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剑三同人)[万花X纯阳]过荒城 by 万花谷插科打诨小队长(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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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剑三同人)[万花X纯阳]过荒城 by 万花谷插科打诨小队长(2)
·· ·  春日的雨倒是有盛夏豪雨的气度,夜雨滴铃,天明时忽转成了疾风骤雨,客舍顶一层层铺着的茅草被吹得簌簌作响,今日似乎还是走不得的,三人在室内对坐一阵,谢南雁抱怨一阵天公浑瞎了眼,事到如今只得见招拆招。
  话音方落,便听得一阵有节律的克制礼貌的敲门声,将门一开,正是身披蓑笠的菟娘,怀里紧紧护着一只盖着油布的热气腾腾的竹篮··  “寒舍鄙陋,匀不出什么吃食来,妇人贫贱,也没有巧手做出美味的羹汤。
三位军爷若是不见怪……”案上放齐碗筷,一盅野菜杂粮的粥饭与半碟腊味散发着清香与油香交织的气味,饶是知晓他们图谋不轨,可这炊煮得极精细的农家肉菜却依旧引得人馋虫大动。
菟娘挽着粗褐短衣的袖子,露出一截蜡黄的粗糙手臂,满目诚恳··  华清远目色紧张地看了一眼谢南雁,只见军人神色如常,只是眼中绵里藏针,带着难以察觉的冷静淡定,转眼再看樊真,依然也是面不改色,手端在袖笼里,眉眼微垂,不知在思忖着什么。
  这样看来,反而是他自己有点儿心浮气躁,华清远左右不知该和菟娘说些什么,直觉告诉他不该与面前的柔弱女子立时翻脸,即便她居心叵测,抓贼也讲求一个有理有据,更何况是他们那些隐匿在暗夜里的不良企图。
  “那我们便恭敬不如从命了·”忽听樊真温声道了一句,四平八稳的,一如寻常··  他翻手执箸,极为自然顺畅地吃将起来·华清远一声惊呼即刻便要脱口而出,却硬生生被谢南雁一个眼神逼停,只见得谢南雁两肩一松,也放松神色拿起筷子,从容不迫地吃起来。
华清远看得心下一阵怀疑惊惧,他用余光小心翼翼朝菟娘面上瞧,却发觉姑娘也是一脸诧异,挽着篮子的手腕不住地抖索着··  华清远始终留了个心眼,没去碰案上饭食,菟娘呆立着看了一会儿,似乎在强忍着心潮翻涌,低声说了两句微不可闻的话,转头出了屋舍。
女人刚走出屋门,华清远便吓得倏然起立,张皇无措地看着案边两人气定神闲地吃着东西··  樊真放下筷子,风轻云淡地道了句:“吃罢,她什么都没往里放。”
 ·  “姑娘家家,不想心还挺软·”谢南雁叹息一声,对着惊魂未定的华清远露出个没有太多感情的笑,“华小道长,坐罢,别辜负她一片美意。”
  这顿饭吃得华清远味同嚼蜡,分明比一路而来的干粮果腹或是在医署里愈加寒酸的粗茶淡饭都要丰盛得多,可却仍旧吃得索然无味·他心中隐隐觉得这样不好,可匆匆扒拉两口之后便再无食欲,即便知道里头没有蹊跷,但潜意识里的抗拒却如疽附骨,无法摆脱。
  时近正午,雨水却仍旧没有歇停的迹象,三人用过那顿饭食,又沉默地看着屋外使人心腔压抑的乌沉天色·屋外有窸窸窣窣的人声,石井边打水的木桶噗通一声掉进了深不见底的井里,发出了带有悠悠回音的响动。
一声清脆的碎响打从淅淅沥沥的雨声中间响起,院里传来一阵责难声··  “你瞎了眼啦茶壶子打破了,煮甚么茶水给客人茶汤全泼了”一声高亢粗哑的女音,似乎是这家中的老妇,话语里带着仓忙无措,甚至还有些恼羞成怒。
又听她接着咒骂道:“这茶壶摔了,把你当出去都不够换的”·  屋内,谢南雁听得这句话,发出了一声不大不小的嗤笑,嘟囔道:“区区一个茶壶,用得着犯这样大的火怕是壶里有什么见不得人的鬼怪,一并泼了,小姑娘所作所为,当真大快人心。”
  华清远听得呆愣了去,只觉得那个声音温柔,眉目清秀的女人竟能有这样硬气的一面··  可正当他这样想,门扉却又被敲开了·华清远上前去开的门,却见菟娘依旧站在门外,却未曾披过蓑衣斗笠,一身浅褐色的粗麻衣装被暴雨打成- shi -- shi -嗒嗒的深色,脸面两侧的- shi -发拈在她颧骨突出的颊侧,华清远方发现她的眼窝带着深青色凹陷下去,神色更是憔悴疲惫不堪。
她的怀里抱着一只粗糙破旧的水壶··  “这是茶水,小妇不方便进去·”菟娘抖着苍白的嘴唇道,女人瘦弱的身板后是滔天的雨幕,与客舍相对的正厅檐下,隐隐约约又两个晃动不止的人形。
华清远看得心里发凉,他伸手接过那口滚烫的壶,又见那柔弱妇人朝他毫无声息地笑了笑,那笑容莫名有些凄恻··  菟娘欲言又止,终究摇了摇头,道:“您们,请好自为之罢。”
  她低身行了个礼,抬头看了一眼华清远,四目相对的那一刻,华清远被她眼眸里明亮得过于灼人的眸光惊得一顿,那眼中仿佛坠入了一颗恒定发光的星子,丝毫没有农家妇女眼中的麻木愚昧,倒像是即将出征的奋不顾身的将士。
  她仿佛感受到华清远的目光,只垂下眼,淡淡道:“再会·”·  滂沱大雨一直下到午后,方才开始减弱势头,苟延残喘地愈下愈小,三人拾掇好行装,牵了马厩里的马,菟娘在临行前将三匹高头大马喂得肚腹浑圆。
一如她当日站在夜幕里打开门,站在贴着招魂白纸的门柱边,静静目送他们远去··  她送的那一壶茶,终究还是半点东西也没有放·· ·  华清远与樊真并驾齐驱,紧紧挨着,待出了那一座烟雨凄迷的荒村,他方深叹一口气道:“那位小娘子,究竟是下了怎样的决心,才肯违背公婆的意思一意孤行地放我们走呢”言至此处,他又忍不住回头看了看,天地苍茫,雨幕厚重,已然看不到荒草里的村舍,更辨不清来时的方向,“将人放走了,他们又该怎么生活呢……”·  樊真听得这话,却没有接,只道:“他们自有自己的活法,若是活不下去,也没有办法。”
话意僵冷无情,倒显得极为漠然残酷,仿佛诸般种种并非自己经历,而是戏折外的观众漫不经心的一句唏嘘,过眼便忘··  华清远被他的语气刺得有些不快,却没有表现出来,只接着说:“她将人放走,自己又当如何,若是真的被卖了出去换粮食,也算是舍身救人……”·  “就为我们这些素不相识的人”樊真语气一扬,反问的话脱口而出,这话像是戳探到他不为人所知的隐痛,连同语言锋芒里都带上了一层薄冷的冰凌子,“何其可笑。
早一点晚一点,即便不是我们,她也当为自己所谓的的大公无私付出代价·”··  这话说得太过决断冷情,华清远被噎得险些拉不住缰绳,这话说得不轻不重,却寒气渗人,樊真极少极少用这样的语气同他说话,句意听来,难免是让人失望的自私- yin -冷。
华清远不知如何是好,只得停下话题,一言不发地一夹马腹,跟上了自顾自走得有些远的谢南雁··  这路上的雨倒是越来越小,因着接近了城市,三人又策马上了官道,往来人声虽少,但不至于前几日一般杳无音讯,但过往行人多半与他们相背而行,想是向西逃荒去的。
  樊真跟在最后,刚刚喂饱的健马蹄步轻快,走得一阵快似一阵,可他那胸腔中的心子仿佛也随着马蹄声而跳得愈加飞快,离开那村落约莫一个时辰,眼见着高大的城墙在铅灰色的雨云里露出高耸的一角,他忽然将马缰向后一拉,马匹嘶叫一声停下来,他在原地迟疑了一会儿,无法控制的心悸甚至敲打出连绵细密的痛感。
  万花忽然调转马头,马镫一踩,大力一夹马腹,骏马似乎知道它即将在精力旺盛之时来一场拔蹄狂奔,跃跃欲试地长鸣一声,朝他们的来路奔跑回去··  华清远听得身后的动静,吓得浑身一个激灵,转眼只看见一人一马飞快消失的背影,只见扬起的一方黑色衣角,他下意识转身欲追,却听得谢南雁在前不疾不徐地喊了声:“慢着。”
  英武逼人的玄甲军人懒洋洋地侧过脸面来,面上带着疏淡的笑意:“总有一些事情,得他自己去找答案,你说是不华小道长”·  他又瞧了瞧华清远实在放不下心来的焦急面色,慢慢悠悠接着道:“你若是担心,我便跟上去瞧一瞧。
你好生在前边的城找个地方安顿下来,天黑之前我将他送回来,这可好”见华清远迟疑一阵,终于点头应允,谢南雁方将马头调转,敦促着马匹向后走,马儿小跑着,溅起一地潮- shi -的泥点。
  毕竟是快马加鞭,一路飞驰·很快樊真便又回到了那一座荒村,焦急的马蹄将地面一片又一片- shi -润的枯萎荒草踩得片片倒伏,带着土木腥气的潮- shi -气流将他束成一股的低低的发扬起来,飞溅的泥水溅在衣摆,他却置若罔闻。
  他不知道自己这般急切缘由为何,也太过疑惑自心间蔓延而上的不安忧虑究竟所为何事,仿佛愈加接近那座没有希望的城池,他便愈加焦躁,就连平日里从不会说的重话,他一径也同华清远说了,策马一路狂奔之后,他拉着马缰慢慢将马勒停,由于突然的剧烈颠簸,他只觉得两胯腿根传来一阵难以忍受的酸痛,连带着肩头一阵温凉,他愣了一会儿,发觉伤口有迸裂的迹象。
  分明舍生取义这样的词汇他从未看得起过,但在一个刹那里,他从华清远的话里,从对于那个村中女人的回忆里,想到了更加遥不可及的曾经,那个在青岩的天光云影里笑着对他说“苟利国家,不图富贵”的人,几乎是他这样久以来每一个好的坏的梦寐里必然会出现的人,他困死其中,明知虚伪,却不愿醒来。
  他究竟在想什么呢,他们究竟在想什么,才能将自己的身命如此轻贱不吝地寄托给所谓国家,寄托给所谓大义樊真不明白,他从未明白过··  他翻身下马,被周身忽然唤醒的疼痛不适激得几欲寸步难行,他站在原地歇了一阵,嘴里发出喃喃的自嘲:“看这一副残躯损体,不知还能经住多少折腾。”
他看着天际的烟云随风聚聚合合,发出一声幽幽叹息:“今日乱离俱是梦……若真的只是大梦一场,那该多好·”·  樊真牵着马,走到那所民居的墙根边儿上,却听得转角旮旯处响起不高不低一阵讨价还价的声音:“五升小米,不能够再多啦您想想,一个有夫之妇,肯定是掉价的哇,不清不白的,也不好出手啊。”
  “平哥儿,平哥儿,您倒是想一想啊,这姑娘才跟我的儿办完喜事,第二天我儿便被抓去充军打仗啦他们哪儿能——哪儿能呢”打从拐角遥遥望过去,只见三五人拉着辆牛车,正眉飞色舞地对着面前那一家人说着什么,声音粗哑尖利,端着商人特有的狡诈腔调。
  “呸呸呸,您看看您·这样罢,一口价,不多不少五升半这世道,您在这就算家财万贯,没粮就是没粮,拿多少金银可都换不来,您要是答应,就回去拾掇拾掇,赶紧将人换过来。
我们哥儿几个赶早还得回洛阳去呢·”·  两端的人忽然便都沉寂了一阵,只听得破空一阵撕心裂肺的啼哭,是那家的老妇人咿呀一下痛哭流涕起来,她哭得粗声哑气,几欲站不住脚:“没想到到了最后,居然还要靠卖媳妇来活命,作孽啊真是作孽啊”·  这啼哭使得周遭的人一时间噤若寒蝉,模模糊糊看不清牛车上的人的面目表情,然而樊真却能够想象他们的习以为常。
他遥遥看着,却连半分出手相助的意思也没有,他从来不会无端为自身招来灾祸,此时却无法如同往常一般心如死灰地静静观看··  他瞧着面前场景,心中如同凹陷般空落落跌下去一块,一时间连有人近身也无所察觉,他被一声轻柔的呼唤吓得浑身一悚,表情却如同冬日坚冰一般丝毫未动,只见菟娘不知何时站在了他的面前,只唤:“先生。”
  女人的面容上泪水纵横,自己被当做货品在亲人商人口中被讨价还价,心中的滋味可想而知·可她却将抽噎尽数堵在口中,低声道:“先生怎又回来了呢是否忘记了什么东西别过去了罢,小妇帮你回去拿便是了。”
  樊真张了张口,却发现心中思绪杂乱,理不出一句顺畅的话来,最终只得言:“不……没事·”话中是极少见的茫然无措。
  菟娘上下端详樊真一番,目光锐利似雪,唇边带笑地摇摇头,已然通明面前人的心事,她只道:“这流离乱世,先生改变不了什么,先生心里也清楚·”·  “你不像是寻常农家的女子。”
樊真一愣,终是在菟娘的注目下说出了心中所思,这女人给他的第一印象便不同寻常村妇,眼中一闪而过的慧黠清澈毫不疑虑,甚至有些大家闺秀的气质,与他许多的师妹师姐有神似之处。
  “身份地位的高低于我来说,并没有什么区分,贫富种种,不过是菟丝附女萝罢了·”此番谈吐一出,即便不是明眼人,也该看出这女人身份的不同寻常,“先生是个好心肠的人,回来是想问菟娘些问题的罢”··  “……”樊真看着菟娘澄明的双眼,她很是清瘦,仿佛平地里一阵大风便能将她吹得站立不稳。
樊真嗫嚅一下唇角,终究开口问道:“你将我们放了,你自己怎么办难道便甘愿将自己……将自己卖到人贩手里么”·  菟娘歪歪脑袋,露出轻轻巧巧一个笑来:“我怎么办不甘心,我当然不甘心。”
她顿首沉吟一会儿,只说:“可我不知道,走一步算一步罢·”·  “可是、可是你完全可以离开——”·  菟娘面目上温柔似水的笑意从未停歇,“我想过离开,可牵绊太多,过往太多,终归挪不动步子。
可我如今这样走,也算是另一个意味上的离去罢,只望我不要困于美好与忧愁的回忆中才好·”·  女人的豁达明理让人咋舌,回答竟与多年前在花海中的那个问题如出一辙,轻柔动听的声音里带着无法掩饰的悲伤,被一层浅淡的笑意的纱罩住,时隐时现。
“先生,子在川上曰,逝者如斯夫,不舍昼夜·当下既然黑暗,前路或许光明,许多人和事,都是能够被改变的·”·  远处的哭声渐弱,呼唤菟娘的声音迭起,女人朝后一望,顾盼的风姿在一颦一笑里尽数显现,可却只是徒增花凋叶残的惋惜而已。
她应当是个很美丽的人,却甘愿在一座山村里忍饥挨饿,饱受欺凌——她究竟在想什么呢·  粗衣短褐的女人步步走远,樊真站在原地,依旧抬眼看着面前一幕幕如灯走马的悲欢。
 ·  立了一阵,村舍的门前已然没有人影,他牵过马,回身朝村口走去·手掌在马缰上攥得紧紧的,粗麻的纹路嵌进手掌,勒出酸麻的疼痛·一阵疲倦从头至脚,如同倾盆大雨,难以抗拒地兜头朝他浇来。
先前的心悸又卷土重来,一阵快似一阵,捶打出尖锐的疼痛感觉,自心腔朝外鼓噪扩散不住··  握着马缰的苍白的手虚脱无力地一松,似乎又如同一尾搁浅濒死的鱼,挣扎着朝上虚虚一抓,但却什么也没有握到。
  在这个刹那里,他的眼前难以自抑地一花,天地倒置,万籁俱寂·吸入胸腔的带着- shi -气的空气如同一簇锐利的箭矢,当胸而穿,引来一阵撕裂般的痛楚,突兀沉重的痛苦几乎令人五感顿失,心子的每一下跳动都仿佛将那处空气撕开的箭伤扯开揉碎,他疼得连呻吟的声音都发不出来。
  眼前看不见任何东西——疼痛带来了铺天盖地的光与影,风声、水声、树声、鸟声,时刻不停地奔流而去,发出轰隆隆的震彻脑海的回音,眼前时而是青岩的花光月影,时而是邙山下的残阳似血,最终那些纷繁的景色停滞在一片通天彻地的苍白中,他迟钝地感到面上有些微的凉,似乎是天际里卷吹而来的雪屑子粘在脸上,转眼便化却了。
  那苍白原是月光落在雪地上的反光,雪光染着清冷的意思,模糊不清的视线里逐渐映出深浅不一的- yin -影来,一声两声清越的剑鸣盖过那些山川河流的纷响,在他的心间牵扯出更为凄厉悠长的疼痛。
  他记得那一两句的击铗而歌,歌声穿过幽冷的月光·在他的印象里,那人在的地方,似乎总是有月光,那是冷清出尘,可又无端寂寞的··  ——栖栖失群鸟,日暮犹独飞。
徘徊无定止,夜夜声转悲·厉响思清远,去来何依依·因植孤生松,敛翩遥来归·劲风无荣木,此荫独不衰·托身已得所,千载不相违··  华清远,竟也曾为他唱过这样意味深长的歌诗吗……既然身心向此处,定然永不相违弃。
  千载不相违,好一个千载不相违··  飞雪落尽,天地岑寂·他带笑的面上都是水,不知是雪是泪··  周遭一片黑暗,无际无边。
 · ·第十二章·  他顿然失却的感觉慢慢回来了,只是眼前还- yin -暗得很,他看不清周遭的物色··  心胸的地方已然没了疼痛的感觉,而是迟钝地麻木着,潮- shi -的腥气逐渐换进肺腑中,扑通扑通的心子搏动的声音愈来愈强。
接踵而来的是掌心- xue -位处传来的酸麻痛觉,他虚弱地抽了一口气,逐渐有了知觉的四肢百骸贴紧地面,开始无可抑止地颤抖痉挛起来··  “你说你身体还不错,鬼话讲给阎王老爷听还差不多。”
见他有了动静,迷蒙不清的黑暗里传来一声带着喘息的责备,樊真听得这声音,反应半晌才模糊迟疑地辨认出身边的人是谢南雁,不知缘何,他忽就松了口气··  “……咳、咳咳,”突兀的放松使他一下子岔了气,满面冷汗地低低呛咳起来,眼前的景象逐渐清晰,他看见了一幕破烂屋顶,缺口的茅草间摇曳的蛛网在冷寂的月光里透着若有若无的一丝寒光,他张了张嘴,只觉唇上干涩,顿时便裂开血口,“南雁,我很抱歉。”
  谢南雁听得这句话,立时愣住了,他太习惯与樊真你来我往地说些损话,而今被直呼名讳,那话中又带着樊真并不该有的虚弱气息,话甫一出口,便带着断断续续的不知所措:“你、你莫要跟我抱歉——我是说,你这是怎么了从前在广武城,我哪里晓得过你还得过这种重病你……”·  “我……”樊真将谢南雁的话头截断,目光空洞呆滞地停留在屋顶的破口上,过了一会儿,他云淡风轻道:“我命不久矣。”
好似在评价另一人的生死··  “放屁”谢南雁闻言,劈头便骂了句,语句里带着刻薄的怒意:“你这种人,最不配说的就是命不久矣别当我不知道你那档子破烂事情,要不是见你挂着军医的名头贪生怕死,危险的活一概不接,我还不会知道原来你同从前的我一般自私自利。
好哇,现在你倒是开窍了知道混吃等死了”·  这些话连珠炮一般,响在漏风的破屋底下,樊真一径听进心里,却只是痛苦地抿着唇角笑。
谢南雁恨不得朝他的俊脸上掴一巴掌,却听万花又开口,语意无奈至极:“生死这样的事,哪里由得来人强说起落,况且——我愿意为之尽力保全- xing -命的人……大约已经不在了。”
·  谢南雁仿佛被人忽然扼住喉咙,似乎在思忖着樊真的话意,静了一阵,他问道:“可是,华小道长呢,你是怎么看他的”·  樊真没有出声,周围寂得出奇,直到谢南雁以为他又昏了过去,有些慌神想要唤他,樊真才堪堪出口:“你不要把我有病这件事,同他说罢。”
谢南雁的吐息一紧,似是要反驳,樊真又补:“算是我求你,别同他讲·”·  谢南雁在月亮照不见的黑暗里低哼一声,因为怒极,声音浑然冷了下来:“他若是知道,或你若是死了,我可分毫都不会再管。”
  “……多谢·”樊真早就熟稔谢南雁的- xing -子,知道对方虽然生气,却已是应承··  谢南雁在黑暗里站起身来,一身玄甲发出一叠清脆锐利的响声,他漠然而讥讽地道一句:“我不想看你一颗真心迷惘无定,最后付诸东流的样子。
那太惨·好言相劝一句,你可别自己害了自己”·  樊真没有回应,又原地盘坐起来,调息一阵匀顺气道,不适感觉被强压下去,满腔心跳不再快若鼓擂,却是如同死水惊澜,每一下极缓又极重。
他的口中有点儿腥甜,满身冷汗早被夜风吹凉,时不时便冷得将人惊出一身颤栗,直叫人抖个不住·· ·  一路上月色清明,野旷天低,上下都沐浴在皎洁凄迷的银光中。
樊真看得十分恍惚,方才病发时带着疼痛的官感里,这样冷寂的月光与月下雪里华清远清冽的弹剑声音给他恍若昨日的鲜活感觉··  一些模糊的回忆涌上他的脑海,他记得不清楚,那一日他是怎样去到映雪湖的——兴许是华清远约的他去又或者他恰巧在那处的军营做事情而唯一印象深刻的,是他行至湖畔,只见映雪湖暖雾缭绕,熏得人满面- shi -润,昏昏欲睡。
云翳中的满月逐渐卸下灰黑的衣罩,月光照亮雪光,雪光映入湖光,湖光又明亮了月光·天地间充斥着不尽相同却一样温柔清冽的白色··  他被水雾迷住视线,温暖的水汽逐渐在眼睫聚成莹莹烁烁的水珠子,也正是这个时候,他听见风中传来的第一声铮亮的剑鸣,不是拔剑出鞘的声音,倒像是敲扣着剑铗的铮鸣。
他向前走了几步,绕过挂满冰凌的雪松,半遮半掩的映雪湖带着清新脱俗的雪气,如同美人出浴般铺展在他的面前··  当时的华小道长,便是坐在湖边一块黛色青石上,一身白若新雪的道袍铺垂石间,飘逸衣带随风轻扬,柔暖水雾浑然地将他浸住。
一柄清光四- she -的佩剑折- she -着月光与湖光,似乎劈碎樊真眼前愈加迷离的雾气··  他头一回看清楚华清远的面貌——轮廓因着雾气有点儿模糊,却因为模糊而产生一种带着缥缈距离的出尘,水气略微沾- shi -的鬓发丝丝缕缕,如同最为细致的勾线,一笔一笔落在白宣之上。
那双乌黑眸子因着全神贯注,静静悄悄低垂着,睫毛上不知何时已然结了一层霜晶,如同密匝匝的丛草上覆上的一层轻盈浮雪··  樊真只记得,在那一刻里他心下一寂,直错了半拍。
他从未有过这样的感觉··  弹剑而歌的唱诗里,分明是华清远带着怯意的告白·可他却直到现在才先知后觉地有了思量·不知为什么,他的心下一抽一动,竟有些悔。
  两人赶回先前到达的那座城时,子夜已过··  城中的荒凉在樊真的意料之内,这一路上户门洞开,像是无数大张的兽嘴,吐息着人去楼空的严寒·马蹄偶尔会被街衢边的荒草丛绊停,细细低头一看,是一把冻得没了血肉的白骨,被马蹄掀得一抛,隐进更深的黑暗里。
  两人费了一些周章方找到了邸店住处,门敲了半晌方有伙计出来开·看得两人的装扮,那睡意惺忪的伙计浑身一个抖索激灵朝后瑟缩一下,又歪歪脑袋,若有所思道:“你们之前有个道长也来了,说是夜里见到一个玄衣的,”他眼珠子滴溜一转,“和一个穿着黑铠的军爷,就招呼你们去客舍。
想来就是你们罢”·  谢南雁点头应道:“不错·”·  伙计恍然,殷勤引着两人到楼上的客舍去·这空城的邸店中来客希零,房间中空空荡荡,有一股扬尘飞灰的气息。
樊真只见得行头堆在榻上,华清远人却不在·他唤住一旁端茶送水的伙计,道:“方才的那位道长呢你知道他去哪儿了不曾”·  “噢”动作焦急麻利的伙计应了声,“我知道。
当时他在这开了房间,便等在楼下·楼下有个剑客,正和人争着王四家闹鬼的事情呢后来说得不清不楚,便拉那小道长去讲道理了估摸着这时候还在王家那儿。”
  樊真皱了皱眉,他知道华清远不喜欢他人将纯阳宫的身份净当作观看风水堪舆的算命老道,纯阳子虽敬畏道法,却不讳鬼神·此番过去,多半是被卷进麻烦事情中,一时心软半推半就地便走了。
樊真几乎没有迟疑,开口问了伙计那王宅方位,一再与谢南雁强调他的病症不会再三发作,才独自一人掌灯出了邸店去··  他虽面色不改,心中却仍然盘桓着谢南雁的那句质问,问他自己究竟怎样看华清远。
他总觉得自己当初答应华清远相好的事情,是因着与方云白的矛盾太过,他觉得烦躁不止,只想要将注意力转开而已··  可惜他如今进退两难,早该放下的藕断丝连,需要把握的却不吝疏离。
  谢南雁说得不错,这一颗真心迷惘无定,甚至终要付诸东流··  他被这样绝望的想法扯得生生顿住了急行的步子,面前静僻巷子的尽头隐隐约约照出一团鹅黄色暖光,想来便是那王宅的所向,嗡嗡鸣鸣的人声击碎静寂的月光。
樊真迟疑了一会儿,终究悄没声息地走近了那昏昧火光的来处··  “这宅子- yin -气重,又挨着城外乱葬岗,您知道战乱死人,天候一暖,风向一吹,便将那鬼火吹了进来。
可这火实际上也没什么,不过如同磷粉燃烧一般,我在纯阳宫修习炼丹术,这样的磷火见过不下十次·想来不是鬼魅·”院里传来隐隐的沙哑的疲倦声音,透过门扉半掩的缝儿瞧过去,只见几个人影隐隐约约站在院中。
  “您可以不相信我,可别不相信我这小师侄的话哇·”另一把轻浮非常的清朗嗓音响起来,樊真一怔,方要敲上门扉的手下意识一缩,目光忍不住朝门开的一线罅隙里钻。
只见得那声音的主人也是个带剑的主儿,站姿却远没有华清远那样自然而然的挺拔峭立,而是有些散漫的歪扭·那人挨着华清远站,距离有些近···  再细看,何止是近,已然是近无可近。
  华清远- xing -子虽说随和温柔,可总归有自己的一套底线,与他相识这样久,除却自己,樊真就没见过他与谁挨得这样近过·可华清远却是浑然不知的样子,微微仰首瞧着那剑客,模糊不清的侧脸上带过一丝笑意。
不知是灯火或是春气,远远看去,这氛围竟有些暧昧不清··  那家家主站在旁侧搓着手,面上的疑惑一点点扫空,他感叹道:“嗨呀呀·这火实在唬人,此番真是谢谢两位道长了,急景凋年,没什么好东西当酬谢。
窖里两坛好酒,便作报答了请一定收下·”·  那剑客爽快大笑着收下,一把将酒坛子塞进了华清远怀中,华清远不大爱喝酒,此时却也笑着接过去了。
灯下的笑意浓得化不开,比阳春三月的熏风还要暖上几分,分明这样的笑容樊真看得更多,如今见着了,心底不知怎么又有些别扭难受··  “多谢王先生的礼物,也多谢师叔了。”
华清远彬彬有礼地朝家主道了谢,轻声道:“夜已深了,我还得赶回邸店去等朋友·便先告辞·”·  只听那爽朗声音又道:“不用谢我我与你好歹也是手把手教过剑的交情,只可惜你对天道剑势没多少意思,一心只想学那北冥剑诀。
可惜啦,可惜啦·”言毕,那人伸出手臂,掌心在华清远的发顶亲昵地蹭了蹭··  几乎是突然而然,明明周遭无风,然而门却砰地合上了,华清远回过头,只来得及看见门边闪掠而过的一半衣角。
他的手下意识按在腰间剑柄上,却又迟疑地放下了·怀里的酒坛愈发沉重,一只手臂抱不够,几欲要掉在地上了··  华清远转眼,发觉他那小师叔早便与王家家主聊成一片,在一旁勾肩搭背地,玩笑话说得乐不可支。
阔别多年,他那师叔的- xing -子没怎么变化,还是一副轻浪妄世的模样·当年他在清规森严的纯阳宫里,便同异端一般叫许多人侧目,如今不在纯阳宫里,那江湖习气倒是与这飘摇乱世浑然天成。
  人生何处不相逢·华清远还在与旧日师门重逢的欣喜里,虽说已经告别,却忍不住又在原地耽搁一阵,直到月光悄无声息地转过了院里窗牗后,时辰已晚才令他想起自己还在等人,忙不迭与那两人告辞,踩着枯草冻骨,踏着冰冷月光,一路紧赶慢赶,踩着纯阳那逍遥游的轻功步法,夜风在他的耳边擦响,锐利如金石相碰。风中有一缕浸透泥封的浓烈酒香。·  他回到邸店,问过伙计,才知道谢南雁与樊真早些时候便回来了,华清远方松一口气,抱着酒坛子,轻手轻脚地往客房去。
近得那客居,他听见屋里传来人声交谈,正松口气要揭开门扉,却听得里头那寥寥几句的氛围似乎不大对头··  “再走三两日便到了,但我听说那地方并不太平,虽然已经收复,但有人却看见狼牙军的流兵在附近安营扎寨。
如今你要去,说不定会遇到危险,你到底有没有事啊怎的从刚才就开始心不在焉地发呆”·  “我在想回去的事。
南雁,我别无所求,只求你……你千万送清远离开·”·  “啧啧,现在会心疼了现在会后悔了听你的意思,你是要去找个重要的人,”一声意味不明的冷淡笑声,带着十足十的挑衅意味,“我且不知什么人能让你赴汤蹈火,又有什么人能让你带着华小道长赴汤蹈火,他知道这回事吗”·  回答忽然一迟疑,旋即被虚浮轻飘地脱出口:“不知。
不知更好罢·”·  “冒昧问一句,”横冲直撞的突兀冷声并没有冒昧的谦意,“你的事情我有所听闻,你的态度我也从来看在眼里,既然如此,你对华小道长又是否真心若有谁能令你将命赔上去,孰轻孰重,你有没有想过”·  室内一片沉吟的安静,忽便有声音答:“真心曾有,不过十之二三。”
  那声音像是从梦里传来一般,华清远听得有些糊糊涂涂,好一阵子才回过味来·可是收了神,心中又只剩下这句话·他反复嚼了三两遍——这是什么意思这是真是假若是假话,为什么又同谢南雁说过去曾有,现在可无·  猛然炸开的繁复思绪顿然将他所有久别重逢的欣喜都吞没无踪,华清远下意识要将门页打开,却又生生压下。
许多日子以来的貌合神离似乎都如同尘埃一般即将落定,那一种若有若无的疏离——原来如此,原来如此·  他不愿相信,若是一句话能够将他这一载多的情深义重完全否定,这感情未免太过经不起摧折。
在深夜中喧嚣往复不止的思绪顿然一静·一阵夜中冷风吹进他的心底,冰凉的怒意带着风声愈升愈高,这怒气里间或还带着些微不可感的悲哀,却连华清远自己都不清楚。
  他揣着的十分真心,到头来,原只能换得那人的三两分只是三两分而已·  华清远不敢想,更不敢确定·       · ·第十三章·  小的时候,他曾在莲花峰遇见一只奄奄一息的华山梅鹿,一圈粉红色的血晶花一样开在小动物的身侧。
那双眼睛里含着温泉一般的水色,可待他靠近时,那鹿却拼死想要站起来逃走,一双血淋淋的蹄子在寒冷的雪光里泛着冻伤的青黑色··  他和师姐都忍不住动了恻隐之心,上去要抱那头梅花鹿,然而动物垂死时的气力极大,拼死的惊惧挣动溅了两人一身深深浅浅的血点,若非自己坚持,师姐许就不会将它救回。
他们一路颇费周折,终于是将那头梅鹿养进柴房里··  打从一入纯阳宫,华清远的师门上下便是一派融洽景象,任凭旁人说纯阳宫的弟子如何如何高傲淡漠、不食烟火,可他的师兄师姐从来待人接物彬彬有礼,温柔如水。
他记不太清楚来华山之前的事情,然而他不在意,只因那师门对他来说就如同家一般··  他日日下了早晚习课便往柴房里钻,像是待人一般照顾那头梅鹿,师姐担心那鹿会到处乱跑,裂了伤口,便将它拴在门边。
奇也怪哉,那鹿每每都不认识人似的,先是要拼死拼活地挣扎一番,精疲力竭后再睁着一双绝望的眼睛,朝门外一片苍茫的白雪看··  过了好些日子,大寒夜里静谧的满月逐渐盈亏成一弯含霜吴钩,那只梅鹿的腿伤也好了八九分,这一头鹿实际上生得非常好看,皮毛上雪点一般的花色白得分明,鹿角只生出了嫩嫩茸茸的一截,两颗黑眼睛是浸了水的玄玉,汪汪地瞧着人看。
·  华清远小时便习惯十足十地待人好,也习惯了自己倾心以待,师门全心以迎,总觉得自己只要尽力尽心,许多事情终是能由得自己所愿·孩提时候他的玩心重,看到师伯师叔们豢养着仙鹿当作坐骑,自个儿也想将那头鹿留下来,于是依旧将它拴着,仍旧一心一意地待它。
  直至一天,他发觉那梅鹿望着柴扉外的天云俱白,目光中浑是渴求的意思,像是他自己被关在丹房中,日日对着滚热的丹炉煽风点火,有一日丹房的门扉忽然一开,他看见屋外的雪色时,油然而生的渴望。
  他忽然觉得失落与自责,若是这样将那鹿关起来,想来这样的苦闷同他成日被关着异曲同工,于是他挑了个晴雪明亮的日子,牵着那头鹿,想将它放走··  那时他才与那头鹿齐身高,过高的道冠时常摇摇欲坠,他一个人将那头鹿牵出天街时,那双目炯炯的小动物忽然焦躁不安起来,直拽着他朝前跑。
后来似是感受到脖颈上的束缚牵引,它发出了呦呦的痛苦低叫,那鹿在柴房里从来不鸣不啼,这急躁疼痛的叫声顿然将华清远吓在原地·却忘记手上还拉着那根绳结,那鹿横竖一看挣脱不开,四蹄惊起,后蹄不偏不倚踢到了他的胸口,他只觉喉头一甜,手劲一松,仰面倒在旁侧的浮雪里。
·  那梅鹿踏雪奔逃,在雪地里留下一串细小蹄印,一线绳子被拉曳在风中,扬得很高··  胸前似是压了一块烙铁,和着心跳扑扑跳动起来,其实并不是很痛,但他的脑海里却如同眼前飞散的雪沫一般的白。
他不知在雪地里躺了多久,师兄师姐担心得一路来找时,才看见他冻得面颊通红,满脸是泪,一挂冰珠子垂在眼睫边,啪嗒啪嗒地碎在雪里··  可连他自己都不明白,那泪水究竟是出于惊惧与疼痛的伤口,还是付出而无所得的失落。
他失望于那梅鹿弃他而去,又愤怒于它的恩将仇报,最后这些感情劫灰落地,变成一种深深的无力与委屈,莫名其妙便长久地记于心中··  之后那样多的年月里,他每每见到华山的梅鹿,总是心怀怯意、避之不及,他无法控制自己这如同洁癖一般的下意识的行举。
  他的师姐安慰他,说祸兮福之所倚,事情总会变好的·他从来觉得人- xing -本善,可是,他看见母亲恳求的善意被拒之门外,妻子正直的善意被商贾买卖,然而这毕竟是发生在他人身上的事,他虽然印象深刻,虽然怜悯叹息,却难有切身体会之感。
 ·  听到室内那番话后,他并未回房歇息,只是抱着怀中一坛酒,漫无目的地绕进了邸店庭后的一处游廊去,庭中草蔓无人修剪,生得恣肆张狂,在月下宛若覆雪一般。
  他将酒坛子放在身边,坐在游廊底下,望着面前一地雪白愣神·天候已经暖热,却因为月华清辉而显得冷清·照映得他的心也莫名地冷起来··  在四下静寂的暮春长夜里,他听见春虫鸣啼,听见风吹过枯荣交杂的草叶时发出的婆娑声响,一缕微幽的酒香顺着夜风带进他脑海中的空白里。
  华清远沉默一阵,伸手将酒坛泥封揭开,解下系在腰间的竹筒,其里余着的水在通透明澈的月下划出一道闪亮的弯弧··  酒水滚进喉头——寻常百姓酿的浊酒,还稍带着一些粮米的甜味,华清远不大饮酒,也不明白师叔所说烈酒如刀,刮伤咽喉的感觉,只觉得这微甜后辛辣的刺激,似乎能令一腔子鼓噪不住的思绪稍稍平息,能使他想起更为温和的时光。
  平淡如水的酒意,如同杏花村中七弯八折流向远方的潺湲流水,他坐在桥边等着师门的人,轻浅的水流映出他的影子,宽袍大袖一时间没有拢好,落进水里,被牵扯着向远处流,打碎了远处一水桥影人影。·  视线有些模糊,杏花的香气吃进嘴里,有点儿发涩的甜。
他看见河溪边的水车连筒开始缓缓舀起水,顺着轮轴徐徐转动着,发出嘎吱声响·河岸边传来一声马嘶,一匹枣红色的马伸头在水车下饮水·溪水旁有大丛嫩绿鹅黄的芦苇,在春风中瑟瑟地相碰。
  水车边有一方供人打水用的小坞,- shi -润光滑的木板上不知什么时候坐了个人,乍一看去,只觉那人浑身上下的颜色,同棋盘一般黑白分明,那头长发好似上了漆蜡的乌檀,在温暖的天光下泛着一弧柔和的光泽,极黑的发间束着极白的银饰发带,雪白的襟线外是比夤夜还要深重的沉黑外袍,鲜明夺人,触目惊心。
  他甚至没有来得及看这人的面目,便被这与杏花三月格格不入的刺目颜色引了注意去··  看他腰间一挂毫笔,大约是万花门人·那人将靴袜置在一旁,裤脚三两下地卷,双腿浸在阳春的清溪里。
似乎遭过一顿风尘仆仆,他微微闭着眼睛,脸面稍稍侧着,转向饮马的那一处水岸··  春日熏风吹过,吹来满树杏花与满天云影·· ·  一股燥热自心腔绵延而起,他睁开眼睛,目前依旧是一片支离破碎的月色,却模糊得像是那一片回忆中的杏花天影。
华清远迟疑着揉了揉眼睛,握在手里的竹筒子不知道已是第几次喝空,他探手要去酒坛子里舀,虚虚探去好几次却连半点酒液也没能舀到,倒是捞起了一整坛烦躁不耐,这样的感觉十分奇怪,意识仿佛极端模糊,而又极端清晰。
  他松开手,竹器落在坛底一层薄酒上,发出拖泥带水的回响··  华清远的手便这样贴在酒坛边沿上,酸软无力地置放着·他觉得风吹在身上很冷,但吐息间渗出的酒意却很热,这感觉使人毛骨悚然,脊骨处一节一节攀上来的热流险些要蒸出一背热汗,可本该带着温软意思的春风却时不时令他冷得浑身打颤。
  也不知这样浑浑噩噩地坐了多久,他只觉靠在酒坛边上的手掌被握了握,很快又松开了,有人在他身侧道:“喝这样多的酒做什么你从来不喜欢饮酒,一时间这样喝,明日还怎样赶路”·  华清远将这句话听得极为清楚,分明只是个寻常忧心体己的话,从他听来却刺耳非常,他闭眼以气音笑了几声,问道:“一路上见了这些事情,想来乱世之间无一人得以善终,都拼着命要保全自己。
而你,不论生死地赶,是要去会谁”·  “我说过的,”听到这句带着半昏半明的醉意的问话,颇有些突然而然和不知所以的意思,樊真心里本就有些莫名其妙而又极为别扭的怒意,加诸与谢南雁来回往返地回答,到了此处劈头又被问了这样一句话,于他只觉一阵不耐烦,“也只是故人而已。”
·  “故人是怎样的故人能让你放下当下所有事情义无反顾地去为你写‘所愿惟君而已’的那人是不是……”这句话还未说完,也不知是话中内容还是话意中十成的冷意,塌在坛边的手倏忽被一股大力握住,华清远浑身一悚,后知后觉地感到他这话说重了。
  ——可是说重了又如何呢如此说下去,如果有释怀的余地,即便两清了,那又如何呢说不定自己还能因此更为轻松一些——·  他还来不及自顾自想这样多的东西,便感到视线突然一晃,天倾地覆,他的后脑传来一股钻心剜骨的刺痛,华清远忍不住倒吸一口凉气。
  朦胧一时明晰一时的视线猛然清晰起来,由酒意带出的愤懑也成倍地清楚明晓起来,他下意识便要挣开钳在腕子上的蛮力,可对方使的力气也出奇的大,几近要将他的腕骨捏碎了去。
  “放、放开”华清远疼得痛呼出声,现如今他乾坤倒错,仰面被按在游廊下粗粝的木地上,有尖锐的木刺刮蹭着他的后颈,和着两手腕子上的剧痛一起,令他烦不胜烦。
  至于他的双唇都因着置气而苍白地颤抖起来,压在他身上那人背对一地月色,晦暗不定的面色只能让华清远觉得焦躁不安·这样昏昧不清的隐瞒实在太令人窝火了。
  冷不防樊真带着一层霜气的话响起来:“你既看见了,心里想必清楚得很·何必再来问我”·  这话锋太过冷锐尖利,突兀干脆得叫人难以置信。
华清远顿了好一阵子,竭力将神智理清,不让心底那一簇即将爆发的怒火越燃越高,他压下愤怒的震颤,凛声又道:“你要是有什么苦衷,现在说不迟……现在说不迟。”
  “哈哈哈……华小道长,”不想这话如刺逆鳞,惹得樊真一阵似笑非笑,像是一道恶寒裹挟着醉酒的燥热一直从华清远的脊背爬到神台去,激得他牙齿打战,“都到了如此地步,你还要为人找想吗你怎么配这么说我又怎么配回答你。
我无话可说·”·  “好一个无话可说”华清远终于忍无可忍,不管腕间一动便是撕心裂肺的痛楚,连佩剑也用不到,剑诀在心中几近疯狂地转寰几个来回,硬生生使出了一式八卦洞玄,那暴起的八卦玄气打自掌心如同两柄紫电青霜,直劈得按在他腕子上的那双手剧震,直脱力松了开去。
华清远气急上头,腰间佩剑比他的思想更快··  几乎是一个腾挪间,他- cao -着剑鞘便用了七成力气捅向樊真肩头去,对方显然不曾想他会忽然如此激动,顿然被这阵猛力掀得向后翻去——华清远毫不含糊,欺身上去将方才那身位转了个个儿,挥拳便是要打。
  他想起在杏花村里的初逢,他看得两眼发直,想起他心心念念如何接近这个人,腰间的佩玉还留着,君子赠玉怀袖的寓意曾经让他欣喜得彻夜难眠,他的千里迢迢,他的小心翼翼,他的心怀惴惴,他的惊喜若狂,这一载有余的喜怒哀乐,居然一直与这个人联结在一起·  可他一颗赤心最后换回来的,居然只是一句无话可说居然只是一句无话可说·  如同石沉入水,高悬于他头顶的斧铡终于落下。
  他的一味退让,他的委曲求全,到头来是为了什么不就是为了对方能够倾心相待,为了彼此能够长长久久·心中沸腾的白焰甚至于要迁怒于那个素未谋面的方校尉,然而到了一半却又被他生生截断了,愤怒忽然便成了无力的自我揶揄,以及难以抑止的不甘之心。
  他明白,他当然明白,有时候即使付出一切,即使熬干真心,所得却也未必尽如人意··  可这真是太令人怀疑了,也太令人失望了··  华清远攥得紧紧的拳头悬在半空,绷攥得死紧死紧,腕上青筋毕露。
  “我问你,你只需说是非·我问罢,绝不纠缠·”竟是因为气急,他的话里第一次有了如冰如霜的刃锋,吐字极为清晰平稳,每一字都如同玉碎琼盘,。
  “开初答应我的表意,是否只是一时兴起”·  樊真再不看华清远的眼睛,目光飘飘忽忽,不知随着月色去了,还是随着风声远了。
  “是·”·  ——他想起在映雪湖的那一片雪色里,他从未觉得这样热过,他开初并没有注意到樊真走近,只紧张地盘坐在那块青石上,心腔乱跳地练习着那首魏晋歌诗。
  道法无边,千载周行·这样沦落在凡尘俗埃里的感情本就无挂无牵,他又何苦强求··  何苦强求·  “此后对我的种种应承回答,是否唯有两三分出自真心”·  此番樊真却是沉默良久,大抵是为了他发觉与谢南雁的对话而感到惊异,亦或是这事情被拆穿了而尴尬局促,万花嗫嚅了好一阵子,终于沉下声答:“是。”
尾调的颤抖简直只能用支离破碎来形容··  一字雷霆千钧也不过如此,华清远脑中轰然一响,那些已然没有什么心力分辨话中真伪,实拳落定,却是砸到樊真面侧的地面,木刺扎进皮肤,牵扯出细微撕裂的刺痛,他张口直骂,话里已然是连文雅都不顾的惶急:“你他妈把我当成什么了”·  没曾想樊真似乎真的将这气急败坏的质问仔细思考了一番,面无表情答道:“容我打个比方罢,日日对着一个并不喜欢的事物,待得久了,自然便产生了感情。”
那话说得慢慢腾腾,似乎是要让华清远故意听得明白,末了万花冷笑一声,那笑里极尽不屑刻薄之能事,“何其可笑,何其讽刺·”·  这一句恶毒淡漠的话硬生生将华清远所有的愤怒堵在喉头,单调困顿的音节颤抖地塞在他的嘴中。
甫一听见,他的思绪便开始浑然地躲避着理解那话的意思,一如野原鼠兔尖叫着躲避空中鹰隼,即使东奔西顾,却仍旧一览无余地徒劳而奔··  如果能够的话,他是如此殷切地希望这只是一场盛醉过后的万里长梦。
  他依然在纯阳宫百无聊赖地守着自己的三清地,每一日习书练剑修道,做他不谙世事的世外道子,再不管软红千丈,也不管一见钟情·白雪拂尘一挽,紫金葫芦一挂,去追他那乘奔御风的物外一境,无欲无求的超然一心。
·  那该多好、那该多好·  不知是酒意,还是情切,他的眼眶- shi -润地发热,可却凝不出任何一点泪水·过往的许多事情似乎极为迅速地蒙尘积灰,连华清远自己都不晓得,他面上的神情冰冷地覆霜凝固,而又如同坚冰破裂一般,露出一张一切如常的温然面具。
  他有些摇晃地站起身,不清楚酒酣耳热是否一被胸怀怨愤的冷而彻底熄灭··  华清远看向邸店矮墙外的远天,沉默寂然的月色不知什么时候化进天边隐约翻起的鱼肚白里,他站了一阵,只听街道上的人声愈来愈大,间或有跌跌撞撞、匆匆忙忙的凌乱步音,华清远立在原地,晕晕乎乎地听了许久,方听见墙外有人大喊大叫,似乎要唤醒整座尚在黑夜里沉睡的城池。
  “强盗土匪狼牙兵来啦跑哇快跑哇要围住城啦”·  语无伦次、不分先后的惊慌大叫,比破晓的鸡鸣还要勤快且惊心动魄,杂乱无章的脚步声,摔破锅碗的惊惧声,在短短几个刹那里,将华清远拉回了这处烽火乱世。
  战乱远未结束,人心不再似旧··  且让这彤云初翻的日升照尽他的来路,照断那些半卷香帘、一厢情愿的旧梦罢· ·第十四章·  天快明了,一线薄亮的血红日色毫无征兆地撕开穹顶,染红了翻白的天色,那一天绯红朝霞,好似战将浴血而来。
脚下的乱草与柔软的泥壤在瑟瑟地抖,只因巨大的奔逃呐喊声音越过墙围,这座行将颓圮的小城镇似是提前醒觉,甚至连破晓的鸡鸣还未起第一声,顿时便乱做了一团乱麻。
惊碎所有晚间的彻夜难眠与各怀心事··  华清远只听得面前砰然一声震响,他惊得后退一步,半截雪亮的剑已经勾了出来,却见谢南雁擎盾提刀立在身前,似是直接自楼上客房腾跃而下,他目色锋利地在华清远与樊真之间一刺,一脸了然,却冷肃脸色并未提及。
只怒道:“城防的人可不都是一群胆小如鼠的废物么史贼反复无常,诈降迟早要叛河南道诸县,难不成还要再次落入敌手”那话中颇有恨铁不成钢的意味。
·  “我不管你两人要朝哪里去,”谢南雁面上浑然没有往常嬉皮笑脸的轻快,眉头锁成一结焦躁,“先出城·这地方不安全,出城之后,你们向北的向北,朝南的朝南——”他话音方落,只见得一道玄色影子如同奔逃的鹰隼,迅捷地点过墙头,掠入哭天喊地的街衢去了。
  谢南雁不屑一顾地撇撇嘴,嘟嘟囔囔道一句:“当真是个敢做不敢当的莽夫叫他送死去,就这样的随随便便·”·  “华小道长,我们走罢。
我送你出城,你赶快回洛阳去·”谢南雁这句话说得干干巴巴的,他心不在焉地看着樊真离开的方向,又道:“我必须赶紧回军中去了,此般情境,我疑心前线已经出了大变故……”他匆匆走至马厩边上,将行囊别在马鞍上,一边大声说:“赶紧走赶紧走”·  他将马缰扔进华清远手里,华清远握了握手中粗糙的粗绳,方才还在怦怦乱跳的心如今似是成了死灰一抔,仅有的清醒冷静告诉他自己正身处危急境地,他的心底甚至还有些绝望的兴奋,他亟需这样一场混乱来冲散方才过于沉重问答所带来的冲击。
  马匹一路抵着墙根奔行,沿途到处都是狂奔的百姓,朝霞如火如荼,诡谲无比地落在每一个拖家带口、神色惶恐的人身上,华清远总是看得很清楚的——他们的眉目,他们肮脏的服着与淳朴的面貌,横流的涕泗与打着冷颤的双颊,他总能认真地、怜悯地看清楚。
  ——可是他无能为力,就像是这一段崩溃决堤的感情一般,他无能为力··  城门处烟尘滚滚,在马蹄扬起的尘埃底下,华清远看见了全身插满铁箭的、血污和着灰尘黏附在脸面上的兵卒尸体,谢南雁策马在他身边啐了一口,骂道:“狗- ri -的胡子定是后半夜的时候缒城进来的昨夜的月亮还这样大,他们真是吃了熊心豹子胆。”
  谢南雁将马鞭高高一扬,回头喝道:“跟紧了”一声响亮的鞭笞,马匹长嘶一声,高高昂起前蹄,宛若一支乌漆箭簇,极快地- she -向城外。
华清远急忙打马跟上,穿过喧杂黑暗的城门,他被城外沐浴在血色朝阳下的情景惊得险些攥不住缰绳··  虽说这只是狼牙流兵,却已然很成一片规模,胡人生- xing -凶残,烧杀抢掠无恶不作,这样的传言华清远听过不少,但若非亲眼所见,他还不至于如此吃惊。
  城外的奔逃的百姓、溃败的士兵、杀声震天的胡兵混成一团,尘土飞扬里偶尔看见一弧寒亮的闪光,是胡刀弯月一般的刃,一扬一甩,常常带出噗嗤喷涌出来的一线血红。
而不论是百姓或是兵卒,那些长刀一律砍杀了事,毫不犹疑·地上不久便堆满了成片的人尸,温热的鲜血在清晨的霜气里带着滚烫的白雾,和着血腥一并钻进人的鼻腔里。
  那胡兵似乎注意到他们前后两匹马以惊雷之势从城中破了出来,顿时喊杀喊打的胡语粗暴地响成一片,只见得在前头开路的谢南雁一声怒吼,只消单手便将那沉重盾牌掷出,玄铁盾影扯出一片寒光飞溅,掀得那几个率先阻在前路的散兵四下飞去,一时间错骨分筋,卧在地上再站不起来,只得嗷嗷痛叫不止。
  谢南雁瞅准了那染血的盾陷在地上,左脚一蹬马镫子,几近半个身体朝旁侧斜去,竟是将要堕马的样子——还未等华清远惊得出声提醒,只见他已经提起那面玄铁大盾,又安安稳稳乘于马上了。
  当年谢南雁只是苍云冲锋营里一名寻常兵卒,甚至于在此之前,他只是广武城门的守卫,可他接战时全神贯注而又气贯长虹的势头,却根本不像是一名普通兵士,那样的沉稳老练,华清远只在太原守备军的那几名身经百战的大将面上见过。
  “保全你自己”谢南雁抖下他那柄一人高的陌刀,朝他大喊一句··  华清远早便拿剑出鞘,五方行尽与三才化生迫得那流兵暂时近不得身,马匹走得飞快,将周遭的日影拉得极长,甚至于已然变得虚幻模糊,纵马狂奔的颠簸起伏令华清远逐渐心跳如擂,却又只是空洞麻木地,一下下搏动着。
·  周遭那些狰狞凶恶的面孔,嘴巴极慢极慢地一张一合,他听不到声音,只能听见灌进耳孔里的风声如同盛夏惊雷,他的剑诀一出,便招招式式用着十成十的内力,渐渐引得手腕子一阵轻微抽搐,但他却置若罔闻。
  华清远一夜未眠,又经饮酒,精力其实早便不够用,如今只是强撑,眼见周围跟着的人愈来愈多,层层叠叠渐渐形成一圈重围,他的心也越来越冷,不知缘何,他的心底里竟还有些自暴自弃的快感,他虽知道这样的情感太过消极,但却无法阻止它如火添油般越涨越高。
  眼前人越来越多,终究有蛮子咬住了盾飞陌刀的劈砍,以及四周剑气的流窜,提刀冲到了华清远马前,那满是鲜血的胡刀看准马腹一铲,却因着马蹄飞动没有砍进,前端弯曲的刀刃绊住了马掌,扯下一块血肉模糊的蹄子来。
  马匹痛嘶一声,马身剧颤,华清远心下一沉,直叫不好·那马痛失方向,开始胡乱腾跃飞蹬起来,而便是这个空隙间,又是一把胡刀递过来,生生砍在高头大马的马股上,华清远只来得及一个瑶台枕鹤的小轻功翻出鞍鞯,却已等不及原地拈决,下落气场,便觉得身周金戈铁兵刺响,带出一阵阵嚯啦啦的风声。
  他翻手提剑朝面堂一挡,金石相擦的声音令人齿楚不已,一串火花响亮地擦在华清远的眼前,刀剑离他的脸面不过分毫,一把刀刃挡罢,周围立即围递上数把长刃。
  华清远将牙咬得死紧,脚边划出一式梯云纵的前势,立时又剑诀一念,顿时身周剑影留痕,剑气捭阖纵横,漫天纷飞,顿然将那近身的几人震得口吐鲜血·为他争得半分落下生太极的时机,然而这招六合独尊使罢,他心口一滞,喉头顿时涌入一阵腥甜,他知觉内力将尽,一招一式已开始震及心脉。
却已听得稍远前方一声震碎心魄的长喝·周围的狼牙散兵似是被这声暴喝震住,一时间不敢动作,华清远提剑在旁,与他们无声对峙着··  然这对峙也只是一刹那的事情,那十数狼牙兵忽如同闻风而动的蚁兽,齐齐朝着另一方向看去,华清远见势,立刻朝前翻起一脚,作势要踢进眼前那彪形大汉胸口,那胡兵才回了神,赶紧提刀作护势,却不想华清远只是借力,实打实踩着刀刃腾跃而起,一个蹑云逐月与战阵拉远,衣袂飘扬,响作一片。
  可也正是他拔地而起的这一瞬间,华清远方发觉那一众狼牙流兵都走看什么——原不止他与谢南雁二人冲了出来,胡兵还围着另一人·他方才虽是气极又恨极,可如今一番奔波再瞧见樊真,他的心间还是如同缺角一般漏下一拍,动也不得。
·  他两人原是离得这样近吗,华清远一个踉跄落地,就地打了个滚,躲开上前的那兵士递来的刀风,一掌实打实拍进他的胸口,那狼牙兵直朝后被横推而去,他脱了胡搅蛮缠的战局,却被万花再次分了神。
  他不想看,却又忍不住将视线朝那处移——他舍得吗,自然舍不得,三言两语的怒火如果能够平息他这么久以来的心之所向,那自己也未免太过绝情,但是他知道他该离开,也该放下。
  可是当他看见樊真一身狼狈,满面鲜血的时候,还是不由自主地将步子往那处走·执剑的手早已经开始簌簌发颤·心底总有个恶毒且- yin -暗的想法,想要看看这人负情薄义之后的恶果,可下意识里却无法对那人身处险境而坐视不管。
  他眼见着四面八方奔袭而来的凝着鲜血的刀尖朝樊真捅去,剑诀转得却比思想还快,纯阳决下的气场套路,他一向使得最好,可是这么多年来,他从未对任何一个人落过这个气场——几乎是同一瞬间,因着内力耗尽而经脉逆行的疼痛顺着飘散的剑气涌进四肢百骸,那化生剑势甫一出手,只见一道黑色剑影打自那柄朴质无纹的佩剑剑身,如雷电聚合般一凝,带着摧天折地的混元气劲,直将那些紧逼而来的狼牙兵士震退而去·  玄剑化生势,正是纯阳决下的镇山河气场。
  在气场恰恰好凝成的一瞬间,周遭喧扰震天的景色似乎都平息下来,一切物事的运行变得极为缓慢,一口腥甜灌满了华清远的口腔与鼻腔,他的视线骤然模糊下去,却在清晰的那一刻里,与万花的目光相遇了。
分明隔着这样多的人,可他就是知道樊真正在瞧他,那眼中的悲喜混杂,渐渐收束成一股,深如井泉··  在山河气场凝成的最后一瞬,樊真以一式太- yin -,从那圈坚不可摧的罡气中抽身而退,扬长而去。
  华清远其实早就知道,知道他所被隐瞒的实在太多,但大抵不是欺瞒·然而只有这一刻,他咽不下满嘴血腥,只能眼睁睁地看着那人突破重围离开,他一个人呆立原地,看着那方三尺镇山河真气散尽,手足无措。
  奇怪的是,他最先感到的不是愤怒,而是疲倦·比任何一次风尘仆仆,比任何一次意乱情迷,比任何一次生离死别之后,都还要更加疲倦··  他明明知道那个人不会等他,他从一开始就明白的。
  我能散尽一身罡气护你一时太平,而你却连踏进来的机会都不曾给过我·到了最后,画地为牢的是我自己,困于过去的又是谁所谓至交,所谓恋慕,真是太过沉重了·  他觉得好笑。
  血沿着嘴角流下来,抖抖索索的,却是因为华清远在笑,那个笑极为古怪,像是极度开怀,又像是极度痛苦,扑哧哧地,喷了一地的血沫子·他身形不稳,摇晃着将佩剑插进泥壤里,扶着剑身半跪而下。
抬起眼来时,天边的红云似是吃尽了这焦土上浸着的无边鲜血一般,越发红透,眼前那些狼牙军士见竟能令那人跑了去,纷纷转头来寻罪魁祸首··  看着如此人间惨景,华清远的心里竟只剩下一个念头。
  他想活下去,活着,虽然痛苦,但至少能够脱离这些年的一厢情愿,脱离这些年依靠步步退让才能够乞求到的那三两分真心·唯有活下来,才能用尽力气去告别这段年少无知。
  他要活下去,绝对不会放弃··                       ·第十五章·  疼··  好疼。
  五脏俱裂,肺腑俱伤的疼··  华清远有知觉的时候,天好像已经黑了·他觉得浑身的骨头都像是被拆松一般,肋下一阵嘎吱乱响·自己仿佛一尾濒临死亡的游鱼,在剧烈不断地上下震颤着,胸口肋下、腰背两胯齐齐传过来的疼痛像是要将他全身剥骨抽筋、吃拆入腹一般,痛得他甚至想将五脏六腑都呕出来。
·  他哑着声音发出痛苦的呻吟,意识随着铺天盖地的疼痛渐渐回来了,夜风刮在面上,发出丝溜丝溜的风声·视线模模糊糊,直至看见飞速移动着的青黑色土石,响亮的马蹄声带着马匹呼哧呼哧的喘息。
这才令他反应过来,他方才失去意识的时候,一直俯身挂在一匹快速奔逃的马匹上,马鞍粗粝的皮革摩擦着他的面颊,引出一点迟钝的麻痒··  是谢南雁最后将他甩在的马上,自己却跳马持盾,引敌而去。
放他突出重围,算是救他一命,他欠苍云好大一个人情··  林间的草木枝叶刮蹭在他的指尖,剧烈的颠簸晃动使他的疼痛得不到分毫消解,他依旧只能半喘半喊地发出声音,以缓和内外兼伤带来的痛楚。
失血过多带来火烧火燎的渴意,对此他没有分毫办法,只得期盼着那马儿快些到安全的地方,好让他将这口气缓上来··  这一段不长的路里,他的神思愈来愈清晰,却免不了恍惚。
  他也曾经,乘着飞驰的高头骏马,穿过春深的杏花村,桃红柳绿、莺啼千里,杏花的气味是涩然的清甜;马蹄踏过村口的石桥,盛夏的芦苇荡子里浮着大朵深碧莲叶,一片挨一片,一层叠一层,是不是有谁在他耳后吟着“青荷盖渌水,芙蓉葩红鲜”……·  那马儿终于精疲力竭,华清远只觉一股潮气带着水草的鲜腥扑了满面,他勉强将眼皮抬起来,两手朝着马颈处胡乱摸索探寻着,想将马缰拉过来,不想那马似是累极,咴儿咴儿叫了几声,边将四蹄跪了下来,跪在了河岸的青青水草边儿上。
  华清远那颠簸悬空了好几个时辰的四肢,终于落到实地·他还在马背上喘了好一阵,才积攒起力气翻身摔到河岸边儿上,春风一过而遍生河野的荠麦被他压得朝旁侧倒伏而去,水气似乎带着无边的诱惑,促使他也跪在水草丛边,本能地伏低身体去喝水。
  等他意识到这动作的不雅狼狈简直与牛马无异时,却已是不要命地喝了好一阵,口鼻中的血腥气越来越淡·华清远自嘲地笑笑,摸了腰间竹筒来,将里头浓郁的酒气一点点洗干净,将那些风花雪月的情愫也一点点洗濯干净了。
  “气岸遥凌豪士前,风流肯落他人后……不曾想我也有这样狼狈的一天哪·”·  他翻了个身,倒在一片苇草上,倒也不至于被- shi -泞的河泥沾污了衣服——可那衣服也早脏了,不是泥土便是血块,要不是他身上带着伤,也想好好洗一洗。
华清远的眸子开开合合,却觉得每次看到的景象都不一样··  暮色四合,深蓝的天幕阔极··  华清远闭上眼,慢慢地调息内力·方才那一下镇山河,险些让他筋脉倒行、挫伤心肺,亏得最后谢南雁强推他一掌,且骂了他一句,华清远记不大清是“混账”还是“糊涂”了,可他不也是混账糊涂惯了,如今才会落得一身血淋淋的新伤么·  天快黑了,这河岸边儿上又潮又- shi -,左右林深一片,他满身血腥,怎样都会招些闻风而动的野兽。
华清远在苇丛里躺上一阵,周身还是痛得要命,他突围之时,肩臂与后腰各被捅了一刀,当时手快将- xue -道封了,此刻那伤口中的血随着经脉渐渐运行而慢慢涌了出来,还得赶紧将伤口包扎上。
一时间千头万绪,都是危急事情,华清远摇晃着起身,瞧了瞧马匹上绑着的行囊,摸了好半天,将打火的燧石找了出来··  篝火点上的时候,天已然彻底地黑了。
  一小簇营火在下风处徐徐地烧,华清远抖着手将上身的衣物一件一件剥开,伤口处的血迹已经和衣服干成一块,他又得一点一点用水将血迹化开,忙忙慌慌地折腾半天,在火边热化了的金疮药膏按在伤处,那地方已然疼得麻木。
他又将外袍干净衣边撕了,当作绷带囫囵一裹,事情桩桩件件做完,他只觉得累得心力交瘁,难以动弹··  有一日一夜没能好好休息了罢……·  他将营火拨弄得旺一些,温暖的焰光令他如同跳进一泓温泉里,困意温柔而深沉地拥住他的四肢百骸,华清远几个呵欠拦不住,眼皮子越发睁不开了。
  无风无月的夜里,火堆烧得缓慢恒定,一时半会儿应是烧不完的·华清远整一日下来累得什么都不愿意想,那灵台浑像是被挖空一般,空空荡荡,连半点风声也没有。
他倒是喜欢这样神思放空的感觉,火星子在他的面前噼噼啪啪一响,将他的袍袖烧燎出几粒芝麻大小的黑点儿··  华清远不晓得自己究竟是什么时候睡着的,只觉活在似梦非梦里。
  眼前那深蓝的天幕很阔,时间又似回了傍晚,天空渐渐走到深夜,穹苍都暗下来了,星子一颗又一颗,竟很快出齐了·他在似梦非梦的境地里呆呆地看,后来他意识到,这七星北斗,其实是纯阳宫的夏夜里,坐在太极广场的正中才能够看到的黄道列宿。
他的心中突然涌上一股铺天遮地的迷惘,仿佛自己是这万千星子中的一员,虽然亦与其他星辰一般活生生地发着光,却不论怎样运行,都再没有相遇的可能··  天道幽且远,鬼神茫昧然。
  华清远突然无比思念起那华山之巅,千堆雪上的那座巍峨宫宇,虽说终年飞雪严寒,可在他的心里,纯阳宫从来是熏风如醉,春暖花开的··  夜半时分他被冷醒,满眼还是梦中那幕光色流荡的远天。
  浑身上下哆嗦得厉害,伤患处更疼了·薪火烧得只剩下一堆忽明忽暗的热炭,在一片死寂中朝外冒着细细碎碎的火星子·华清远蹙着眉头闭上眼,弓起腰背,朝里蜷了蜷。
体内一阵恶寒与燥热交替,这大约是生病的前兆·耳边马匹均匀的呼吸声还在,林中透来蛰虫悉悉索索的鸣啼·华清远的心略松了些,将破烂袍子拉到颈边,想着歇一阵再去添火。
  不想他又迷迷糊糊地睡将过去了,再次惊醒时,他只觉大地又在上下震颤,华清远吓得一个冰冷激灵,险些要从地上弹起来,却因着伤口撕心裂肺的疼痛未能遂愿,他闷哼一声,一时间起不来身。
  却听得树林外传来震天动地的呐喊声与马蹄声,那粗野不堪的喊叫令华清远听得不是太真切,他屏息凝神,侧耳听上一阵,忽然面色大变,死死咬紧牙关,如同紧紧贴着崖壁,生怕遭天敌发觉的岩羊一般,连半口气也不敢出。
· ·  高举火炬的狼牙蛮兵步履沉重地转过巷角,灯黄照亮的一角青石街砖迅速黯淡下去,脚步声同灯光火光一般渐行渐远,那团晕光即将彻底消散的一刹那,沾满尘土的街砖忽啪嗒啪嗒响出几声黏稠的滴水声音。
没有边际的黑暗里传来一两声极力克制着的压抑喘息··  樊真紧紧贴在墙根旁,却因着力竭,胸口一阵阻滞,喉头一片腥甜,一口血终于是喷在了地面上,心口仍旧砰咚乱跳,拉扯拖曳出麻木的痛楚,这疼痛他已经习惯了,他有记忆以来,如影随形,无处不在。
但是很快就能摆脱它了,很快了··  “城日危,卒……日稀·云白,你等我……你……等我·”他朝着没有边际的黑暗喃喃道,喟叹般的话里有凄恻的笑意,“是我对不起你……是我对不起你。”
无端漫散的话语消失在寂夜无边中,可他不明白,这声抱歉究竟是对谁说的,是对或许已经魂归泉下的方云白说的,还是对已然与他决裂的华清远说的——但无论是对谁,都太晚了,都太晚了。
  “阿真,你生的到底是什么病呀你的师父给你看病的时候,好像不大高兴的模样·”·  他拉了拉方云白的手,虽说疼得两眼模糊,泪水在眼眶中打转,但回答里有着十三四岁少年的逞强:“不是什么大病啦,你瞧我人还活蹦乱跳的,再说了,之后你还约我到天策府里看一看呢,我哪儿能这样脆弱地说走便走。
你放心吧,我不会死的·”·  “那我若不约着你走,你会不会……就那样……”·  他愣了一下,唇边的笑渐渐惨淡下去,他将手松开,把视线移至窗外接天无穷的花海去,微不可闻道:“说不定……说不定会的。”
  垂下来的手又被握住了,他感觉到方云白的虎口处有一箍硬硬的茧子,摸在他的腕上,微微发着痒·他转眼,对上少年人满是担忧而又坚定不移的眸子:“你不要死。
我还能带你去好多的地方,看好多的风景·你不要死·”·  “在找到你之前,我不会的……”樊真以手支壁,摇摇晃晃、艰难无比地地走过巷里街角。
  到处都是死人,可能是挨饿受冻而死的,也可能是惨遭屠戮而亡的,他的靴尖时不时踢在僵硬的臂膀双腿上,可是心里连半点触动也没有·他隐隐约约地有了绝望的领悟,很快、很快了,他会变成这路边枯骨的一部分,疯长的蒿草从他的血肉白骨里钻出芽,开出花,一切就都可以结束了。
  方云白曾经是他活下去的希望的源头,或者说,现在也是·他在这个世界上无亲无故,只剩下一条飘摇无根的命,在师门里也总若有若无,大概只有犯了病的时候才能引起谁的注意,个- xing -更是连他自己都有所自知的恶劣刻薄,可就是这样的他,何德何能让方云白一直陪伴在侧,支持他的希冀又何德何能——让华清远……·  他对华清远,究竟是什么感情呢——·  墙根下的亮光令樊真骤然警觉起来,恍惚的思绪顿然云散烟消,他翻身一跃,悄无声息地上了墙头,动作轻快利索得如同苇草浮水。
他匿在- yin -影中,眼见一前一后两个手举火把的狼牙兵在墙下相遇了,以带着口音的官话,一半声音粗哑、一半声音尖细地互相交谈着··  “这般空城,没有好吃好喝的可抢,也没有漂亮女人能睡,剩着一堆要死要活的流民,真是半点乐趣都没有哪……”·  “得了吧你,等再打进洛阳,你想要大鱼大肉,想要花枝招展的姑娘,不还多得去了今夜还长着呢,好好走你的道儿,看着点路,明儿富贵荣华,有得你享受的。
谁能想到东都收复以后,我们又带兵打了回去呢……嘿嘿嘿……”·  那二人在墙下发出了一阵猥琐冷笑,又擦肩而过,继续巡他们的夜道去了。
  樊真松口气,没有声息地从墙头滑下来,长靴踏在地上,连半点声音都没有出,他抹干净面上结的血痂,正欲抬步离去,倏忽他的心猛烈地砰砰直撞,几乎要踊跃地跳出心腔来了,一股冷意从脊骨刺上后颈,他看着前路黯淡无光、空无一人,又猛然转过头,身后依旧是一派死气沉沉的黑暗,路边衰草窸窸窣窣地响,似有蛇鼠在里头蠢蠢爬行。
  周遭静得太过不寻常了,如同电闪雷鸣前、山雨欲来时那一弹指的静寂,樊真只觉毛骨悚然,一层冷汗渐渐爬满了额头,汇成冰凉一股,划过他满是血污的面目,顺着下颔逐渐汇聚成滴。
手间握着的毫笔又攥紧两分,冷汗滴在石板路上,发出啪嗒啪嗒的脆响··  便是这电光石火的一瞬间,身后的暗影里突然暴起一个人形,樊真心下大惊,不知那人何时接近,步法竟如此诡秘飘忽,他尚未来得及回身,便觉那人从身后扼住他的脖颈,一手粗暴地捂住他的嘴,力劲大得简直要叫人无法喘息,樊真听见喉头一阵剧痛,咯咯作响,那大力气将他往黑暗的深处拖行。
他立时以后肘猛击身后人的胁下,那人反应极快,立刻将身形一歪一闪,避开了樊真的挣扎··  说时迟那时快,一阵飕飕凉风狠厉地擦过樊真的面颊,方才他站着的地方,竟齐齐钉上了数枚带着倒刺的铁箭樊真被惊得甚至忘了挣扎,钳制住他的巨力一缓,他被脖颈处骤然放松的力道呛出了泪。
在方才痛苦至极的窒息感觉里,他被一路拉进一条深巷里,只见那铁矢落地的地方光亮乍起,是方才那两个故作闲谈的狼牙兵··  “跑,快跑·”那人有一把沙哑低沉的嗓音,话音方落,樊真听得一阵衣袂扬空的飒爽声音,赶忙回身跟上,这变故一波三折,但他至少能够确定,这人许不是什么穷凶极恶之辈。
他勉强拿轻功跟了一段路,这黑暗里的市井小巷,七弯八折的极是难走,也不知赶着走了多少路,他本就体力不支,如今一经追赶,气海丹田中早已空空荡荡··  不知过了多久,他只觉整个人都麻麻木木、昏昏沉沉的,身前那人才止了步子,他一时间稳不住身形,由着惯- xing -朝前踉跄好几步,不由双膝发软,跪在了地上,不住发着压抑隐忍的喘气,樊真方发觉他们似乎沿着整座小城狂奔了一遭,如今正在颓圮破败的城垛下。
城墙上摆着的半只破烂灯笼里,灯火还没有全然熄灭,借着这点昏昏沉沉的光,樊真看见了将他救下的那人···  他认得那身飘逸绝伦的纯阳宫道袍,可这人却分毫没有纯阳弟子所独有的、一眼便能认出来的清高脱尘,大敞的领口与两缕疏狂鬓发,歪歪斜斜的站姿与唇边轻浮浪荡的一个笑,都使得那人浑然有一种咄咄逼人的玩世不恭。
  他挑眉迎上樊真警惕怀疑的眸光,行了个不伦不类的稽首,自报家门道:“贫道此番有礼了,柳杯酒,长安人氏·”· ·第十六章· “贫道此番有礼了,柳杯酒,长安人氏。”
  “……你是纯阳宫的人”樊真倚靠着城垛墙沿慢慢站起来,横竖却觉得眼前那人奇怪,像是在哪里见过,名姓又像在什么地方听过。
他并不喜欢面前这道人,不仅仅是因为他轻佻放浪的行举,更是因着他皮笑肉不笑的一张脸面,在摇曳黯淡的光下多了这几分深不可测··  柳杯酒未曾回答他的话,只笑说:“那日躲在门后偷听偷窥的,原是你啊。
轻功使得是好,但现如今也撑不了多久了罢脸白得像纸,也没什么血气了·你怎到这里来了又要往哪儿去”语气熟络得紧,柳杯酒满意地看着樊真眼底闪掠过一丝讶异,歪在嘴边的笑痕更深了。
  樊真终于想起来,这人是华清远的师叔·虽说是这样的辈分,但面前这人看来却毫无老态,神情里世故圆滑的老到与过分熟络,倒是给人一种极不舒服的感觉。
  樊真没有回答他,却听他毫不在乎这毫无回应的问题,又道:“从这里出去,离睢阳也不远啦,你一直朝南走,想必是去那儿罢·我听闻当时那座城池久攻不下,其里将领死守,以螳臂区区当千乘之车,如此重镇,失守时城中竟已只剩下不足千人。
虽说收复,也早便是一座荒芜死城了·”·  樊真皱起眉头,这话似是言者无心听者有意,他这一路上听过太多睢阳之战的惨况了,如何轰轰烈烈、如何惨不忍睹,掘鼠罗雀、易子而食、弑妾而啖,人们带着猎奇而扭曲的怜悯,热切地谈着毫不相关的生死,唏嘘喟叹一阵子后,便再也记不得来龙去脉。
  骨血分离、心脉摧折的死亡过后,所有乱世中的人都会哀叹战争的规模之大、死伤之重, 可谈遍谈尽之后呢——谁都不再记得了,这一座荒城,也便遗失在满天滚过的长风、卷而又舒的层云中,城中阿谁浴血奋战、为国捐躯,都不再记得了,只有凌烟阁上正在泛黄褪色的画像毫无感情地存着,那一将功成之后的大把枯骨,都不会有人再记得了。
  “死城又如何,”他面无表情、语调平板道,“死城又如何,我还是会去·”语毕,他勉强躬身朝柳杯酒作了个揖,“多谢道长出手相救,此番恩情无以为报。
……就此别过·”·  樊真本想再说他日定报此恩,可想来也没有这样多的“他日”了·他就如同一道摇摇欲坠的桥,浸在水中的桥台已经腐坏朽败,支撑着自己接着走下去的,好像只有那一句短短的急信:请援久不至,士之将死,故所愿惟君而已。
  他在原地稍作歇息,转身便要走·只听柳杯酒出言叫住了他,话中的轻佻已然收敛好几分,竟令他的话有些吞吞吐吐:“我还有一件事情想要问你……”见樊真停下脚步待他发问,柳杯酒便一时间说得急了:“你腰间带着的这支判官笔,是不是你的师父的你是杏林门下,花间游的功夫却是他教的你,对是不对”·  樊真似是被他这串莫名其妙的话问住了,迟疑许久之后,他慢慢地点了点头。
却见那柳杯酒看了,忽然朝后退了小半步,面上红白交错,一时很是精彩,末了只见他面目一狞,发出一声干涩古怪的冷笑··  樊真只觉面前光色一暗,烛火挑起一点幽微冷光,待得樊真反应过来要朝后退去时,脖颈却一凉,一丝滚烫的血线打从他的喉结处割出灼热的疼痛来。
樊真的心猛然一顿,道人的剑实在太快,他完全辨不出这剑锋的来向··  “这不是天道剑势的落势,”樊真极力稳定心绪,咬牙切齿道,“道长,虽说披着华山的皮,但大约不是华山的人罢”·  柳杯酒那冰冷刺骨的笑容如同喉头顶着的那刃封霜长剑,声音冷森森的:“何必在意我是何门何派的人呢今天我可以是纯阳宫的人,明天我也能够是凌雪阁的刺客。
我还当他的徒弟是个怎样的人呢,不想只是个薄情寡义的负心人哪·真是让人恨得牙根发痒·”他话音一落,却又将削铁如泥的刃锋别开了··  樊真一口滞涩的气息堵在胸前,心腔几近停跳,方才柳杯酒剑上骤然暴起的杀意叫人脊骨发冷,他甚至以为今日就要命丧于此,而似是明白自己也是将死之人,话便说得无遮无拦、直白无忌:“柳道长为何不将我杀之而后快”·  “我的剑再不杀你这样的人了。”
一声铿然剑鸣,柳杯酒收剑入鞘,那话说得冷漠平板,“更何况,”他一顿,目光闪烁着难以言明的情感,“你若死了,无论多少轻重,总有些人会伤心失望。”
  “……”樊真被他这话堵得哑口无言,却也不怒反笑,笑意中的惨淡凄恻虚虚浮浮缀在脸面上,叫人看来一览无余,他发出一声低沉喟叹,只道:“人寿短暂,想来终于愧对故交情深意切,也惭愧恩师多年照顾保护,既无法跳脱一切,但也没能做到问心无愧。
这副模样,确实不值得再杀·自生自灭便罢了·”·  “你还真是轻贱自己的- xing -命啊·”柳杯酒听罢,却也只是不以为然地笑笑,仿佛这样的生死起落他已经经历许多,他将剑鞘在手中翻弄几下,夹进了臂弯里,一边踩过已然是残垣废墟的城墙,疏疏懒懒道:“小娃儿,你不是要去送死么那我便送你一程罢,说不定到了最后,你还会哭着求我救你呢。”
  樊真立在原地,看着那白色袍角如同一羽飞隼,扑进深重浓稠的黑暗里,经历过一番起伏跌宕的心子终于后知后觉地疯狂跳动起来,不知缘何,他看着那愈行愈远的雪白道袍,心底竟涌上一阵恍恍惚惚的惊惧惶恐,他并不惧怕深夜,甚至并不惧怕死亡,如今他却害怕那白影渐渐隐没消散在空廓无边的沉夜里,只得情不自禁地举步上去跟。
·  道路险阻漫长,黑夜沉寂无边,他举目四顾,既看不见去路,也寻不回归途·· ·  后半夜华清远几乎全然沉浸在担惊受怕的惊恐里,那队狼牙军野兽一般狂啸呼喊着奔驰而去,战马扬蹄将林外官道踩得烟尘滚滚,清晨时分,他从林间叶下悄悄窥探过去,只见黄沙漫天,一时间叫人迷失了方向。
  他被土灰呛得一阵猛咳,口中的血腥气又- yin -魂不散地蔓延而起,他的身体很不舒服,嗓子似乎要叫那苦涩尖锐的尘沙割出血口来,疼得说不出半句话·华清远将手背按在额心探上一探,有些发热,但并不太严重,他只觉得昏昏沉沉,仿若活在醉乡一梦里,这几日的一切都太过不真实,太过不真实了。
  自他驱马离开,也不知过了多久,那路上似乎总是黄沙滚滚,胡马的铁蹄将那路和煦春景踏碎踏破,没有逃荒的流民,甚至连鸟声兽声都劫灰落地般沉寂下去,日头已经温暖得有了发热的迹象,他打马不停,身周的汗热了又冷,眼底逐渐浮上一层虚浮摇曳的苍白,随着他眼皮的眨动而激出一阵忍无可忍的脑涨头晕。
  华清远不敢将马催得太快,生怕会赶上那一群如狼似虎的胡兵的脚步,如今他这般景况,实在是不能够再与他们短兵相接了··  那叛军所到之处生灵涂炭,他一路看见那村邻四舍付之一炬,灼热的火焰在晴暖的春阳下熊熊燃烧,竟是这周遭唯一生气勃勃的物事,却令人看来如同魑魅魍魉一般张牙舞爪,华清远看着那烈火中响起噼啪炸裂的声响,竟从里头掀出一竿黑黑乎乎的东西来,定睛看去,他才勉强辨认出那是一段被烧得干枯焦瘦的人手,那股腥膻的肉味刺激得华清远胃中酸水翻腾,不住干呕起来。
  他经过一座又一座荒芜萧条的城,他入世以来,看过的也是这样的生民流离,这样的狼烟烽火,可这么久以来,这是第一次,他切身感觉到了乱世之乱,这些鲜血淋漓的病痛,这些触目惊心的死别,他也曾经历过,他再也不是看客了。
  日头西行,夜气方回··  他停停顿顿走了整一日,凄凉衰微的夕阳在天际留下一线斑驳的血口,金光四- she -的火烧云被乌沉连绵的群山吞没殆尽,层云的- yin -影很快就要消散在死寂无边的夜里。
残阳如血,总令他想起那一日同样可怖的朝阳,那一日——发生了什么、发生了什么呢过往之事,如同山岳重隔,他已经不愿意去回味清楚了。
  不会有人愚蠢到一次次将老旧瘢痕生生撕开,野兽尚且会自舐伤痕,何况是人··  马匹踏着来时的路,却要让他去到未知的以后·这样的感觉令他觉得伤感唏嘘,而越是往回走,那与来时大相径庭的千疮百孔,又令他不安恐惧,可是奔行的马蹄不知道人心惶惶,依旧我行我素,往他朝着归路上引。
  华清远再抬眼时,看见陈留城门洞开,满目荒芜,尸骸曝野,看见城门箭塔上直直升入天际的烟幕仿若一幅静静的灵旗,城中一片狼藉,本就是半座空城,一经屠戮抢劫,便更加荒凉。
  薄暮冥冥,乱云低垂,泼在街头的血色与无边残阳相互照应,看得人没来由的心悸不已,乱草堆里几只老鸪长鸣,如同鬼怪在啼叫痛哭这满城死气一般·华清远听到禽鸟凄惨的啊啊大叫,突然醒过了神,双手颤抖地调转马头,朝着城中的医署奔去。
  马蹄声清脆响亮,在他的心中撞出接连不断、永不停歇的回响,华清远心焦不已,南下之前在城中的一切骤然鲜活起来,没有任何一次他这样的害怕,怕得浑身都在发抖。
那样危急的情况,莫丹青他们一定得要逃得出去,一定要逃出去啊··  医署里静悄悄的,没有任何声音,也没有他想象的满地遗骸,这地方安静得与街道上惨绝人寰的景色格格不入,却令人感到压抑无比,他从马上翻身下来,几欲站立不稳,目前模糊一阵清晰一阵,他是不是曾经站在这副门楣下,等着谁踏月而归是不是也这样穿过哪个风清月晓的夜晚,想着无论如何,都要同他一起走·  人事萧条。
  这院内无人的景象才让华清远松了口气,但越往里头走,愈加浓重的血腥气却令他那一颗心越来越冷,内院里散落着带血的胡刀与崩坼的弓弦,似乎经历过一番激烈打斗,蜿蜒连绵的血迹一直延伸到门缝半开半敞的房间内,华清远手按剑柄探身进了一间房里,余晖争先恐后落进黑暗的室内,令人作呕的血腥气味涌入鼻腔,屋里七横八竖地躺着几个胡兵尸体,皆是七窍流血、面目狰狞,而房间尽头的窗下,模模糊糊看得出是个万花弟子,他的身体千疮百孔,刀枪贯胸而进,那双眼睛甚至还没有合上,目呲欲裂地望着前方。
华清远立在原地,动弹不得·双腿有如铅坠,连一步也踏不过去·华清远浑身抖若筛糠,最后忍不下心中的呕意,双腿一软,掩着嘴跪在地上,发出了呜呜咽咽的呕声。
  可是他什么也吐不出来,他什么都办不到··  华清远扶着门框站起来,忽似想到什么一般,踉踉跄跄地夺门而出,又将一扇又一扇的门打开,破门而入,又失魂落魄地踩着门槛出来。
直至他打开药材仓库的门,他嗅见那股带着泥腥味道的清苦药气,一切都仿似昨日,他与久别重逢的万花在这房里抵死纠缠,那些热切的吐息,那些柔软的情话,那些恣肆的快意,都随着这股气息愈加鲜活生动,愈加历历在目。
  最后一丝日光随着他打开门,惨烈地落在那散落一地的药筐之间,落在房间一角一个蜷缩不动的黑色影子上,那人露出半个惨白的脸面,在黯淡的日光里显得模糊不清。
华清远站在原地,似乎极其想走上前去,可又像是极其害怕,他张开口,喉头却疼痛干涩,一个个音节堵在喉头,发出鼓风一般的空响··  “丹……青、丹青姐……”·  无人应答。
  ——师兄你,还有华小道长,一定要安然回来,我就在这里,等着你们··  “丹青姐……你听不听得见,你听不听得见……”·  无人应答。
  他一提步,腿脚却不再听使唤,一时间发软发痛,使得他几乎是摔进了那仓库里,摔到那个人的身边,他认得那一双好看的圆眼,可他不认识那直勾勾的没有生气的眼睛,他认得那一张俏皮活泼的脸面,可他不认识这张惨白泛青的面貌。
·  他伸出颤抖的双手,去摸莫丹青脖颈间的脉搏,却在指尖碰到姑娘皮肤的那一刻红了眼圈,他将视线朝下移,看见莫丹青胸侧一道深深的刀痕,撕开了她单薄的衣装,血迹已经干了。
她已经死去多时了··  华清远想要落泪,却发觉自己心腔捣碎撕破一般地抽痛起来,他的眼眶极热,但却落不下一滴眼泪·他从来没有想过莫丹青有一日会撒手人寰,他也从来没有想过这个娇憨可爱的姑娘最终居然会落得如此下场。
就像他之前从未想过有一日会与樊真分道扬镳,有一日会如此痛苦寂寞地踏上归程··  “丹青姐……连你也要、也要……”他的话说到一半,却忍不住哽住了,他忍不住俯身去虚虚抱了抱莫丹青冰冷的躯体,那身躯已然僵硬得如同石塑一般,小姑娘瘦得只剩下一把骨头,支棱棱地很是扎人,“连你也要……离开我吗……” ·  她亲口说的,说就在这里等着,真的一步都未曾离开。
她的目色一直落在门外——在看什么,她直至死,到底在等什么·  华清远不忍心再想,那是多大的遗憾,是否还会有怨恨,怨恨一别生死,- yin -阳茫茫。
他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如同困兽嘶吼一般极为压抑痛苦地叫出声来,以前他晓得,悲欢离合,原本就是人生常态,可从来没有想过,当这样的悲欢出现在他的身上时,自己究竟应该作何反应。
  “……清、清远哥哥……”·  耳边这声细若蚊吶的呼唤,忽然将华清远从撕心裂肺的痛苦的泥沼里生生拔出来,他惊慌失措地看着莫丹青怀中轻轻抖动一阵,露出个头发蓬乱的脑袋来,那孩子尖声尖气地唤着他的名字,声音里满满都是受到惊吓的恐慌。·  华清远一愣,旋即抖索着手臂,伸手将阿由抱了个满怀,口里不受控制地呢喃着:“还好……你还活着……还好……还活着……谢谢你……”他的声音因着生病喑哑难听,却已经激动得没有伦次。
  从前他的师姐总与他说,人是能够慢慢成长的,随着时移事迁,眼界会逐渐开阔,许多的欢愉苦痛,都能够随着成长淡化,也有许多的欢愉苦痛,与成长如影随形。
最终这世事万千、天意流转,终于也会化作水潦尘埃,成为风月花鸟一般的自然··  在过去的这么些年里,他从来过得四平八稳,他以为自己会随着这样平缓如水的日子而慢慢长大,可是这样久了、这样久以来,这是第一次,他累了,也倦了,完全不想再继续下去。
  原来,这是一件这样痛苦的事情··  而成长,原来是如此痛苦的一件事情·· ·第十七章·  天已经黑了很久,自樊真同那莫名其妙随行而来的柳杯酒到达睢阳城境,也过了很久。
在此之前,他曾经无数次地设想过自己到达这座城池时究竟带着何如心情,可真正走到了,却也没有想象中的痛苦不堪,那些咬紧牙关的固执不已,似乎随着行走的步伐越来越淡。
  柳杯酒是个极其知趣的人,一路上既不多说闲话也不冷漠安静,有一搭没一搭问起的那些问题,基本上便也是江湖人萍水相逢时说的客套话,樊真有心情了便回答,其余时间一概无视了去。
柳杯酒倒也是自得其乐,毫不介怀的模样··  更深露重,蛰伏在荒草野地里的春虫一声又一声怯怯地叫起来,在死寂的夜中格外响亮,樊真坐在城边女墙之上,静静看着墙下昏昏欲睡的这一座故城。
  今夜月色清寒,将他面前鳞次栉比的屋舍映得粼粼发光,如同皱开一池死水·他将极目远眺的视线收回来,目色沉静地看着女墙底下同样高高矮矮的一片乱坟。
  城中有一些经行客商,也有一些老弱妇孺,他早前打听了一阵,所有人不是对当时城战只闻流言,便是讳莫如深·眉飞色舞同他说的,多半是对传闻添油加醋,避开视线只言不知的,多半再也不愿回想当时情境。
  “若你要知道这些死人的事情,不如就去城东乱葬岗,问那些死人罢”他被一个花甲老妇气急败坏地拄拐撵出屋门时,徘徊无定的心终于找到了个去处,却也仿佛叫他提前向那九泉路上走一般,他觉得好笑,笑自己明知故问,笑自己事到如今还是不相信方云白死了。
·  他之后又特地去官衙求了当日收拾尸骨时的名录,坐在灯下仔仔细细翻了几个时辰,也看了好几遍那个熟悉的名字··  可是他的心里没有半点波澜——他早就知道了,明明早就知道,但却不愿意相信。
一如他小时明明早便知道母亲不会回来,却依旧苦苦守候,并不是心怀希望,而是一旦放弃,便再也不知继续生活的意义··  他在墙头坐了一会儿,不多时,只觉身侧一阵清劲的衣袂翻卷之风,柳杯酒纵上墙头,一张脸面在月下泛着醉态的嫣红,他的袖子里还藏着半小坛酒水,发出阵阵涌动不止的缠绵酒香,见得樊真一言不发地坐着,柳杯酒权衡一阵,将酒坛子递给他,道:“酒,喝是不喝”·  樊真没有说话,却接过了他的酒水。
那酒闻着极香,入口却是酸苦无比,一大口呛得他咳嗽不止,柳杯酒在他身畔发出了豪气恣意的大笑··  “这酒据说已经藏了许多年,前些日子却不知被哪个顽劣东西打开,却未及时喝完,才过了几日,就已经变味了不过酒虫活动起来叫人难受,苦酒便苦酒罢,也颇得一种穷困潦倒借酒浇愁的情境来。”
柳杯酒脸上挂着张扬不羁的笑自圆其说道,也仰头去看那挂月亮··  樊真却破天荒地回了他这句话,话中有点儿自嘲的笑意:“倘若酒真的能够浇愁,那这庙堂江湖,哪里会有这样多纷乱纠葛,人生在世,也哪里会有这样多的烦恼忧愁。
醉里一梦,聊以自- wei -都不够,更不必令愁绪消散无踪了·”·  可他这般说辞,却还是攥着坛子,就着嘴里的苦味,又喝下一口··  “哎呀呀,”柳杯酒见他言不由衷的行止,笑声打破了墙下坟茔重重叠叠的- yin -森冷气,“我着实觉得很有趣,我那小师侄究竟看上你哪点,这么死心塌地、穷追不舍。
他那个人,看起来温柔,满心却是疏懒惯了,他是个面热心淡的人·”··  樊真没有说话,却忍不住仔细听柳杯酒谈华清远的事情,对方似乎看穿他的兴致,又继续说道:“不过他也确实讨人喜欢,我被那群朽骨头赶出纯阳宫这样久,师门上下也唯有他一个人愿意再喊我一声师叔啦。”
  见着樊真脸色,柳杯酒不以为然地冷笑了一声,话锋骤然一低,“我还不曾见过他这样费尽心思去喜爱哪个人·不过也好,叫他知道这普天之下不是人人待他全心全意,也好敛一敛他的个- xing -。
这酒,你要是光拿在手上,就别怪我将它抢回来·”·  他作势要抢樊真手上那半壶酒,却见万花手腕一转,很是灵巧地避了开去,柳杯酒耸一耸肩,纵身跳下了城墙,乱坟堆里传来几声沉闷的狗吠,几条肮脏的野狗从杂草枯树间一闪而过。
  樊真看着手中的酒,微微皱了皱眉头,他将酒壶稍稍倾斜过来,浑浊的酒液在壶沿打转,然而他却又像是想到什么一般,终究将那苦酒全然饮入腹中·过了不知多久,他跳下墙头,却只觉得神思愈加醒觉。
  他站在原地,迷茫的感觉又回来了· ·  樊真的目前一片黑暗··  他辨不清如今到底是盛夏,还是暮春·夜风先是极冷,尔后又慢慢回温,身周开始有这样一丝半点的暖意,仿佛置身于熏风和煦的春日午后,连鼻尖也能够嗅到一股柔柔软软的杏花清香,他有些痴昧地弯起唇角,在深不见底的黑暗里,他看到陈旧温暖的曾经,杏花的香气浸润在云层里,他挽起那个人潮- shi -的细而又长的头发,满手- shi -- shi -凉凉,汾水的支流泠泠淙淙,卷着雪白的花瓣和皂荚的浮沫,渐渐越流越远。
  四季周流,他感受到季夏的暑气,闷热躁动的风打从远天席卷而来,他忽然被这样灼热炙人的热风割得后颈火辣辣地疼,细细密密的汗水在额侧汇成一股,流进他的眼睛里,叫眼眶要命地刺痛起来,视线模糊了。
  “战城南,死郭北,野死不葬乌可食·为我谓乌:且为客豪”·  他好像看见盛夏当阳里被高温蒸得扭曲变形的城池,高大而又伟岸,竭尽全力地阻挡着酷暑,四周的一切像是要被热流烧化了。
  他茫然地抬起头,看见城门边蓊蓊郁郁的灌丛树木里,也静静地站着一群红眼黑羽的乌鸦,也像他一般,双眼里带着冷冷的渴求,看着面前的城墙··  风带来一阵嚯啦啦的乱响,城头的残旗在铺天盖地的日光下掀不起一星半点的气势来,只有满目困顿凋敝的衰败,他使劲眨了眨眼睛,那一轮苍白又炽热的日轮依旧明亮着,周围的长天开始渐渐暗淡下来,灼烫的圆盘冷作冰冷的月玦。
  沉重得叫人无法喘息的云翳缓慢无比地遮盖而去,他发现他依旧僵硬地站着,面前黑暗深重,他伸出手,虚虚探了探面前厚重的沉黑,他的指尖触到高大城墙粗糙扎人的石砖外壁,激出一点儿带着麻痒的刺痛。
  那细微的刺痛似乎顺着他的指腹,刺入心脉之中,他的心口诡秘地停跳一瞬,旋即沉重地击出令人站立不稳的剧痛来,可是他还是立着,这砭骨蚀肌的疼痛似乎是一种麻木的瘾病,令他平白生出一种迷幻荒唐的错觉来。
  “野死谅不葬,腐肉安能去子逃”·  他的眼底渐渐漫出一阵刺目夺人的雪白,皱着眉头辨认许久,他才认识出那是刀光剑影交错成网时暴起的一刹那,他的双眼一瞬不瞬地看着那寂寥白色之下浮动的模糊影子,耳畔传来不甚清楚的厮杀呐喊,似乎全然都是那个熟悉的声音。
  ——“一入天策,苟利国家,不图富贵·”·  “没有人是不怕死的,没有人是不怕死的·你呢,你害不害怕,害不害怕”樊真停顿半晌,才后知后觉地辨认出这歇斯底里的喃喃自语,这样嘶哑- yin -沉的无端质问,原是自己发出来的。
那串嘶哑狰狞的冷笑,好似也是自己发出来的··  “水声激激,蒲苇冥冥,枭骑战斗死,驽马徘徊鸣·”·  他不想相信自己触摸的城墙内,隔着方云白绝望无边、困顿潦倒的曾经,那个银甲红翎的军士哪,在他的回忆里活着的模样,永远都是粲然一笑,露出一口整齐白牙的俊朗,永远都是少年意气,打马扬鞭的畅快。
  也是方云白说的,为了国家付出- xing -命,他在所不惜··  “你是有多愚蠢,也是有多糊涂,才会有这样的想法·我不明白,我一点都不明白。”
他依旧对着那城墙自言自语,浑身情状居然有些疯疯癫癫·他与方云白两人,似乎从相识起便已经是异道殊途,他贪生怕死,所有事情只能想到自己,而方云白总是路见不平,为一些不相干的事情拔刀相助,惹一身伤痕累累。
甚至于他们之间随着年龄愈加尖锐的矛盾冲突,也便只是这私与无私的一念之间··  长风杳杳,鸟语花香的时节,他牵着方云白的手,教他唱《铙歌十八曲》里的《战城南》,唱枯骨无人拾,孤魂无人引。
他想告诉他在战场上好歹保全自己,好歹稍纵地自私自利一次,可是方云白有听过吗一次都没有,一次都没有·热血上头的少年提枪擎剑,做着苟利国家,不图富贵的美梦。
  “是你活该、是你活该,弹尽粮绝、困死孤城,都是你自找的·”他的话语突然变得极为切齿,像是怀着极大的怨愤,又像是隐忍极大的痛楚。
他任凭那真真假假的回忆泛滥决堤,像是一个决意醉死的酒客,“方云白,你的一腔赤胆忠心,终究是被毁了·你总算信了罢,我之前劝你的话,你总算信了罢。”
  “梁筑室,何以南何以北”·  疼痛使得他的目色发昏,脑海里空荡荡地回响着那首歌诗,风突然停了,滚烫的暑气消散一空,冷清的月光如同一柄寒霜长刃,将浓稠云盖刺出一线雪亮小口。
  明晃晃地落在城楼墙根,樊真簌簌地发起抖来,却看见月光投下的模糊白影,如同那人银冠上冷幽的反光,箭簇一般刺进他的眸中··  “我到前线去了,再过一个时辰就点兵出发。”
  方云白没有点灯烛,他背对着室外一地积水空明的月色,一身银亮铠甲散发着冷淡的光气,樊真看不清那人的神色,心中的怒气却一下子被天策不咸不淡的语调点燃了,他下意识地反唇相讥:“怎么每次前赴后继送死的差事,都是你做得最积极说到底,你还是在气我有碍你的‘生死大义’,对不对”··  “我没有。”
光线实在太暗,樊真分辨不出方云白的神色究竟有没有因为他的话语而有所松动,他只是听见对方干硬但利落地将话回了,周遭尴尬无比地静了一阵,只听方云白扬声又道:“阿真,这些年来我一直将你当做最好的知己,最好的兄弟,你自己的心里怎样想的,我不知道。
可是,连你自己都明白,你执念于我,倒不如说是在执念那段没有忧虑的昨日·”·  “禾黍不获君何食愿为忠臣安可得”·  一腔心事被戳破的感觉一点也不叫人好受,反而让人有一种曝于白日的尴尬恼怒,可当此时,他往日里那一口尖酸刻薄的伶俐口舌,统统都说不出一个反驳的字来,方云白虽说大大咧咧,可这样的事情,怎就会看得如此通透清楚。
  “阿真·你喜欢的,究竟是我,还是那段快乐欢欣,无忧无虑的时光”·  他一时间被堵得哑口无言,月光寒凉地落进他因由吃惊而微微缩起的瞳孔中,话已挑明,坦荡而又直白,但是他除却惶惑惊慌的沉默,便再也说不出一句话来。
方云白模糊的面上似乎显出了一抹笑意,宁谧的夜中传来他温和的一声低笑··  “你还有很多路要走,还有很多人等着与你相遇·别总是囿于当下,你还能走很远呢。”
  年轻军人的言语间从未这样带着温柔劝说的话锋,还有真心全意的由衷,当年拉着他的手与他穿过重重花海的人已然长大了,可他依旧对那青青子衿、笑语晏晏的时光念念不忘,时间竟然已经过去这样久了吗·  他的心中突然一空,产生了一种从未有过的恐慌。
许多事情已经不能阻止地奔流而去,唯有他依然站在原地·身周一片黑暗,月光被厚重的云层紧紧遮住,方云白转身离去了,没有步音·他什么也看不见,想要开口大声呼唤,却发现两颚的唇齿像是被紧紧粘连住,发不出半点声音来。
  “思子良臣,良臣诚可思:朝行出政,暮不夜归”·  方云白再也没有回来,回来的只有泣血文书、边关急信,只有夜雪独听、懊悔无边。
月光随着风与云时隐时现,凄迷而皎洁,他痴痴地看着那寥寥月色,冷寂的夜中只剩下一声长叹:“你在的地方,夜里似乎总都有月光·然而也总是寒冷又疏离。”
  世事无常,兴尽悲来·那一别后的许多日月里,他怀抱一腔冰冷的怨怼愤懑,得过且过、我行我素地活着,可是为什么是这个时候,偏偏是这个时候,华清远就像是这无孔不入的温柔的月光,带着最单纯的、他最嗤之以鼻的善意,走到他的面前,对他说心悦君兮,对他说千载不相违。
可是谁又知道他到底在贪恋着什么他对华清远,是否也只是对着求不得的情爱的一点弥补追忆·  ——不是的、不是的。
 樊真被这样的想法惊得朝后踉跄着倒退两步,他觉得迷惘,但却是下意识地立刻否决了内心突然而然的想法,可是他说不来原因··  华清远与方云白一点都不似,纯阳子的- xing -格温善得简直到了随波逐流的地步,在此之前,他从未对自己有过激烈过分的行举,就算他带着两分漫不经心的烦躁答应华清远的表白,那人也从来不作腻味的纠缠。
他从未想象过自己同方云白若是在一起,未来将是何如,但他却清楚无比地明白,他同华清远一起,那日复一日将会是个什么模样··  对他,真的只有两三分的心吗如果不是,那究竟是几分,或许更少,或许更多·  他不知道。
这疑惑叫他从无边纷乱的回忆泥潭里脱身而出,他如今极为清楚冷静地明白了,无论是方云白还是华清远,无论是过去的,亦或是眼前的,都已经离他而去了·他的面前只有这一座浸没在无边永夜里的安静死城。
  心中翕动不安的踯躅迷惑,忽然便化作一股铺天盖地的悲怆怅然,冷幽的光映进他的瞳眸里,照出那双眼里的虚无空洞,就如同已死之人般·他低下身,紧紧地捂住口中溢出来的血腥与酒气交错的气味和猛烈的呛咳,可他咳着咳着,却是发出一阵古怪凄凉的笑,每一声都令他心如刀绞,笑声流荡在静夜之中,听来格外瘆人。
  他垂下手臂,将双手笼进空荡荡的袖笼里,飒沓的风将他的长发与广袖吹得破碎而支离,切碎了落在城墙上的大片月光··  他开始后悔自己没有将那酒留下来,樊真的面上还带着诡异的笑容,话中却极痛极悲,每一字都似要咬出血来:“清明扫洒,理应先敬你一杯酒。
可我没有酒,甚至也不知你究竟魂归何处·你不要怪我……你也不要怪我·”·  他的低语喃喃很快湮没在臆想里带着死气与暑气的风里,可他又觉得冷,冷得两股战战,冷得全身发抖,冷得他不住想起映雪湖的月光,想起华清远身上如同雪气一般冰冷清冽的气息,想起那一夜里,也是这样寒入骨髓的月光,华清远满目悲戚的神光,叫他冷得无法动作,无法分辩。
·  浓重的云翳在沉重的远天里梭巡一遭,月亮很快沉入黑甜··  周遭渐入一片黑暗,那座巨大而压抑的荒城,在一瞬间里似乎长成万丈千仞,朝着四面八方紧紧推压而来,叫人无法喘息。
 · ·第十八章·  温暖的春日随着华清远回程的脚步慢慢流逝,暑气的势头已经愈加狂妄,他知道他快回到目的地了,只因一路上的流民渐渐地多了,从四面八方禹禹而来,汇成步履蹒跚的一股黯淡人流,人们一言不发、神情麻木地朝没有边际的远处步行而去。
  野旷天低,他牵着那匹勤勤恳恳跟了他许久的瘦马,阿由乖巧地在马上坐着,日头照得孩子有些头昏,细细密密的热汗不多时便爬满了他的脖颈,可孩子懂事得叫人咋舌,即便是要热得中了暑气,却也硬是一声不吭地受着。
  马匹的脚程比身后那些拖家带口、拉拉扯扯的流民快得多,华清远习武的底子好歹受得住长途奔波的消耗,但是连他自己都有所觉察,自己的身体正随着这一段辛劳旅途而飞快衰弱下去,有时候他感觉不到那几处刀伤的痛楚,只觉浑身浸没在令人难以喘息的热浪里,全身都是麻木的;可有时候伤口又叫人疼得冷汗直冒,一步都挪不动。
  反反复复的伤势与病势令他不时要停下来歇息·只是他的心中好歹不再那样绝望,只因阿由还活着,他至少要将那孩子送到安全的去处,一旦有这样的指望,他便一心扑了上去,再也不愿意将时间放在回想往事与神伤过去上面了。
·  “热对不对”没走多久,华清远便察觉到阿由的汗出如浆,他将马缰朝旁侧拉了一些,领着马儿七弯八拐地,钻进官道旁的深林中去,他看着阿由在马上拼命摇头,无可奈何地将唇角扯了一扯,勉勉强强做出个笑来,轻声道:“不会耽误的,没有关系。”
  阿由低下头,觉得很是愧疚··  绿树浓- yin -送来一阵清凉潮- shi -的风,他脖颈上淋淋漓漓的汗水一点一滴被吹得透凉去了,马匹踏着优哉游哉的小碎步子,直走到一处河岸边,水苇已经生成了青翠欲滴的深绿颜色,蓊蓊郁郁地没过了瘦马的蹄掌,随着牵马人的步子簌簌摇动着。
他看着华清远拽着马缰的消瘦背影,胸口渐渐涌上一种没来由的酸苦,他虽说年纪还小,不谙世事,但却仍然心思机敏地察觉到华清远相比从前的些许不同··  他说不出是哪里古怪、哪里奇异,分明华清远还是这样的温和,但却不知少了些什么。
阿由也看得出来,这一次南行,华清远大概是经历了一些可怕事情,才落得风尘仆仆、满身疲惫的憔悴样子··  马儿踩着轻盈的步子,沿着那静静流淌的小河,穿过密密匝匝的深林,水道渐渐蜿蜒曲折起来,树林也渐渐稀疏空旷起来。
  河流在林子的尽头拐作一道柔婉多情的圆弧,宛如一条浅碧束带,挽起层林之后亭亭一座城池··  日气回暖,城郊蔓草离离,满目都是触目惊心的鲜活碧绿。
华清远停在接近城门的河岸边,轻手轻脚将阿由抱下马背,便放马饮水去了·那河岸苇草掩映里,又已经长了好几朵翠色欲滴、大若脸盆的荷叶,虽然没有盛夏那般肥厚,移作他用也已经足够。
  华清远想了想,便低身将靴子脱了,裤腿挽了,下河去割了两朵荷叶来,河水清凉舒适,冰凉柔软得像是一匹丝缎,安安静静地抚慰着一日行旅的劳累疲倦·华清远的心不由自主地松动一阵,他回身将那两朵沾满河水的荷叶递给在岸边静静站着的阿由,哑声道:“你拿它来遮遮太阳,便不会这样难受了。”
  阿由小声道着谢谢,只接过了一朵,却执意要华清远去撑另一朵,华清远望一望那扇翠绿叶子下的孩子,仿若从大片树叶中偷偷朝外窥探的幼小鸟雀,他忍不住笑了。
拎着叶片深深浅浅地从河中走上岸,招呼着阿由到岸边坐一坐,歇一歇··  孩子依赖地团在他的怀里,一手还抓着荷叶凹凸不平的柄子,那一日脱离险境后,华清远并没有再问阿由,他们走后医署里都发生了什么。
而是一言不发地、红着眼睛将莫丹青葬了,连坟也来不及封·奇怪的是,那时候他虽说悲戚之极,却一滴眼泪也没有流··  他的嗓子不大好了,加诸心情沉重,一路上没说太多话,此时便觉得心下愧疚,他伸手摸摸阿由的发顶,轻声道:“再向西,大概不久便要到洛阳地界,到时候你是跟着我,还是说我将你托到认识的人家去照看”·  阿由听罢,愣了一阵,才细声细气地回答:“若我要是添了麻烦……便将我托给别家,也、也没有事……”话尾里分明是不情不愿的惶急。
  华清远叹了一声,以手背在孩子瘦削的脸面上轻轻拍了拍,“你跟着我罢·”·  阿由点头嗯了一声,依然静静陪在华清远身边·待过了一阵,那水岸边逐渐有了过往群人的声音,三两个面色暗黄的农妇提着水桶在不远处汲水,华清远能够看见她们满手的裂口粗茧,这些人佝偻着腰背走远了;不久后又行来几个赶牛的老人,慢慢吞吞、粗粗重重的声音不大不小地传了过来。
  “又要打仗啦……又要打仗啦·”·  “真是造孽啊……军饷粮草定又要交一拨了,可我们吃什么呢老天爷不长眼哪,也不会给我们这样的小老百姓一条生路……家里破落房子刚修起来不久,怕是又要被一把火烧没啦。
我们吃什么呢怎么活命哪……”·  “先别嚷嚷官衙在放赈灾米呢,听说城门口早晚都会施粥,这地方,也算是好的了,算是好的了……从前我来的那个地方,官衙县令们都跑啦,哪里还管得着我们的死活可算是好的啦,还剩了一头牛。”
  “你的妻女呢莫不是先跑了罢”·  “死啦……逃荒的路上,都死啦……不是饿死,就是被胡人打死的,剩我一人一牛来,真是叫人见笑啊,真是叫人见笑啊。”
  襟领被扯了一扯,华清远方回过神来,阿由抬着一双清澈见底的大眼睛正看着他,孩子的嘴张了张,似乎不知道怎样开口,华清远耐心地等他组织语言,却听得脆生生的稚嫩声音问道:“清远哥哥,阿真哥哥他,是不是同你在路上失散了呢”·  华清远已然听到这个问题,神色还是温温和和的,但却像是费力咀嚼许久那话意,一时间半句话都答不出来。
阿由不知道他两人在短短时间里便已经分道扬镳,往后的年岁里或许将永远形同陌路,樊真曾经救了阿由一命,可他该怎样跟阿由说,难不成说那人只是个薄情寡义的骗子是个这样久以来将他视作替代的无耻小人·  顿了好一会儿,他才慢慢地、一个字接着一个字地,将话说得清晰无比:“是,我与他失散了。”
  那话里是喜还是悲,华清远已经懒得去琢磨了,他的腰背又开始疼痛起来,管他呢、管他呢·过往之事,在他的心中已然从惊讶愤怒变成荒诞可笑,失散便失散了罢,没有干系,都没有干系了。
  也不知是他的神情不对头,还是那沉默太过古怪,阿由并没有接着问下去,却又听华清远嘶哑着声音补道:“这烽火乱世,总以为能够冷暖相呵,但失散流离或许就是下一刻的事情。
世事浮沉,谁又会知道以后会发生什么呢·”·  阿由将这话听得似懂非懂,却见华清远并没有继续说下去的意思,纯阳子直起身来,将身上的草屑灰埃都掸干净,这衣服他在路上浆洗过几次,上头破破烂烂的刀口已经变成了一抹淡淡的绯红,勉强保持着三四分的体面。
  他打了个唿哨,将在河边闲走的马匹唤了回来,边拉起阿由的手,与他一同向围绕在生机勃勃绿意里的那座小城走去,阿由手上的荷叶一晃儿一晃儿的,如同撑开一把清凉的小伞。
· ·  城门口闹闹哄哄的挤着一大群人,隔着很远便能闻到一股极为古怪的味道,浓厚黏稠的米香里带着一股酸腐的难闻气味,走近一瞧,方看见那地方挤着一大群衣衫褴褛的乞丐,跳脚耸肩地争着要到队列的前头去,那队伍之前白烟弥漫,华清远再看那些人手上捧着的形形色色的海碗,顿时便知道这是什么情况了。
  他生怕阿由被乱乱糟糟的打粥的人流冲没了,便躬身将他抱起来,才发现那孩子的目光一直直勾勾地盯着远处的粥锅,发出了轻微的吞咽唾沫的声音,华清远勉力穿过那一片咕噜噜的饥饿肠鸣,一时间摩肩接踵,各种味道混杂成叫人作呕的一股,险些叫人挤得喘不过气来了。
大费周章穿越人海,华清远无可奈何地看着自己与阿由又被蹭了一身泥印尘土,连那马儿都不耐烦地喷着响鼻以示抗议,施粥棚前的景况乱作一锅粥,他回头一看,却在那些沸反盈天的贫苦乞儿中看到了格格不入的一个人。
  那人一身寻常的短褐麻衣,右手攥着一本小折子,上头的字迹密密麻麻,如同蚊蚁爬动一般随着翻动模模糊糊,他却在那又挤又搡的人群里找到了个安静稳定的位置,一个人全神贯注磕着那小册子上的内容。
  他的手上没有拿碗,他那双手——白莹莹的如同一捧雪,肌理细腻又好看,与周遭那一只只枯黄黧黑的手截然不同,那按在书页上的指头结着淡黄色的茧子。
他露出个侧脸来,同样皙白的下颔尖子与黑若点漆的眼眸在群人里尤为突出··  华清远忍不住多看他几眼,却冷不防打自身后被重重撞了一遭,那人急切得连看他都未曾看一眼,嘴里囫囵道了一句“对不住,急事情,对不住”,便匆匆忙忙扎进了人堆里,华清远瞧见推挤他的人一脸哭丧,挤在那捧册人的边儿上,不住拍着大腿,“杨参军,杨参军你怎么在这里哪叫我找得好苦徐司马方才大发雷霆,千叮咛万嘱咐,不能够开仓放米,您这、这不但放了米,还搭了施粥棚,这是公然忤逆他的意思啊”·  捧册的人不咸不淡地看着下属眼圈发红的急相,只是慢条斯理地将手中掌着的书册合上,满脸认真不苟的神色,一字一顿道:“徐司马府中的米都放霉了,粗陋之食,给这一些‘贱民’饱餐一顿,又有什么值得发怒的呢”· ·  风声大作,尖锐而沉重地压迫着他的鼓膜,周遭的景象逐渐明晰起来,晴昼海中绵延不绝的各样花香,成为藏在风里仅有的一丝柔媚。
落星湖的医舍蒙昧不清地出现在他的眼前,他看见医舍前规规矩矩摆着一条长案,上头依照顺次摆齐几样物什,似是要叫他们宣誓之后来择其一,以表心意的··  他的师父站在案前,低头看着那三样物事,面上的表情不甚清晰。
  樊真看着师父那一头衰白的长发被简简单单束成了不高不低的马尾,他的面目明明还很是年轻,看来不过三十上下,但却已经年少白头·惹得一张清俊秀丽的眉目都染上了衰老的先兆,总是隐隐约约透着些许疲惫的沧桑。
  樊真站在他的面前,低头看着案板上的三样物事,药锄、桃子与刀,最能够表明自己心意的东西是什么他并不清楚,樊真没有权衡太久,便将那短小的钝刀选了出来。
那墨衣白发的万花医者充满鼓励地看着他的眼睛,等待他的理由··  却见樊真垂下眼想了想,终于慢慢道:“若我以后医术得成,能救天下人,但却毫无防身之术,那即便妙手回春,但还是救不了自己。
生命至为珍重,我这一把刀,是用来杀人的·”语调平伏,仿若在谈论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情··  不想他的师父听后一顿,却毫不惊讶,竟说:“很好,所谓心怀天下,首先要心怀自己。
洁身自好的人,总是能够多走一段路·”瞧他的脸色,倒是十分的不好看··  樊真低头去看那手中的刀匕,忽然便有些出神·风悠悠停歇,他的眼睛一瞬又一瞬,忽便惊恐万分地张大了,那短小匕首上忽然便沾满了殷红血迹,在刀槽上涓涓汇作一股,啪嗒啪嗒地滴在他的靴尖上。
  他面前的长案没了影踪,却由一具僵硬尸体所代替,他辨不清楚那尸身究竟是何人,却害怕得几欲流泪,这双曾经写过方子、施过针灸的手,现如今染满鲜血,那强烈的血腥味如疽附骨,令他恶心得就地蹲下身,不住干呕起来。
心腔的疼痛感觉骤然而起,席卷一切,他的目前一阵通天彻地的昏黑,周遭便只剩下了纯粹的疼痛··  似是将他撕成两半,又在那两半上反复啮咬折磨,最后生生撕开撕碎,浑身都要散成齑粉了,可是过于纯粹强烈的痛苦如同万蛊噬心,他虚无地张着嘴,却喊不出半个字来,他觉得自己简直是要痛死过去,所有的一切都无法可想,若是死亡能够结束这般痛楚,那倒不如死了算了,他被折磨了这么多年,也该油尽灯枯,也该撒手人寰了。
  寻常的痛苦,到了一定时间总会让人麻木,可是他的痛苦,却持续不断,每一次都无比毒辣,痛得他如同一叶枯败的江海浮舟,被滔天巨浪反复摧折捶打,永无宁日。
  他想这就该是他的报应了,活该他的轻浮不定,活该他的漫不经心·也不知熬了多久,那痛楚才渐渐沉默着减退下去,他听见自己心跳如擂,仿佛要立刻戳穿心腔奔逃而出,劫后余生的恐慌令他不敢再模糊意识,落入另一个疼痛里。
  耳边逐渐由远至近传来交谈人声,他居然渐渐听得清楚了,那嗓音喑哑,带着疲劳的低沉:“他的心脉原就脆弱不堪,那陈年毒疾时常发作,没有死已经是万幸。
逆脉倒冲,内力消散,也是意料之中·借此拔了毒症,或许是因祸得福·可惜我这一身花间游的功夫,传的唯一一人,却可能再也没机会使用了·”·  一双冰冷的手落在他的面上,极轻极轻地抚了抚,“一别经年,可你却是这样的狼狈。
孽徒,何时才能够让我安下心来,过一个安稳余生呢·”· ·第十九章·  夜风吹落暮春夜里天幕上希希零零的星子,卷过荒凉远野里一片密密猛猛的忽闪灯火,将那些军帐顶上的旗帜吹得扑喇喇乱滚,发出连成一片的残乱纷响。
屯营医帐的帷帘刷地一声被掀开,里头暖黄的光色一团团涌现出来,一条玄色人影闪出了帐子,那一点半点的灯光尚未完全消散,将那人满头枯白染上一层干枯衰颓的暗黄颜色。
·  他甫一出门,便听得旁侧角落里响起个短促而响亮的呼唤:“落言”·  沈落言一顿身,将手中端着的铜盆朝上拎了拎,没有响应这一声热络急切的呼唤,却是站在了原地。
帐子里透出的一点灯黄柔和地照亮他的半张脸面,将他眼角几条细小的纹络照得一明一暗·他容色平和地看着柳杯酒抱着剑,三步并作两步忙慌慌地走到自己面前,剑客的笑容比那千帐灯火还要明快。
  不远处传来金柝打更的鸣响,沈落言端盆朝前走了几步,柳杯酒也便哼哧哼哧跟在他的身后,眼见他将黄铜盆子中盛着的污血倒掉,万花冷冷地乜了他一眼,满面霜寒,全然是责怪,“你先前唬我徒弟喝了酒,对是不对”·  “我不知道他有病哪”柳杯酒见沈落言好说歹说愿意搭理他了,便死皮赖脸地凑了上去,急切地解释着,似乎极是害怕被沈落言误解,“我若是知道他生了这样重的病,又怎么会劝他喝酒呢我只是见他心情不好,心情不好的时候,还有什么是比喝酒更加好的排解忧伤的方式呢”·  “起开,别挡着我的道了。”
沈落言对他的花言巧语不作理会,皱着眉头,不耐烦地朝旁挪了一步,也不知从何时开始,柳杯酒一见到他,便是这样一副死乞白赖的模样··  他现在满心错乱如麻,与柳杯酒的阔别重逢是一遭,樊真重疾缠身又是另一遭,这两桩事情无论哪一件,单提出来都能叫他烦恼忧虑许久,偏生柳杯酒又似不愿给他安静日子过那般,那副模样,别说是个道子了,说是城头泼了皮的丐帮弟子还差不多。
  见沈落言面无表情地就要同他擦肩而过,柳杯酒对此毫无办法,一时间焦急得有了口不择言的意思:“等一下、等一下,我把你的徒弟救了,你又欠了我一个人情。
怎么说走就走了·落言时间已经过去这样久了,你还是在怪我”·  沈落言停下脚步,微微侧过脸,柳杯酒眼尖,看到万花那狭长浓丽的眉梢带着好几分威胁意思地一挑,心下便大叫不好,他与沈落言算来已经认识多年,曾经又是亲密得过了寻常友人的关系,他什么时候要发怒,柳杯酒一概知道得清清楚楚。
  “怪你我怎么会怪你”沈落言打从喉头带着冷意笑了一声,“我这满头白发,这跪烂了的双膝,这满师门的流言蜚语,没有一个不是我自找的。
我怎么会怪你·柳道长,你将我的徒弟救回来,我很感谢,如你所说,时间已经过去这样久了,我早就已经想得很清楚了·”·  “你不要这样说,当年这许多事情——”柳杯酒听得心下一阵难捱的绞痛,自觉如今的急于解释也不是好办法,只得悻悻收了声,见沈落言也不理他,径自返回医帐里,方幽幽叹了口气,解下腰间挂的一坠酒葫芦,拔了芯子,开始喝起闷酒来。
  沈落言掀开遮风的帐帘,室内的灯焰暗了一些,似乎已经烧到底了,一股一股带着引人咳呛的气味的乳白色烟气随着帐子的掀开、风的滚滚而入,顿然烟消云散了。
风带来了守夜巡兵单调的打更声音,还有这样一两缕战马的呜呜嘶叫,听来分外凄冷·他将铜盆放下,盆底蹭在地面上,发出了清脆的刮擦声音··  “阿真。”
沈落言开口叫了一声,榻上却没有回复,他直起身抬眼来瞧,方发觉樊真半坐半躺,靠在床头的几个软枕上,头微微低垂着,那灯黄下带着琥珀般柔亮光泽的长头发一束一束地垂落在他的肩侧,过长的一些滑到了他交叠在膝盖上的手背处,随着那一阵带着沉闷暑气的夜风而轻轻飘动着。
樊真的双手底下压着本书卷,之前似是还在看的,现在人却已经睡着了··  沈落言走近了一些,看见那书册原是本页脚打卷泛黄的医书··  沈落言一愣,心底却翻涌出一阵说不清道不明的五味杂陈来,他没有告诉樊真内力尽散、经脉错乱的事情,可这样的景况,樊真自己却似已然明白了什么一般。
沈落言有些莫名慌张,轻轻悄悄伸手去将那册医书抽了出来,想令樊真平躺下来好好睡·不想他将手臂穿过樊真胁下,想令他躺下的时候,他那平素里总是一张冷面的徒儿,却不知是被梦魇着了还是怎样,浑身忽便细细簌簌地颤抖起来,沈落言彻底慌了神去,一时间竟然连满腹医理都翻动不出来,只是慌慌张张地去将樊真要歪倒的身躯抱住了。
  樊真的下颏无力地垂在他的肩窝上,鬓角贴在他的颈边,有些- shi -冷的汗意·沈落言赶忙伸手去摸他的脉搏,却听得他口中含混不清地在喃喃些什么,灼烫的吐息带着不甚清楚的低语呢喃,有一搭没一搭地落在沈落言的耳边。
  “不要……走……不、不要走……”·  惶惑的、惊恐的、软弱的呼唤,沈落言从来没有听过,在他的印象里,不论是学习医术亦或是学习百花拂- xue -的手法,樊真一向没有对谁示过弱,他甚至从没有见过那孩子哭泣悲伤的模样,他的年少早成甚至到了叫人担心的地步。
可现如今他的这副模样,当真大失常态,沈落言心下一阵抽痛,伸手安慰地拍了拍樊真的后背··  “不要……走……你们怎么、怎么都是……这般……”·  沈落言听得心疼得要命,也不知从别后他的爱徒究竟出了什么事情,落得今天这一副可怜样子,他虽清楚依照樊真的- xing -子,再由少年心- xing -在上头添油加醋,在这偌大江湖中挫折碰壁几乎是必须的事情,多多打磨几年,便会过得一帆风顺了。
可他全然无法想象,这碰壁的代价竟如此高昂··  “没事,没事的·我在,啊,我在的·”他又将手臂收紧一些,哄劝孩子一般地说着劝慰的话,可樊真却还是抖抖索索,说着一些神志不清的絮语,沈落言的手指轻轻没进樊真乌檀一般光滑柔软的发间,温柔地上下捋顺。
拥抱软化了那如临寒风的颤抖,樊真终于是渐渐不动了,但依旧带着急促的喘息··  他在迷蒙昏昧中说的话伴着沉重鼻音,而到了最后,所有的话语却都成了两个战栗不止的字音。
  “清、清远……清……远……”·  沈落言有些诧异,他并不知道樊真口中昏乱说着的究竟是人名,还是些其他物事,颈侧忽然- shi -- shi -凉凉的,沈落言伸手一抹,方发现是几道水渍,低头细看,才发觉樊真那死灰一般的白寥寥的面容上,紧紧阖着的一双眼睛的睫毛,正无法抑制地剧烈颤抖着,大颗大颗的泪水正积聚在那带着憔悴暗青色的眼角处,随着眼皮的颤动,那些饱满的水珠子争先恐后地夺眶而出,无声地流了樊真满面。
· ·  “糖糕,吃不吃”·  阿由睁着一双水汪汪的明亮眼睛,看着眼前人手心里端放着一只拆开的油纸包,纸头里叠放着三两块白花花的糕点,热气腾腾地散发着甜腻诱人的气味,他咽了咽口水,抱紧了手中打着蔫儿的荷叶,低下了头,带着忍痛割爱、视死如归的气力,狠狠地摇了摇脑袋。
  “怎么,你怕我害你不成其他孩子都在吃呢·没有事情的·”温柔清澈的声音仿若是有着无边的诱惑,阿由小心翼翼地用余光看着围绕在那人身边,猢狲一般开心得上蹿下跳的乞儿们,他们将脏兮兮、油腻腻的小手囫囵在下裳揉了揉,便纷纷抓了那人的糕点来吃。
一时间嬉笑怒骂的声音快活地响成一片··  阿由心下顿然摇摇欲坠起来,这样香甜的花糕点心,他还从没有吃过·只是方才他的清远哥哥说要在原地好好等着,他不久便回来,可是他前脚刚走,那发糖糕的人便走过来了。
阿由低着头,视线晃晃悠悠落在那人青灰色的布靴子上,那鞋子很旧,但是很干净,被刷洗得微微卷着口,边缘发着青白的颜色··  “你如果担心,我就咬一小口,你瞧瞧我出事没有,再接过去。”
那个人依旧耐心无比地劝导着他,阿由见那人伸手掰了一小点儿,放进了嘴里,米香伴着白糖的香气,一下子引得他一阵咕噜咕噜的肠鸣,阿由顿然觉得不好意思,满脸羞赧地涨得通红。
  那个人生得一张好看眉目,举手投足间和善温柔的感觉与华清远有过之而无不及,阿由迟疑了一阵,方想伸手接过那包糖糕,却听得身后一气呼唤的声音:“阿由、阿由”他一下子如同被蚊虫蛰咬一般缩起了手,想也没想地背身跑开了。
  “怎么方才那人是谁在做什么”华清远看着不远处站着的人,那人觉察到他警惕的目光,却只是微微一笑,将手上的糕点扒拉一阵,全放给周围欢蹦乱跳的孩子了。
他的手肘下夹着一只发白的蓝色包袱,却着一身亮缎的官服,一副州官打扮,但却和一大群上蹿下跳的乞儿混在一起,乍一看极为格格不入··  “这个哥哥,想给我糖糕吃。”
阿由答得老实巴交,伸手牵上了华清远递过来的手,这周围哪有地方卖什么糕点,时逢战乱,粮米极为金贵,那东西怕是自家里做的·若是放在从前,华清远定然觉得那人一腔热情,好心好意,可现如今跃入心头的第一反应,却只是怀疑他是否居心叵测。
  他没将这变化放在心上,只是拉着阿由的手,边沿着衢道,去寻这安宁小城中的邸店了··  虽说这城镇还沉浸在劫后余生的宁谧里,但山雨欲来的满城大风却已经呼啸而至。
邸店门前人声鼎沸,喧杂一片··  华清远走入院中,只见十来人围在马厩前,分作两股,拔高声音互相争吵着,如同两堆剑拔弩张的野鹜,华清远皱了皱眉头,微微侧过身,护住了身边的阿由。
  “早就便知道你将家中良马藏在了这个地方,冒充江湖来客的马匹以躲避征收,这马当时是官府为你们家购置的,如今前线亟需战马,怎能不将它们充公”这场景引得人群一阵窃窃私语,只见一名官吏样子的人边尖细着声音高声道,一边走到马厩边上,牵过一匹不安地刨动前蹄的高头大马,转头便是要走。
  此时围观人群里突然暴起一个蓬头垢面的老头儿,连声惊叫着,竟一把扯住了骏马的尾鬃,人群中嘘声一片,那官吏一见此况,也并不领情,扯着马缰往相反的方向走。
那老人发了狠劲,竟叫那马一时间吃痛,惊慌失措地大声嘶鸣起来,扬起的后蹄险些当胸撞在老人心口··  “滚开滚开你这不要命的老骨头”旁侧立时走来几名带刀侍从,拿着刀鞘狠力去捣老人家的手肘,想叫他放开。
不想那老头子又像是吃了死劲,横眉倒竖,牙关紧攥,一张精瘦老脸憋成紫红,硬是将单薄身段朝后死死倾着,那马匹痛不可支,简直是要发了疯,四蹄飞扬,长嘶阵阵,周遭的人哗啦一声散开,却没有谁胆敢上前,倒是将华清远挤到了靠前的位置。
  “你敢和官府作对还要不要命啦”为首牵马的官吏如同被踩到尾巴的老鼠,尖声大叫起来,却还是死死扯着马缰,一时间两人僵持不下,却苦了夹在两人中间的、疼得满眼通红的马匹,“我叫你放手我叫你放手快点,将马尾割了,快点”·  只是那马匹实在癫狂,已经神志不清,上下跳动挣扎着,将一前一后那两人拽得仿若狂风中浮沉的风筝,听到这声喝令,周遭侍从纷纷抽刀出鞘,左右群人一片倒抽凉气的声音,只见得那几名侍从围着马匹团团转,举着寒光闪闪的长刀,却一时间不知往哪儿砍。
那官吏也像是被扯昏了头,竟喊:“你们倒是下刀子啊,砍死区区一个贱民,不算得什么的”·  周遭那些许人仿佛是被明晃晃的刀光唬住了,又没有人真的想同官府作对,个个噤若寒蝉,不敢上前,眼睁睁看着那左右劈砍的刀子三两下划破了老人的衣服,不少人吓得捂住双眼,生怕一睁眼,眼前那人便成个骇人的血窟窿。
  华清远被这阵仗惊得朝后退了一步,却见那没轻没重的一柄长刀子,扬起一阵冷冽刻骨的刀风,便要将老头儿的手肘活生生砍断了去·  人群中一片大呼小叫,却闻一声响亮的金铁相击之声,那把长刀活脱脱从那侍从的手掌里震得飞旋出去,铮然插在马槽之上,瑟瑟抖出一阵连绵不断的令人齿楚的嗡鸣声音。
  那侍从怪叫一声,浑身一软,朝一旁扑将在地,吃了满嘴尘灰·他扑扑腾腾地挣扎一番,却见眼前一角黑色靴尖,虽说久经磨损,可上头卷云银纹却还在暗沉地放着收敛的光。
灰头土脸的侍从抬起眼睛,只见得华清远一身稍显破旧却干净得没有半点尘埃的道袍衣角,辨不清他面上神色几何,一柄似是浸过雪霜的剑明晃晃横在那侍从面侧,忽便将他吓得嗷嗷大叫起来。
·  华清远利落地收剑入鞘,心下才松口气,便又猛地提起来··  周遭那些个形形色色的人,一时间都停下了动作语言,数十道毫不避忌的目光直向他身上扎,叫他觉得尴尬无比。
官吏与老头都同时松开了手,身形不稳地双双跌落在地·那马儿一下子失了凭依,便是撒开蹄子,直朝着邸店外狂奔而去···  四周又静了一阵,华清远垂下眼睛,只想要遁了身形,不曾想外头却传来阵骚动,不知是谁在门外气势汹汹大喊一声:“这是谁家的马这般冲撞了杨参军里头是怎么回事”·  这声音一起,华清远便看见方才还坐在地上骂骂咧咧揉着膝盖的官吏,猛然一个鲤鱼打挺,自地上弹了起来,那不停恶毒诅咒着的凶相以令人叹为观止的速度变作了一张委屈哭丧的脸面,还未等那摔倒在地的老头儿缓过神来,他便一叠声地朝外头哭喊道:“雪意雪意你倒是进来看看,给我评个公道罢这年头,想当个为民为国的官,可真是难啊”·  华清远的眼角跳了跳,且不知这出荒唐闹剧,还要演到几时。
 ·第二十章·  “你还有你趁乱生事,以下犯上抓起来通通都抓起来”·   华清远看着险险点在自己鼻尖上的手指尖儿,心中暗叫不好,出门在外,又逢乱世,本应是少惹麻烦为妙,何况他还带着阿由。
方才不知搭错那根筋络,出手将那老叟救了·如今这众目睽睽之下,身侧又有官府的人,左右是跑不掉了,只得回身匆匆对阿由交代一句,令他好生在邸店里等着,他过几个时辰便回来。
  他跟着那几个侍从走出邸店去,却总觉得颈侧一阵不适的刺意,转头一看,方见那杨参军一直饶有兴趣地端详着他,那人的相貌乍看清秀儒雅,可上翘的眼尾带着点狭长的风流意思,将那淡然文气活活败去好几分,反而多了些慧黠机伶的感觉。
  实际上在稍早之前,杨雪意便已经注意到华清远了,既然是个生分脸孔,又腰佩武器,行止间比起寻常江湖人士还多了几分清高脱尘,横竖看来是纯阳门下的弟子,只是他形单影只,还带着个孩子,离群之鸟一般,又叫他暗自怀疑华清远的身份来。
  杨雪意那同僚在前头趾高气昂地走着,拉了他们一段不远不近的路·杨雪意不着痕迹地伸出手去,搀住了身边那老人颤颤巍巍的肩臂,老者感激涕零,掩嘴边咳边道:“杨参军,多日不见,小民却闯下此等祸事,真是……咳、咳,对不住呐。”
  “没有的事,反倒是我,这几日也闯了些祸·这参军一职,怕是当不长久了·您别见笑·” 杨雪意不以为然地一笑,语气如若过往无痕的春风那般,带着日常闲谈一般的悠游豁达,“您家中酿的好酒,怕是难以再送进我的宅邸中了。”
  华清远心下听得有些讶异,他还未曾见过哪个官员与贱民们保持着这样友好的关系,那老叟听得杨雪意这样说,连连摇着头,嘎声道:“这年头真是世风日下哪,小民垂垂老矣,一条贱命不值一提,可你不一样哇,年纪轻轻,还早得很。”
  “承您吉言·”杨雪意微微一笑,抬眼忽便同华清远四目相对,那人眼里盈满显而易见的惊异,同时也有一些敬佩的柔和,瞧得杨雪意有点儿惭愧。
  这邸店离衙门并不远,一行人不久便到那门外,却见大门紧阖,一对门丁持杖立在门侧,见是那官员一来,上下看了一遭,目光却死盯在杨雪意身上··  为首的官员急急匆匆,扯开破落嗓门先报道:“王敬有事要报这几人,方才私藏官马,持械斗殴,幸得杨参军秉公持正,如今将他们生擒问罪不知徐司马可在”话说得振振有词,将那无理取闹的事态藏得一干二净,又似带着些谄媚阿谀的意思。
 ·  不想那对门丁却只冷淡应声,一前一后走近,竟是左右猛然将杨雪意的两臂死死辖住,一旁的王敬与他的侍从们顿然被这变故吓得目瞪口呆,瞧着杨雪意如同一羽被逮到的鸽子那般,被掐着双翼提溜去囚狱的方向,一时间只得满面迷茫地主张道:“这、这是怎么回事你、你们,先将这几人也赶到牢里去,先关起来再说我、我去禀告徐司马……”·  华清远便被这样莫名其妙地赶来赶去,心中早已经风声鹤唳,来来回回盘算着有无脱身之机,但又只能够走一步算一步,他得想办法证明自己的清白,可看来他如今已然彻底被卷入这件麻烦事情里,一时半会儿可能脱不开身。
此刻他最为担心的却非自己,而是阿由一人能否好好等在邸店里,若是他回不去,又是否能够照顾好自己··  这一路而来,时间不长,可他却仿佛走过一条绵延万里的坎坷路途,他总算知道,旅途奔波的风尘仆仆并不算什么,心中的风尘仆仆才最是累极。
可他自与樊真分头而行之后,那颗心子仿佛要永远高悬,令他时时紧张得如履薄冰,彻夜难眠··  这牢房- yin -冷肮脏,散发着一股经年不绝的酸霉气味,所幸那铺展在地上的稻草又厚又实,但也遮掩不住虫鼠窸窸窣窣爬行流窜的响声,杨雪意比他稍早一些被推将进来,华清远瞧见他被搡得连头冠都坠了下来,披头散发,看上去极狼狈,但却依然从容不迫,他盘腿坐在一丛蓬松的茅草上,手中展着本册子。
  见华清远过来,他又抬起眼睛,善意地笑了一笑··  “明日我找个缘由,将你送出去·对不住你一片好意,出手相助,最后却遭了牢狱之灾。”
杨雪意拍了拍身侧的稻草席,示意华清远先坐下,他的嗓音很是清润温和,语调不紧不慢,叫人听着格外舒服··  华清远将早些时候见到他时的戒备收了收,只因他先前看杨雪意的作为,觉得面前人并非心口不一、穷凶极恶之辈。
  他坐在杨雪意身侧,离得近了,方嗅到一股浅浅淡淡的药气,他有点惊讶,可是这样的惊讶也只是昙花一现,便迅速黯淡为一阵如坠深渊的失神,是了,这一股药气,跟樊真身上的气味,有这样一两分的像,只不过要更柔软清甜一些。
  他因此想得入神,又因此一下子回神,只觉这样的神游方外对杨雪意太过不尊重·况且、况且他不能够再想过往之人,只一消想,那一些甘之如饴的回忆便裹挟着血肉模糊的刀风,反反复复地使他的伤口愈合而又崩裂,痛苦之极。
  心绪杂乱之间,他看见杨雪意手中打开的册子,上头那密密匝匝的字迹,他终于是看得一清二楚——那是一本琴谱·他从前原是不精声律的,但与樊真待久了,加诸他原来又有些兴趣,一来二去便也懂了好些乐理知识。
他偷眼看了一页,面色却略一变,讶声道:“你是……长歌门下的人”··  杨雪意知趣地点点头,将册子合上,低声问:“何以见得”·  “风雷引秘谱,这是长歌门的名物。”
华清远虽说不愿想起,但那阀门一经打开,那回忆便如潮水涌动,势不可挡·只因樊真实在与他聊得太多,两人感情最浓时,是能够彻夜秉烛长谈不息的··  很多时候他撑不过,却依旧眼色朦胧地趴在案上听樊真说话,直到天色熹微,灯花难剪。
谈话的最后,常常是他困得人事不省,囫囵一歪便倒在樊真怀里,将睡未睡里,他能感觉到- shi -- shi -凉凉的轻吻落在他的额间鬓角,落在他失水干裂的双唇上·那阵似有似无的药气,他总是很喜欢的。
  华清远的心一绞,吐息骤然一停·才觉杨雪意已经目不转睛地看了他好久,那目光仍旧是平静而和善,如同两泓稳定的水鉴,华清远脸面一烫,心如乱麻。
却听杨雪意又道:“你受伤了对是不对”·  “这……前些日子,确然受了些伤·”华清远低下头,避开了杨雪意的目光。
  “我这有药,他们没乐意搜走·若是你不介意,我帮你换一换药·你的伤势不好,疼痛虽说有一阵没一阵,却怕是要伤筋动骨·”杨雪意的话中蕴着关切之意,但是这样的关心却极为彬彬有礼,以至于有一种恰如其分的疏离。
  话说得并不热络,似乎华清远同意也成,拒绝也无伤大雅,但是这样的态度却正好到了最容易令人接受的程度··  华清远道了一声谢,便看见杨雪意从袖中扯出一只袖袋来,翻翻捡捡取出几个瓶瓶罐罐,华清远问:“你这是……习过医术”·  “略通一二。”
杨雪意答得简单,没有多做赘述的意思·但他那上药的手法却娴熟得很,若说没有行过医术,还真是讲不过去·开初华清远揭开纱布缠带,便听得杨雪意轻轻吸了一口凉气,“这样的金创,没有一时半会好不了。
你还似成日劳动身体的模样,时日一久,会落下病根的·”·  华清远苦笑一声,且不知他后背的伤口是有多骇人··  他听见药瓶子打开的细微脆响,一股浓烈的药油气味扑鼻而来,险些叫他呛住了。
只是那油膏擦在伤患处,并没有太大太刺激的痛楚,反而细细痒痒,折腾得人浑身难受··  华清远想要将自己的注意力转移了,便又开口问道:“你是因何被关来此处的”·  “说来惭愧,”杨雪意似乎模糊地低笑了声,“前些日子,我私下开仓放米,今日又设粥棚,触了徐司马的大忌,他不将我折腾一番,是不会罢休的。
此番应是罢职了……不过也好,我早就不想再待下去了·”杨雪意一顿,手上动作也停下来了,“只是不太甘心·”·  两人又静了一阵,肌肤与纱带磨蹭的声音窸窸窣窣响成一片,这干净利落的手法使得两人并没有过多接触。
但杨雪意那一双手,确实是用以弹拨琴弦的修长细腻·只是听闻长歌门下人人风雅无双,满腹才情·却不想也有这般困居一隅,青衫落拓的人在··  “道长,”华清远感受到纱布一圈一圈缠绕收束的紧实力道,只听杨雪意轻轻叹了一声,道:“别看我如今这般,曾经也是榜下辍行,曲江流饮的少年郎君,做着扬名立万的春风一梦,可如今,终究只能够摧眉折腰,以事权贵,还真是不甘心哪。”
 ·  夜阑风静,屯营里却吵闹非凡·只因前军夜战,前线陆陆续续退下不少伤兵,医营人声鼎沸,灯火通明·帐中哭喊呻吟此起彼伏,尘土硝烟的气味混杂在满地血痕里,军中药材人手短缺,时况紧急,又逢帐外雷鸣阵阵,风啸电闪,竟是有要落暴雨的势头。
  沈落言跟着这支在河南道守备洛阳的军队行旅,已经有一段时间了·军队消息灵通,只道那两京收复时投降朝廷的史贼,而今竟有复叛之意·此处离东都尚有一段距离,然而却已是风雨飘摇。
沈落言满心满意地想着要将樊真送回洛阳,不料天候急变,战事蜂起,搅得他进退两难,一阵心焦··  沈落言的年纪虽然已经不小,修习歧黄之术的时间也不长,医术却是大成,战乱灾年,理所当然便入世行医,他已经不认得这一片曾经熟悉的江湖,却已经痛下决心,一心赴救,不再作任何功夫形迹之心。
  可是他这教了许多年的爱徒,他那相好了许多年的旧识,没有一个不是让人- cao -心的,年纪越大,牵绊也就越多,再不能同从前那般潇潇洒洒,倒是越发的婆婆妈妈。
他越想越恨,下针的力道越发大起来,叫榻上躺着的那军士“啊哟啊哟”大声喊叫起来··  “沈先生今日,怎地这样的凶”因着平易近人,医术高超,军营里的人多半都认识沈落言,那疼得呲牙咧嘴的军士还抽出空来调侃了他一回。
沈落言无可奈何地摇摇头,走针越发干净利落了,直叫那人连话都说不利索··  “阿真,帮我一把·”他头也不回地扬声道,将- xue -位指明,针筒一递。
但站在他身侧的樊真却没有接过去,沈落言面色一凝,又将手收了回来·面不改色道:“你去那一处帮忙罢,早些回去·用不着等我了·”·  他这一夜忙碌,便是好几个时辰。
待得事情终了,周遭渐入平静,他方在自己的居所门前遇见了樊真·清晨微冷的风将沈落言那一身未干透的热汗吹得透凉,惹得他抖出个刁钻激灵·樊真垂着眼,袖口一折一卷,露出截骨肉匀亭的小臂,瞧上去怪冷的。
沈落言皱了皱眉头,冷声道:“还不快回屋里待着在这里吹什么冷风·”·  “师父……我……”樊真听得他这句话,方先知后觉地抬起头来,话一出口,却抖个不停,沈落言却像是未听得他这声呼唤那般,径自朝房中走去,樊真低声接着又道:“师父……我做不到。”
  “从前在万花谷都学过,哪有什么做不到·你如今这般,”话锋一顿,沈落言还是没忍心将话说得过于决绝,“罢了·我且问你,你这病原非这般严重,这段时间究竟发生了什么”他见樊真不应答,将下唇咬得没有血色,像极了小时候受罚时的倔强样子。
“你不必如此讳莫如深,你不说,我也能够问清楚·”··  朝露- shi -而冷,沈落言朝前走了两步,终究还是痛不下心来,将自己的外袍解了,又回身去披在樊真身上,不知什么时候,樊真已然比他要高挑一些了,沈落言需要微微仰着头,才能够替他将衣带系好。
·  可是在他的印象中,樊真似乎还是那个沉默寡言,又有些执拗倔强的孩子,小小的软绵绵的手掌由他牵着,在樊真的身上,他看到从前自己的影子。
  樊真的面色因由他这一句话而松动起来,唇角轻微地嗫嚅着,衣带在他的眼底环绕成结,随着系紧发出利落的擦响,他有千言万语,但又不知从何说起,他只知道那千言万语,每出一字,都是对他先前所作所为的质问嘲讽。
  这些日子他活得精神恍惚,夜气方回的时候,他躺在榻上,总有那样的一段时间,他不知道自己因何而来,又能够往何处去·他还在此处做什么呢若不在此处,他又能够往哪里去呢·  他即便撑着病痛睡着了,却永远做着噩梦,影影幢幢,全是过往之事、过往之人,睡下时是午夜,睡醒了依旧还是午夜,他便枯坐着。
心绪慢慢清楚起来,他是为着见方云白一面,所以来到了这里,可是方云白死了,他又该往哪里去·  冷寂的月色遥映着烛光,他听着月落乌啼,看着斜光到晓,漫长而虚无的回忆渐渐模糊,最终化作一匹滚着蓝边的白绢,朝上缓缓滚动着,成了瑞鹤祥云纹络的腰带,一垂粗粗糙糙的道符一摇一曳。
那背影站在黑夜的尽头,正对着熹微的天光,似乎离樊真很近,但不论他怎样向前,却始终遥遥无期··  他定定睁着眼站了许久,熬得两眼通红,却还是连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他早已明白自己那一身引以为傲的花间游功夫,已经随着这一场大病不复存在,不仅仅是那本就脆弱的气血,更有些什么至为重要的东西,渐渐离他而去·他向来不屑于行医救人,向来厌恶那济世悬壶,可是最后竟只剩下这些鄙夷厌恶,还长久地伴随着他。
  樊真的目力越发模糊不清,身体僵硬无力,这样的疲乏或许会陪着他一辈子·沈落言站在他的面前,流露出难以自持的悲戚之色,樊真却是双膝一软,扑通跪在了沈落言的面前,喉头仿佛被千刀万剐,割得他嗓音沙哑:“师父,徒儿……错了。”
  “徒儿——错了”·  他愧对许多人,却直至失去,方觉得失落、方觉得寂寞·这一声错了,他早该说了。
  在他的无数个梦境中,莫丹青还是个娇声娇气的小姑娘,眼里时常揣着两个泪包,死死地拽着他的袖角不放,他却不耐烦地走在前头,走在一望无边的晴昼海里,脚步一快,小姑娘踉踉跄跄地跟不上,嗳呀一声跌了跤,攥在他衣角上的那只手忽然松开了。
他自顾自朝前走了许久,待到想起要回过头,身后却没有半个人影··  他骤然慌张起来,回身照着原路奔跑着,却不知跑了多久,一路上并没有莫丹青的影子。
他的面上有一些微冷的- shi -意,脚边也开始打滑,那云霞一般的花海逐渐消退,铺天盖地的雪屑子纷吹而来,天云山水,都是白色的··  松烟入水般,他的面前渐渐出现一剪黑色的影子,在这雪白的天地间尤为突兀。
那马上的人银盔红翎,意气风发·可他只是看了一眼,便与那在雪落无声中静静立着的方云白擦肩而过·当他意识到他又这样失去了一个人,那漫天的大雪却已经掩埋了世间一切。
他的双腿迟钝,却无意识地朝前迈动,肝胆欲裂,却依旧支使着他苟延残喘·他从昼奔向夜,凄清的月光惨淡地亮起来,惊碎他的万里长梦··  樊真闭上眼睛,两眼的痛楚立刻翻覆上来,可是他的眼眶是干燥的,连半滴眼泪都流不出来。
他颤动着嘴唇,喃喃道:“师父……徒儿觉得迷茫……徒儿觉得迷茫·”·  他要如何走下去,他该不该走下去·曾经视作唯一念想的人,已经不在了,无比珍重他的人,大概也已经心灰意冷。
他回首过往,情何以堪,举目向前,不见方向··  明日隔山岳,世事两茫茫· · ·第二十一章·  那一日之后,樊真的身体很快便衰弱下去,寻常风寒的症状,已经能够令他卧病在床,终日昏昏沉沉。
沈落言日日来瞧,日日紧锁眉头、不发一言地出去,樊真很清楚,他的师父还在生他的气,气他不顾惜身命,气他一意孤行,也气他不顾他人感受,径自造成了这般严重后果来。
一种冷冽的悔意如同这春风吹又生的野草,在他的心中难以阻挡地滋生疯长,以至于无论现下如何白云苍狗,他依旧度日如年··  他整夜整夜地失眠,害怕做那一些陈旧故梦,害怕见那一些已逝故人。
鸡鸣报晓,天色欲明,可是这与黑夜又有什么区别呢他神思游离,呆坐在榻上,似乎很是深沉地在思量些什么,又似乎总是头脑一片空白,仅仅清楚的,便只有那铺天盖地的后悔——但是他已然不清楚自己究竟在愧悔什么,对谁愧悔,他没有力气消想下去。
  有一日,沈落言照例来瞧他,见他依旧披头散发,满面死灰一般的苍白,原是极深邃的眼眸已经有凹陷下去的趋势,黑洞洞没有半点神光,乍看十分骇人·究竟经历了怎样的事情,才会将一个人打击至此——樊真什么都没有同他说,他也什么都没有问。
但总有些事情,若是叫它烂在肚里,只会发酵成伤人- xing -命的毒药,沈落言空有一身拔毒生肌的岐黄术,此时却也是回天乏术、束手无策··  他朝前走得很近了,步音也十分清楚明晰。
但樊真却直至他走到榻边,才迟钝无比地小幅度转了转脸面,见到是他,才喑哑声音喊一句“师父”·沈落言伸出手去,轻轻将他凌乱垂在鬓边的长发挽到肩后去,好让他看起来精神一些。
可是那原本浓密柔亮的头发已然因着主人的虚弱变得干枯毛燥,甚至已经掺杂了几缕刺目无比的灰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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