遍布,他也不回头,不呼唤,只要事成,就可以去见唐天越,就可以去见母亲。
都是假的都是假的什么都是假的他觉得自己从来没有像此刻一般清醒过,像此刻一般轻松过·三年来自己的微笑是虚假,温柔是做戏,情深更是伪装。
巴陵桃花雨,陆明烛因感染了风寒而微红的鼻尖,清苦的莲根茶,拥抱,亲吻,纠缠,藏经殿幽深的书架深处传来的暧昧喘息,龙饮丘下奋不顾身的营救,温柔的低语和安慰,剑庐中交织着火热和冰冷的弯刀,一罐罐封好的江水,叶九霆对着陆明烛的大声欢笑,三年的时光,甚至长过了自己与唐天越的相处,可这都是假的,假的。
他很清楚,他一直都很清楚,在烟水朦胧的湖心亭里他给自己唱,给自己的运命唱,淅淅风吹面,纷纷雪积身,无论去与往,俱是梦中人··无论是母亲离去那日的暴雨,还是枫华谷的惊雷,都不如大光明寺的雨夜那样暴烈而充满杀气。
跟随着天策府的士兵进入大光明寺,周围闷雷滚动,暴雨前的风开始缓缓地吹,他手执重剑——这不是四年前的枫华谷,这是大光明寺,明教已经被围入浅滩,手上重剑虽沉,可他觉得自己此刻踏风掣雷。
暴雨前的风在地上形成小小的漩涡,他感到自己已经平步疾风·直到前方传来兵戈交击的声音和惨叫,他跟随着天策士兵推进的路线冲进大光明寺,那扑面而来的腥风让他陡然清醒,全身的杀意一瞬间开始兴奋地流动,伴随着奇怪的心慌。
这是他第三次如此直接地面对死亡,这死亡不光荣,不壮烈,只是血腥·天策士兵训练有序,英勇善战,他随着他们前进的步伐踏过尸体,明教弟子们倒伏在四处,白色罩衫被浸透鲜血——他想起师兄叶梅芳,他着急地寻找谷清泉,寻找陆明烛。
为了师兄寻找谷清泉,为了亲手报仇,恶意地打碎陆明烛的美好梦境而寻找陆明烛·他找不到他们,四处战况纷乱,天策士兵形成的防线严密,他知道自己不能扰乱,更无法超越到他们前面。
他弯下腰,掀开一具具倒伏的尸体,寻找陆明烛·刚死去的人,濒临死亡的人,汩汩地流淌鲜血,浸- shi -鞋面,重复地浸染衣摆,被豁开的喉咙,扎穿的心口,汹涌而出的血到处都是。
死亡,这才是近距离的死亡,与唐天越的死不同,这火海地狱让他喘不上气来,如雷般的心跳开始响起,他只能竭力压制··手腕酸痛,重剑开始重逾千斤·太重了,他从未觉得这重剑是这样重,重得超过他多年来的负担,重得让他觉得脚下鲜血开始凝住步伐。
没有后悔,他没有后悔,绝对没有后悔··心口骤然一痛,叶锦城蓦地回过神来·屋子里深黑安静,墙根下夏虫依然持续地叫,他咂出满口的血腥气,手却像是抬不起来,只能任由血线流下嘴角。
心口的痛楚开始翻涌,像是又要发作·夏虫的声音渐渐淡褪,陡然之间,雨声,雷声,屋梁下招展的白绫,唐天越冰凉的指尖,谷清泉血迹斑斑的金发,还有陆明烛那一声长长的泣血悲鸣,这些光影声像,陡然爆炸似的在脑海中纷纷扬扬,逼得他连连后退,踉跄跪坐。
天色渐渐放亮,夏虫的声音淡褪下去,人声开始从四面八方传来·窗棂透进刺眼的光线,叶锦城微微动了动,他重新找回知觉·胸口的痛似乎消褪了下去,褪成一片呆滞的空白和麻木,他想用手摸摸,又莫名觉得那里空空如也,什么也没有。
他挣扎着爬起来,肩膀还在火辣辣地剧痛,双腿一挨着地面,就不由自主地哆嗦抽搐起来,他用未受伤的手扶住墙,一步步往前蹭去,屋中闷得难以忍受,他觉得想吐··短短的几步路他走了许久,走出一身的淋漓冷汗。
他推开了门,走到庭前,终于明白这里是天策府在长安的屯营·阳光从东边照- she -过来,早晨的庭院里还很清凉··他合上眼睛··身后传来的轻微脚步声打断了他,那脚步声沉重、迟缓。
叶锦城转过头去,叶梅芳穿着一身白衣,站在离他不远的地方看着他·叶锦城看见他惨白的脸色与红肿的眼睛·叶梅芳似乎也未想到他走出来,叶锦城看见叶梅芳抬眼看着自己,那熬得通红的双眼一瞬间流露出震惊的神色,脚步也骤然停下。
叶锦城却未曾注意到,他干咳了一声,发现自己的声音无比沙哑,简直像是垂垂老矣··“……梅芳……师兄……·“我……对不住……你。
不过……你是知道的……·“明教祸乱江湖,甚至……妄想逼宫……这其中的利害你也不是不知道·我……,”叶锦城说着不得不停下来喘气,“那个姑娘……她太……师兄,你不用太难过,她是……求仁得仁,师兄……你何愁找不到……更好的。”
他再也说不出什么别的话,只觉得喉咙像是千万把匕首刮擦着一般血淋淋地痛,只能像是弥补空白一般干笑半声··叶梅芳却似乎没听见他的话,只是红着双眼怔怔地看着他,半晌才哑着嗓子道:“你……你……”··叶锦城勉力扶住门廊,也发怔地看着叶梅芳。
沉重的静默在两人之间蔓延开来,叶锦城愣了半天,终于发觉叶梅芳目光发直地盯着自己,着实奇怪·他疑惑地低下头打量自己,身上是白色缎子的寝衣,并没有什么问题。
他再看叶梅芳,又低头看看自己,目光从腰上移到包扎起的渗血的肩头,他的眼角扫见一缕白··叶锦城慢慢地抬起手来,用极其缓慢的动作将身后的长发全部拢到手中。
那些原来粗亮乌黑的发丝,抓在手里厚厚的一把,在手心里泛出一种油尽灯枯的白色·他看了看叶梅芳,又低头看了看手中那一把枯白的长发··风不知吹动哪里的树叶,沙沙作响。
(四十九)·陆明烛十分清楚,大部分时间自己都在昏昏沉沉地睡着,对周围发生的一切事情都无力关心·一连数日过去,身体开始渐渐恢复,可心中一直是一片空白,有时候空得让他发慌。
大光明寺的雨夜,刀光剑影都历历在目——谷清泉没有找到,陆荧生死未卜·死了,他们都死了,没有人活下来·他一直流不出眼泪,双目刺痛,无论睡多久,醒来睁开眼睛,还是干涩地疼,所有的眼泪仿佛都在大光明寺的雨夜随着暴雨悄然流走,半点也没剩下。
凌尘时不时地进屋来照料他,动作都十分耐心仔细,可脸上神色一直冷若冰霜·陆明烛一来喉咙受伤说不太出话,二来着实心力憔悴,没有力气发问·一连十日过去,亏得凌尘照顾仔细,陆明烛终于好了些,只是伤好了,精神却不济。
他不问不道谢,凌尘也不说话,一间屋子里两人经常一卧一坐,各自想心事或者忙着手头的东西,半日下来一句话也不说,气氛甚是诡异,却又似乎无比自然··这一日凌尘替他上完了药,门外突然又传来抓挠的声音,随即虚掩的门被推开了,正是桃桃,数日不见它似乎好了许多,走路没什么大碍了,但还是不如以前灵便。
凌尘本来握着一卷东西在看,此时瞟了那猫一眼·桃桃见他并未阻止,立时叫了起来,三步并作两步地蹿到榻前,一跃而上,绕着陆明烛叫了数声,又乖乖地趴下来,用柔软的尾巴去扫弄他的头发。
陆明烛凝视着它,他很想伸手摸摸它,却觉得无比疲倦,力不从心——并不是身体已经倦怠到难于抬手,而是发自内心的劳累·他终于咳了一声,试着说话,他听见自己的声音模糊、断续,难听得简直不像是自己的,伴随着喉咙一阵阵地发痛。
“道长……我……”·“能开口了”凌尘像是早就在等着他问话,放了手上的书卷转过脸来,陆明烛看见他一对眼睛像是清冷的冰晶,“别问那么多了,你想知道的,我自会回答你。
这里是终南山的道观,你已经躺了足足十一日,外头很不平静,你伤好之前不能出去,好了之后,是去是留,随你的便·朝廷下旨剿灭明教各地据点,江湖各门派自然不会放过你们,”他说着仿佛是特意地看了看陆明烛,不意外地发现他下意识地瑟缩了一下,“这几日,死的人可要更多了。”
陆明烛之前根本分不出神想这些事情,虽然凌尘说的这些话,按照常理来实属意料之中,可是对他来说却还是太残忍了,他不由自主地哆嗦起来,下意识地想要开口,却发现嗓子哑了,嘴唇张合着说不出话。
凌尘见他这副模样,叹了口气站起来,但是眼神里却没有多少怜悯··“你在担心其他人”·陆明烛说不出话来,只能盯住凌尘,苍白的嘴唇微微颤动。
“不用担心了,此役乃是朝廷下旨,剿灭明教,你若是出去了被人发觉,就是死·现在各地都在四处盘查,我不知道你心里有什么记挂着的人,也没兴趣·你先保了自己再说。”
心里记挂着的人——陆明烛心中第一想到的是谷清泉,随即是陆明灯与谷清霜,虽说事发当时他们不在当场,可听方才凌尘所说,各地据点都很危险,不知他们……他不敢再想下去,思绪自然而然地转到陆荧身上,随即是教主和诸位法王,再还有,还有……还有么还有谁没有了,没有谁了,只有这些人是他重要的人,是他守护的信仰,可心里为什么留下一块贫瘠的空白,荒芜得微微发痛一定还有记挂着的人,因为太记挂,记挂到不能再去想,是了,那是……·“别想了。”
凌尘冷冷的声音打断他的思绪,“大光明寺一役,你们教主和诸位法王都跑了,如今下落不明·”·他觉得猛然一口气松下来,几乎瞬间觉出一种精疲力竭的松懈。
可随即重新涌上来的不安淹没了他,师弟呢师妹呢死命为他争取机会的陆荧呢·凌尘似乎看出他所想,只是挑起嘴角微微一个冷笑。
“若是还想着大光明寺内你那些同伴,也就罢了·天策府那边得来的消息,除了教主与法王,无人生还·当然……还除了你·”·松懈后面接踵而来的一个重锤击得他摇摇欲坠。
陆明烛瞪着眼睛,却说不出别的话来,他只能听见自己喉头发出轻微的气音,听了许久才明白,那是发不出的哽咽·凌尘看他这副样子,却毫不动容,只是冷冷地抱臂凝视。
陆明烛觉得后心冷一阵热一阵,顷刻间汗水就将寝衣- shi -透了·他不是不知道,在心底最深处早就有暗暗的预感,只是乍一听见这样的消息,还是觉得难以接受。
身体不由自主地在褥单下面一阵挣动,连带着盘踞在陆明烛身边的桃桃也被惊得向后一缩·凌尘无奈地招手让它过去,这猫十分乖觉,似乎也知道凌尘是主人与自己的救命恩人,立时跳下榻来跑到凌尘身边。
凌尘将它抱上膝盖,低头沉吟了一下··“我原本不想多管闲事·”他似乎有些迟疑,说话也打着顿,可终究是说出来了,“你之前究竟发生了什么,我不关心。
一切都是天意,是因果报应·明教初衷宣扬光明慈悲,普济万世,可到了下头,难免变了味·明教弟子在中原各处行事嚣张跋扈已经许久,有今日之祸,也并不奇怪。”
他膝头上的桃桃似乎听懂了这话,有点不满地龇牙咕哝了一声,又低下头去·凌尘用手慢慢捋着它奶蜜色的毛,又沉吟了一刻··“我说一切都是因缘际会。
我不会无缘无故救你·当年在枫华谷,机缘巧合下你曾经助我躲过一劫·”··枫华谷又是枫华谷陆明烛听见这三个字就不由自主地瑟缩起来,这三个字刺痛了他,尽管他已经快想不起来是为了什么而被刺痛,明明那都是过去的事了,可他还是下意识地向后缩了缩。
凌尘见他这副样子,却并不动容,只是淡然道:“你不用这样,我说了,一切都是因缘际会,你定然是不记得了·没有关系,我记住就行·”·当年枫华谷之战,除却明教、唐门和丐帮,枫华谷并不可能只有这些人,故而难免波及旁人。
凌尘领命去办事,路上因故耽搁,回来时时限已经逼近,枫华谷的残酷争斗已经有好几日,江湖上已经传开,不愿蹚这趟浑水的门派,早就避之不及;可凌尘收到消息晚了一步,更兼事情不能耽搁,只得咬牙取道枫华谷。
他毕竟是纯阳宫弟子,纯阳宫向来高居华山,从来不参与太多江湖纷争,只要小心谨慎,即使碰见意料之外的事情,也总能解决··他还太年轻,太过天真·那年枫华谷死了太多人,血染红了枫叶,也染红了人的双眼,杀心一起,不辨是非,若是有人一脚踏入,谁还听他解释。
在红叶湖附近凌尘遇见一群唐门弟子,他自小- xing -格冷硬,入了纯阳宫更是冷淡疏离,更兼说话天生不够和软,难免得罪人·其时唐门丐帮败局已定,唐门弟子个个仿佛惊弓之鸟,草木皆兵。
败绩郁积在心中无处发泄,人人的精神都被绷在最脆弱易怒的弦上,只待机缘的手松开弓弦·凌尘在此时遇见他们,难免发生误会,一番争执过后,唐门弟子见他言辞冷淡,一副不屑于说话的模样,便认定此人定然有问题,指不定是明教的女干细也未可知——其实这种说法十分可笑,当时胜负已定,外围战场的大部分唐门和丐帮弟子已经奉上级命令纷纷撤走,明教若是有什么女干细,此时也断然没必要四处活动了。
他们人多势众,凌尘实在难以抵挡——人人都杀红了眼,短短的几日之内,参与这场纷争的人都见证了太多的死亡,风波一起,命如草芥;宁可错杀一千,不能放过一个。
一队明教弟子冲散了他们·纷乱过后,凌尘被人带到指挥面前,他脸上身上都沾了血,那褐色的血迹在纯白的道袍上凝成干硬的血腥··“这小子说不准是唐门的女干细。”
凌尘偏头吐出一口血,无声冷笑起来·江湖无情,在每一场纷争里,无缘无故被卷入枉死的人何止千万,如今也不多他一个·之前被说成是明教的女干细,这会儿又成了唐门的女干细。
他想笑,可是笑不出·这些人绑住他,将他全身上下都搜查过一遍,除了师门所派之事的信件和信物,并无其他东西·队中那个乌木颜色头发的副手抬起脚来踹在他肩上,将他踹倒在地上。
是的,宁可错杀一千,这个道理凌尘懂得·他没有喊叫,只是静静地仰卧着等待一刀了断·有人推开人群走过来,动作干脆利落,还带点粗暴,他听见人群被推搡发出的碰撞声,是个容貌出众、栗色卷发的年轻人,那对与发色同样色泽的眼睛很大,冷光流转。
他一把从副手手里夺过了信件,草草翻了翻,一面看一面漫不经心地瞟了凌尘两眼,看罢便将那信件与信物劈头盖脸地丢回凌尘身上··“你们长不长脑子,这人是纯阳宫的人,路过的,赶紧给他松开。”
“他——跟唐门的人在一起,没准是唐门的女干细——”那乌木色头发的副手不满地叫出声来,却被栗色头发的年轻人回头狠狠剜了一眼。
“陆荧,你还嫌麻烦不够多的你们,”他说着回头扫了一眼地上的凌尘和周围的明教弟子,“赶紧给他松开,让他滚有这个工夫纠缠这些没用的,不如好好跟紧我。”
说罢一转身拨开人群,凌尘看着那白色的外袍一闪就不见了··“陆明烛——你……”·那副手的表情十分不满,显然怒火升腾,却碍于身份不得不硬压下来,动作粗暴地解开凌尘身上的绳索将他放走。
如今那个叫陆荧的副手,凌尘还记得他的名字,却不记得他的容貌;可下令放走他的那个叫陆明烛的,他却记得很清楚·直到四年后的长安,他在大光明寺落成的庆典上再一次看见这个人。
两人甚至交谈了几句,时隔四年,时移世易,陆明烛显然已经不再认得他·凌尘看得出,那种锐气从他身上淡褪下去,没有了四年前的锋利·凌尘无声为运命叹息,为他如今知晓的情况,为四年前势如旭日、如今却陷入被动而一无所知的明教的运命叹息。
他虽则知晓太多事,可必然不会因为四年前的因缘巧合,就将这些提前告知陆明烛··窗外的天光渐渐黯淡下来,凌尘慢慢地说完了这些,起身走到屋角挑起一盏油灯,拿过来搁在榻边的小几上。
“我特意等在大光明寺外,等的就是你·你若是死在了里面,我不会去找你;可你竟然逃了出来,”凌尘说着冷淡一笑,“当年你因果际遇之下救我一命,如今我还清这份因缘,等你伤愈离开,你我两不相欠。”
陆明烛静静地凝视着跃动不住的灯火·若不是喉咙喑哑,他真想放声大笑··凌尘所说,的确是人世至理·一切起于因,了于果·他巧合之下救了凌尘,如今只能依稀回忆起一些模糊的片段,却怎么也记不起当初那个满身血污的年轻道士的模样。
记不起原也应当,他根本就漫不经心·就好像他记不起被同唐天越关在一处的那个藏剑弟子憔悴而绝望的脸——放人生路非他本意,迫人至死也不在他掌控之下。
出于无心埋下的因,和刻意布好的局一样,都会了于果·如果他任由陆荧杀死凌尘,或者如果他未曾疏忽任由陆荧将唐天越拷问至死——没有如果,只有定局。
唯一让他欣慰的就是,他知道凌尘对这个道理十分明白,所以无需赘言,当然,他如今也说不出什么·就好比凌尘所做的,若是他得以脱逃,便伸手相助,若是他死在大光明寺内,也是天意如此,与他毫不相干。
是,他早就等在那里,天策、少林的计划,所有平静之下的暗涌,纯阳宫是知晓的,凌尘是知晓的,不仅纯阳宫知晓,其他的各大门派,又怎能一无所知一切都是局罢了,只是若他是凌尘,也断然不会因为一次无心的施救,就将报恩置于门派利益之上。
凌尘虽然已经仁至义尽,却让人无法生出感激;虽然无法生出感激,他却也明白,凌尘着实已经仁至义尽··事已至此,他已经无力判断对错···静亿应卫天阁的请求留了下来。
叶锦城一夜白头的消息在天策屯营内如潮水一般传开,众人以为罕事,真实的具体原因却没有几个人能够得知,即使是叶锦城自己,也未必说得清·传言很快就纷纷扬扬,卫天阁有心压制,却明白无论何种铁血禁令也抵不过流言纷乱,只能让它自生自灭,故而对众人的议论也不再置喙。
叶锦城肩头伤口虽然未曾恶化,可也没有好转,静亿说自己无能为力,催促卫天阁去请更加高明的大夫来看·长安城医术高明的大夫极多,可一连请来数位擅治外伤的大夫,叶锦城的伤却不见起色。
时日被不断延宕,静亿说不能再拖,得需尽快找到法子·卫天阁束手无策,只能等待叶锦城师父的消息··这日酉时过后,屯营突然来了位万花弟子,三十多岁模样,玄衣广袖,容色冷淡,自称是叶锦城师父的好友,接到杭州来信,从万花谷而来。
卫天阁正在为此事焦头烂额,赶紧请人去瞧叶锦城··叶锦城大多数时间只是沉沉昏睡,人事不知·白竹迈过门槛的一瞬间只看见他散在床榻外的那一把枯白长发——即使淡然如白竹,也不禁愣怔,脚步顿在那里,不由自主地回头去看卫天阁。
卫天阁摇摇头,叹了口气,示意白竹查看··白竹走过去坐在榻沿,抓起叶锦城一只手,指尖搁在脉门上没多一会儿,他的脸色就变了,卫天阁本来靠在门口,此时见白竹面色古怪,也赶紧走上前去。
“先生,这到底是……”·“这个,”白竹的语气很是缓慢,似乎在斟酌着词句,又似乎在压抑着愤怒的叹息,“卫将军,你不知道这事,他身上原来有种毒,如今熬干了心血,血脉淤积逆行,不但这头发白了,连内功也废了一大半。
废了……废了”·白竹这一声语气古怪,像是在怜悯,又像是在斥责·卫天阁不敢再问,白竹也不再多说,只是自顾自地出门去采购药材,借了地方配药。
一直忙到晚上,静亿前来同卫天阁告辞,道既然有人来照顾叶锦城,自己也该回嵩山复命·卫天阁同他道谢,正说了一半,就有人来报,说是藏剑山庄的人到了·卫天阁抬头一看,只见远处门廊下急匆匆走来几个人,为首的正是叶锦城的师父叶思游,卫天阁小时就与叶锦城相识,是认得叶思游的。
只见叶思游脸色苍白,眼眶泛红,大步走过来,连寒暄也顾不上,只是一把抓住卫天阁道:“人呢人呢”·卫天阁叫了声师叔,随即消沉地抬手指了指身后。
一边的静亿却悄悄走开,他头上戴着斗笠,压得很低,上面均匀缀着的丝绦随着他的走动不住飘拂·他退开了几步,冲卫天阁稍稍颔首,不再说一句话,转过一道门廊,不见了。
叶思游松开了卫天阁,三步并作两步地跑上台阶,哗啦一声推开了门··黯淡的天光穿透窗纸,变成一种枯萎的白·叶锦城盘坐在榻上,似乎是正在调息。
他双目紧闭,微光从身后投- she -过来,身上黑色缎子的寝衣紧紧贴着肩头的线条垂落,露出的脖子和脸孔都苍白消瘦,那脸孔因为逆着光的缘故,显得黯淡死寂·大丛的长发显出枯败的灰白,拖曳在黑色的衣料上,一直垂到腰间,衬着那同样苍白憔悴的脸,显得触目惊心。
叶思游愣在门口·叶锦城循着声音转过头来·他的动作很慢,像是不堪重负,又像是迟暮者那种迟缓——即使他明明还这样年轻·从叶思游推开的门外- she -进的光线似乎刺痛了他,他极缓慢地眨着眼睛,抬起手挡住光线。
随着他转过头来,迎面而来的光在他的脸上跳跃,那脸孔终于褪去了晦暗的青白,转成一种苍白得有点透明的颜色··光点在他同样是银白的睫毛尖上凝聚成一个闪亮的小点。
“……师父”他含含糊糊地发问·小时候的大雷雨夜,叶思游怕他害怕,总是带着他一起睡·这一声师父,像极了叶锦城小时候被雨夜雷声惊醒,却发现躺在叶思游怀中时,那种安心咕哝的语气。
叶思游一步一步地走到榻边,伸出不由自主颤抖着的手,将叶锦城搂在怀里·他的手指与那些枯白的长发纠缠在一起,眼泪滚落在叶锦城的发顶··“孩子……回家吧,跟师父……回家……”·(五十)·一连数日在表面平静内里暗涌的气氛下悄然滑过。
陆明烛几日前就可以站起来走动,凌尘惊讶地发觉,与他低落情绪截然相反的是,他身体恢复得极快,仿佛有什么事情在迫切地等他去做,他不得不逼迫自己快速复原——事实如此,的确有许多事情等他去做。
凌尘择日去了趟长安,再回山中时不由得感慨·这终南山中平静如水,日子波澜不惊,可山外,长安,整个江湖,正在波动着腥风血雨·凌尘看得出他在焦虑,他急着离开,尽管可能连他自己也不清楚,到底要往哪里去。
不过凌尘并不想再多管闲事,自己做到如此地步,已经仁至义尽·他叹了口气走上前去,陆明烛坐在榻沿,一言不发地反复擦拭着两把弯刀·凌尘走上前去盯住他,那两把刀一把通体乌黑,上面金线复刻,暗纹交织,细看数道血槽在刀身上顺着刀刃延展,整把弯刀散发炽热杀气,一看就不是凡品;另一把虽然也是一流,却要普通许多。
凌尘想象一下大光明寺那晚可能发生的事情,随即感到了然,只是敲了敲桌子,对陆明烛道:“我去了长安了,明教周边据点都已经溃散·”·陆明烛抬起头来看着凌尘。
他喉咙的伤并没有好,很少说话··“……我四处打探了一下消息,你们教主与法王都下落不明,但是应该无事,只是朝廷现在下旨四处搜捕明教弟子,你这样子出去,危险得很,我救你一命,当然不想看见自己做的是无用功,”凌尘说着顿了顿,“不仅朝廷搜捕明教,各门派也……”·陆明烛苍白着脸看了凌尘一会儿,又低下头去擦拭弯刀。
那些栗色的卷发才洗过一回,十分干净清爽,虽然不复柔亮,可仍旧大丛地堆拥在脖子周围·他的脸经过这一场变故苍白下去,衬着发卷越发消瘦··他一言不发地又将弯刀来回擦拭几遍,才对着凌尘点点头。
“我……要……走了·”因为说不出话,他是比划着说的,说得很慢,声音轻微,沙哑,即使在这安静的屋子里,凌尘也费了一些力气才听清。
·凌尘点点头··“好·要走就走罢·”·陆明烛不说话,只是拿过那一把平凡得多的刀来,瞧着它,轻轻地抚摸,那神色像是清明节出门洒扫、祭奠故人时的神情。
大光明寺的刀光剑影随着时间的推移迅速平息下去,可江湖中掀起的剿灭明教的狂潮却一浪高过一浪·陆明烛咬牙又休养了几日,便觉得实在呆不下去了·他在去杭州之前,分管过长安周围数个据点势力,那些据点,从初来乍到一无所有,到慢慢发展势力,一步步走到后来的盛况,里面都是他的心血。
教中开始将他降职,将这些据点分给别人,他虽然不甘,可并不会心痛·可如今听凌尘述说外面的情况,先是京城附近据点被一个个拔除,接着便是分散在各地的势力,这些势力已经不需要朝廷下令,各大门派对明教后来居上的势头积蓄不满已久,大光明寺之事一出,纷纷群起攻之,墙倒众人推,各地的据点也纷纷溃散。
教主与法王下落不明,一时间各地明教弟子群龙无首,只能暂时小股聚集起来,由各地的头领领导,东躲西藏·这样的日子即使用想也知道十分难过,江湖其他势力都对他们充满敌意,更要命的是还有官府,这样躲藏的日子,又能坚持多久呢·更重要的,让陆明烛时时刻刻也不能安宁的,是陆明灯与谷清霜。
他二人之前并未在京中,而是请愿去了京城附近的据点做事·如今京城风声最紧,无数明教弟子被下令搜捕,也不知道师弟师妹如今怎样了··大势已去,并非他自私而不去担心更多,而是他如今只剩余力来关心与自己最亲近的师弟师妹。
明教弟子的服饰不能再穿,弯刀也过于显眼,他将它们统统打包收拾起来,换上普通人的衣物·明教虽然在中原发展起来,可最早从西域祆教脱出,弟子也多西域人,如今朝廷下令搜捕明教弟子,陆明烛这西域人士的容貌也成了潜在危险。
不过好在长安素来胡商众多,倒也不至于让他立即成为怀疑对象··陆明烛刚刚收拾停当,凌尘就回来了·他见陆明烛的模样,随即环视屋子一周,微微一笑道:“这是准备走了”·陆明烛沉默地点点头。
他喉咙上还扎着白布,眼下天气燥热,虽然伤口上敷着清凉的伤药,可还是觉得- shi -热难耐,隐隐作痛·桃桃的腿上倒是已经好了个利索,十分轻快地跳上桌来,在陆明烛手边乖乖坐好。
“你要带着它”·陆明烛点点头,又摆摆手··“也是,你养的这畜生乖觉得很,你倒也不用为它- cao -心·”凌尘顺手挠了一下桃桃的下巴,“我去了趟长安,听见一个消息。
朝廷下旨,明教弟子中,凡是有在朝廷担任官职者,只要悔改,不必格杀·”·陆明烛显然被这个消息触动,立时转头盯住凌尘·凌尘却露出一副仿佛说这话的人并不是自己的神情,双手一摊:“我是听人在传,也并未看见告示之类。
万一是假的,你可不就是回去送死·不过,这也同我没什么关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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