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剑三同人)[万花X纯阳]过荒城 by 万花谷插科打诨小队长(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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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剑三同人)[万花X纯阳]过荒城 by 万花谷插科打诨小队长(3)
·  这些或大或小的变化,沈落言一直是看在眼里、痛在心头,心底压抑着郁闷的怒火无从发泄,只能够一再将话说得温柔关切,他握住樊真垂在榻沿的手掌,放在自己的掌心捏了捏,道:“阿真,再等几日,屯营里点兵完毕,我便同你一起回洛阳去。
回去之前,我另到荥阳去,找一个行医的旧识,叫他好好瞧一瞧你的病·”·  樊真似乎将他那话缓慢地听了又听、认了又认,方极轻极轻地点点头,低低嗯了一声。
沈落言叹了口气,手心中的那只手骨节瘦削,冰冷不已,摸起来硌手得很·“阿真,我给你开一些安神助眠的药罢,你有多久没有好好歇息了”··  樊真没有说话,将唇角抿作一道单薄细线,无声地摇摇头。
  “这也不愿,那也不肯·我该拿你如何是好·”沈落言无可奈何,行医多年,他遇到的棘手病患数不胜数,可换作他心爱的徒弟如此,他便连半句重话都说不出来。
·  他心下想着要在今日的汤药中偷混一些宁神的药材,又思虑着天候逐渐热了,得将屋里的病气散一散·只觉自己本就一头白发,如今又要因此再添许多。
  他又在帐子里同樊真聊了些军中趣事,也不指望樊真能听进去多少,但总希望好歹将他积郁的心结消磨些许·至于柳杯酒站在门帘边装模作样地干咳两声,他不疾不徐的话音才一顿,微微侧过脸去看那吊儿郎当倚在门边的道子。
  一刻钟后,沈落言面无表情地出了营帐,外头大雨滂沱,飞溅而起的泥点子不一会儿便溅满了他的靴统,“唰”地一声,一撑竹骨素色的油伞开在他的头顶,密密猛猛的雨点砸在伞纸上,发出清悦的啪嗒声,他看着身侧为他撑起油伞的柳杯酒,扬声问:“你这又是怎的”·  “没怎么。”
柳杯酒见沈落言也不如往常那般对他避之不及,便露出个开朗爽气的笑来,单纯得像是个尝到甜头的孩子,“你一定非常想知道,自己的乖乖徒儿因何变成这个模样,好说歹说,我也知道一些缘由。”
  “那你还不早些同我说”沈落言剜了柳杯酒一眼,道长的笑没有往日那般轻佻浪荡,倒真的像是知道几分缘故那般,他眼看着柳杯酒露出个计谋得逞的怪笑来,心中那一股子火气又蹭然朝上涨,他冷下声道:“这般时候,还想着要戏弄我”·  “我哪儿敢哪。”
柳杯酒耸耸肩,将伞沿朝着沈落言的方向再倾了倾,一串连续不止的水珠子珠玉坠地一般,成了一幕烁烁发亮的雨帘,“只不过不能白白地跟你说罢了,我找了你这么多年,你气了我这么多年,总要有些交代的罢。”
  “交代好·”沈落言习惯- xing -地挑起眉尖,却也是笑了,他一笑起来,那眼角颇见沧桑的细小纹路便温柔地显露出来,将他的眼尾扯得有点儿下垂,可却是这样一双眼尾下垂的眸子,一染上柔柔和和的笑意,便活活生出些顾盼的多情来。
“我便给你一个交代·”·  沈落言伸手按住伞柄,那伞面抖抖索索落下更多的雨水来,在柳杯酒肩头留下深深浅浅的圆印,柳杯酒被那人面上暌违的由衷笑意与他身后万点空蒙的雨色晃住了眼睛,甚至忘记收敛一腔欣喜化作的明澈笑容。
  沈落言不再说其他话,探手拿着略嫌粗暴的巧劲,捉住了他的下颔,柳杯酒只来得及看见眼前人那幽涧般的瞳眸里掠过一丝黄雀在后的狡黠·柳杯酒被这神光吓得倒吸一口凉气,只觉认栽。
慌慌忙忙道:“你、你别,我说、我说还不成——唔”·  为时已晚,沈落言全然不听他情急的分辨,张嘴一口便狠狠咬在他的唇上,一股泛着血气的腥甜涌进口中,柳杯酒咽了咽唾沫,铁锈气息的尖锐痛楚不一会儿就变得麻麻酥酥,他将一双眼睛瞪得溜圆,却是一副得了便宜卖乖的模样,任着沈落言将他唇上咬出来的血迹尽数舔掉了。
  “你这是什么表情,难看得要命·”沈落言撇了撇嘴,用手背在柳杯酒的面侧拍了拍,看着他那双满是震惊的眼睛,笑道:“这不就是你想要的吗杯酒。”
  那笑容如若晴雪初融,柳杯酒已经很久没有见过这样的笑容了·· “行了,路上跟我讲明白罢·”沈落言看着柳杯酒还是满面傻笑的呆愣样子,将伞柄朝上一抽,一个人径自走进泼天雨幕里去,柳杯酒“嗳呀”一声醒了神,赶忙三步并作两步地紧紧跟了上去。
  急雨嘈嘈切切,黑云乌稠似墨,天地无光,日月失色··  “……你的徒弟,与我那师侄关系好极·不想却只有寥寥几分真心,心中却还似放着别人。
我那师侄,气不过便与他分道扬镳·偏生你徒儿那心念的人,似乎早已经不在人世·他莫不是一回头,便发现孤身一人·所以大受打击,落得如今一副可怜境地。”
柳杯酒在伞下同沈落言说了个七七八八,虽说简略,但好在清楚,沈落言听得连连摇头,柳杯酒又补道:“林林总总算起来,都也只是不明白自己究竟钟情于何人,自己作出来的这许多事情。
总归得吃一次教训才好·” ·  “你说得倒是轻松·”沈落言将伞盖朝前拢了拢,好挡住扑面而来的雨水,这一席话说得他忧心忡忡,“这教训让他没了一身好功夫,终日神思不明,他就算舍得,我也舍不得。”
  “我自然知道你心疼他·但总有那一些事情,是需要追悔莫及的·唯有悔恨,才知情切·唯有错过,才知珍贵·身陷囹圄,便懂潇洒。
有过放下……”柳杯酒忽停下步子,沈落言是听到这些话了的,却依然头也不回地向前走,张扬喧嚣的雨幕顿然将他浸了个结实·柳杯酒只觉那冰冷的雨水争先恐后地扑满他的口鼻,他伸手擦去面上的雨水,雨点急且密,声声嘈杂,他恐怕沈落言听不见,便朝前喊道:“有过放下,才觉此生此世都无法放下”·  不远处的那人果然将脚步停下了,却又没有声息地接着朝前走了去。
可柳杯酒心中明白得很,沈落言定然还是在笑的·· ·  天色早已黑沉,而雨声仍旧很密·牢狱中不置灯烛,周遭越发是伸手不见五指的漆黑,只是从那高墙上撬开的一方小小的窗格子外看去,还能看到青灰的一幕沉云,雨云中银蛇窜动,一瞬一瞬地发着遮遮掩掩的黯淡光色。
  “道长,你睡了不曾”暗处传来个轻轻悄悄的声音,华清远原本迷迷瞪瞪正打着瞌睡,可不知是一阵滚动不歇的惊雷,还是这声低而清晰的呼唤,使他似梦非梦的神思骤然清楚起来。
他嗅到雨水带来的一股泥腥气,混杂着一丝半缕的腐败气息,被风囫囵送进来,渐渐驱散了室内浓烈的药味··  “没有,我、我醒了·”华清远一开口,便觉嗓音还带着含含混混的沙哑睡意,他一下又噤了声,生怕让杨雪意听出来了。
但那人的反应比他快得多,直迭声道着“对不住”,声气又渐渐安谧下去,华清远背靠冰冷的壁石坐了一会儿,自觉睡意全无,又道:“外头是在落雨罢想来也该到了立夏时节,雨水渐渐多了起来。”
·  杨雪意应了一声,叹道:“夜雨的声音,总扰得我睡不着觉·”·  他正这般说着,便听得牢门前由远至近,传来一阵刻意压低的交谈声音,一点如豆的澄黄灯火逐渐从囚室的转角绕出来,莹莹烁烁照亮了来人的下颔尖子,杨雪意抬眼瞧了瞧,原是王敬带着三两狱卒过来了,杨雪意抬起眼,两点跃动的火光明亮地照进他的瞳眸里,他只点点头,平静问道:“王判司,这样晚了,来此处做什么”·  王敬神色古怪,两眼滴溜一转,余光匆匆点在身边两个虎视眈眈的狱卒身上,面色一变,哑声斥道:“你可知罪”·  黯淡萧索的灯黄炸出了两朵毕剥火花,杨雪意的目中也似亮起了两团火星子。
只见他倏然起身,掸掉下裳的枯败稻草,又唰地猛然跪下,屈身拜道:“某自知越俎代庖,罪责难逃”声色洪亮,掷地有声,与方才那文静从容的样子简直判若两人。
华清远听得目瞪口呆,又不住为杨雪意觉得不平悲哀··  王敬冷哼一声,转眼低声屏退了那两个狱卒,直瞧着两人越走越远,他方袍袖一扫,盘腿坐在地上,手臂往胸前一叠,骂道:“雪意啊我的祖宗啊你他妈这是不要命了吗我三番五次叫你别干傻事了,我若是徐司马,不得将你捉起来结实打一顿才算好的”·  “季良……”杨雪意见王敬劈头便是骂他,倒似大松一口气,他直起身,依旧双膝跪地,面上却绷不住笑意,“多谢你,你既然还能够来瞧我,想是求了不少情……”·  “放屁”王敬截断他的话头,压低声音,克制着怒意,面带嫌弃地数落杨雪意:“谁替你求情了没把你其他破事供出来算好,还想着我替你求情别跪着扮可怜相了,起来、起来,你吃东西了不曾”·  杨雪意理所当然地道一句:“没有。”
方才面上视死如归的悲戚神色全然松动脱落,他瞧着王敬没有好气地瞪着眼睛,自宽袖里摸出个油纸包儿来,粗暴地塞进了自己手中,道:“这年月没什么好东西,你自个儿不要浪费了。”
  杨雪意摸得手上那两个白面馒头,回头朝瞠目结舌的华清远招了招手,要他走近一些·华清远看着杨雪意满目的慧黠,一时间颇有些哭笑不得的感觉。
又见王敬一概也朝自己甩了个眼刀,嘟嘟囔囔说:“这家伙坏我好事……”·  杨雪意不理会王敬臭着一张脸,时时刻刻都要找理由责斥他的模样,将纸包拆开,就着油纸掰了一半吃食,将剩下的全数递给了华清远。
他三两下将东西利落地吃了,肃下笑意,轻声问道:“你漏夜到此处来,应该不只是送这些吃食给我的罢”·  王敬的神色一凝,显出如临大敌的持重来,他颔首道:“那是自然。
你才不在多久,外头就已经乱作一团了,徐司马给你一个将功折罪的机会·你可知道吗,昨日夜中大雨,围场里征来的战马,在一夜之间全叫人放了,如今半点影踪也不见私放军马,这可是重罪啊。
这事若要惊动了刺史,再层层上报过去,你我都得遭殃·” ·  “你且先出来,将这事情查妥,赈灾的风波便过去了·”王敬在袖中摸了一阵,将牢门的钥匙翻了出来,他将灯台放在地上,风风火火要去开门,边冷眼睨了华清远一下,不耐烦道:“你也过来帮忙罢,聊胜于无。”
  听闻这句话,华清远总算大出口气,他一心忧虑着阿由在外头还好不好,不知有没有按时吃饭睡觉,有没有照顾好自己·他担惊受怕许久,才过了短短一日,他便焦急得度日如年,这时放他出去,便如同大赦天下一般叫人兴奋不已。
  狱外风雨如晦,潇潇不歇·檐下的灯影摇曳不止,似乎随时就要熄灭··  华清远看着大雨瓢泼,墙边不安抖动着的- yin -影裹挟着微冷的流风,不知怎的便如虫蚁攀附一般,冷冰冰地爬上了他的后脊骨,使他生生抖出了个汗毛倒竖的恶寒来。
    · ·第二十二章·  “您找杨参军可真不是时候,他都五六日未曾来当值啦说是替徐司马查案子去。
是急事么若是紧急,我便着人到他的家宅去知会他·您且先在城中住一阵子罢·我会差人去邸店找您的,您贵姓”·  “免贵姓沈,有劳了。”
  沈落言皱了皱眉头,将双手拢进袖笼中,雨后清爽沁人的和风极缓极缓地流入肺腑里,使人神清气爽·他那头枯白的头发着实显眼,使得门丁忍不得多瞧了他几眼。
却觉他不似一般少白头的青年人满面衰弱,反而精神抖擞,看来像个文质彬彬的先生··  他与杨雪意相识于微山书院的书市,原是他与杨雪意同时相中了一本医书,谁都不想痛失良机,他这跨了辈分的年纪,竟也同年少气盛的年轻人一般,皮笑肉不笑地同杨雪意抬起杠来。
经此一闹,两人竟然成了时有酬唱的忘年交·后来因着杨雪意出仕,互相联系便变得浅淡,但仍旧未断·杨雪意身在长歌门时,便因着在医术上很有天赋,时常被派来万花谷交流,一来二去,免不得与他熟悉。
  本是想邀他诊一诊樊真的病况,顺便叙一叙多年友谊·不想撞上了他的忙时,如今只得等··  沈落言环目四顾,看着这座小城夏风盎然,满目鲜绿,但街道上却行客寥寥,即便有,也是神色匆忙,步履急切。
这些地方随着叛乱又起,已经渐渐变得不安全起来,想来前线那不寻常的战事已经蔓延至此,城池上下笼罩在一股平静的惶惶不安中·大约是过于平静,静得连丝溜溜的风声,娑啦啦的叶声,也一并听得很是清楚,虫蚁一般钻进耳中,成了心底愈加慌忙的跳动。
  表象越是平静安谧,底下滚动着的- yin -霾风暴便越是激烈可怖··  带着雨霁时清润- shi -气的阳光斜斜照过窗牗,水纹一般在地面落下起起伏伏的淡金影痕,如同一匹缥缈不定的上好绸子,风一掀,仿佛立时便要散了去。樊真在客舍里坐了一日,不知是因为初夏的风少了那样几丝令人混沌的春困感觉,还是离那荒城中的挣扎已经过去了好一段时日,开初的痛彻肝胆,很快就麻木难觉了。才过了多久、才过了多久呢?这一些过往便已经开始模糊不清了。··  他困在此处,只觉闷得厉害,见日头西斜,沈落言却未回,同行的柳杯酒行踪飘忽,不知去向。
他便想着先出去透一口气才好· 甫一出门,他便听得身后猛然一阵嘶哑高亢的歌声,声调凄凉婉转,乍听有如鬼哭,像是当真有人在他身后高唱一般,令人毛骨悚然。
他只觉一层冰冷粟粒炸了浑身,猛然回头,身后却没什么人,只听调子七拐八弯,愈行愈远,自碧落沉进黄泉,间或有这样一阵隔一阵的哭丧,大约是哪里死了人,正过街送葬,也恰好路过邸店外的街道罢了。
  樊真将桌案上空的水壶拿起来,打算下楼去添·可这挽歌响振林木、唱遏行云,他忍不住侧耳细听许久,方辨出这唱的乃是薤露行,声声悲戚如啼,反反复复绕着唱的那一句,好似是“瞻彼洛城郭,微子为哀伤”,细细想来,倒是十分切合这萧条乱世的题。
·  他方走到邸店厅堂,却见这地方平没有前几日那般来客稀少、生意惨淡的模样,厅里左右三两桌,均是坐满了人,粗粗看来不过是一些寻常的行脚客商,间或一些粗布麻衣佩剑的江湖人士,这地方离洛阳近了,见得如此身份的人也实属正常。
樊真匆匆扫了那些形形色色的人一眼,也不动什么窥探心思·这段时间他的精神气儿实在太差,本来就是冷淡- xing -子,现如今更是对什么都提不起劲来··  两个伙计闲站在厅堂的角落旮旯,支着耳朵听外头余音不绝的吊歌声,掏着汗巾边抹汗边谈:“好惨,这又是谁家死了人”·  “曹老头,今儿赶早不是死在牢里了么草席囫囵一裹,便扔到城外乱葬岗去了。
我起得早,什么都看了个明白咧·不想他那义子,还真是孝得很肯得为他唱临终送行的歌,他先前可只是给爷儿们唱丧歌哩·”·  “千不该万不该,曹老头怎会想起私藏官马害得我们这店也一并遭了罚,灾年难过、灾年难过哪但愿这歌唱完便罢了,那曹小郎君,可别再干些什么蠢事出来”见得樊真拎着水壶走过来,那两人便都噤了声,换了堆笑满面,去帮着樊真打水了。
  待得拿着沉甸甸的水壶回到客舍门前,樊真站定,垂下眼睛,余光扫到身侧若隐若现的一抹暗影上,自打他出门起,这紧追不放的目光便一直追着他看,刺得他的后颈又麻又疼。
饶是他已经病得昏聩胡涂,可这样没有遮拦的目光,是连普通人都要注意得到的··  “出来罢·”他将声音冷肃下来,听来有一种拒人千里的疏远,然而尚未等他垒起心防,那暗角小心翼翼的、声气颤抖的呼唤,便如同一把洒在他血淋淋伤口上的轻飘飘的盐,叫他麻木的伤口骤然揪心疼痛起来,他一阵天旋地转,抵肩靠住了门扉。
  “阿真哥哥……是你吗”·  樊真浑身颤抖着转头,猝不及防便对上了一双明亮澄净的大眼睛,手中的水壶几乎拿不住了。
他的嘴唇张了又张,却连一个字都没能咬出来·阿由的脸面没有多少变化,气色似乎比从前好过许多·见他转过头,那孩子一双漂亮眼睛里早便蓄满了泪水。
他晓得自己要坚强,在华清远被囚进牢狱的那段时间里,他虽然害怕,可还是勉力照顾自己,强撑着度日,可不知怎的,如今一见到樊真,他那小小年纪好不容易搭起来的坚强表象,顿时泄闸溃堤。
他呜咽一声,又怕樊真见到他的泪水,揉着双眼开始嘤嘤嗡嗡地哭泣起来··  低声哭了好一会儿,樊真没有安慰他,万花惯不会出声慰藉小孩子,却是抖着手将茶壶放下,以臂膀将他稳稳抱进了怀里,动作便是如同第一次见到那般,有点儿手足无措。
阿由从那怀抱的衣襟里,嗅到一股不同以往的药气,令他觉得陌生·这样的陌生叫阿由鼻子一阵发酸,眼泪接连不断地掉··  樊真没有再说什么,将阿由抱回了自己的房里,将他好生放在榻上,擦掉孩子红肿的眼睑上- shi -淋淋的一片泪水。
樊真的心中百感交集,道不明其中任何一点滋味,只得滞涩着声音问道:“你怎的一个人在此处是丹青与你一同过来的么”·  不想阿由听得这一句问话,眼泪一时间又抖抖索索地跌了下来,他带着哭腔答道:“莫小姐姐她……已经……不在了……”· ·  天色向晚,泛紫的天际卷云汇聚,拟作变幻万千的形态。
朦胧惨淡的夕阳辉耀在草生离离的围场中,使得那些疯长的及膝高的葳蕤牧草的尖儿上,也覆盖了一层似有似无的浅淡紫金颜色··  几日前,这地方还是牛马成群的宁谧景况,而今草场因着变故一朝封闭,无人看管,极为迅速地便成了山兔野鼠寻欢作乐的营地。
  华清远与杨雪意近日已经来到这个地方转了许多遭,围场轮值的相关人员已然被暂时扣押起来,正由杨雪意在府衙中的手下逐一盘查,可仍旧没有什么大的头绪·在那大雨瓢泼的雨夜,围场周边点燃的火炬被压得无法喘息,灯火黯淡,有人趁乱打开围栏,再将马匹惊吓一通,尽数放了出去——借着草长林深,又经由暴雨过后,林间叶下的蹄印根本难以找寻,更不用说按图索骥。
更何况马匹失踪这样久,也已着人去找,但直至今日,却连一匹马都未能寻找回来··  “这样多的马匹,不可能平白无故地失踪·”杨雪意策着马,与华清远并驾齐驱,马儿踩着轻快的碎步,沿着围场的边缘缓慢地走,场地大极,但却如大海捞针一般,连半点蛛丝马迹都难以觅到,“即便是落入猛兽之口,但哪来这样多的野兽,将它们吃得一匹不剩”·  华清远沉吟一会儿,也是百思不得其解,只问道:“这围场出去,可是什么地方”·  “此处向东,乃是一座谷地,只因地势盘绕曲折,山谷狭长纵深,当地人都称其为‘盘蛇谷’,我记得上一年因着天候变数,一场连日暴雨将那谷地的山石冲塌,此后便不通人行。”
杨雪意缓声答道,“先前我也派人去看过,那地方依旧难以通达·便没有留意·”·  “你派了谁去瞧的”华清远紧了紧马缰,调转马头,朝着回城的路行去。
不远处深暗的树丛中传来一声两声鹧鸪的鸣啼,显得周遭格外幽寂··  杨雪意也似听出他话里的谨慎,便颔首答道:“我差使捕快徐隍带人看的去·怎么了你是不是怀疑……”··  华清远迟疑一阵,点了点头。
这放马一案看似寻常,一牵扯进去,便觉复杂模糊,他这儿一头去查看马场周遭,一头去留意相关人等·可那看巡草场的人,一概说着那一夜风雨交加,晦暗无光,雨声雷声震天动地,似乎连大地都在剧颤发抖,可当他们意识到这震颤原是马匹奔逃的声音,却已经晚了。
  这好几日,能盘问到的底细,似乎都已经查明,那口风一致的人便罢了,连同老天爷也像是铁了心叫人查不出线索,满地乱草一茬一茬地冒出来,遮掩了之前所有痕迹。
王敬急在心头,面上也时常不耐烦,杨雪意虽还能够沉住气,但时常蹙起来松不下的眉头,却已然暴露些许端倪··  华清远算是临时被赶上架来做这件事的,亏得杨雪意出面,偷偷令那邸店的老板娘在白日好生照顾阿由,他才敢放下心来跑东跑西。
打马回城时,日头已经完全没入西山,他又与杨雪意到官府亲自查问了一番,杨雪意特地将那徐隍叫了出来··  徐隍长得一副宽阔的满月脸盘,两眼圆小如豆,但却熠熠发光,下颔留了一绺浓黑的络腮胡子,身量矮实,但却别有一副孔武有力的精炼姿态。
听得杨雪意又问当时盘蛇谷中的情形,他仍旧一脸正气,粗声粗气又答:“谷口山石阻路,难以通行·打马而去,也只寥寥几步便阻了去路,路径极狭,通不得一人一马。
故而我便回来了·”·  杨雪意不动声色点点头,却听徐隍抱拳又道:“今日问话,有人说曾在当天酉时许,见到曹斐在围场四面周游晃荡,我已经着人去询问他了。”
听得这话,杨雪意的眸色猛然一亮,却又逐渐暗淡下去,眼色里有些许痛苦的愧和悔··  华清远在一旁看在眼里,又低声问了问曹斐的来历,他原是那日抢马老叟的大儿子,是城中一致公认的孝子,虽说做着那替人送葬开路唱挽歌的活儿,却颇有建树,家室也打理得有条不紊,上下无人敢瞧不起他。
杨雪意说着说着,便又重重叹息一声,垂眼道:“今天早晨我方听见狱中来人,说曹老已经撒手人寰·我本想待将这件事查明,便请示释了他的罪·如今竟然赶不上了……当真是……造化弄人。”
  华清远讶异之余,心中却也暗自神伤起来,那日夺马的场景历历在目,虽说官马充公天经地义,但老叟也只是一时情切,王敬虽说专横跋扈,但也只是为了混口饭吃,最终赔上人命,也是徒增唏嘘。
华清远无可奈何地摇摇头,只沉声道了“节哀”二字··  看着天色将晚,他也该回邸店去了·阿由虽说在他面前总是独立自强的模样,但内心深处还是极其害怕周遭变故的,若是没他,那孩子夜里根本睡不着觉,这心口不一的模样,又不知像极了谁。
只是今夜他回房时,阿由仍然乖巧地坐在灯下,不知是在念什么书·华清远有事没事便教他读书识字,且是弥补一番孩子前今年那颠沛流离的生活··  连华清远开门进来,阿由都险些没有回过神来,华清远探头去看那孩子在做什么,却发现他连书都看倒了,不安地咬着下嘴唇,也不知在思量什么。
华清远心下奇怪,伸手抚了抚阿由的发顶,温声问道:“你这是怎么了白天叫人欺侮了么”·  “清、清远哥哥……”阿由一下子回了神,转眼匆匆看了一下华清远的脸面,又有些别扭地避开了他的目光,将头垂得更低,期期艾艾道:“没、没有事……”·  “眼睛都哭肿了,还说没有事。”
华清远轻叹一声,蹲下身来,恰巧到了能与孩子平视的高度,他轻手捏了捏阿由的脸,看着他两颗桃核一般的泪包,心下一阵愧疚难受,只道:“真是对不住……令你受了这样久的苦,待回到洛阳去,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阿由看着他,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华清远又安慰他一阵,睡前又在榻边同他讲了好一阵故事,方见孩子不安地抓着他的衣袖,皱着眉头睡了过去·他小心翼翼地吹熄了床头的灯烛,只觉浑身上下,直至灵知神识,都追随着静默无声的黑暗而涌上一种深沉温柔的疲倦来,这几月来,他一直都在奔波劳碌,似乎连一时半刻都没有停歇过。
  太累了,实在太累了··  沉入无人知晓的黑甜乡里之前,他的眼前又模模糊糊地出现了一片繁星浩荡的远天,华山的雪风如同一只情人的手,温柔地拂过他的眼睫面颊,化成泪水一般的一点- shi -润。
  他恭恭敬敬地跪在太极广场中央那符- yin -阳鱼的石砖上,看着黄道列宿循着天轨缓缓地运行着·他忽然有一些想哭,不知是在悲戚那星辰日月的无情,还是在叹息自己过于渺小卑微,无能为力。
  屋子的门吱呀一声轻轻打开了,他听见室内两道均匀的呼吸声,似乎还有一些微鼾的气息,他一直都知道,若非华清远极累,他沉眠时的呼吸从来轻轻浅浅·他在门外站了许久,进来掩上门扉时,又站了很久。
他不知道时间过去了多久,要有多久的时间支撑他走出第一步··  可是只是这悄无声息的第一步,便令他一腔心子难以自抑地剧痛起来··  至德元年的春深初夏,大约也是现在这个时节,他坐在杏花村的水车旁,抬眼看去,看见华清远坐在桥头,白衣胜雪,眉目如画。
杏花像新雪一样吹过来,落在那个人的肩头,落在静静流走的时光长河里,它们不断地打着旋,冒出了一圈又一圈细小的涟漪··  明明走到榻上看华清远一眼,是极其容易的事情,左右不过四五步,可他却犹豫再三。
  至德二年的夏暮初秋,高天广阔,他们沿着萧条的长城走了一日,古战场一望无垠·华清远将温暖的双手放在他的面侧,抬头轻轻地吻他的唇·仍旧白衣胜雪,仍旧眉目如画。
渐渐清凉的风吹散所有- yin -霾,带走了他深藏在回忆中的忧愁烦恼,卷起漫天流云··  樊真站在华清远的面前,那短短两载的过往居然能这样绵长不绝,一点一滴地渗透进来,一点一滴地将他压得无法喘息。
  ——你喜欢的,究竟是我,还是与我在一起的那些无忧无虑的回忆呢·  他模模糊糊地有些清楚了,这一句话的所指究竟在何方,在何人。
  樊真俯下身,只觉浑身都在发着颤,他的手颤抖不止,借着入户的月光轻轻触到了华清远的面侧,可又突然变得稳定无比,仿佛迷途许久的行人看见天际一颗恒定启明。
他的指端带着战战兢兢的意思滑了下去,那一刻甚至连吐息都已经全然停止·但是他感觉不到,他只觉心底猛地抽出一道热流,争先恐后地涌进了他的双眼,眼眶一阵忍无可忍的酸涩。
·  他低下头,极轻地在华清远的唇上吻了一下··  那些一日一日的回忆,灯花炸开一般,一瞬一瞬,纷纷亮在他的脑海中··  连那相思,也一下亮了起来。
 ·第二十三章·  “贼臣持国柄,杀主灭宇京……”·  天寒气清,早已经是初夏当口,空气中却依旧有一股积淀许久、- yin -魂不散的- yin -冷尸臭,乱坟堆积的岗头,不知哪个土包前,传来一阵哀似一阵的哭丧吊歌,只是远远听来,便能隔空听出一股沙哑撕裂的血腥气息。
  “荡覆帝基业,宗庙以燔丧……”·  华清远穿过那层层叠叠的乱坟,天候渐渐热了,那蛰居在泥壤下的腥腐气味也渐渐重起来,可是明知是暖热时候,但人歌人哭,无端便叫人浑身发毛,如临数九。
步子落在被晨露濡- shi -的不平地面,时不时便发出噗呲的- shi -泞水声,华清远皱着眉头,心腔隐隐涌上一股难以抑制的呕意来··  “播越西迁移,号泣而且行……”·  他的心子被歌声提起来,有点窒息的紧意。
袍袖与冠带被丝丝的凉风吹得交相摩擦,发出冷淡的簌簌响声,他下意识伸手去握腰间的道符,却又是在握上的一瞬,仿若自己捉住一块青烟直冒的铁烙一般,猛然地缩了手。
·  华清远有些恍惚··  “瞻彼洛城郭,微子为哀伤……”·  离开那一座兵荒马乱的城池之后,他时常做梦,大多时候是雪落无声的太极广场、巍峨静寂的三清大殿,也梦到过一些无关紧要的闲人,大约是在长安城的街衢道上,又好像是在许许多多他曾经走过的地方,然而梦寐一旦醒觉,便迅速忘却。
他把这一切归结于自己心疲体倦,故而时常思念故乡与往事的宁静温暖··  若说他贪恋这一些温柔静好的岁月,可他最为觉得温暖的时光,却连一次也没能出现在他的梦境里。
  华清远循着歌声左弯右绕,直到离雉堞极远的一处坟堆旁,他见得一个灰扑扑的人形佝偻着腰背,正朝地上掏捡着什么·那鬼哭狼嚎一般的歌声便是由他口里发出的,即便身体弯曲,那伴随着哭声的吊歌依然十分响亮。
  华清远朝前走近,方看清楚那人的面貌动作,却是立时皱起了眉头·那人一身破烂肮脏的麻衣短褐,衣襟下裳全是黑黄交错的污渍,在黯淡的天光下发着油亮的光泽。
那一头黏腻乱发下的面貌早已看不清楚,此刻他正蹲着身,卖力地挖着面前什么东西·华清远被扑面而来的恶臭逼得朝后退却两步,只见那人面前赫然是一条破烂棺柩,他正低身将棺材里的腐败的泥土骨肉一一挖捡出来,随意便抛掷在路旁。
华清远竭力保持着风度,那人的身侧躺着条薄薄的草席,里头似乎还裹着个人··  那人的歌声撕拉拉歇在嗓子眼儿里,他- yin -鸷地一抬眼,瞧着华清远后退的步子,- yin -惨惨冷笑一声,又旁若无人地接着去掏棺材里的东西,他的嗓门粗嘎,如同寒冷的风刮蚀荆棘的丛杂,他恨声又喃喃骂道:“我没有钱,也没有物,老婆跑啦,亲娘跑啦,亲爹死啦。
没棺材,没寿衣,破落嗓门唱了又唱,直唱得那衙门被蛆咬、被狗- ri -”·  坊间窃窃私语,都说曹斐已经疯了,他的父亲死后,他- xing -情大变,身边亲眷见不得他疯癫痴狂的样子,无法忍受他日日的打骂虐待,一时间都作鸟兽散。
华清远看着那人蓬头垢面的样子,一脸痴昧的神态,心下不忍,可那腐臭的味道却令人下意识想要举步远离··  曹斐又怪腔怪调地唱将起来,似是在与人对答,又仿若自言自语:“你们都说是我怀恨在心,才将马匹放还山林,可若我真的一腔仇恨,何不剁了那狗官的狗头,祭我亲爹在天之灵徐司马,我- ri -你妈”·  他这污言秽语说得没有遮拦,骂声同歌声一般响亮而嘶哑,似是有人将那曹斐的喉咙捅了个对穿,发出破烂风箱一般的嘶嘶声音。
然而听得这句话,华清远却猛然朝前踩了两步,正巧踏在曹斐抛出来的半烂不烂的尸骨上,他也顾不得这些,抬手便拉住曹斐黏黏糊糊的袖子,肃容问道:“徐司马怎么你是不是有什么隐情”·  曹斐见华清远毫不顾忌他满身尸臭肮脏,离他咫尺之遥,方才那疯疯癫癫的痴态居然收敛几分,他一顿神,却还是惨淡笑着:“你们都他妈说是我干的,我说不是,谁信都劝我回头是岸,回个屁的头反正你们就是要叫我死死透了最好没人知道嘿嘿,没人知道”·  “你若是有什么冤屈,现在说了也不迟——你同我说,我告诉杨判司,莫要枉送了- xing -命。”
华清远一时情急,也不管曹斐说的是否属实,便是要伸手恳切地扶住曹斐枯瘦的双肩,不想那人古怪地看他一眼,挣扎着向后踉跄数步,挣开了华清远的手··  “你们说的都是对的,草民低微,哪敢指摘。
这些事情都是我做的·”曹斐怪笑一声,目色却一直看着华清远身后,错杂交叠的脚步声轻轻重重响起来,华清远急得一身冷汗,手足无措地看着那乞丐一般的人,曹斐也盯着他的眼睛看,那双神光黯淡的狭长眉目带着绝望的死色,突然而然便水光一闪,破出一行凄惨的浊泪来,将他面上干透的泥壤冲出一道又一道的暗纹,他无声地张开口,比对了几个口型。
华清远立在原地,眼中讶异的光色闪掠而过··  华清远听得脚步声愈来愈近,便身形一闪,一羽白隼一般隐入了乱葬岗那枯焦死树的林丛中,只模模糊糊听得一声嫌恶的呵斥响起来:“将罪犯抓回去听候发落一大清早在这地方挖别人的坟,也不嫌恶心”是王敬的声音。
  华清远一腔心子怦怦乱跳,不安忧虑到了极点,待得那群人推推搡搡地将曹斐捉走,曹斐爆发出一阵非人的大笑,阵阵- yin -风穿过树枝罅隙,将他那一身冷汗吹得只剩下几个毛骨悚然的寒噤,华清远方才如梦初醒般后退一步,却觉腰间有什么东西挂在了身侧的灌丛上,他低头一瞧,是那块- yin -阳形制的玉石,在- yin -沉天色下映不出一点光泽。
  华清远皱起眉头,心烦意乱地伸手将那道符解开,抬手挥袖,带过一阵腐臭的风,可他的手却悬在头顶,迟迟不能将那东西掷去···  他垂下手臂,将那玉石放在脏兮兮的手心中仔细瞧了又瞧,那石头沾了他手掌里的污渍,此刻显得更为平凡普通。
华清远看它许久,终究重重叹息一声,转身便朝着远处的城门快步走去,风将他的宽袍大袖吹得翻飞不止,飒沓作响··  灌丛中啪嗒落下那枚黯淡无光的玉符,挂在颓萎的树枝之间。
  但也只是过了一阵,周遭的枯干枝叶便猛然地颤抖一阵,那玉石随着抖动无声地落在潮- shi -的地面,又见得一只筋络分明的手在地面摸了又摸,寻了又寻,终于将那玉石从荆棘丛中找了出来。
樊真直起身,远处早已没有那抹跌进尘埃里的白色人影,可他却似依旧看到那般,死死盯着那排身披晨雾轻纱的女墙,脚步有些疲倦纷乱地跟了过去··  华清远独自策马又到那围场去了一趟,才数日不来,此处的荒草已然失去约束,疯长得到处都是,草尖几乎是要擦到马腹了,华清远驱马走了一阵,直到了盘蛇谷谷口,这路方走不过去了。
此处确实是巨石堵路,难能通行·华清远百思不得其解,只得牵着马在这一处左看右看,甚至于觉得曹斐只是在戏弄他罢了··  他在谷口前前后后走了一阵,那马儿放在一旁吃草,忽然便响亮痛苦地嘶吼一声,闷响一声。
  华清远一回头,只见身后浓密草堆里哪还有什么马匹,只剩下一丛又一丛不停颤动的浓绿草海,他心中一惊,小心翼翼抬着步子接近那动个不停的草丛,低身捡了块石子儿,朝那从草中抛掷而去,却见那石头沉入大海一般顿然无影无踪,不久他听得石子敲在马的脊背上的闷声,马匹委屈不满地嘶叫一声,华清远的心中陡然一空,已然是发现了这谷口的关窍。
·  巨大山石下有一齐人高的宽敞沟壑,早已因着蒿草遍布而看不清楚起伏,华清远提气一跃,落在那甬道入口,他的目色一暗,只见石下- yin -影如同一拢影影绰绰的夜色,尽头微亮的一抹光昭示着这条通道联结着山谷的另一端。
  此地虽说举目难察,但若是细细搜寻,绝无忽略之可能··  华清远将马匹留在谷口,只身一人朝前走去,石块的- yin -影下寸草不生,那地面马掌的圆蹄印至今可鉴,因着马匹数量之多,故而已经踏平一片,华清远越看越心惊,这放马绝非简单私人恩怨,此事之后是否盘亘着更大的疑云华清远且不知那盘蛇谷联通何处,现下只得提剑朝前探去。
  这处谷地山色青郁,草木葳蕤,因着久少人行,那隐约可辨的羊肠小道早便青草离离,间或一点清脆动听的悬壶飞声,风露清气不一会儿便沾润得人的眼睫抖出细小的水珠子来。
山涧潮- shi -,水草丰美,正是极其适合牧马的去处··  令人奇怪的是,这地方虽说多有散乱蹄印,但却没有马匹身影,华清远沿着谷地最低处的一条溪流走上一阵,宽阔谷地逐渐收束,云影在波光粼粼的水面上留下深深浅浅的雪青色暗影,几羽短尾的沙鸥从茂密的芦丛中振翅惊飞,寥廓的谷中荡起一片掀翅翻羽的梭梭声响。
夏虫的嘤啼随着水声起起伏伏,时隐时现,更显周遭宁谧··  华清远走得有些微汗,抬手将鬓边垂下来的一绺长发朝耳后捋了捋,只觉颈后有些发冷·他将手按在剑柄上,朝后看了看来路,依然是从草繁茂,冷雾漫散,他暗自留了几分心眼。
水雾的清甜气息静静流入胸腔里,却似粉饰太平一般,他又朝前走了一阵,终于见到那曲折山谷的洼地里,零零散散地搭起几座空荡荡的马圈··  这分明不是放马,是窃马。
  这念头电光石火地亮在他的脑海,便也是这电光石火的一瞬,破空一声尖锐的哨箭响声,华清远心下一紧,他早觉此处古怪,却不曾想居然还有不知名的埋伏·他立时拔剑出鞘,踩定剑诀起势,就地落下一道剑影。
只见那茂密草丛当中忽然暴起几条人影,均是蒙面而行,一副江湖中人的扮相,玄色的剑影刀光劈开潮- shi -的雾气,转眼便旋到了华清远的面门前,那剑风急而响,十足十的破势,竟将河岸芦苇一线线齐齐削断了去。
  华清远本想借气场牵制住那些人的行动,不想那剑风却比人形快上许多·他只好一记迎风回浪朝后疾退,然而那纷纷递送上来的刀尖却已经自四面八方朝着他的要害戳刺过来,华清远的心一时落到极冷的冰窟中去,这些人绝非善类,单从剑招来看,也绝非寻常绿林莽夫,一致得像是经过了统一训练那般。
  那杀招太过凌厉,那些人即便受到伤害,却依然豺狼虎豹一般猛扑而来,华清远并不想行杀人之事,但却连自保都已经不够·他这些日子本就受伤患烦恼,更不用说此时,眼见力战不支,身被数创,那身侧的人却也被他那纵横而内敛的剑气冲得连连倒退。
此时天际忽而又是一声剧响的箭哨,绵亘天际,经久不绝,方才还在连连围攻华清远的那些人,忽便脸色大变,那毒蛇一般的步子朝后疾滑,转眼便纷纷扑将进齐人高的深草中。
  华清远心下骤然一松,但又骤然一紧,那满天哨声还未停歇,身后忽然暴起一声嘶哑的“当心”,华清远来不及分辨那声音是何人所出,便觉一刺霹雳一般的箭风直朝他的面上刺来,他只来得及朝旁一晃,却已经躲不过那柄乌色飞箭。
他只觉眼前景物都被这支箭的猛力推得歪七扭八,他浑觉得右肩都要被这力劲撕开了去,已经不再属于自己·若是这铁箭扎进他任何一处要害,他必死无疑··  只可惜那箭锋岔了力,没有钉在他的死- xue -,但也已经够呛。
这叫人头晕眼花的蛮力渐渐散得很模糊,华清远隐隐觉得自己仰面躺在潮- shi -的地上,- yin -凉的水气渗进他的四肢百骸,肩头慢慢渗出的温热像是逐渐离他而去的五感。
  他使劲眨一眨眼,却发现目色越来越模糊黯淡··  他已经不记得一路上这是自己第几次受伤,也不记得自己究竟是如何捱过这一日又一日的痛苦·只想起有一日,再给自己拆开纱带上药时,伤口已然没有当时那样痛了。
或许是好了,或许是麻木了,总会有一天,总会有一天的,他会麻木这一切,忘却这一切,无伤无痛,也无欲无求··  也许是一片云轻飘飘地落在了他的眼前,遮住了明亮澄澈的天光。
他的面颊有些微微发痒,就像是柔软的发尖似有似无地蹭在他的面侧,这感觉像什么——像是温柔和煦的春风,这世间还有哪处地方会有这样轻柔的风,除却那地方,就再也没有了。
·  万花谷……万花谷··  华清远的眼眶忽然有一些泛热,有一线箭簇一样的感情,穿透了那许多怨怼不满,难以置信,甚至于失落悔恨,它带着疼痛的倒钩,倒拔出他许多再也说不明道不清的情愫,棉絮一般絮絮的飘悠晃荡,闭绝他的视听,阻塞他的感受。
  诸事恍若黄粱,梦中风声大作,梦外药气微甘··  他不原谅,但也放不下,不回头,却难割舍··  不言不梦不顾,却如何能够不想。
                     ·第二十四章·  回忆此事,可令人喜,亦可令人忧·他明知此般,却依旧痛心失落,只怪自己没有气力完全忘记,留下的那些喜悦的部分变成雪亮的刀锋,撕开他的皮肉,而那些寂寞的部分则化作撒盐一抔,又将伤口中的血淋淋漓漓地析了出来。
  他痛得说不出话··  华清远甫一醒转,便挣扎着要立刻起身,也就是他这般一动,便觉肩侧仿佛撕裂脱臼,疼得他几欲流泪·他锁紧眉头,借着- yin -沉日光低头看自己的伤势,他右侧胸膛的大半部分,都缠着白纱,肩胛前后都有着一触即发的鲜活痛感,随着他的动作发出一阵热流来。
  “你不要动·”床帏外传来个人声,华清远略一辨,一颗心总算松动下来··  他顺了口气,又躺平回去,只黯声道:“师叔。”
  “……”青白的帘帐外没有应答,华清远抬起眼睛,看着眼前那一方薄薄的淡青帐顶,连那疼痛都一点点渐次地平息,他感到疲倦,但不是困倦。
如同渴睡人熬得通红的眼睛,疼痛但却难以闭合··  不久时,帘外柳杯酒的声音响起来:“将你救出来以后,杨判司带人去盘蛇谷查看过,那一批官马,尽数被赶到谷外。”
声音一顿,又带着下抑的意思接着道:“谷外不远,有人探到是狼牙军的辎重营地·”·  华清远刚刚舒缓下来的心子又突突跳将起来,他先是有些讶异柳杯酒竟知道这些案情,二是他原以为这偷马案必有隐情,不想还是关乎军国大事的隐忧,莫名其妙的未知感觉叫他平白生了许多对于未知的惊疑和忧惧来。
  “那……杨参军呢他可否将这事情禀告州府”·  帐外传来一声冷冷淡淡的嗤笑,柳杯酒带着颇为不屑的语气,又言:“这一件事,说来非常奇怪,杨判司本已经着人告知王判司,说是大有进展,不需要立即将那曹郎君正法,但上头突然下死命令,不清不白地将小曹郎君猛打一顿,竟然活活打死。”
  华清远那心顿然又似是被一双没有形貌的大手死死攫住,他带伤而归,不知在榻上昏了多久,虽然闭耳塞听,但冥冥中又似听到谁人在窃窃言谈·可也只是这会子功夫,竟又失掉了一条人命。
如同那满河满山的苇草荠麦,凋敝得猝不及防·他强支精神,又问道:“那如今是个怎样的情况那盗马的事情,可有上报”·  帘帐忽而唰地一翻,柳杯酒那一身纤尘不染的白衣映入眼中,冷肃了他带着笑弧的唇角,“如今的景况了不得,清远,你可知你昏睡这三日,天翻成了地,白污成了黑。
杨雪意叫你赶紧离开此处,赶紧回洛阳去·”·  华清远浑身一僵,不顾浑身拆骨抽筋的痛楚,腾身坐了起来,心中已然晓得三两分,可仍旧忍不住抖着声气问:“杨参军可是遭了什么变故”·  柳杯酒点一点头,照实答:“谁想得到州府的人突然变脸,说司曹办事不力,滥杀无辜,也要以重罪处置。
可是那罪罚的令牌分明是自家人所颁·于是乎,如今杨雪意与王敬,就都被关进牢中,等着刑讯了·”言毕,道人又抱着臂,宽大的袖笼低云一般轻轻地垂落在榻边,他别有深意地朝华清远笑了一笑,问道:“你可是觉得有什么奇怪端倪”·  华清远蹙起眉头,并没有妄下结论,虽说他与杨雪意认识不久,但颇有一见如故的感觉,他佩服于长歌弟子的温润儒雅,更赞赏他两袖清风的品德。
华清远从不是自私自利之人,此事他横竖脱不了干系,如今更是有了替杨雪意沉冤昭雪的念头··  “我得、我得去查一些事情·”他忍着肩侧的剧痛,想要掀被起身。
柳杯酒不拦也不扶,面上神情闪闪烁烁,似有不忍,也有无奈,只是华清远苦于伤患疼痛,没有在意师叔那极为精彩的神色变化··  柳杯酒忿忿不平地嘟囔一声:“你不查,自是有人做牛做马、忙前忙后地查。
还不如好好养伤,免得落了病根子,免得以后经脉受损,再习不了武学·”那话- yin -阳怪气、意有所指,也不知是在嘲谁讽谁··  华清远犹疑一顿,却依然面露歉色,只道:“我……若是方便起身,还是得略尽薄力。
对不住师叔一片好意……我……”·  柳杯酒也只是耸肩,很是大度放心地回答:“你若去便去罢,按时回来换药吃药便好了·”·  华清远晓得柳杯酒这- xing -子一向放纵洒脱,他与这位师叔的关系自小便很是融洽,柳杯酒虽说这样安心他负伤出门,却定然是有所准备的。
只是师叔的话此般说来叫人捉摸不透,那又是何人在替他前后不辍地查事情·  然而他来不及想这些事,费力勉强地拾掇衣装,屋外早已是日上三竿的时辰,天却黑得似是浸了乌墨的池子,他那人形方跌跌撞撞走出门去。
柳杯酒依旧倚着床柱抱着臂,懒洋洋朝着客舍内里的隔间道:“不知怎的,我一瞧着师侄这副样子,便忍不住要明里暗里数落数落你才够·你倒是用不着先生气。
你拜托我不要将事情告诉他,试图将他隔离事外,好听点是想要叫他无牵无挂,平平安安地回到洛阳去;说难听点,”柳杯酒眉梢猛然一挑,眉目间多了些咄咄逼人的神态,“是你害怕跟他见面,好听到一些绝情绝义的话,伤了你的心,我说得对是不对樊小先生”· ·  街道上人迹罕至,地面堆压着一层齑粉似的细细的尘埃,满城尽是空乏的风声,兀自从天际沉寂的浓云中穿来梭去,将酒铺的酒旗吹得豁喇喇一阵乱响,夹带尘土气息的风吸进口鼻里,有一点隐隐约约的腥味。
·  华清远只身在街道上行着,想要先去官府问上一问,步子刚起了头,就又停顿下来,转了方向,一路走到了当日那探查盘蛇谷的捕快徐隍的家宅去·分明只混着个一官半职,那宅子却不似寻常民房,只见得瓦楞齐整,粉墙高筑,乍一看来居然很有些派头。
  门环叩响了三下,却好一阵才打开来·面目傲慢的门丁懒洋洋地从门后探出头来,只见得阶下站着的道子一身发旧道袍,那镶着的蓝边滚着的银纹都黯成了灰扑扑的颜色,便也更不将他放在心上,只听得他扬声驱道:“哪儿来的穷道士,小爷没饭没钱,快滚快滚”·  华清远见那家丁不识得他,倒也没有因为这没有好气的驱赶而置气,只温温吞吞言:“徐捕快可是在家贫道此番前来,是知那盗马案的线索,想要禀告一二的。”
  那家丁狐疑地上下端详他一阵,好似担忧他是要以此骗吃骗喝那般,神色警惕道:“徐司马说这事情不用查了,结案了,你现在才来告线索,当真太晚啦我家郎君今儿一早便到府里去,说上头是要罚参军的,徐司马请他去,他得去瞧着。”
  “徐司马请的徐捕快去……那……这两位可是有些亲戚关系”·  家丁撇嘴一笑,似乎在鄙薄华清远的见识短浅:“这整个城中的人都知道,我家郎君与徐司马是无话不谈的好兄弟”说着他那狭而尖的眉毛又一挑,“你该不会同那黑衣服的、腰间挂着毛笔的先生是一伙的罢问东问西,还净是些人尽皆知的事情”·  华清远皱了皱眉头,声音带着些冷意低了下来:“我不认识什么先生。”
一抬眼,却还是温顺恭敬的模样:“叨扰了,多谢您告知贫道这许多事情·”言毕,他也就拂袖而去,但也不知是那家丁言语,还是些蛛网脉络的线索,他不安之余,心底却有个念头石沉入水般渐渐地落实。
那肩侧的伤口扑扑地跳着,每一下都化作一股迟钝而滞涩的痛,他加快脚步,依旧没有去到官府,而是到了监狱去··  狱卒仍旧是那熟悉面孔,仍旧耷拉着一张沟壑纵横的老脸,见到华清远过来,他竟也不为所动,欠身让了一让,便极草率将人放进去了,颇有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的感觉。
乌洞洞的监牢中散着凄冷霉烂的风,华清远感激地看了一眼那老得不能再老的卒子,拢紧襟领,朝着那片- shi -冷滑腻的黑暗行去了··  杨雪意仍旧是被囚在开初他们一同关进的牢房里,因着太里太深,门外的光线一丝都透不进来,唯有那天窗能刺进一些昏昧不清的天光来,时亮时暗地长长地滑出一道半透明的光带来,斜且直地照亮了盘坐在光下的一个人。
  杨雪意似乎是听见脚步声了的,只因着他的身形重重抖了一抖··  四周静了一阵,只听杨雪意平和地开口,语意中没有太大波澜,仿佛他未曾遭受牢狱之灾,但正是这样心如死灰的平静,听来让人无比揪心,“我托人传过话的,叫你快离开这里。
不过我也知道你会过来找我·”·  “稍早之前,有人来问过我一些事情·”不等华清远有所应答,杨雪意便已经先入为主,这般突兀的情态只能令华清远甚感担忧,他话音平伏,只接着道:“他问我,在战乱伊始,河洛地区是如何沦陷的,难道每一座城池都是宁不屈从,都是殊死抵抗的么”·  巨石拖曳着数不清的泡沫,无声地沉入水底。
  华清远的一颗心极快速地- yin -冷下去,“你的意思是……徐隍对你说谎,他实际是放马的元凶,他借着你的信任做了这般事情可他是徐司马的亲故啊……”话尾的迟疑很快便曲作惊异,一阵如蚁跗骨的森冷突然极为迅速地窜上了华清远的后脊,“州府却将罪名摊在你的身上,难不成、难不成,他们竟叛了吗”·  杨雪意忽然抬眼,似乎是看向他,那没有神采与焦点的目色似乎又在看着许多遥不可及的物事,淡淡的日光闪在他的瞳眸里,微微地泛着一丝水色,话却是刻毒的:“我多年来屈从权贵,没想到是在为一个望风而降的废物卑躬我多年来本分做事,没想到是在为一个莫须有的结果与莫须有的罪名呕心沥血我为他们做了这么久的走狗,你说可笑不可笑”·  华清远讶异而震动地听着杨雪意因着他的点破而几近失控的话语,许多天之前,他还是个淡定且从容的文人雅客,如今更似一个心怀愤懑的屡试不第的学生,他麻木地又道:“寒窗苦读多年,做过治国平天下的美梦,总是认为再努力些、更努力些,一切都会有所改观,不想这许多努力,终究还是付诸东流。”
  这三日的地覆天翻,已然不能够完全归于华清远的接受范围以内了·他有些吃力地听着杨雪意说的话,才是三日不见,长歌门人面上的光彩却像是已经慢慢销退了三年,抑或者更长时间。
他眼睁睁瞧着两行明亮的泪水透着昏沉的天色,打从杨雪意的双目蜿蜒而下,极细极细的两道··  “我找到了凶手又如何州府不过是想找个冠冕堂皇的借口除掉我,不是当下,便是以后。
我又有什么反抗争取的余地呢事情一经败露,便要杀人灭口·这同入室抢劫的强盗有什么区分”杨雪意凄恻地又补上一句,他踉踉跄跄,几乎是跌着的走到牢门前,从袖子里掏出了一本小册子,塞进了华清远的手中。
“我本来想着烧了,同广陵散那般绝响便算了,可是终于还是舍不得·你收着罢,带回千岛湖去,叫那些能重新- cao -琴拨弦的人接着·”·  华清远终于被杨雪意这仿若交代后事一般的语气激得浑身颤抖起来,他目不忍睹,却是伸手抹掉了杨雪意面上的泪痕,又郑重无比地将那琴谱放回杨雪意的手掌心去,声音轻小沙哑,但很坚定:“救你,我会救你。”
  华清远待人的真意毫无缘由,可就连他自己也不知道,唯有这一点如同贞松一般万古长青,不论如何打磨摧残,却总都是源源不断·他的心底很清楚,于理,他应该就此放手,撇清关系,才能够安安稳稳回到洛阳,但此时此刻,他却也清楚地明白,他再也不希望以看客的身份经历这许多了,有些事情,他想自己走,自己做。
  杨雪意听得他这句话,先是愣了许久,旋即便破涕为笑,只抖着声音道:“你晓得吗方才那人也这样同我说,分明与他一面之缘,分明与你不过萍水相逢,你们一个个都要将我脱离水火,这又是何方何处讲得通的道理”··  “……”华清远没有应答,却仍旧坚定地看着杨雪意,对方似乎因此而大受感动,华清远等着杨雪意心情平复一些,两人便隔着门栅谈了一会儿对策。
临别时,杨雪意将双臂艰难的穿过囚门,虚虚地拥了拥华清远,轻声道上一句:“多谢·”话意可逾千斤··  这一番变故骤生,令华清远忘却了身体的痛楚,一心扑在了如何营救杨雪意上。
但甫一走出监牢,他便觉得肩头一阵黏黏腻腻的痛感,方才光线低暗,他觉察不出什么奇怪,如今却见得一点两点猩红,如同腊梅落在浮雪上,自他的肩窝透了出来,洇出一片- shi -凉的红。
  华清远的目色微微晃了晃,许多事情立时需要安排了,他必须得借着柳杯酒的力,做最坏的打算,才能将友人救出来·心绪乱麻纠缠之余,他忽而又有些疑惑,在他之前来探望杨雪意的人会是谁若是那人也有意相救,是否也能够成为助力他懊丧于没有问询那人究竟为谁,边探手捂住肩侧正流血不止的伤患处,促急而虚浮的步伐扬起薄薄铺在地面的一点金粉般的尘沙。
 ·  然而也只是他转过这一侧的街角,空乏的风带着旗卷的声响,寥廓寂寞地响了起来·街道上行人寥寥,行道尽头却是突兀站着一个人·华清远焦急的脚步却戛然而止,如同流畅行笔时突然有人按住了腕子,在纸上登时便是留下一团雾蒙蒙的洇墨。
  然而不久,这停滞的笔又忽然顺畅地运行了起来,他又抬步而行,步子又稳又轻·灰白的靴尖路过玄色的靴跟,发旧的雪白的袍袖掠过乌檀木一般的黑色下裳,带起来的飘飞的冠带拂过附着着枯色的青丝。
  是极其普通的擦肩而过··  但是他知道,这幅书法已经配不上是书法,只因他方才的停笔而毁去了全幅··  风还在没有止歇地响着,但吹不开这沉重疲累的层云堆拥,便也只能够在其中险恶地酝酿出- yin -霾与风暴来。
 ·第二十五章·  “治心热满烦闷惊恐,安心煮散方·远志白芍药宿薑各二两……”·  夜已然很深沉了,檐外希希零零地滴着寒凉夜雨,一滴一滴极慢地跌落在廊下,带着一闪一烁的昏昧灯影,一刻钟究竟落了多少次,一个时辰能不能积聚成一片水洼,明日又可会变成一地汪洋……阿由皱了皱眉头,困得发了不知第几个呵欠,眼角酸得张不开,搂着他肩膀的那手不着痕迹地将他朝怀中更深带了带,像怕是他着了夜露的凉气。
·  “……病苦悸恐不乐,心腹痛难以言,心如寒恍惚,名曰心虚寒也·治心气不足,善悲愁恚怒……”平板单调,又很是轻柔的念书声音一直萦着他的耳,很快也开始模模糊糊、沉沉闷闷起来。
阿由依然只是犟直地强撑,但仍旧困得呵欠连天··  樊真只觉臂弯里小小的孩子蜷缩着渐渐重了,便知阿由已经睡着·他看着灯盏中的芯子已经结了一团沉重焦黑的灯花,也蜷缩在淡青色的焰心子里,仿若一朵颓衰的莲蒂。
背诵的声音渐渐止歇,竹篾子垂下来一半,夜风打着旋儿从帘底溜进来,灯火轻微地毕剥一声,夜重新安谧下来··  案上堆压着许多书,笼统地分成两沓,一堆高些,一堆矮些。
樊真就着矮些的那叠旧书,一只手按在张开医书的一侧,细密如蚊蚁辍行的字迹在残灯下摇摇晃晃,他转眼看着帘外幽深的夜,眼前时时还闪动着那些困难艰涩的字影··  那一日,华清远确乎是看见他了的。
那条街不很长,但也并不太短·纯阳子也确乎停下了脚步,他也觉到有迟疑的目色投在面上,轻得像一片极快极快便消融黯淡的雪·然而他像是从头到脚忽然置于雪地冰天里,心中涌上的许多话也因此而顿时冻结起来,也就那般令华清远与自己极为平常的擦肩而过,形同陌路。
  樊真低下眼,在袖袋里摸索一阵,抽出一张泛黄发脆的字条,是那一封姗姗来迟的急信,方云白的字迹他一向熟悉,此刻又觉得陌生,里头的行句读了百遍千遍,却越来越生涩。
他从心底生出心惊肉跳的恐慌,同时又觉出一些不能明说的诡异的安稳··  他重重一叹,将那纸张贴在手心,目色里映出了一两点行将就木的焰色,他犹豫地看了看那脆弱的火焰,腕子忽然一抖,便将那枯黄的纸条压进了医书中。
  恰时,帘外传来个刻意压低的冷清声音:“你怎不接着背了”·  沈落言自竹帘下绕进来,带来一阵爽快- shi -气,险些将残灯扑灭了。
他的面上带着奔波劳碌的疲色,却因着见到樊真怀里的孩子而松动了些许·沈落言将外袍解了,袍底青白的竹纹兀自地摇晃着·沈落言低身,随手将摊在案上的那医书抽了去,挑拣着翻了几页,肃着脸轻着声开始考察起来。
  这般考察功课的模样,便像极小时樊真跟着沈落言学习花间游心法的样子,只是内容不同,似乎也因此严厉许多,从前习武,许多小错误一经勘破,便有许多时日可以更改。
但樊真背诵医书,只要有一分一毫的差错,便是要被沈落言训斥很久的,誊抄更正更是必不可少·错一字尚且如此,更不用说记不住·偏生沈落言总是捡最难最易错的部分检察,方才那一分神,樊真一时间竟也想不出多少所以然来,许多话都对答不出。
  沈落言看了他一阵,似是觉察出他的心不在焉,索- xing -一并罚下了事:“你再将这册书抄两回·再背不出,便不要学了罢·”语气之严厉,仿佛是樊真做了什么不可饶恕的滔天大罪。
樊真在此之前,是从未见过沈落言对谁这般严格的··  但这重新习医的机会,是他自己求来的,过程并不简单,他也不愿轻易摒弃··  沈落言顿了顿神,似乎觉察到这话语中严厉太过,末了又轻叹一声,将发软的旧书放回案头,依旧还是冷清着声音:“武学招式记不住,无非在与人交锋时使自己落了下风,医书记不住,你会叫病人怀着感激失了- xing -命。
没有这样的醒悟,还是将此事搁下罢·”·  樊真没有声音地点点头,心中仍旧是空落的·浑浑噩噩好长一段时间,却因着那日将华清远救下来,而逐渐沉淀清澈了,当他对着那可怖的紧紧镶嵌进皮肉中的铁箭手足无措时,心中的愧悔便再难以消弭。
·  他营救不了什么,也挽回不了什么··  “先不同你说这些事情·”沈落言盘腿坐下,摸了桌屉中的剪子,倾身去挑灯盏里的灯花,边道:“明日约莫午时,是要公然开庭审判犯人的,州府官员判人死罪,还须参上复奏。
不过这州官要弄死一个人,又何必非有死罪”·  铁剪子清脆的一声啪嚓,将那焦硬的灯花剪了下来··  “方才我同柳杯酒去监狱里探了一探,狱卒已经叫人换了,凭谁也进不去。
明日若非在半道劫走,便是到法场去·你不必随着我们·”一团越来越盛的火光从沈落言深若点漆的眸子里升起来,“你带着小孩子先走,此处向西再走三两时辰,顺着洛河沿岸,就该进洛道了。
我在公孙旧宅处有照应,且在那地方会合·若是期间有什么变故,也好有一条后路·”·  沈落言的话不急不徐,却是在谋着极其危险的事情,樊真抬眼看着他的师父,竟不觉看得有些惊异,沈落言的面上不由自主地活泛着他从未见过的神采,似是极度肃然紧张,但又透着些别的意思,倒像是迫不及待的欣喜若狂。
  樊真看着沈落言,迟疑许久,才艰难开口问道:“那他……他也随你们一同去么”·  “自然,华小道长得带着我们进到衙门去。”
沈落言照实答,却堵住了樊真的下句话,“你见不着他,不也少了那许多麻烦吗·何况你如今怕是没有与他并肩而战的功夫,各安其事,好好将这一段过了,便同我回谷里去静养,好断了你这许多的杂思乱想。”
  夜风停了,阿由在他的怀里砸吧砸吧嘴,心满意足地转了个身,两手团着他的手臂不放·檐下的夜雨依旧希希零零地滴着,发出了接连不断的清幽碎响。
  沈落言出了夏徵的屋后,并没有径直回自己的房去,而是乘着潮- shi -的夜气,又身形飘忽地进了邸店的另一门户里去,那儿的灯火显然明亮许多,那儿的人面上的表情也如同朝气蓬勃的火焰那般明亮。
  “你来啦”柳杯酒见得他,那神色倏忽便高兴起来,声调也随之活泼地扬了起来,见得沈落言不做声,眉目间均是忧心忡忡的痕迹,柳杯酒无可奈何地耸一耸肩,笑道:“一看你便又在为你那麻烦徒儿担心,他又怎的了背出来的书不合你的意,你打一顿便是了。”
  沈落言没有好气地剜了柳杯酒一眼,半是玩笑半是认真地回:“我瞧你现在也挺不合我的意的,打你一顿怎样”·  “敬谢不敏,敬谢不敏。”
柳杯酒闻言,面上的笑容多了好些哂哂的意味,下句话便又端了些戏谑的腔调:“江湖中人都知道你那管判官笔的功夫是一等一的,对是不对呀我的好莫言。”
·  听得这两字的旧称谓,沈落言的眼角跳了一跳,一嘴伶牙俐齿将那带点调情意思的话堵了个十成十:“你那是何时江湖怕是旧得掉牙了。
名士白头,剑客迟暮·一把老骨头,还好意思像从前二十出头那般嚷着这名号,怕是要笑死人·”·  柳杯酒闻言,没有再说话,却是定定抬眼看了沈落言许久,似乎他那一席话勾起了他许多念想一般,这一回他真是放低了声音,隐约还有点儿委屈:“我就是……想念老崔他们了,和我们不一样,他们都是些泉下之人,生平杀孽,终于是用命偿了。
落言,再回洛道的时候,至少同我去扫一扫他们的坟墓罢”·  这一番话听得沈落言很感慨,面上那微冷的浮霜顷刻便散却了,他摇摇头,示意不愿在这话题上多作停留,却也忍不住应和:“年少的时候,也曾仰慕过江湖上那些鼎鼎有名的侠客,想着有一天也拿着一个响亮名号,叫人闻风丧胆。
最后有了名气,又不想要了·嫌得上头越来越血腥污脏,于是用着歧黄之术来清洗自己的罪孽,却发现这往往只是使深重更深重,使刻骨更刻骨,徒增笑耳·”·  “我看着阿真,也时常看出一些我年轻时候的样子来,本以为一直是对的执念,后来发现并非自己心中所愿,于是选了医术,想令自己的心中多一些悲悯的宽慰,结果仍旧越陷越深。”
沈落言幽幽叹息着,两人一时间没有言语,但彼此却也都深知对方思念的是同样的人物时光,室内心照不宣地静着··  末了,斗室之内响起一声带着笑意的感叹:“明日,好好大闹一场罢。”
 ·  华清远由王敬领着,身后跟着一队扬威耀武的兵士,直朝着刑场走·出人意料,这午时的太阳居然如此炽烈耀目,积聚在人的发顶与肩头,送来一阵又一阵令人心焦的热流,顺着脖颈烫进了绷得直直的脊骨里,渗出薄薄的紧张的细汗来。
  王敬是棵不折不扣的墙头草,大难临头,不知用了什么手段,居然将自己监察不力的罪名抛得一干二净,现在倒是做起刑讯的录事来了·华清远跟在他的身后,看着他大摇大摆,甚至因着刻意而僵硬的背影,心下不由涌起一阵厌恶来。
而王敬倒似是毫无所知,频频回头,满头是汗地注目着华清远,欲语还休的模样··  他可能是在愧疚,也可能是在怀疑,又大约是心虚不安··  华清远不动声色地随着队行一路行去,周围并不冷清,刑讯杨雪意的消息早便不胫而走,他们身边也围绕着一行交头接耳的百姓,似乎是决意要去刑场观看的。
华清远以余光睨着那些麻衣粗衫,蓬头垢面的贫苦人家,女人皱着眉头掩着嘴,蜡黄的面上尽有些哀伤、愤怒或者惊异的神态,男人则是狰狞着一副脸面,拍着大腿大吼大叫着,尽是不满愤懑的模样。
  “娘亲娘亲,我们是要去看谁呀”华清远听见一口软糯的童音响在群人里,尽是幼童不谙世事的天真·他眼见一个扎着双垂髫的孩子晃着双腿双臂,走在他的身旁,边俏生生问着身边的女人。
  “哎……”那瘦弱女人只是摇头,深陷眼窝中簌簌闪动的全然是一朵一朵泪花··  华清远随那几人走了一段,身边拖带着的嗡嗡嘤嘤的人流更是多了,里头发出的可惜愤慨之声,咒骂州府官员之声,一时此起彼伏,人挨着人,人挤着人,间或有妇孺被推挤在地,发出了一两声带着哭腔的呻吟,他还从未见过这般送刑架势,也不知早些时候杨雪意被送来时,能否得以看见这些蹒跚而行,替他打抱不平的百姓。
·  华清远记着那身边几个卒子,出来时均是冷若冰霜、面无表情的,此刻也逐渐开始松动,交头接耳起来,走在他身前的那人对着身旁的同僚惴惴地问:“当真要罚杨判司吗当真我与他共事多年,怎就是……”·  “你当我信这事么可这终于是真的——”他身旁的人答得火烧火燎,似乎极不耐烦。
正当此时,领头的王敬忽而狠狠停顿下脚步,使得行列中的人都纷纷因着这一停而回了神——只见积灰的破落街道上,似是被两侧的人推出了个青年的人来,见得他一身满是灰土的青巾布衫,又弓腰恭敬地拜了一拜,便见得是个读书人。
  那人将头垂得很低,像是怕丢人现眼,脊梁驼着,看来很是佝偻·议论的百姓止了议论,私语的兵卒止了私语,毒辣的日头接续着毒辣,闪闪发光的汗珠从他的额头流水一般淌进领口,在一种跃跃欲试、万众期待的静谧里,忽然爆出一声极其惊人的哭号,响雷一般炸在天际:“曹老罪不至死曹贤弟罪不至死杨参军罪不至死这许多贫苦的人不至于饿死的重罪罢求求府上不要再见血光、再造杀孽了”·  群人哗然,连走在前头的王敬也被这哭号震退好几步,仿佛被人一拳在天灵盖上翁地敲得昏厥过去。
等那青衣书生哭着拜了很久,才抖着声音勒令道:“叫他滚去罢,这是州府的决定,哪由得了一个草民拖走拖——”他身边的人在几般踌躇之下,终于一拥而上,连踢带踹地将那书生赶回了人群里,群人一下又骚动起来,大哭、大笑、大骂,一时间响成一片。
盖住了王敬暴跳如雷的喝令··  他们不得已,只好走得快一些··  华清远听得身后乔装易容的柳杯酒哧地冷笑一声,沈落言低着嗓子道一句“世风日下”。
这两人混迹进来,竟比他想象的要简单许多,王敬那时只是意味不明地上下将他端详一遭,便是应允了··  终于是到官府去,那朱门之外已经盘桓了不少人,见得王敬走过来,一并都是怒目而视,还有些干脆隐晦地胆小地在一旁吐起了唾沫,刀子一般的目色飞旋着、戳刺着,使人如芒在背。
华清远看着几个身强力健的农人,还攀挂在房瓦之上,偷偷朝里头窥视着··  待得王敬毕恭毕敬地对堂上官行礼,华清远方看清楚那刺史隐在- yin -影中那面若淡金的瘦脸,他的眉棱高耸,面庭很有棱角,双眼精亮,唇线紧抿,很有些清癯方正的样子,而徐司马则撑着船舱一般的一扇大肚,面盘极宽,眼极小,很是有福相的富贵样子。
不知怎的,华清远看着堂上一胖一瘦两人,只觉心底泛出一阵古怪的恶心来··  “活活像是肥猪与老鼠·”柳杯酒在他身后呸呸两声,声气恰低得只有周围几人听得见,华清远身边几个人险险绷不住笑,纷纷装作沙眯了眼,水呛了嗓,抬袖纷纷掩饰起来。
堂上慢慢腾腾地通着审讯的程序,才又拖拖拉拉将杨雪意拉了上来··  杨雪意今日的精神并不是太差,监狱中为他所上的锁枷也不多,华清远疑心是那老卒子替他解开的这许多枷锁,竟能令他好端端站着,立若青松地听着王敬展着沉重的卷轴,拖长声音念他的罪行。
华清远听得那罪条每读过一阵,外头便后知后觉地传来一阵喧哗,杨雪意也是听见了的,只因他那青黑的眼廓逐渐有些- shi -热的绯红,眼里开始积起泪水来··  堂上一阵窃笑,似是在取笑杨雪意真的认罪且悔恨,竟开始红了眼睛要哭。
  那冗长的罪款读到最末,王敬得意洋洋地站在杨雪意面前,面上一阵颐指气使的得志·华清远瞧着那两人,忽然想起那一晚王敬满脸嫌弃,却依然为杨雪意送吃食的模样,心中只连连叹息何以使得这两人终于一高一低,互相背叛。
  王敬静静看着杨雪意,忽然将唇角弯了一弯,露出个冰释前嫌的温柔笑容来·柳杯酒在华清远身侧倒吸一口凉气,只听王敬朗声道了一句:“今生无缘,愿来世再与你同窗、登第、共事。
雪意,再会·”·  这满场一时间为王敬这话惊得瞠目结舌,连同坐在高堂之上的那两人也被噎得半句话都说不出,沈落言憾恨地道了句“可惜”,便得那王敬突然暴起,抖开轴子,竟从那卷里抽出一把明晃晃的锋刃来,他大喊一句:“徐隍徐泾,我- cao -你们的妈”便- cao -刀恶狠狠扑上前去。
  “此时不动,更待何时·别看了,你救了人,赶紧出去·”一声铮然剑鸣,举座一阵骚乱··  杨雪意却率先反应过来,一声撕心裂肺的哀喝脱口而出:“季良”·  他想奔上去阻止王敬的行止,却叫华清远骤然拉住了手臂,周遭那刺史司马的亲眷已然开始亮出兵器堵人,一时间喧哗的喊叫混成一片。
杨雪意几次要挣开他的手,却都被他攥着紧紧地拉开,长歌的嘶吼中带着哭腔,华清远听得于心不忍,却也毫无办法,只得奋声兜头大声道:“你看好了这些人,无不是为了你的”·  杨雪意一震,强咽下抽抽搭搭的声气,便同华清远一道扶摇直上的轻功,一步蹑云逐月翻出了墙头。
正稳稳落在官邸门边,那堵在门前的百姓又是一阵哗然,杨雪意四顾周遭,渐渐又有啼哭的声音,人群里不知谁拜着喊了一句:“草民敬送杨参军”不起头还好,这一起头,四下里居然齐声地喊起这句话,恭敬地要送杨雪意走。
  华清远看着那些陌生却诚挚的面容,心下受了极大的震撼··  人当真是奇怪的生灵,既然可以在灾年易子而食、同类相残,但又能够在水深火热里救他人一命,这是怎样极端的恶与极端的善,亦或是这善良与邪恶,本就是无法分清的。
  这世上本无所谓绝对的好与绝对的坏,无所谓绝对的黑白··  不知怎的,他忽然想起那日街衢尽头立着的玄衣的万花··  他的那一颗心,是否也是模糊着的呢· ·第二十六章·  阔大的悲哀之后,往往都是叫人无法再道出一言一辞的,然而情势之紧迫焦灼,也由不得他再出声添加一些聊胜于无的慰藉。
  华清远抽紧马缰,飞驰的马匹急喘着粗气,鼓点一样的蹄声宛若战前的争鸣·汗热的后背使得亵衣紧紧地贴着微躬的脊骨与抽痛的胸腹,肩侧伤口好似又裂开了,被津津的汗水一碰,便火烧火燎地痛起来。
可他顾不得这样多,且他这一路上,发肤之痛不知受了多少回,忍无可忍,逐渐也变成了轻车熟路的麻木,他不知是该庆幸,还是该可惜···  他的后背脊梁处有点儿沉重的- shi -意,腰间紧紧环着一副手臂,交叠攥着的双拳时紧时松,像是主人遭了极大的痛楚。
杨雪意一句话也没有说,只是将额头贴在华清远的后背,无声地哭泣着,华清远不清楚他到底是因着王敬之死,还是因着离别时那许多声“敬送”,亦或是什么悔恨不甘的心情,可这所有所有,都随着快马加鞭而渐行渐远。
  华清远有些悲怅,他自己之所有,何尝不也随着这奔逃的马蹄,而渐渐地被自己越抛越远站在医署的夕阳下对他静静微笑的莫丹青、从泼天大雨中拾起盾牌的谢南雁、捧着滚热茶壶的菟娘、被灯火慢慢照亮整张面目的王敬、疯疯癫癫满面泪流的曹斐,一个又一个,却不论去或住,都已然旧了。
  马匹沿着洛水的滩涂飞快奔逃着,因着落雨而翻涌出沙黄的河流向后逃也似的奔流不息,林木丘陵闪掠着形影,急速向后退却,没有追兵跟上,但大约很快就会有了。
他逃了三两个时辰,总算见了洛阳的界碑立在平坦的道边,可甫一见得,顿然便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感情涌上心头,感慨、悔恨、愤怒,如同这淙淙的洛水,一齐涌现翻腾起来。
  那日他经过这一块界碑时,奔忙却带着甘甜的喜悦,而如今他再一次经过,却已然物是人非·他的心中五味杂陈·太阳即将从远处浓黛的西山悠悠坠下,连那铁一般的兽脊一样的山峦,也被滚上了一线波浪起伏的金边。
  黑魆魆的林子与乌沉沉的道路逐渐驱散了夕阳最后的暖意,前路逐渐看不清楚·华清远将马速驱策得稍慢一些,辨认着稀稀疏疏的枝络上,静静悄悄升起来的启明星。
然而那黑暗却越来越浓,连同周遭林中那蛇兽潜行的窸窣声音也成倍地放大起来··  他虽不担心追兵,却有些忧虑强盗匪徒,马儿又走了一段,林木终于有了愈加稀疏的迹象,吴钩一样的昏黄肮脏的月亮,从林梢里探出头来,模模糊糊地垂落在满是烟尘的路径上。
华清远滞涩在胸中的一口气渐渐舒散出来··  他柔着声音唤了声杨雪意的名讳··  杨雪意的手动了动,瓮声瓮气地答了一句:“嗯·”·  “快到地方了,先在洛道缓一缓,再回洛阳去,你将一切说清楚,便还有回寰余地。”
华清远劝慰地拍了拍杨雪意的手背,话音又缓又柔··  杨雪意静了一阵,才闷闷地道了句谢·· ·  正在此时,一团暖融融的灯黄忽而出现在深沉的夜色里,随着华清远的接近,灯下的藩篱、篱笆上纠缠生长的豆藤、清漆剥离的柴扉,都一同亮了起来。
再走近些,握着灯笼木柄的那支指节分明的手,和略有病色的苍白下颏尖,都一同亮了起来·目色无声地上移,梅子核一般的硬物堵在华清远的喉头,使他猝不及防地失了声音。
  灯光照亮了他的眼睛,四目相对时,华清远从樊真的眼里,看见了自己的身影··  能够看得这样清楚,这好像还是第一次·在此之前,那眸中的影影绰绰,华清远不知道究竟是方云白,还是他自己。
·  这念头使他满心又冰冷下来,他听得自己张口,云淡风轻地对杨雪意轻声道了句“到了”,翻身下马,将杨雪意从马匹上扶下来,打开半掩的柴门,头也不回地进了那老而旧的宅子去。
灯影紧紧随着他的步伐,他知道樊真正小心翼翼地缓着脚步跟在他身后··  他觉得好笑极了,甚至有了被戏弄和侮辱的感觉·万花此刻的态度算什么呢既然不是真心实意,又做什么要揣着满腔虚伪而一味接近他他是- xing -子柔和不错,但何以叫人有了可以一而再、再而三欺侮的感觉·  他尽力使自己从容不迫地安顿好杨雪意,亲自感谢与吩咐宅里老仆,令他对杨雪意多加照顾,他发现他已经能顺畅地将这些事情干净利落、有条不紊地办好了,他顶着忧惧与疲倦,身周却凛冽地发散着疏离而冷清的气息。
他的眉眼间本就自然有着锐利的英气,只是常常因着- xing -子的温和而令棱角磨得圆滑,如今倒是尽数地展了开来,便使得他似是浑身有了锋利的清冷之气,使人难得近身。
  杨雪意似乎也对他这忽然的转变有些惊讶,但又知趣地不提,他自己此刻都是心乱如麻,更不必说关心他人,即便如此,他却也开口问了问华清远的情况,意料之内那人只是说“无妨,奔波劳碌,难免有些疲累”,便一径只是不说话,一径地奔忙着,似乎永远没有歇下来的时候。
  华清远再静下来时,已然是月上中天的时辰·他忙出了一身汗水,此刻只觉衣袍黏黏糊糊贴在身周,难受得要紧,想要去井边汲一些水来清洗,何况伤口裂开,血也开始以恼人的速度慢慢腾腾地流。
轴辘带着拖沓的水声一声一声扬高,木桶中满满当当的井水摇曳出黯淡的银光,他两手合力将木桶拎起来,却觉受伤的手一阵泄力的松软,眼见着水桶失了重心,险险要往旁侧倾倒而去,华清远“嗳呀”一声,却横空伸过一只手来,扶住了他失力的那一侧。
  华清远一顿,却是连另一只手也骤然松开了,仿若他抓的是一团白热的火焰·那木桶哐当一声落在地面,水唰地流了一地,浸- shi -了华清远的靴子与下裳。
他不动声色地朝后退了一步,声音冷得可以结出白霜来:“樊真,”面前人似乎被这般语气激出一个冷簌簌的激灵,华清远又接续道:“夜深了,请回罢·”·  樊真张了张口,却发觉自己连一句像样的话都说不好,脑海中所有的念头都在那几个如同霜刃一般冷硬的字句中纷纷消散、凋敝,他不知自己想要挽回什么,明明依着他的- xing -子,是断然不可能在多做些挽留的徒劳功夫,他多冷漠啊,也多潇洒啊,甚至于将这一切作为安身立命的理由。
可他的冷淡触碰到华清远如今的冷淡,便像是冰凌敲击铁剑一般,顷刻便碎散得不像样子··  华清远在他的记忆中,实在太过温柔,太过平和,永远都似一泓冰皮始解的春水,一羽亲善和顺的白鹤。
可他忘却了,再怎样宁和的水鉴,总也有封冻的冬日,再如何温驯的鹤鸟,总也有不能挽回的贞忠··  “清、清远,我……”·  翻倒的水桶还在蜿蜿蜒蜒地淌着深井中的水,樊真听见自己的声音既是陌生,又是沙哑,说出华清远的名字,便是叫他抽了浑身的气力。
小时第一次回答沈落言对他的问话时,他绞尽脑汁却半个字都说不出的紧张一模一样,他已经记不清楚沈落言究竟在问他什么,可那浑身悚然、汗毛倒竖的感觉,他实在记得太过清楚。
·  华清远抬起眼,没有回应他的呼唤,只是冷冷地看着他··  他在纯阳子的面前,倏忽便感到了前所未有的惊惶,华清远眼底那直白坦率的感情,是十足的厌恶不耐。
如此逼视只能令樊真更为不知所措,他这许多年岁来极少出现的情绪,竟在这一言一行间尽数涌上心头·他不想为自己辩驳,却已经慌不择言··  “那一日……我、我……你……”·  “樊真。”
华清远看着他局促不安甚至很是痛苦的模样,只是微微蹙起了眉头,截断他吞吐不清的话,他看着万花的面庞,原是他必须十分熟悉的,可是在凉爽的夜色里却还是这样陌生,他轻轻吸了一口气,在那一刹那决定了许多事情,这是他一路上日思夜想的,也是他犹豫不决的,可终于在与樊真四目相对的那一瞬间,落定了抉择。
  华清远张开唇角,轻,却清晰地说出那一句话,声音散在无边的静夜里··  “你放了我罢·”·  放下他罢,放了那些言不由衷的柔软情话,放了那些相依相偎的风花雪月,放了他在意乱情迷里咽不下的呼唤。
从此就两清,让如奔马般疾驰而去的时光模糊一见钟情,模糊日日相随,模糊红着脸面的表意··  华清远望向樊真的眼睛,目色无比认真,揭开了刻意结成的雪霜,真挚得如同一把锐利的匕首。
他又张开唇角,恐怕樊真不知道那般,一字一顿、明晰无比地又将语句重复一遍·话中有喟叹,也有恳切··  “你放了我罢·”·  放手罢,春日杏花天影,夏夜风荷摇动,秋时龙城落雪,冬末酒意浓重。
  将那些担惊受怕的猜疑放下,将那些一而再再而三的原谅放下·从此分道扬镳,江湖相忘·他不再纪念这段错付的真情,他不再纠结两者如何择一。
所有纠缠和纠葛都如同覆水,顺着满地黯淡月华流尽,干涸之后再无痕迹··  华清远闭上眼,不再看樊真的眼睛,也不愿知道此话过后,万花眼中骤然鲜亮起来的后悔与惊慌,他垂下眼,又轻轻启开唇角,像是将那话说给自己听,声气细若蚊吶,还包藏着些自嘲的笑意。·  “你放了我罢……”·  他终归是累了。
  云卷云舒,月升月落··  华清远睁开眼,低身捡起木桶,又在井中打了半桶水,有一些摇晃地背身离开··  走至门前,他不着声色地回头,却见樊真依旧站在庭前,夜阑风息,积水空明。
  有这样的一个瞬间里,他忽想起当时在映雪湖畔同樊真许下的“千载不相违”的心愿,一声两声的弹剑清音,又跳进了他的脑海里·叫他觉得心底又是寂寞,又是可笑,歌声远了,剑声也远了,一切都随风而止,因风而逝。
  ——抱歉,这愿想,终究是要付诸东流了·· ·第二十七章·  那双冰凉的手,带着一点儿疏疏离离的气力,攀上他的脸面,从他的下颔细细摩挲至颧骨,指腹顺着他的眉骨,一点儿一点儿又滑了下去。
春风散着青翠的芬芳,带着令人心醉神迷的暖意·他昏昏沉沉地,感觉到指尖上的茧擦在他面上轻微的麻痒··  这样的感觉,他很熟悉,手指的抚摸而带来的轻微沙沙声音,令他心中也隐隐被虫豸抓挠着。
面前那人沐浴在春光之中,天光好生明亮,草茵才生了绒绒一层,软软蹭在他的鬓角,阳春时景使得一切都鲜亮起来,除了面前那人,一切都鲜亮起来··  唇上有些凉,之后便温温地热起来,正是一个轻柔又温暖的亲吻。
春色太过撩人,春风太过沉醉,使得他浑身发软,没有气力·他静静接受着这个缠绵缱绻的吻,舌尖递送来一瓣微苦的桃花,叫他的臼齿不经意里磨成了三月的香气,令人情不自禁。
  他抬手,挽住那人的颈项,露在春阳下的一截腕子拨开了那人柔顺如练的一绺绺长发,那人的头发一束一束地垂落下来,有一些随着亲吻而眷恋地在他的唇角游荡着,他的心底漫上一阵朦胧如雾的快意,逐渐从微微发热的脸颊,顺着不时微微一动的喉结,藤蔓般缠紧他的肋骨,包绕进心腔中,渗透进血液里,渐渐遍布周身。
  华清远醒了,檐外密密匝匝的雨声慢慢盖过了梦里温暖的宁谧,神思极缓极缓地归了灵台·他抬手摸了摸自己的面颊,有点儿发烫,仿佛那春梦中的旖旎被他带了出来。
华清远翻了个身,便觉察这满身残存不歇的燥热其实事出有因,他起身呆坐许久,脊背上汗津津的感觉逐渐变凉,双腿间- shi -凉黏腻的感觉却也随之忽然清楚起来··  华清远面无表情地起身,眉眼里带着些难以察觉的厌恶无奈,这本是少年人极正常的身体反应,可却因此让他忆清楚那好梦的内容,一旦揭开那层迷雾,他便骤然觉得这是一个不折不扣的噩梦。
  他看昨夜那桶中薄薄剩了一点儿水,便心不在焉地拿了布巾来,将身体草草整理擦洗一通,又将脏了的衣物换了·身上有些发冷,洞穿的箭伤像是颗炽热的扑扑跳动的心脏,却是每跳一下,都使得浑身起着令人毛骨悚然的恶寒来。
  他盘在榻上,吃力地将药换好·身体大不如前,在这样的- yin -雨天里,他的旧伤与新伤浸- yín -在潮- shi -的空气中,一并地发着叫人忍无可忍的酸痛,他将坐忘经通身过了一遍,沉滞在胸口的压抑还是未曾有消散缓解的趋势。
  日色太昏,也不知现在是个什么时辰··  华清远站起身,叩响了隔壁房间的门,那门并没有关,只是虚虚掩着,华清远轻手轻脚地打开门,见得杨雪意半坐在榻上,似是醒了的。
长歌及腰的黑发沉在极暗的天色里,仿佛一大块洇- shi -的墨团,而脸面又是苍白的,眼尾陷着青黑,像是一夜未眠,这极白而又极黑,使华清远隐约想起睡梦中面前那人,他似乎也有一头柔顺的长发。
意识到自己的神思不能控制地飞散进那个太过不真实的梦寐里,华清远觉得有些羞愧的恼怒··  杨雪意微微地侧过眼,朝着华清远笑了笑,声音有些发哑道:“华小道长,早。”
  “早·”华清远应声,在杨雪意的榻沿坐下·床榻里侧的墙支着一扇窗,杨雪意将视线移出窗外,竹帘半遮着珠串般接续落下的雨水,却也有一些飞溅而来,落在杨雪意交叠膝头的双手上。
华清远探过身去,想要将那帘子放下来,好遮掉这些淅淅零零的雨珠子···  杨雪意顿了一会儿,轻声道:“外面的人,是沈先生的徒弟罢·他站了一夜了。”
  华清远摘下帘幕的手腕一顿,目光不由自主地落进那细细密密的雨幕里,确然看见了模糊的一个人影,似乎要融进青灰的雨色里,融进青灰的天幕中·他看定一阵,终究将帘子放下了。
杨雪意默不作声地看着他的行举,心下疑惑,但低声又说:“他看上去很不好·像是害了重病的样子·”·  同样青灰的竹帘一点一点将那黑衣的人影蚕食殆尽。
  华清远低下眼··  “你……可是认得那个人……”杨雪意虽然同华清远只是萍水相逢,但却多少知道华清远的温善- xing -格,倘若那雨中的是个孱弱的陌生人,他又怎么会露出这般冷若冰霜的表情,又怎么会如此不动声色地将这般情况置之度外。
  华清远沉默一阵,摇摇头·但没有回答杨雪意的问题··  “先前他来到牢中,问我盗马的那一些事情,我问他,问他可是你的友人,他也如你这般,一言不发,只是摇头。”
杨雪意黠然看着华清远隐没在昏暗室内的面容,只慢慢道,“我同沈先生是旧识,他同我书信往来时·也常提自己有个痼疾难愈的徒儿,大约便是他了。”
  “……”华清远依旧没有说话,可痼疾难愈又是何年何月之事他从前与樊真在一起那样久,光是喜欢他身上那似有似无地纠缠着的药气,便从来觉得那是医营医署里惯有的气味。
他思及此处,意念却骤然一收——此般种种,如今与他有什么干系呢还有什么干系呢·  樊真是病是伤,是死是活,于他又有什么关系呢·  这一身新伤与旧伤,一心的疲倦与麻木,没有一样不是他直接或者间接带来的。
  他为什么还在思念为什么还在担忧··  华清远张张嘴,话语像是低落的雨声,无力地响起来:“若说是仇人,也不够资格,若说是亲友,更是遑论。
我与他……”他的话顿了一下,可终于没能把“恩断义绝”之类的字眼清楚说出来·梦中的景色纠缠着他,踯躅不定的心情折磨着他,使他如坐针毡。
  杨雪意看着他的神色,总觉触了逆鳞,终于识趣地转移了话题·· ·  稍晚的时候,柳杯酒与沈落言一前一后到了这座破旧宅院里,带来了不好的消息。
  沈落言看着樊真在滂沱的雨中站了这样久,心疼之余却仍旧是数落他,这与常人无异的身体,居然还想作一些悲痛伤感的苦情戏码··  “我见不得你这个样子,早些同我回万花谷去。”
沈落言一点也不含糊,直接将樊真拽进室内,柳杯酒走在他的身后,满目戏谑笑意地冷冷地看·沈落言瞪了柳杯酒一眼,又接着道:“跟在后头的不仅有追兵,大约还是有狼牙军的哨探。
我劝你先不要想情情爱爱的事情,将自己的- xing -命保住再说·”·  “师父……”樊真却像是堪堪回过神似的,他站得浑身僵直,经沈落言一拽,双腿便顿然软得像是一滩烂泥,一串趔趄跌了开来,若非沈落言有力的手一直架在他的胁下,他如今怕是要猝不及防地瘫倒在地了。
  “听见了·”沈落言有些不耐烦地回答,但终归心软,他将樊真扶到檐下,抬手抹了抹樊真面上那些纵横交错的雨水,将他乱乱糟糟贴在额间鬓角的头发拨到耳后去,又道:“从未见过你这副样子,只是一个人而已,至于将你逼成这般寻死觅活的模样吗你在雨中淋着是后悔,可他未必会看,看见了也未必往心里去。”
·  “……”·  樊真没有回应沈落言的话,可眼中显然黯淡下去的光色却是无声的应答,对于华清远,他自己究竟是何感情,对于方云白,他究竟又是何感情他原以为年少朦胧的接近便可以称作喜爱,但到了现在,他才发觉对于华清远,这感情与从前全然不同。
  他早便应该知晓的·可是若没有悔,也没有恨,他又哪里能够知道··  柳杯酒不以为然地笑了声,面上又很有些感慨的神情,但却少见地未再说些其他,径自去了房中找华清远与杨雪意说话。
先前在军中时,他便早已听闻河洛地区已经不太平,他离开长安之时,两京收复,史贼投降唐军,但这天下哪有这样顺风顺水的事情·战乱未歇,再次反叛只是迟早的事情。
  自洛道向西而去,沿着豫山古道而行,不久便能够到洛阳·他与沈落言甩下追兵不过日余,唯恐在此处耽误便将出现差池,如今只得早些将人催到安全的地方去。
他瞧了瞧华清远一副魂不守舍的模样,心下了然,却仍旧交代道:“前些日子郁欣给我来信了,问你现在还好不好·她近来宿在青牛观,你若到了洛阳,她想要见你一面。”
  华清远倏忽抬起了眼:“郁欣……郁欣师姐”·  “不错·”柳杯酒点点头,看着华清远眼里乍然一亮的光彩。
郁欣一向与华清远最亲,师弟远行在外,远方的驿路早便因为战乱或多或少受到阻隔,而她却依然动用自己的许多方式寻着华清远的音讯,倒如同亲生的胞姐一般··  屋里正说着话,华清远便眼尖地看见门边摇摇晃晃地曳着一道小小的影子,他走近一瞧,方看见阿由躲在门后,一副睡眼惺忪的模样,像是刚起。
华清远朝他笑一笑,伸手将他抱进怀里,心下却不由得犹豫起来··  若回洛阳,他势必要与樊真分道扬镳,那这孩子该如何是好··  阿由许久没见华清远了,他是听见华清远的声音若有若无地从屋子里传进来,方循着声偷偷跑了过来,却听得又要继续奔波,从四周人的表情,从华清远的眼睛里,他觉察到一些并不寻常的气息。
阿由伸手轻轻悄悄拽住华清远的发带,粉团团的脸颊在纯阳子的鬓边亲昵地蹭了又蹭··  杨雪意回身收拾行装,匆匆而来,本就没什么细软,匆匆而去,似乎也不需要带些其他。
转眼看见挂在华清远怀里不肯撒手的小孩子,便想得那日拿糖糕哄骗他吃的情景,便是笑了一下,而这笑很快便黯淡下去···  阿由见着他了,小心翼翼地唤了他一声。
  杨雪意不想孩子还记着他,便应了,走近去摸他的发顶··  “孩子是由你带着么”杨雪意见着阿由那垂髫的发带松了一边,便很熟稔地将带子解开,熟练地扎好,边问。
  柳杯酒在旁侧哧地一笑:“我估摸着樊小先生想带他回万花呢·”·  华清远看着孩子清澈灵动的眼睛,心下很是不舍·若没有阿由,他许是早就被那一路单独而行的孤寂压垮了,在那些没有尽头的日子里,他唯一的念想便是将孩子带回去,叫他不要再受战乱与生死的侵扰。
  阿由眨一眨眼睛,悄悄地跟华清远咬耳朵:“清远哥哥,不是同阿真哥哥一起的吗”·  杨雪意听见了,也抬眼看着华清远。
  童言无忌,阿由哪里知道华清远与樊真这两人之间的许多故事,华清远也没有将尴尬纠结表现给孩子,只柔声道:“到了洛阳,便不在一处走动了·你若是想要跟着我,便带你上华山去,若是要跟着……”话一顿,柳杯酒听出话里的难处,却也只是耸肩笑笑,径自出了门,华清远咽了一下口水,接着又道:“若是要跟着沈先生他们回万花谷,也不是不可以。”
  “那我能不能、能不能先到阿真哥哥那儿去,再到你这儿去呢”·  华清远笑了,道:“江湖路遥,一经分离,怕是很难再见了。”
  看着阿由眉头皱成一笔小小的川字,脸颊急得泛红,华清远只得出声安慰:“先莫要着急,等到了洛阳城中,你再慢慢选也不迟·”·  阿由小声应下,却仍然不知如何是好,一路都在掰着手指选着人。
  也不知是有心还是无意,柳杯酒与沈落言挑了早一些的时辰,带着杨雪意与阿由同行,要先往前路一探,而留了华清远与樊真在后头跟着,只因劫法场那件事,沈柳两人着实是出尽了风头,留着惊鸿一面的华清远与樊真断后,也是情理之中。
  华清远虽说不情不愿,却也只能够去找樊真商量离开的具体事项,他一再将话说得简短又冷淡,好在樊真也没有要多作纠缠的意思,顺着他公事公办的态度也简简单单回答着。
华清远实在头疼得很,因着一见到万花,他的梦境便又模模糊糊地映入脑海中,叫他心底一阵恨铁不成钢的恼怒,态度便也随之更加恶劣··  雨势愈来愈大,但此处却也已经不能停留,两人只好冒雨而行,此处林深草茂,竹影缥缈,又因着雨声大作,周遭均被冲刷得失了形状。
华清远披着斗笠蓑衣,一言不发地冷着脸面,紧紧促着马向前走··  这样声势浩大的雨日,是最不适宜出行的,前后左右都模糊不清,不一会儿面上与身上便浑然浸- shi -,连带伤患之处也开始忍无可忍地酸痛起来,华清远捏紧马缰,至少还得走上半个时辰,他们才能找到歇脚的地方。
  雨点穿林打叶,过了这缥缈林以南,地势忽然便崎岖惊险起来,只因此处有一险峻山谷,因着地势低平,又紧挨着洛水,暴雨倾注在深涧飞流中,引出了震天动地的水声。
马蹄踢在圆滑石上,不住地打着趔趄··  华清远头也不回,却是放声喊道:“先令我往前走罢·”声音中不存什么感情··  樊真策马跟在他的身后,瞧着泼天雨幕里那抹似乎随时要被周遭林木吞没的白影,心中依然存着惊惶,不知缘何,他竟有些害怕华清远就此抛下他打马远去。
  在那山谷的入口,洛水气势汹汹地分作两股支流,其中一道阻住前路,由一座摇摇晃晃的木桥联结着,河水在桥下不远吞吐奔流着,源源不断地流入谷中·马匹见着前路不通,便已然开始不安地喷着响鼻,华清远咬着嘴唇,正考虑着是否要继续前进,便听得雨帘里忽传来一声尖锐异响,不知是谁在他们的身后吹响一枚哨箭,极为突兀地刺破了雨落的喧声。
  华清远的心一凛,身后的恐怕不是追兵,就是山匪··  剑鞘握在手中,但他却全然不想与那些恶徒纠缠,便是咬着牙,一夹马腹,引着那马走过摇晃不止的木桥,忍不住出声促道:“赶紧过来”·  他的话音方落,便听得几道劲风破空之声,华清远本已经到了对岸,听得这般声音,一时情急,长剑铮然出鞘,足下一踏,便是踩着马鞍腾跃起来,樊真也听得这般声音,但反应却较从前慢上许多,却因着重心不稳而踩滑了马镫子,那马匹惊慌失措地原地打了个转儿,却突然痛嘶一声,发狂也似地朝前奔逃而去。
马匹腾跃的大力气骤然将马上的人一甩,樊真只觉视线骤然一晃,乾坤忽然倒错,一股令人窒息的冰冷如同一个突如其来的拥抱,急湍的河水争先恐后地呛进他的口鼻中·他方意识到自己是落了水。
  若是放在从前,他即便身处如此险境,定然还是能凭着一身绝好的轻功逃出生天,可今时不同往日,他早便不是那个能够从容进退的万花了,樊真忽便感到一种极为真切冰冷的悲哀,如同一尾带着毒牙的蛇,极其无情地缠住他的四肢百骸,使他满腔热血都骤然冰冷。
  这一切都是咎由自取,他即便殒身于此,似乎也不能够多有怨怼··  可滞涩在心中无法消散的心绪,又究竟是因何,究竟是为何呢·  沉浮之中,他似乎听到呼唤的声音。
  嘶哑的、竭尽全力的··  河水涌入眼中,夹带着泥沙引发出刺痛,叫他不住地流着泪水·可樊真却模糊而惊恐地发现,自己竟是不由自主地在笑着的。
 · ·第二十八章·  此处谷地纵深险峻,岩壁如同刀割斧凿,绝巘怪柏森森,是- yin -气不绝之处,在白昼时大约连天光都照不透,遑论暴雨倾盆之时。
华清远隐隐记得这山谷在地图上单名一个“绝”,正因着地势险要,谷壁四周呈合抱之势,又因着河流萦带环绕,是绝好的筑墓之处,故而在绝谷的深处,坐落着昔年名震江湖的公孙家门的祖坟。
  时逢战乱,那谷地尽头的墓地已然荒草离离,香火冷清,似是许久都没有守墓人来扫洒供奉了,华清远在四周转了一会儿,见得那被雨水刷得光滑洁净的墓碑后,有着大肆盗掘的痕迹。
这般时候,生人已经人人自危,却是连死人的身后物都没能幸免于难···  华清远在坟茔前简单而恭敬地拜了一拜,墓室露天的筑台修得极好,朝里镶嵌在一处山洞内,石室恰恰好能够挡风遮雨。
华清远低下身去,两臂穿过樊真的胁下,将万花扶了起来,靴底踩在岩石缝里- shi -淋淋的青苔上,有些重心不稳的打着滑··  他的脸面不知是被雨水与河水的透凉浸得僵了,还是心下的别扭感觉使得他不知自己究竟该情何以堪,总之是冷得如同结了一层深宿的秋霜。
华清远隐隐约约地正发着怒气,他且不知心下的愤怒是否会因为樊真的醒觉而更上一层楼··  那恼怒的大部分,却是对他自己的,他愤怒自己于自己的冲动心软,既然已经决意要放下了,却还是无法控制自己朝那人追逐而去的步伐,明明他以为自己已经对这段无的放矢的感情厌烦憎恶至极,但过去的那一个时辰中,他便如同一个没了理智的狂徒,一心只想将樊真救回来。
如今一作回想,便令他觉得自己究竟是怎样的不要脸面,也是多么地不凑趣··  华清远好说歹说将人拽到风雨侵蚀不到的石室里,但又怎么看着这- yin -暗墓- xue -中平躺个人,实在太过叫人惊悚。
樊真躺在冰冷石砖上,满面苍白,嘴唇青紫,看来冻得够呛·华清远盘腿坐在地上,目光在万花哆哆嗦嗦的唇角上顿了顿,眉峰紧紧蹙起来,终于是起身,迈着不耐烦的脚步,去寻墓- xue -深处能够生火取暖的柴草了。
  这公孙祖坟本是应有守墓人长期看守,以防偷盗的,故而石室中也应有生火用的炭薪燧石,华清远来来回回找了一阵,前些时候来盗墓的人还算有些善念,竟能够在角落中寻到成堆的柴薪来。
华清远翻捡一阵,好在那堆子木柴并没有受潮,撑上一阵还是能够··  待得篝火毕毕剥剥地生起来,金黄的焰影摇曳着照亮了墓碑上的- yin -刻铭文,堆满香灰的香炉由着热烫的风一吹,便散漫地浮在温暖的火光里,泛着明亮的砂金色,形成了一道包藏着烈火的雾蒙蒙的旋风。
  华清远见得樊真还在发抖,依然是神志不清的模样,方想起此刻两人都被淋了一身水·他不大想理睬樊真,径自将- shi -了的外袍衣裳都脱下,朝着颓圮的石碑闭眼道了好几个不是,便将衣物都垂在那些冰冷的高立的碑上,好让火舌将它们舔舐得干燥些。
  “我不想救你·”华清远静静坐着,不由自主道了一句·他看着面前因着寒冷而紧闭双眼的万花,人在无意识的时候总像趋光的飞蛾,竭尽全力朝着暖热的源头靠近,他看着樊真抖着手臂,却因着太近火源,而被飞溅而出的火星子烫住了手,他依然没醒觉,只是在深沉的昏厥中痛苦地皱了皱眉头。
  “这一路上,见到的死亡实在太多·亲的疏的都有,让我总算知道你先前所说,就算救了一个人,也不能全然治愈这世间诸苦·”华清远的声气很轻,更像是在喃喃自语,可他认定了樊真听不见,他愣神看着鲜明踊跃的火焰,又道:“我原以为我不在乎再多死去这样一个人,可我是有多愚蠢,竟一而再再而三地违背心中的原则。”
  华清远静默一阵,重重叹道:“此生此世,若还如现在这般与你生死与共,我想我一辈子就都无法放下你·我以前从不做梦,遇见你之后,便开始梦见纯阳宫,梦见万花谷。
日有所思,夜有所梦,却不知何时,这一切都已然开始与你有所牵扯·”·  “所以我希望你将我放了,可我却仍旧画地为牢·十尺太极,不如好梦一场。”
  “你给我的……实在太过沉重了·”·  这些日子来,这许多话,他从未对人明说,也从未想过有机会倾倒而出,思念与怨怼如同水湾中漫生的苇草,齐齐地苏生着,在流风中荡开一波连着一波的心漪。
可他一旦将话说开,便已经一点一点卸下他强装的漠然·如同蚌壳破碎的贝类,将那透明而柔软的心腔剖在冷的夜气里,被汹涌而至的砂砾刮擦得剧痛不止··  “之前在盘蛇谷,我是认出你的声音来的。
你的声音我怎可能会忘记·可你将我救了,只能令我的心中徒增痛苦不安·明明开初是你先放的手,何以又戏弄一般地回了头·我不明白,但也不愿意知晓。”
华清远顿声,又似是安慰自己一般,带着几分自嘲道:“此次救你,是还你上回的救命之恩·之后的江湖路远,我只望再也遇不到你·”·  华清远枯坐着,等待着雨势的减小、天色的熹微,他只打算送樊真出山谷去,几个时辰没有音讯,柳杯酒怕是会着人来找,他心下还惦念着之前身后追赶着的那些个恶徒,亏得雨势瓢泼,掩藏了大多行迹,一时半会也该是没有危险的。
  也不知是什么时辰,落雨的咆哮仿佛没有这样暴烈汹涌·坟地外水洼里打出的雨痕也从铜钱般的大小,逐渐化作了珍珠一般的细圆·樊真渐然有了些动静,却仍是闭着眼,偶尔发得出几声沉闷呻吟,火光将他的脸面照得通红。
雨声本来依然喧杂着,可华清远听得这几声带着痛苦意思的声音,便觉得落雨的声音突然小了,对着低微的声音,他在意得要命··  华清远尽量冷着眼,却看了没一阵,心就好似要被面前的火焰烫化了。
  他长叹一声,心中算是认了命·华清远起身掂了掂挂在碑上的衣服,大多是烤干了的,正温温热热地吞吐着一缕缕白烟,他绕过火堆去,半跪着令樊真的上半身躺在他的腿间,万花- shi -漉漉的长发不一会儿便将他的下裳浸- shi -了。
华清远的动作有些粗暴,随着身体的搬动,樊真不知在哪个梦寐里,发出了含含混混的声音··  华清远七手八脚地将樊真的外袍解了,有点儿嫌弃万花谷层层叠叠的衣服。
  脱到剩件亵衣,原本被雨水浸得冰凉的身躯,逐渐有了热烫的意思,开初他以为是营火将人的躯体烤得暖了,之后才发觉那愈加滚热的温度是由内而外的,他端着手背摸了摸樊真的额头,烫得好似一块滚在炉里的烙铁。
  华清远有点儿慌神,又不由自主觉得悔··  他自腰间取了盛水的竹筒来,送在樊真白得没有血色的唇边,试了许多次,但却不知怎的喂不进去,那牙关像是最坚实的城防,好巧不巧却挑在这个时候闭得死死的。
华清远反而觉得气急败坏,皱着眉头、低着声音骂了句:“我遇见你……真他妈是上辈子修来的不幸……”··  话音一落,他便抬头灌了一口那筒中的水,突然的冷意叫他的牙齿一酸,他拿了大气力,扳过樊真的脸,想也不想,低头便吻上那冷的唇,他能觉到樊真唇上干裂的死皮轻轻地磨蹭着自己的唇角,一点点如丝如缕的血腥气因着他的动作匀散开来。
  那水总算度过去大半,却叫华清远连骂娘的心思都有了··  不是他想要行不由衷,他实在是……·  樊真的喉结一动,发出了低低沉沉的呛咳声,华清远低眼看着他的眉目,心中忽冷忽热,不知是喜是悲。
他曾经那般喜爱这一张面容,每每看见,就要不由自主地从唇边勾起笑痕来,但他理应要恨,但又做了这许多多余的事情来··  他又这般替万花喂了些水,樊真的呼吸才渐渐由促急变得平稳起来,却依然不很安稳的模样。
华清远不再看樊真的脸面,将自己旧得要发黄的袍子扯过来,草草替樊真裹了,一径要回方才坐着的地方去··  他方坐定了,又听得樊真在病得不知今是何世的梦寐里,断断续续地唤了他的名字。
  华清远一顿,却摇摇头,不再回应··  如今他只想赶紧离开这地方,赶紧同樊真分开,他唯恐自己再接着待下去,心中的决意怕是要更加动摇·他在模模糊糊的呼唤声音里,心乱如麻地捱到了天明。
雨水渐渐停了,草木的腥气浸透雨雾,营火渐渐暗淡下去,终于只剩下一股飘摇不定的呛人青烟,带着几点苟延残喘的火星子,直直熏黑了石室的天顶·有马蹄踩在坑洼里的低声传过来,间或有几声寻觅的呼唤,华清远长舒一口气,如同摆脱了一夜恶魇般。
  “师叔……”见到柳杯酒的时候,华清远少见地没什么好脸色,他瞧着柳杯酒一脸意味深长、喜闻乐见的笑,有气无力道:“你是故意的么……”·  柳杯酒翻身下马,利利索索地将马缰一收,耸耸肩道:“不是。
不过如今看来,你也似是做了决定的·我不想打破你的执念·”他的目光在樊真身上漫不经心地一扫,又道:“落言的徒儿没你省心,嗨呀,赶紧同我回洛阳去罢。
你的师兄师姐,怕都是要急死了·”·  “……追兵呢”华清远边起身,见着柳杯酒去扶樊真,便也就立在一侧,并不想去帮把手。
这一夜而来,于他简直是煎熬折磨·他将自己的外袍拾起来,心下忽而生出一些别离的愁绪,这情绪来得猝不及防,但却叫他越发坦荡起来··  该说的也都说了,该释怀的,大约也要慢慢地释怀了罢。
  “问得好·”柳杯酒一挑眉,又换做寻常轻佻放浪的声音:“一把火烧了公孙老宅,现下暂时在缥缈林里扎营·这帮小兔崽子,只望不要将老崔他们的坟给挖了……绝谷因着暴雨发了大水,原先谷地的入口已经不能通行,算是你们的运气好。”
   “你们这些年纪轻轻的后生哪……”柳杯酒边摇头叹气,边大大咧咧将樊真抬上了马,满脸满目还都是戏谑的笑,“带你回到洛阳,算是了却郁欣一桩委托。
之后我大约要到长安去一趟,你好好照顾自己,别再弄出这许多幺蛾子来了·”·  柳杯酒又一顿,肃容道:“不要在洛阳久留,见到郁欣,即刻带她回纯阳。”
  华清远眨眨眼,疲倦地点点头,就地吹了个唿哨,将他昨夜放在山谷中的马匹唤了过来··  他曾经想过许多个与樊真分别而又重逢的场景,时而是灞桥折柳的微雨空濛,时而是峰回路转的雪过无痕,也设想过许多舍不得、放不下的心情,可到了真正相别的时候,却不想已经经历了这样多,那不舍的感情非常淡薄�
こ鲆豢谄母芯趸故倍釉谒男厍弧K笤际抢Ъ执笤际抢奂痪踝约悍路鹨痪咦呷庑惺!�  他打马跟在柳杯酒身后,天光逐渐亮了,是他已经出了绝谷。
马蹄在豫山古道上留下一连串深重的蹄印,天边忽然响起一声鹞子的尖叫,极为凄厉地划开了- yin -沉的天幕·雨云渐渐散开,一束两束的天光破开云头,渐次洒了下来。
 ·  乾元元年的盛夏,华清远回到了洛阳··  草木葳蕤,雀鸟鸣啼··  马匹停在青牛观的石阶之下,华清远远远便看见那道冠门口立着的白影,如同一羽沉眠的白鹤,听得马蹄声音,那羽白鹤忽然簌簌地展了翅膀,雪似的长裳翻动出一阵冷冷的合香,郁欣遥遥喊了一句“清远师弟”,便是跑着下了台阶。
·  华清远有些迟钝地抬起眼,郁欣温柔而激动的话语像是将他从万丈深渊中慢慢拉起来,郁欣一路奔到他的面前,轻轻地抽泣一声,紧紧拥住了他·他彻底地被拉出水面,如同濒临死亡的溺水者,开始大口大口地贪婪地呼吸起空气来。
  “才几月不见,怎就瘦了许多·”郁欣只觉华清远满身骨肉,摸着峭楞楞地突出,便觉他是清减了·他的衣服很旧了,隐约有些酸霉的气味,那道冠也被磨掉了金漆,鬓发散散乱乱,像是遭了许多难的。
郁欣一时间更加心疼,轻轻地安慰地顺着华清远的背,带着哭腔问:“你过得还好不好……还好不好……”·  郁欣不问便罢了,一出声问起来,华清远便觉一阵热流直往脸面上涌,他的眼眶烫得要命,郁欣身上清淡的熏香慢慢包围了他的全身,这使他想起无数无忧无虑的旧时光,也让他想起这一些日子的一去不回。
他本想出声慰藉郁欣,却不想第一个字刚刚脱口,却哽咽了··  郁欣觉察到怀中的人正克制地簌簌发着抖,只得低垂眼睫,无声地替华清远顺着背·那哽咽的声音逐渐变成接续的小声哭泣,郁欣连连柔着声道着:“不碍事,回来就好,不碍事。”
却是引得华清远哭得更加厉害··  这一路过来,他遭的伤害何其之多,被樊真冷言冷语刺得满心伤痕、在路上担惊受怕、孤独行走、亲眼见到莫丹青撒手人寰的惨景,又几经辗转,进过牢狱,救过囚徒。
终于还是一个人带着满身伤痕,牵着一匹瘦马,踉踉跄跄地走了回来·可即便经历这样多的生离死别,他却都从没有掉过一滴眼泪,从没有···  但不知怎的,此时此刻,郁欣拥抱着他,如同胞姐一般嘘寒问暖的时候,他的回忆便全然鲜活起来,如同一座沉重的城池,忽然朝他重重逼压过来,过往一切的悲哀与忧愁,以及担惊受怕的委屈,突然都鲜活起来。
  泪水争先恐后地从他的眼中挣出来,华清远紧紧抱着郁欣单薄瘦小的肩臂,难过得一句话都说不出来,浑身只不住地抽搐着,压抑的嘶哑的哭泣从他的嘴里发出来,像是被囚在笼中太久太久的困兽的嘶吼。
  在这样的一个瞬间里,他真真切切地感受到,自己或许,是真的要与樊真分离了·这念头一旦跳进脑海中,他自觉泪水涌得更多,像是彻彻底底意识到自己失了什么至为珍贵的宝物一般。
  遇见时有心,分别时无力··  他分明是这样喜欢的……· ·第二十九章·  烈日当头,即便是松柏森森的寺庙禅地,都因着不疲不休的蝉噪而染上一些不寻常的躁动。
间或有三声梵钟浑厚清明地响在持重的白檀香气里,香客较前些日子已经少了许多·樊真从钟楼猩红的墙根下快步走过,踏着一路庄严肃穆的钟声··  由于天气炎热,不一会儿便有细小的汗粒子从他的鬓角涌生出来,好在寺中幽冷的檀香驱散了暑气带来的昏昏沉沉,他总算清楚了一些。
  樊真来到白马寺已经有两月余,处暑方过,洛阳到了最热的时候,日头苍白而毒辣,他微微地喘了口气,不耐地将过长的头发在耳后高高拢了一束,匆匆扎了个马尾来。
只是走了一阵,他便显出体力不支的模样,汗流浃背地朝着毗卢殿的偏殿去··  偌大的洛阳城,沉浸在夏日正午里安谧的暑热中,然而洛阳城周边的态势却极其不平安,就连白马寺也都成了半个驻军的场所。
听闻朔方军于邺城大败,郭子仪败逃洛阳,军队已经入境,便暂时在此处安营·樊真早前接到寺庙中的僧人口信,说是驻军营中有人寻他,叫他未时三刻在偏殿的营门相会。
  樊真抹掉后颈与额头上黏腻的汗水,只觉虚汗不一会儿便浸- shi -了他的亵衣,使得衣物薄薄贴在脊骨上,逐渐开始发冷了·从前线回来之后,他的身体便一直没有起色,自他上一回隐疾发作,险些丢了- xing -命,体虚衰弱之像便同鬼魅一般,一直与他形影不离。
  他有点儿疲倦,好不容易到了军营前,便是出了一身淋漓大汗·他寻了个太阳照不到的荫处,将两袖挽到手肘以上,好让自己凉快一些·万花谷的衣装一向是宽袍大袖,又是黑紫相间,在暑日便是要更热的,繁复的花草卷纹堆积扭曲,拥挤在了一处。
  樊真看着自己露出的那两截在阳光下白莹莹的手腕,这双原是握笔行气的手,如今却只能够撮针行医,书一些药材方单·每每思及此处,樊真便会觉得不甘无奈,如今的他比寻常武人还不如,光是顶着日头行走便已经费劲之极。
  他在树荫下等了不一会儿,便见得营门内显出个黑白相间的人影来,一路小跑着穿过炽热的阳光,直奔到他的面前·肩头被重重一拍,旋即便是一声响亮的语带抱怨的爽朗招呼:“他娘的,这天气热得见鬼了樊先生,别来无恙啊”·  樊真听得这声音响起来,先是愣了一愣,抬眼瞧见谢南雁明晃晃一张满是热汗的小麦色的面容,他不动声色朝后退了一步,勉勉强强笑了一笑,却少见地并没有开口说一些损人的讥讽话。
只是言:“好久不见·”·  谢南雁古怪地瞧了他一眼,若有所思地摸了摸下巴,这样久以来他早已习惯碰面便喋喋不休地同樊真斗嘴吵架,如今这人突然变得这样安静,倒是叫人十分不习惯。
他看着樊真面色苍白,冷汗频频,像是要中暑的样子,只得摆摆手,道:“我请你到军中吃杯茶去”·  谢南雁领着他到灶房去,管着炊事的兵卒正躺在一道木头条凳上昏昏欲睡,一把葵蒲扇盖了整张脸面,谢南雁踢了踢那凳子,高声喝了一遭:“兔崽子醒一醒犯困偷懒,还好是我抓的你否则还不得将你拖出去好生打几回军棍了”·  那兵士被这声暴喝惊得一个哆嗦,吓得直从凳上翻了下来,吃了满嘴土灰。
  “谢校尉,你怎地这样吓唬人嘛·”见得是谢南雁,那人却又傻乎乎地笑起来,忙忙慌慌起了身,一边赔着笑脸一边去煮茶水了··  樊真听得这个称谓,眉眼终于动了动,问道:“你这是升迁了”·  “算是罢。”
谢南雁漫不经心地应道,似乎这校尉并非什么好的差使·谢南雁直起身,到土灶后拿了两个海碗,粗茶一把,滚热的水一冲,直截了当的茶香粗粗淡淡,那碗摔在桌面,溅出了几滴半是透明半是浑浊的茶液。
  “看来你这段时间混得很惨哪·”谢南雁将茶碗晃了晃,怕烫也似的嘬起嘴,抿了小小一口,又道:“身体怎么样看来好似比从前困难许多。”
·  樊真本以为谢南雁要拿着旧事来嘲讽调笑他一番的,不想却不提一字,反而一脸关切,他皱了皱眉头,没有碰面前热气腾腾的茶碗·不冷不热地道了一句:“还成罢。
你何时对我这样关切我还当你要先找我骂一顿才是·”·  “我哪敢·”谢南雁甩给身后偷偷笑着的兵卒一个眼刀,咬牙切齿地威胁道:“再笑我堵了你的嘴出外头去站着”卒子闻言,不可置信地看了谢南雁一眼,不情不愿地挪着小步子出了帐外去了。
  谢南雁咳了咳,正了正色,花言巧语道:“得了罢,老樊,看着你终归还是不洒脱的样子,怕是还放不下你的旧相好·你看看,你连骂我都懒得,怕是心伤深透啦。
这样罢,我卖你一个人情,过一阵子我要到青牛观去联络屠狼会的旧部,你要不要跟我去看看”·  樊真冷冷瞪他一眼:“你有什么意图”·  “既是欠人情,那便是要叫你办些事情。”
谢南雁了然于胸,低下声音道:“朝廷又有向回纥借兵的意思了,先前歇在洛阳城内的回纥兵士不少,其中有一员将领,名字叫做同罗丹的,我这少一个线人,近来听闻他生了重病,不如你去看一看”·  樊真皱了皱眉头,依旧是冷着声音:“难不成你的军营中就没有愿意去看病的医生么”··  谢南雁挠挠脑袋,面露尴尬之色:“都是些熟面孔,之前便是在洛阳城征召来的,谁都知道在帮大营做事。
将帅一时间找不到人,要把我催死·恰好你又在此处,我就问一问罢·当然你不答应也成,看着你现在连走走路都要喘着大气的……”·  樊真威胁地挑起眉,谢南雁立时知道自己触了霉头,赶忙摇着手道:“我着人暗中保护着你,你不要担心。
我这不是关心你么左右我当时的气也快消了,你帮我这个忙,至于青牛观那里,全然还是得靠你自己·”·  樊真垂下眼,看着面前那一大碗热气泄得差不多的茶汤,默默端起来,三两口便喝尽了,热的茶激出他一身热的汗,他的后脊梁发着热的温度。
他想起自己之所以留在白马寺的原因,又想起在去与留上与沈落言大吵的那一架,终于叹息地摇摇头,简单道了个“好”字··  谢南雁一拍大腿,也将茶碗中的茶水一饮而尽,道:“此事便这样定下来了,过些日子我给你音讯,具体何时到青牛观,我也会联络你。”
  谢南雁此后又详细同樊真说了些洛阳的情势,他之所以着人单独到城中联络回纥人,因着玄甲军中对已然溃败的领将不大放心,更是怀疑朝廷要重演回纥劫掠东都的惨剧,于是便暗中联系屠狼会旧部,希望能够找出一些端倪来。
  谢南雁虽说领着个校尉的官衔,但势力范围却似乎远不是一个校尉所能及的·樊真疑心谢南雁已然掌握了许多机密重要的事情·然而这许多都不是他所能干涉的,樊真与谢南雁告别时,日色已经有了渐西的迹象,淡淡的绯红映在西山的峰顶,如同被胭脂泼脏的一件纱裳。
 ·  樊真眼见着日色不早,匆匆拜别谢南雁,一径加快脚程朝白马寺的山门去,好在天候没有这样热,灌下去的茶水一时半会叫他觉得没那样口干舌燥,樊真急匆匆出了山门,朝着寺庙外掩映在丘陵起伏中的一座荒村走过去,虽说小村荒芜,但不知何时却又聚了一些人。
多半是行脚客商,还有一些做着小本生意的商贩,到了固定时辰便会在村中等着周边寺庙道观的僧侣道士来采买日用,倒还算是往来熙攘··  他走下石阶的最后一道,天际薄红的纱已然沉入了鲜艳的染缸里,深紫的浓云与嫣红的轻云交缠重叠,显得格外秾艳凄美。
在夕阳西沉的闷热中,街道上的商贩似乎也失了吆喝的气力,樊真在一幢废屋旁站定,支离破碎的残垣遮挡住了他的身形,夕晖将他的影子拉得极长·· “老丈人,帮我烫三个胡饼罢。”
那破屋的斜对角是个煎饼摊子,管摊子的是一个年逾花甲的佝偻老头,正午开摊,日落打烊,樊真记得很清楚·而之所以记得这样清楚,是因着每每到了西天染满云霞的时候,华清远会到这里来买些饼。
  而这一些饼食并非他自己要吃,或是要带回青牛观中的·荒村里有个小乞儿,大约是华清远偶然见到的罢,便一直日日给他饭食吃·那孩子犟直得很,总躲在荒村西北角的一幢颓圮的屋舍边,也不与其他乞丐争食抢吃,就只是呆愣愣地待在那儿不肯挪窝。
  樊真看着不远处那道沉浸在夕照中的白影,华清远的袖子也在臂上反卷了几道,露出了一半突出的髁骨·他的道袍白得似一抔刚落的雪,在斜阳底下微微活泛着熔金的颜色,背后长剑的穗随着动作轻轻摇荡着,发冠垂下来的长带也轻轻摇荡着。
小半个侧脸露在他的视线中,隐隐约约的柔和笑影亲善得一如昨日··  樊真便站着看,拉长的影子沉默地换了方向·热油泼在锅中的滋滋响声,面皮透熟的酥脆香气,一点一点传过来,华清远也站在摊前,耐心无比地等待着。
樊真的目光一直停在那人的身上,怎样都移不开··  他不知道该怎样去挽回,或许说不挽回已经是当下最好的做法··  两月前,他从昏睡里醒觉过来,旷古悠远的钟声便沉重地响在耳畔。
他自然知道是谁救了自己,浑浑噩噩在寺庙中待了半月,仍旧心乱如麻·他在下山时见到恰巧来采买货物的华清远,对方没有看见他,气色却已较从前好过许多,对着旁人那一颦一笑也温和如初——可这断不会再这般对着自己了。
  那日之后,他总隐隐约约希望着,能够再在荒村中遇见华清远,即便只躲着瞧他也好·他暗自觉得这般行举实在太过古怪,甚至还有些纠缠不清的意味,但他总想着不被察觉,那便远远看着,指不定哪一日他想通来,便放弃了。
  眼见着华清远拿了油纸包,转身便要走,樊真便低低叹一声,回身便要往山门去·一日的汗水已经冷透了,天边的风依然是叫人喘不过气来的闷热·他抹了抹前额的微汗,正一级一级拾阶而上,暮色四合,松柏浓重的影子令周遭逐渐模糊不清,樊真正走得有些气喘,冷不防肩侧便一声闷响,不知是谁将他撞了一遭,发出了一声“嗳呀”的娇声。
  樊真一回身,昏暗的天色底下,他最先看到一双明澈透亮的眸子,如同旷远晴夜里的两枚忽闪疏星,然而一阵闷热的风卷过来,便将那人朦朦胧胧的幂篱吹得严严实实,女人苍白瘦削的下颏尖子在纱帐里若隐若现。
她稳了稳步伐,似乎愣了一阵神,方施施然行了个礼,抱歉道:“对不住,小女一时走神,没有看清楚公子的身形·实在是失礼·”她的声音轻小而温柔,如同隔着一层阳春三月的烟障。
·  樊真闻声一顿,那女子却不再待他回应,又匆匆踩着石阶远远去了,衣袂翻飞的声音空廓而寂寥地回响着··  夜中回房,樊真打了凉水,回房将汗津津的身体由上至下冲洗了一遭。
在他将- shi -透的长发绞成一股,拿着布巾擦水的时候,房内的门吱呀一声开了,来人步子轻轻悄悄,似乎在努力做出没有痕迹的假象来,可灯烛早便将他蹑手蹑脚的小小影子映在壁上。
  樊真正看着那抹小心翼翼的影子,冷不防严肃开口道:“去哪了这样晚才回来”·  小影子一下子停了步,室内传来一声被发现的惊恐的吸气声。
  樊真不说话了,灯芯里燃着的火苗毕剥一响,他却觉得那战战兢兢着的影子有些好笑,他盯着小小人影一点儿一点儿地挪动着,阿由终于拖拖拉拉走到他的面前·他的发尾还有一搭没一搭地滴着水珠子,擦着头发的动作却不知觉地停了。
·  “寺里的小沙弥来同我告状,”樊真轻轻挑了挑眉,阿由咬着下嘴唇低下了脑袋,“你是不是逼着那孩子养的兔子用两条腿走路站不起来,还用竹条撵它”·  “不、不是……”阿由可怜巴巴地抬起头,大眼睛里蓄了一点儿闪闪发亮的泪水,然而一瞧见樊真质询的目光,便又萌生了退缩之意,吞吞吐吐承认道:“是、是的……”·  “你是不是逼着放生池里的鲤鱼闭上眼睛现在池子里没有一条鱼敢出来见人了。”
  “是……”眼窝里带着的泪水更多了,似乎随时都要跌落下来··  樊真哭笑不得,又不能将喜怒形于色,只得肃着一张脸面,默不作声地看着阿由,孩子的脸面终究皱了一皱,两眼一眨,便扑簌簌地掉了好多眼泪来,阿由一边抽搭声气呜咽,一边委委屈屈道:“我、我就是想知道,为何兔子是四条腿走路的……鱼的眼睛为何闭不上……他们、他们就怂恿我去试试……”·  话一说毕,阿由便不管不顾,委屈得放声大哭,樊真一听他哭,心下便有些慌张了,他蹲下身去,冰凉的掌心摸了摸孩子细软的发顶,阿由却是打了个哆嗦,哭得直抽气。
樊真轻轻叹了口气,才想起这孩子本就还在活泼爱闹的年纪,先前遭了这样多的难,如今稍微安定一些,返璞归真也是情理之内,又何必太过严厉··  “……别哭了。”
他安慰地拍了拍阿由的后背,将声音放得柔一些,“要念的书念完没有”·  阿由抽抽搭搭停了哭泣,红着眼圈点了点头·又眼泪汪汪地展开臂膀,樊真无可奈何,将他抱进怀中,软软糯糯的背书声音才响起来,间或有一两声抖抖索索的哽咽。
阿由背着背着,似乎将一些段落混在了一起,声音渐渐止歇,终于是停了下来··  樊真以为他背不住了,正欲出声提醒,却见阿由不安地揪着衣角,小心翼翼地说了一句:“今天,我帮住持师父到荒村去拿东西的时候,见到清远哥哥啦。”
  灯台的火焰活泼地一扑,室内光色一荡·· ·第三十章·  天还没有亮,夜气却已经消散得一干二净·华清远是被热醒的,后颈像是按了一块通红的烙铁,正源源不断地发散着令人汗出如浆的热量,他在榻上翻了个身,见得窗牗不知何时被关死了,一点风也通不进来,室内闷热得要命,简直要叫人难以喘息。·  华清远赤着脚,轻车熟路地去开窗,明明是在夜中,可这样的闷热却叫他心悸不已,他将窗子掀开,一点儿微末的风带着三两声懒洋洋的蛙鸣与虫啼,渐渐萦住了耳廓。
深夏的晴夜天空深蓝,一轮金黄的月亮高高悬挂,庭中月下是一池粼粼的水,盖满了碧绿而宽大的荷叶··  青牛观乍一看只是寻常一所道观,但在此处待了些许日子,华清远便知晓这地方其实是屠狼会的一个据点。
他将里衣的系带抽得更松,好让卷着荷花香的风能将他吹得松爽一些,月光直直透过窗子,带着些无法感知的冷意落在室内案头的几本卷宗上,华清远皱了皱眉,郁欣等一众纯阳弟子留在洛阳,是因着要与各个地方的寺庙道观保持联系,商讨防范与退敌的事宜,且不说白马寺已然成为驻军地,此处因着是清修重地,查管不严,也是各方线人接头的去处之一。
  数日前,屠狼会在溪北矿山的据点终于传来史贼大军进逼洛阳城的消息,天宝十四年以来,这大约是洛阳第二次受兵临城下的威胁,一时间人心惶惶·先前华清远劝过郁欣赶紧离开此处,但郁欣早已接手组织许多机密事情,已经无法脱身,华清远担心忧虑之下,自然便留了下来,不想一留便有数月。
  近来他时常到荒村去,表面上是采买物资,实则是与白马寺周围的线人暗中接头·寥寥数月,华清远却做得很努力,分毫不似初出茅庐的少年人··  但他已然失眠很久了,白昼时忙碌不已,黑夜里辗转不休,有时他觉得自己似乎是一根愈崩愈紧的弦,随着大小琐事而被越拧越紧。
可若非如此,他总会在偷闲的间隙里想到那些无法忘怀的许多事情,简直叫人如芒在背··  意识到神思飘散得远了,他便回到案头,点了灯,翻了那一摞名册来看,那名册并非全然使用汉文写就,中间夹杂着一些胡地文字,华清远学了一些时日,但还是瞧不大明白,故而进度一直稍慢些。
然而这东西又重要得很,这是洛阳城内回纥驻军的一部分重要名录··  灯火不久便熄灭了,华清远才想起他今夜已经看到了油尽灯枯的时辰,灯碗里本就没剩什么脂油,方才那点火也只是回光返照。
他借着月光去柜中摸灯油,却发现那陶壶中半点油水都没有了,估摸着是被老鼠偷舔了去··  华清远无奈地耸耸肩,捧了书,要借着月光翻一翻,好巧不巧,一阵慢慢悠悠的夏风将天边的薄薄的云霾吹过来,遮住了浅浅淡淡的月光。
华清远啪地将书册放在窗台,天不遂人愿,这也是没有办法的··  他只得躺回床上,却是越发地清醒,那些虫鸣蛙声,似乎都成了极为喧杂的噪声那般,扰得他心神不宁。
白天琐碎的各种事情又堆压在心中,与那些过往的心事一同,成了累累巨石,令他的心跳逐渐快起来,砰砰通通,振得心腔发出空落落的回响·他已然很久没有如这段时间一般的压力与紧张。
他那满腹辛苦,其实一点也没有因着他回到洛阳而有所纾解··  华清远蹙眉闭了闭眼,却不知躺了多久,还是半点睡意没有·书册上那些逐渐辨不清的字影,黑黑白白地浮现闪烁,最后竟曲扭成他不认识的花纹,白的是花草的枝叶,蔓生纠缠,黑的是做底的衬布,一切在他的眼前,渐渐形成一副黑白的人影来。
·  他心烦意乱地睁开眼,身上又在发汗了,他下意识顺着腰侧摸了摸脊背,一层薄薄的微微发凉的汗水·可是这样的动作却令他想起了一些更为久远而充满暧昧的桥段,令他周身顿然燥热起来。
他已经这样奋力不去回想了——至于那些偶然的入梦,他也已经尽量一掠而过··  有些凉的手几乎是本能地向下探,发着凉的——他深深吸了一口气,身体却不可抑止地微微颤抖起来。
他记不太清上一回做这桩事情该是什么时候了,但如今浑身震悚的感觉却令他有一种害怕的兴奋·仿佛他正慢慢小跑着,那些沉重的思绪回忆正慢慢消散在他的身后。
·  华清远感到自己指端抖得要发疯,却仍旧不依不挠地从腰侧顺着胯间的凹处走下去,他极力想要停止这般自渎的行举,但却在手掌的冰冷触及已然发硬的- jing -体时,叫全身都发了难以阻绝的冲动来,这感觉一下让人头皮发炸。
  对于这样带着微冷的快意,纵使他记不得,他的身体却记得非常清楚··  他怎么会因为一点点触感和一点点臆想,就这样硬了的··  华清远恼怒得直在心底骂娘,但却已经没有力气阻止手掌箍成圈,本能地一下一下做着来回套弄的动作,他隐忍着汹涌而来的快意与同样铺天盖地的回想。
深深的呼吸时而带着颤抖的意思吐出来,牙关虽然咬得极紧,但他依旧听得见喉头带过来的一两声呜咽般的呻吟··  绷紧的弦崩裂,堆积的山倒塌··  他的动作有点儿生涩的粗暴,但却足以让他暂时抛下没有尽头的日子,持剑的手带着厚而糙的茧子,被他带着一些不管不顾的恶意,一径搓按揉压着铃口的皮肉——疼痛是真切的,但他想快些结束,对于自己来说,这简直是变相的折磨。
  随着促急的力度,他疼得要流眼泪,但疼痛中交杂的快感又令人甘之如饴·他感到有滚烫的汗水从后颈顺着背脊流下来,手指间不久便- shi -- shi -嗒嗒,他微微仰起头,四周的空气似乎被点燃了,令他仿佛一尾曝在白日下濒死的鱼,无望而衰弱地张嘴索求着水源。
  “嗯……啊……”·  声气渐渐堵不住了,那周遭的噪声突然沉寂下来,天地间似乎只剩下从胸腔间流溢出来的破碎的喘息,华清远紧紧闭着的眼皮颤抖几下,身周仿佛极冷,又仿佛极热,过往的肌肤相亲令他激动得浑身打颤,但意识到带来那般快感的人是谁,这又令他如坠冰窟。
  太痛苦——太痛苦了··  他几乎是带着这样炽烈与恶寒交织的感觉冲到顶峰的,口中发出的模糊声音,他已然听得不是很清楚,眼前泛着的苍白还没有褪干净,他抖着胳臂松开手,侧卧在榻边喘着气。
一滴两滴泪水深长地从他的眼窝中滴出来,迅速地冷淡下去··  意识迷离里,他早已不知道自己是在广武城温暖的雪夜中,还是在青牛观冰冷的夏夜里,唇边不由自主喃喃而出的名字,是已经决计要深恶痛绝这样久的人。
  为什么就是放不下呢——为什么就是,放不下呢·  “阿真……阿真·”·  轻声的呼唤如若一把薄而利的刀刃,一下便豁开了他的喉咙。
  鲜血长流·· ·  “樊先生帮把手”·  樊真倏忽地回过神,赶忙扶住了身侧一个满脸是血的军人,他认得这个带点儿江南口音的军士,是谢南雁的副将,似乎是姓吕,叫吕鹤鸣的。
  屯营中一片混乱,樊真本只是想按照约定的时间来见一见谢南雁,不想营中却已然变故骤生,扬尘四起,血腥飘散·天候依然还很热,前线换下一大批伤员,那些濒死的热度散发在白炽的烈日下,似乎都被烤出了腥臊的白烟来。
  樊真甫一进营门,便被眼前的景象彻底震住,前些日子他也算是随着沈落言在军营中待过一段时日,但却没有对伤亡有着直观的体会,他只记得被拉进医帐中的军士一批一批,但却未曾看见这许多伤者躺在铺着草席的地上哭泣呻吟的模样。
  接近医帐的营地前躺满了丢盔卸甲的兵士,有些身体僵直,已经没有生气,但更多的人无法忍受身上的创痛,疲弱地展着手臂大声呻吟呼喊,甚至尖声咒骂,似乎想要抓住最后一根摇摇欲坠的救命稻草。
  空气中弥漫着令人作呕的臭味,浓重的血腥味里带着汗水的酸气,伤口溃烂的腐败与肮脏的腥臊气息混在一起,樊真扶着那副将,艰难吃力地跨过密密匝匝的躯丛,一双双带着垂死的大气力的手攥着他的下裳不放,一声声嘶哑破碎的呼唤响起来:“救一救……救一救……”或者是“行行好,给些水罢……”之类的哀求。
  樊真心若鼓擂,这些气味令他的胃中翻江倒海,又像是被人迎头猛击,脑海中一时间居然一片空白,天地岑寂,只有死寂的太阳照在那些痛苦扭动着的身躯上,他们的口一张一合,说着自己无法理解的话。
昭示着他们即将走到尽头的生命··  他情不自禁地浑身发抖——这些人死前都如这般方云白死前也如这般·  出征时大言不惭地说着要为国为民,但临死前的眼神却仍旧这样恐惧。
  他听见自己的声音剧颤,里面的不安丝毫没有保留地显露出来:“这、这是,怎么回事”·  吕鹤鸣摇头,短促地叹息一声:“昨夜接战,我们中了埋伏,大败而归。”
他的声音一顿,眸中光色闪烁,却仍旧道:“谢校尉在医帐里,叫你稍等一会儿,便出发到青牛观去·”·  “……他受伤了”樊真立时反应过来,冷不防腿脚却一绊,原是一个人紧紧抓住了他的靴统,樊真低下眼,只见那人的眼睛已经失掉光泽,鬓发被鲜血浸透,黏附在面颊与两鬓边,青白的嘴唇不住颤抖着,似乎想说一些什么话。
  一种前所未有的怪异感觉突然袭上他的心头,他下意识想要挣脱人手的钳制,但双腿又仿佛扎根一般,再迈不动第二步·终于是吕鹤鸣颤颤巍巍地蹲下身,掰开那个人已经僵硬的手,可樊真的心却还奇异地搏动着。
仿佛受到了一些奇异的感触··  他忽然有些悲哀,寺庙本是庄严佛地,佛法本是慈航普渡,何故这满地伤员依旧垂死挣扎、悲鸿遍野·若是世间真的有一种叫人平安无虞的信仰,又怎会有这般多的离别失去之苦·  医帐里全都是挤挤挨挨的人,樊真远远看见卸了甲胄的谢南雁,那人瞧见他,一边疼得呲牙咧嘴,一边朝他露出了一个扭曲得有些丑陋的笑。
樊真皱了皱眉头,见得军医从谢南雁身侧退开,地上满是沾了血污的绷带··  谢南雁对此不以为然,抽着一口凉气站起来,小心翼翼避过往来人潮,拍了拍樊真的肩背,道:“不该叫你来这里找我,昨晚出了点事情。
道观那边得趁早知会,即刻就备马过去——你这是什么表情要哭”··  樊真冷下脸,没有答应谢南雁这句强撑伤痛的调笑话。
  半道上樊真忽然问谢南雁:“你辛苦打仗,还受了伤,也有生命危险,最后是为的什么”·  谢南雁在颠簸不止的鞍鞯上疼得表情狰狞,模糊不清地啧了一声,咬牙切齿道:“你想听为国为民那一套,还是为了混口饭吃那一套”·  “都想。”
  谢南雁瞪了樊真一眼,马匹拐入一条促狭的青石小道,道观飞檐的尖角若隐若现,谢南雁呲牙想了一阵,道:“在太原时,第一次作为先锋营的一员出城接战,那一仗打得天崩地裂,我差点被打死。
醒来的时候,我突然就想通了,比起害怕死亡,不如想着怎样活下去·”·  “我也怕死,怕得要命·但是若没有上阵的勇气,于我来说也不如死了罢。”
  这话若是放在从前,樊真定然会不甚理解,并且嗤之以鼻,对于他来说,家国大义,信念执着,都是一些过于空泛的东西,不如活在当下·但如今谢南雁这句话,却让他听了个十之八九,他说不出什么评价体会,心下那奇异古怪的感触更加深重。
  马匹停在青牛观的门前,樊真跳下马来,去扶走路还打着趔趄的谢南雁,自己却停在原地,他踯躅许久,终究摇摇头,道:“我不进去,你将事情知会我便好了。”
  谢南雁翻了个白眼,嘟嘟囔囔地骂:“临阵脱逃·”·  有道童出来开了门,樊真默不作声立在原地,眼见着漆红的门与门内的森森绿树渐次消失,清凉的风使他的心气平和许多,他如今不能够见华清远,他明白即使是惊鸿一瞥,彼此的心境都会翻天地变化,说不定如今对方已然找到另一条合适的正轨,又怎么能够因为他而再次驻足甚至走失。
  他在凉爽的荫蔽里坐了一个多时辰,门后又有了一些人声,厚重的门扉拖曳着朽败的响声逐渐打开,在看向那门的时候,樊真心底是有些期待的,期待那门后会出现他不经意里总念想着的人,但他又非常担忧——好在出来的是谢南雁,他的怀中抱着一摞厚实的卷宗,面上有些倦意。
  谢南雁看了看樊真的面色,似乎也将他的满腔期待看穿了,便一把将那摞沉重的书册塞到樊真怀中,道:“见到华小道长了·他留我下来吃了一阵茶水。
谈了谈近来的局势,问了我一些问题,我拿了这些书·”·  樊真腾出一只手,将最顶的书页翻了翻,这书似是记载了一些名字的,字体密密麻麻,间或有一些并不能叫人看清楚的文字,谢南雁又在他身旁言:“回纥兵士的名录,他有些字看不明白,恰巧我以前在广武城的时候多少学过一些,便拿来替他看看。”
  樊真抬起眼,他并不通胡语,但却仍旧想要做些什么·谢南雁了然于胸地笑一笑,道:“军中事情太多,我又懒得辑录,书书写写的事情太繁琐,我不乐意。
你既然是文人出身,那笔录的事情就交给你做·”·  樊真一时纠结矛盾的沉重的心,突然便稍纵有了轻快的意思··  这一日,他回到寺庙中时,为了避嫌,没有再到大营去,便是在自己的住处里,有一下没一下地翻动着那一些泛黄发脆的纸页。
他总觉得华清远也这般坐在案头翻动这一些书页,心下有些窃喜·便是他也不明白这般似有似无的喜悦究竟缘何··  晚些时候,谢南雁过来,将那些胡文翻成汉话,樊真将那些名字拟着声音写在旁侧。
阿由本是替他磨墨,最后困得呵欠连天,便被谢南雁抱过去,迷迷瞪瞪睡在他的怀里·月上柳梢头,谢南雁两眼发酸地告别,小孩子也睡了,室内剩下了轻轻浅浅的呼吸声音。
  樊真停下笔,看着那书册许久··  他轻轻叹了口气,裁下一张纸笺,小心翼翼提笔写了些什么,又顿笔,将纸头揉搓成团,扔进纸篓中,又在案上另裁下一张,再提笔,再顿笔,再扔。
如此反复多次,月光绕过朱阁,渐渐低落西山,他咬了咬下唇,终究也只是提笔写了寥寥的几句··  “阳关万里道,不见一人归··  唯有河边雁,秋来向南飞。”
  他拈着纸笺,小心翼翼地将它夹进书册中,终于长长地舒了一口气·抬眼时,四周一片静寂,窗外的天际却已经在翻着惨淡的鱼肚白了··*(庾信《重别周尚书》)· ·第三十一章·  季夏的暑气越发大起来,街市上已然没有多少愿意扛着毒热的日头出行的游客,即便是有,也是紧紧贴在墙根的- yin -影处,怕极了那脾气暴躁的阳光,在没有风的正午时分,连洛阳城坚实的街衢地面,都仿佛要被一阵一阵的热浪吹得扭曲破碎,夏蝉噪罢,四下便连一点人声都没有,这般死寂,令人平白无故生出些燥热的冷意来。
  江月楼背靠洛水,离皇城极近,是昔年达官显贵最喜的风月场之一——或许如今也是,在战火纷飞的时候,某些角落旮旯总是自成一派歌舞升平,但再如何豪奢- yín -靡,其中的风云暗涌,又是诡异莫测的。
  华清远今日为了避人耳目,不曾着什么道袍,他与郁欣同行,两人均是一身在阳光底下泛着贵气光色的锦缎绸衣,虽说两人的气质实在不类于纨绔子弟,但一路而来至少没有什么变故。
他们贴着墙沿走了一会儿,便从江月楼一侧的水廊款款进了侧门··  水廊呈四周合抱的形状,中有一张莲花台,似乎是供优伶歌唱舞蹈的乐台,台下满池芙蕖含苞未开,似乎也在忌惮过于炽热的日色。
华清远在水廊下走得有些微汗,正热得浑身难受,穿过侧门一道桃粉纱帐,一股微冷的凉气顿然扑面而来,带着胭脂水粉的浓香,微风从内而来,引动了一副高挂门楣的水晶帘子,发出低微空灵的玎珰声音。
  郁欣不着声色地由两个女娥引着,又顺着门边的一道阶梯,直到了楼上各个小阁的去处,在这一楼,恰恰好能够瞧见楼底厅室的摆设,华清远站在栏杆旁,只见一个巨大瓷缸置于中心,缸内冰块沉浮,旁侧又有人持扇鼓风,这凉爽原是从那冰中发散出来的。
  华清远蹙了蹙眉头,此前他从未进过这般风月场地,也没有想象过这些设施的耗资巨大,而今亲眼得见,非但不觉得这般带着幽香的清爽沁人心脾,反而觉得有一些别扭的愧疚。
华清远随着郁欣进了一间内室,那交杂不清的脂粉香气忽然便清淡许多,出乎意料,这房间内并没有过于奢华的摆饰,素帐青帘,冷香清冽·室内最为夺目抢眼的,也只是窗边一盆色白如玉的玉簪花。
··  屋内早有人候,是个面带纱巾的女子,雪白的纱罩遮住她的大半脸面,只露出一双粲若星辰的眸子,双鬟髻头珍珠一点,令她整个人都清冷许多。
她的怀中斜斜抱着一把琵琶,琵琶弦有意无意地被那削葱根一般的指头拨弄着,发出一声两声脆生生的响··  “青萝姑娘·”郁欣朝那女子笑了一笑,对方藏在飘飘白纱下的唇角,似乎也友善地弯了一弯,郁欣稍稍侧身,将华清远让进来,又沉稳道:“这是我的师弟。”
  女人将视线转到华清远身上,似是上下端详许久,华清远也善意地一笑意拱手,却在低眉时不曾看清楚女人眼中忽闪而过的一抹讶色·一抬眼,泠泠如泉的温柔女声便轻轻响起来:“见过道长,小女姓卞,名唤青萝。”
  华清远在听到她的姓名时,眉头微微皱蹙一下,也不知怎的,女人的脸廓似乎很叫他熟悉,尤其是那一双外露着的清冷美眸,似乎含着靡靡垂落的一幕雨,不见得有多明媚,却凝着化不开的忧伤的温润。
他和善地将自己的名姓换了过去,那女人却已经接续着她的面淡如水了··  三人各自挑了位子坐着,此番前来,是屠狼会相互联络的一次例行会议,洛阳局势一日三变,驻扎在白马寺的守军夜战失败,朝廷风雨飘摇,城里回纥亲族坐山观虎,态度摇摆不定。
东都收复之后,屠狼会本已经四散各地,规模较当年已经小了许多,能够集结起来的,多半也是些出身名门正派的人··  过了大约一刻钟,门外忽然传来一些美娇娥的言笑晏晏,间或带着几声男人的笑。
只见得一人被那许多花一样开着笑着的女人拥进了门内,卞青萝有一下没一下的拨弦忽然停了,白纱下的脸面看不出喜怒,而那簇在门边的群女见状,面上多多少少便都露出了扫兴的哂笑来,不久便都作鸟兽散了。
  “卞小娘子,好久不见”那人见到卞青萝,俊俏脸面上便浮现出一个热情活泼的笑来,这人剑眉入鬓,瞧着一身雪白劲装,袖角领口以金线纹绣出大朵翻涌的杏叶,乌溜长发高高扎成马尾一束,看来是意气飞扬,贵气逼人的模样。
他那欢快的笑很是有感染力那般,见得郁欣与华清远坐着,便也不怕生,彬彬有礼笑道:“这位是郁欣道长罢那这位又是……”·  于是华清远便又同那青年交换了一番名姓,那人叫作叶远志,钱塘人氏,藏剑弟子,现下在洛阳的商会做事。
华清远见他处事圆滑非常,虽说富贵,又没有纨绔子弟的架子,爱说爱笑的模样无论是谁,乍一眼都不会特别生厌·席间也因着他的到来而稍许热闹了一些··  “嗳呀,卞小娘子,你看我送你的这一盆白玉簪,品相是顶好的。
虽说贵不到哪处去,但却是很和衬的·”说着说着,叶远志便带着点儿讨好意思地笑了笑,对着卞青萝说起话来,后者并没有太大触动,也只是淡淡地、极为客套地道了句谢。
然叶家子弟这一举一动里带出来的热忱,却被旁侧两人看得一清二楚··  郁欣抿了抿唇,慢条斯理小声道:“叶公子大约有些心悦青萝姑娘罢·”·  华清远也随着郁欣笑笑,又没多久,室内又进了两人来,却都是华清远熟悉的人。
  杨雪意与谢南雁同屋内的人打过招呼,也都露出了轻松的神色·杨雪意是替他在洛阳为官的师兄前来的,谢南雁则是代白马寺的驻军前来商讨的·杨雪意一松动下来,便坐到华清远身侧,面上带着歉疚的笑意。
  “谢校尉同我说,你那名册上有许多不识的地方,实在是抱歉……百忙之中居然给你派了个苦差事·”杨雪意不好意思地摇摇头,数月来,长歌一旦有了空闲,便也时常来找华清远,两人个- xing -相和,渐渐也成了常有往来的好友。
  华清远对于杨雪意识得谢南雁这事有些讶,对方似乎也知道他的思想,便道:“近来常常共事,便熟络一些·”杨雪意又悄悄地伸过手去,往案下华清远摆在一侧的手腕子上按了按,似乎是在探诊脉,末了他歪歪头,附耳小声道:“你又没有按时睡觉罢”·  华清远唯恐郁欣在旁侧听着,只得赶紧摇摇头,却见她正凑在卞青萝身边低声地谈些什么,声气又轻又快。
华清远匆忙将话锋一转,对着谢南雁温声道:“也亏得谢军爷识得胡语,许多工作是他替的我·”·  谢南雁听到这话,似乎是打了一个刁钻激灵,浑身一悚,赶紧殷勤地从行囊里抽出一摞书册来,递到了华清远手上,边憨然地笑:“举手之劳,应该的、应该的。”
那眼神还有意无意地飘在杨雪意身上,却只见华清远匆匆翻了翻,便将书册归还了杨雪意,杨雪意倒是好奇地就着案头将书仔细翻动起来,边低声发出惊叹·全然没有注意谢南雁顿时精彩不已的脸色。
  “这字……很是清楚……嗯这个是……”杨雪意正粗浅地看,不想那书册里竟掉了张白鹿纸笺来,他低身下去捡,拈着纸片看上头的字迹,隽秀飘逸的四行字,上头的诗歌他是认得的,杨雪意正欲出声询问华清远,便听得叶远志响亮清脆地击了两回掌,示意即将开始。
他便又将纸笺收回袖袋中去,打算散会后再问一问华清远·
(本页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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