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剑三同人)[万花X纯阳]过荒城 by 万花谷插科打诨小队长(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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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剑三同人)[万花X纯阳]过荒城 by 万花谷插科打诨小队长(4)
·  然而这会谈开得极久,六人自不同的来处,各自都有好些情报需要交换·也不知谈了多久,华清远方略有些知道这些人的分工,叶远志在商会中,杨雪意在朝廷里,谢南雁则是军方,至于卞青萝……·  “……同罗丹将军身罹重病,却还常常差我去他的府邸小住,看一些舞乐表演。”
她的声音微微掀动了遮面的纱巾,叶远志极为响亮不屑地啧了一声,引得在座的人都纷纷将注意力转到他的面上,卞青萝却依旧不为所动,接着道:“他的府上管教太严,本人疑心又太重,探不出什么有用的事情来。”
  谢南雁闻言,便沉声道:“我或有些办法,”他的目色微不可察地转到华清远身上,又道:“私下里我单独同你说罢,至于一些旁的事宜,大约还需要卞姑娘出力安排了。”
  卞青萝顿了声,矜持地点了点头··  叶远志听得卞青萝说完话,面色一直存着愠恼的意思,他带着吴地有些温软的口音道:“还有一件事情,最近有一批重要物资要过青牛观的,买卖那批东西的人是个老硬骨头,两位道长,大约要多费一些力气来交割了。”
·  郁欣与华清远几乎是同时一顿,面面相觑一阵,方才点头应下·虽不知有意还是无意,近来和商会扯上关系的事务,无论是转接亦或是暂存,似乎都特别困难。
山雨欲来风满楼的年月,他们晓得商路是要困难一些,却不想居然这样离奇,亲历了几桩坐地起价、偷藏掺假的事情之后,华清远已经对这类差使焦头烂额了··  郁欣安慰地拍了拍他的肩膀,没有再说什么。
  “到我了罢·”谢南雁见得周围都没了声音,终于出了声,但是话却严肃而简洁,面上的表情也冷然覆上一层雪霜:“前线情势日渐紧张,不敢肯定能否守住洛阳城。
诸位还是早些做好准备罢·”·  席上的人,忽便集体地沉默肃然起来,他们其中有一些是旧时屠狼会的人,多多少少曾经亲历过洛阳首次陷落的惨景,如今谢南雁这般说来,便叫先前的活泼热情、轻松畅快的气氛极快地凝结、冰寒下去。
  叶远志愤愤地摇了摇头,嘟囔道:“天杀的叛军,若非打仗,阿白也不会死·”·  杨雪意在旁侧听着,一样也是神色凝重,接过话茬:“朝中的意思不是很明确,云山雾罩,也不知究竟想要做些什么。
但是……”杨雪意将眉头紧紧蹙起来,话音一沉:“东都许多百姓何辜若重演回纥军队劫掠洛阳的惨剧……”·  杨雪意的话意犹未尽地停在半道,周遭的气氛却因此而更加沉重。
  郁欣轻轻叹了一口气,不忍道:“有时明明是自家的军队,却比叛军还要凶残……”·  众人分别之时,已然是日薄西山的时候,华清远眼见那一缸浮动的冰块已经只剩下几块拳头大小的残骸。
杨雪意那头有人来急催,叫他赶紧回师兄的宅邸去,谢南雁还同卞青萝私下有话要说,顺便也将叶远志留住了,华清远便同郁欣一起先出了那张水晶帘与桃粉帐,闷热的夏风终于在天地间苟延残喘地掀动着仅剩的热浪,两人一时相对无言,只静静往回走。
  过了一阵,郁欣忽然发了声,声音温柔:“师弟,我晓得你事情忙,但到了夜里,也是要好好歇息的·事情搁下,可以改日再做,身体却是不能搁下的。”
她的声音很快融化在令人不住发汗的热意里,夕阳红得像血,郁欣隔了好一阵,又言:“你要是有什么委屈,可以同师姐说一说么”·  薄红的夕烧映在她的脸面上,却熔不掉郁欣的满面情切。
  “嗨呀,我说叶小公子,你是不是喜欢卞姑娘”·  谢南雁懒懒洋洋地将双肘垫在脑后,看着叶远志愁着一张脸,接过了江月楼的侍从递过来的一轻一重两把长剑,他不怀好意地在唇边歪了个笑。
叶远志没有好气地瞪了他一眼,话里满是暴躁戾气:“再说这个,小爷出去就砍了你·”言毕,他威胁地拎了拎手中的重剑··  谢南雁咧着嘴赔不是,却在腹诽这愣头青儿未必能打得过自己。
  出了楼阁,两人都觉得突然热起来,叶远志心中本就窝着一团火,被着要死不活的暑气一碰,更是像极了一摸就炸的猫·他没声息地与谢南雁并肩走了一会儿,便听得谢南雁扬起手挥了挥,大声道:“樊先生这儿来”·  见到樊真的时候,叶远志显然一愣,惯常露在面上待人接物的笑都来不及摆出来——这一张脸,他是记得很清的,但对方却未必记得他。
多数时候,樊真都只出现在谈天说地里,可如今这般看来,满面苍白死色的模样,倒是名不副实··  叶远志的唇角抖了抖,终于换上了一个笑容来,正逢谢南雁替樊真介绍他,他便也从善如流说了名姓,那人确乎不记得他了,连眼神都泛着两分淡漠的神采。
叶远志稳了稳背在脊后的重剑,依旧笑着朝前走··  可是方走了三两步,却见叶远志猛然一个转身,突然怒目圆睁,单支腕子便将那重剑抡过肩头,一阵炽热的剑风顿然暴起,身法矫若游龙,那沉重的重剑剑身猛然当胸拍在樊真胸口,将他生生朝后震退而去。
  谢南雁反应过来要去阻止的时候为时已晚,雪色的衣袂滚滚翻动,叶远志怒吼一声,重剑一扬,在夕照中闪烁着凄厉的剑风,满满一式鹤归孤山,便紧紧裹挟着炎热的署风,重重地朝面前的人砸去。
 · ·第三十二章·  一声催山崩玉的巨响,地面土石被一道倾注全力的冲击卷挟得四下翻飞,夕阳下的树影人影光影,都被震得翻天覆地·那把玄金交错的重剑上花叶蔓缠,剑影交错间,时而能见暮秋银杏一般飘落的碎影,纷纷扬扬亮在沉寂的夕阳里。
  叶远志粗声喘了一口气,手掌紧紧格在重剑趁手的柄间,却感到一阵- shi -- shi -黏黏的温热带着血气,从他的指缝蜿蜒而下,淌进弱水剑柄缠绕的纹络中·岔力的剧痛从腕骨传过来,心子每跳一下,都如猛士击缶般令人胸口剧烈起伏不止。
  樊真被这骤然的变故惊得立在原地,方才猝不及防吃了那一招峰插云景式,他便大叫不好,那鹤归孤山的起势他原是无比熟稔,习武时没日没夜的切磋还如鲠在喉,但他想要避开,却已经回天无力。
不想叶远志没有乘势追击,而硬生生在半空转了方向,鹰隼长击一般,直落到他身后的空地去··  谢南雁见此情形,紧张得汗毛倒竖,三两步便横在樊真与叶远志的空隙中,手已然抬到腰间短剑剑鞘上,面上却冷静非常,一言一语间也失了往日轻佻戏谑的意思:“叶公子,有话好说,何必大动干戈”·  此时却见樊真侧过身,避开了谢南雁悄没声息的庇护,径自走到叶远志身侧,目色在他鲜血淋漓的手上停了一霎,樊真微微蹙起眉头,垂目低声道:“我听云白提起过你。
藏剑的叶远志,为他锻了一把好枪·可惜折在了睢阳·”·  “……”叶远志没有说话,握着重剑的手却猛然颤抖起来,自西沉金乌而来的炽热远风,将他的马尾微微扬起来,背着夕照,瞧不出他的表情。
半晌听得他重重抽了一口气,左手囫囵抹了一遭脸面,道:“他当真死了”·  分明是有些伤感的一句问询,但却依旧如同钝硬的箭簇,扎得人满心满意透不过气来的疼,樊真听见他仍旧以平静的语调回答:“当真。”
但这两字出口时,他忽然发觉自己已然开始慢慢接受方云白去世的事实了,他起初是不信的,后来不得不信,现如今,他屈从于事实,却已经没有这般撕裂肝胆的痛了。
·  叶远志松开攥着重剑的右手,将那剑抛到左手处,稍嫌吃力地将剑背上,剑柄的血痕如同相缠的红线,逐渐干涸成龟裂的河床·他看着眼前那亭亭立着的万花,樊真的面色平静,但眉峰皱蹙,两颐微微紧绷着,唇角有些开裂,叶远志心中的火气莫名其妙便被这样一种安静的悲怆浇熄了。
  “实在抱歉,叶某一时失态·”叶远志只消眨眼的功夫,便又换上他待人接物标致而带着恰好距离的笑,“曾听方校尉道过,樊先生的花间游功夫很是了得,便起了切磋之意,不想却是误伤,实在抱歉。”
·  谢南雁心下早便知道事情没有这样简单,正欲出口追问,却听樊真松下面色,只道“不妨事”一句,那剑拔弩张的氛围消散在闷热季夏的风中,叶远志抹干净手上的血痕,朝谢南雁简单而抱歉地作了个礼,道:“青牛观的物资,我得亲自过去瞧一瞧。
今日之事权当误会,实在抱歉,择日我会亲自上门赔礼道歉,怠慢、唐突二位,先行告辞·”·  谢南雁与樊真对视一眼,万花的目色却很快又移开了去,谢南雁长出一口气,正色道:“我们也正好要到青牛观去。”
  叶远志回头深深看了谢南雁一眼,没有再说其他,只默声朝前走着··  樊真跟随着叶远志与谢南雁走到那道观门前,夜气随着夕阳西下而渐渐起了,自道旁森森松柏与青石砖阶透出稍许凉爽,远方连绵的山峦如同铁青的兽脊,黑沉的猛兽大张巨口,将残照渐渐吞噬得一干二净。
  “叶公子,谢校尉·”打开道观的门的并非道童,而是一名亭亭玉立,神姿温和的女子,樊真记得这是华清远的师姐,她见得樊真也立在门前,不由有些讶然,将三人一并让进去之后,她便落在谢南雁与叶远志之后,轻轻理着鬓角乱发,道:“樊先生,许久不见。”
  “……郁欣道长·”樊真对上郁欣的眸光,也只稍许点点头,便飞快地移过眼去·回到洛阳之后,他不仅担心与华清远猝不及防的相会,也忧虑若是见到郁欣与他的师门时,自己究竟应该如何言说。
郁欣的眸光从来都是慧黠而雪亮,似乎那所有事情于她都已经熟谙于胸·然而出乎意料之外,郁欣并没有多提曾经往事,只是简单问了一番樊真如今在哪里做事、做的什么事,语气寻常。
  走了一阵,郁欣只告“失陪”,便紧了脚步朝前走,恰到好处的谈话声音自那三人背影处传来,郁欣与他两人交头接耳一阵,侧颜道:“黄老,在侧门处等着呢。”
话中颇有为难之意,露出的半个脸面上,那秀丽如细柳的眉弯轻轻皱蹙着··  “这老丈人,大字不识得一个,仗着商会的人好说话,漫天要价,但如今河洛地区的交通已然难以为继,他那批木材正好能解燃眉之急。
所以贵得很,不清楚他们收下这些银两来又有何用,叛军攻到城头,自然也是要把这些个钱财都抢光算完·”叶远志不耐烦的声音传过来,“倒不如军中强征,至少没了这许多弯弯绕绕的麻烦事。”
  “稍安勿躁·”谢南雁恰时断了叶远志的絮絮叨叨,“先去看看再说·”·  穿过苍苍松柏的静谧小道,道观的钟楼映入眼帘,并没有白马寺钟楼的嵯峨林立、声势浩大,却在着晚阳将颓的昏沉中庄严穆然地静立着,只见楼上立着个墨绿的影,见得夕阳西下,便悉悉索索开始拾掇那口巨钟边捣锤的绳结。
  周遭一下沉寂下来,面前三人似乎也知即将鸣钟,纷纷收了话语·至于那钟楼脚下道童喧喧欢声,在一时间格外清楚,樊真看着楼下墙根那嬉闹着的孩子,一道残阳照亮他们面孔上的笑容与跳跃的影子,樊真愣了一瞬,便一步上前,在谢南雁耳边嗔道:“你怎的将阿由带过来了眼见着白马寺守不住,我托你将他安顿在城中,并非……”·  樊真的话停住了。
  阿由蹲在墙根,墙前一把小案,他正对处置着一只粗砂缸子,一支两支亭亭净植的粉荷从水中钻出来,被苟延残喘的夕照染成鲜红·孩子身前摆着一只扎好的纸鹞,鹞鹰的肚子上稚拙地画着那两支荷花。
道童觉得新奇,便一直在旁侧夸奖嬉笑·缸后是一处偏阁,阁中走出的人,叫道童顿时也止了声息··  阿由捧着扎好的纸鸢,笑逐颜开:“清远哥哥”·  华清远站在两支猩红的荷花后,手中把着明亮的灯盏,听得这一声呼唤,他摇了摇头,竖起食指,指尖微微贴在上唇上,做了一个噤声的手势。
阿由“呀”地一声,闭上了嘴·钟楼上铮然一鸣,响亮而又旷远,方回旋着响出去,又听远处白马寺钟楼寥寥地一和··  晨钟暮鼓··  他看见华清远灯盏下肃然不苟的面色,那带着些许英气的眉峰,天光水鉴一般明亮的眸子,是他无法言说的思念。
钟声一下又一下,他的心骤然满,而又骤然空,满盈的是相见的喜,空落的是见后的悲··  那频繁钟声似乎在一瞬间便已经湮灭,郁欣在他的身畔轻轻唤了一声“清远师弟”,华清远边应着转过头来,樊真浑身一僵。
明明暑气未消,却已然紧张得如临严寒·他的视线依旧留在华清远面上,对方似乎也感知到了,移过来的那目色却如同纷飞的鸿羽,轻轻飘飘,仿若是看得见的,但却始终触碰不到。
  华清远走上前去,温声夸赞着阿由画的风筝,孩子被夸得红了脸,目光不好意思地四下飘散,却是看见站在一侧的樊真,便抱着纸鸢一蹦一跳地跑过来,满眼欣喜地看着万花。
连连拽了好几遭樊真的衣角,他才堪堪回过神来··  “……画得很好·”樊真摸了摸阿由的发顶,目色却不由自主朝华清远身上跟,他曾经设想过无数次久别重逢,相见如陌路,此般反应在他的意料之内,可他恨不得华清远能立时破口大骂,打他一顿也算是好的。
  可连他的心底,都冷冷地嗤笑着这般情形的不可能··  华清远的面上依旧没有什么波澜起伏,他自然而然抬灯走到郁欣身边,加入其余那三人的谈话。
似乎方才那对视只不过流风一束、流云一缕·他心里万般缠结的不舍、思念、愧悔、懊恼,齐齐苏生,而又齐齐凋零···  郁欣将小道童唤过来,令他带着阿由回房去。
孩子有些疑惑地看了樊真一眼,转身与小道童手牵着手,一同回屋子里去了··  而他所以为的心潮涌动,却已经随着这一眼风轻云淡,而轻易退却消失··  四人轻声的交谈有一搭没一搭地响起来,似乎在说一些时局,樊真不远不近跟着,见得谢南雁偷了个空子走到他边儿上,怎样恶毒的讽刺话都没有说,只不过抬手拍了拍他的肩膀。
樊真垂下眼睫,低声道了一句“多谢”··  谢南雁摇摇头,也将声音压得极低,“一语成谶,于你不过如此·”·  是了,那时候谢南雁恨铁不成钢,叫他莫要一腔真心最后付诸东流,结果他果真因着自己而走上了此般自作自受的道路,后悔为时已晚,他却不能够毫不悔恨。
尽管远远望着,但却已然无法如初·他仿佛在看一面镜,见着曾经明亮如新的过往,突然便碎成千片万片,形影相吊,不过于此··  谢南雁见他神色越发凝重,又安慰地笑笑:“总归有希望的。”
  然而他这希望,对于华清远,又是否是绝望··  樊真摇摇头··  运货的黄老本名黄荣,此时正在侧门下等候着·只见这老人容貌清癯,腰杆板正,似乎为了涨一涨心气,是一副挺胸抬头的架势。
然而却无法掩饰他那青灰色汗衫下骨瘦如柴、两肋突出的胸膛,一排一排如同干涸荒芜的田沟··  樊真站在门槛上略高一些的石阶上,有些居高临下地看着那老头子,黄荣也不惧这阶上几人,抱臂冷眼,似乎在等面前人们派个代表来与他谈话,他的吐息是紧张的,胸腹一张一收,像灰黄的土洞倾颓而又被迅速填满。
  叶远志似乎被这理所应当得甚至有些喧宾夺主的态度刺得有些不快,正欲开口,却被谢南雁按住手臂,终究还是看上去面目比较和善的华清远与郁欣下了台阶去,好声好气地同那人交谈着。
  樊真隐隐听见华清远劝道:“时逢灾年,大家都不好过,木材没了能够再种,那也得天下太平的时候,您若是愿意,贵一分半分未尝不可,只是上一回的要价,实在是太高了一些。”
他看着那人的背影,两翼有点儿突出的蝴蝶骨隐隐能隔着袍子看出尖锐的形状,应是清减了——这般灾难之后,怎还会一如当初··  黄荣嘴一撇,道:“不是这般价格,我一概不卖。”
  叶远志不屑地嘁一声,低低数落着:“要不是只剩你这老叟一个人有货,我还不买呢·”·  郁欣在旁侧殷殷劝道:“黄老,我知道您家里还要供老母儿子生活,您儿子的病,我们帮着你一起想办法,家中也尚可接济,您便通融一些罢。”
  黄荣听闻此言,似是有些动容,可听见“通融”二字,面目很快又冷了下去,他那嘴唇边短梗杂乱的胡须愤怒地抖了起来,又怒道:“你可知,上一年官府征粮时,也是这般说辞。
你当我的母亲此刻在哪逃荒路上早便饿死了,我儿奄奄一息,拿着你们开的药方吊命,你们以为我还会相信这般允诺不过是一群为虎作伥的假君子”·  郁欣被他堵得哑口无言,然而这不说还好,一说,叶远志便如触逆鳞一般,一步上前,道:“能允的便言出必行你不过是想多拿些钱,我今日明摆着告诉你,洛阳商会也拮据难捱,定价就是如此,你若是不愿——”·  黄荣嘎声发出一串惨笑,胸膛剧烈地起伏着:“我不愿又如何,你们抢掠烧杀还做得少吗我回去便把我的木头一把火都烧了,管你们是要抵御外敌还是拯救李唐,关我一介草民屁事你不要这些货,又不是什么天大的事情,而我是要死全家的”·  老叟说得唾沫飞溅,满脸铁青,眼睛却是涨了两泓鲜血般的红,谢南雁在樊真身侧叹了一声,满面不忍,叶远志也被这老叟出奇坚定的决心碰了一鼻子灰,嗳呀地喊了一声,气得拂袖而去。
郁欣见没有什么商榷余地,也一脸痛惜地回了阶上,华清远试图再同那老人商量,却是被他一路- cao -着拐杖撵了回来··  老人是一块硬骨头,旗开得胜一般气势汹汹地抬头看着阶上的人,然而那张沟渠纵横的脸面上,却隐隐约约看得出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悲怆。
樊真忽然有些恍惚,几月前他也曾经如此站在阶上,居高临下看着许多哭泣的灾民,可在当时,他的心中却只有烦躁不耐··  可是如今,他瞧着黄荣骂骂咧咧、气急败坏的样子,心下却涌不起半点不耐的波澜。
身侧的人一个挨着一个,逐渐一步三回头地走空,他却仍旧站在阶上,一瞬不瞬地那眼窝深陷的老叟,老人见得人走得差不多,便低头狠狠擤了一把鼻涕,有浑浊的泪光在门下灯笼的光中一闪而过。
  樊真忽而有一些去年今日此门中的叹息,他深吸一口气,又缓缓将气息吐出来,像是完成一次无声的交替·带着一些虚浮的脚步踏在下一阶,又再下一阶,终于站在了老人的面前。
黄荣看着他冷淡而肃然的面色,匆匆忙忙擦干面上的泪痕,换上了警惕好战的另一面,才想出言壮壮胆势,却听那冷漠面色的先生同样冷肃地道了一句——·  “这位丈人,可以带我去看看令郎的病吗”·  黄荣瞪大双眼,却又立刻换上了狐疑的表情:“你不会是别有所图罢”·  樊真皱了皱眉头,却出人意料地直率坦白道:“有所图,图你能将货物低些价格。”
  黄荣听罢此话,胡须便又气得抖动起来,他狠狠朝地上啐了一口,却是怒极反笑:“好你自己倒是爽快地承认自己不是正人君子,我儿子的病药石罔效,你若能将他救回来,我不但能送,我还能贴你其他东西”·  樊真在心底长舒一口气。
他想着若能将黄儿的病治好,那些通融也将会容易一些,同行的人便不会再受此窘境——华清远大约也不用受此窘境·他正思量着,不防膝盖便是一阵钝痛,原是黄荣拄拐狠狠敲了一敲,厉声催道:“人命关天,还不随我赶紧去看一看”·  天色已晚,这地方实际是洛阳城郊,这个时辰本该宵禁,但樊真却没有多作犹豫,将檐下的灯笼挑下来,回身关了门,便是随着那老叟跌跌撞撞的步子,踏着漆黑无边的夜色,掌着一盏明亮的灯远走,他由黄荣引着,渐渐穿过荒草离离的小道,慢慢走到远处去了,一点如豆橘光渐渐变小,如同渐渐烧尽的灯烛。
·  周遭静了一阵子,月亮渐渐从云翳间探出头来,那扇门扉又微微地启开,没有灯火,周遭一片昏昧··  怪枭鸣啼的夜中,传来飘逸空廓的衣袂翻飞之声。
 ·第三十三章·  “师兄,师兄我采药回来啦嗳,在想什么呢”·  风和日丽,天光晴好。
湛蓝天穹上没有半点云絮,远处峭立着的三星望月不再时时由云雾遮罩,倒像是卸下纱笼的女人,身上深翠浓碧的衣装一览无余·满目都是触目惊心的鲜活的绿,视线收一收,碧绿逐渐褪成浅紫,花海盛放的花朵如同大片大片的烟云,呦呦鹿鸣时而从云深之处传过来,一声两声,懒懒洋洋的。
  樊真从那花丛中坐起身来,看着身前背着药筐的莫丹青,那装满药的筐子险险与面前的小姑娘同高,里头又采满各样药材,似乎是从晴昼海的深处跑回来的,莫丹青满脸通红,气喘吁吁。
她还扎着一双俏皮的双环髻,上头扎着的铜铃随着动作叮铃作响··  “丹青·”樊真皱了皱眉,指了指莫丹青身后的药筐,小姑娘疑惑地“咦”一声,却听樊真有些不耐烦道:“筐子拿下来。”
·  莫丹青娇憨地笑了笑,将药筐的藤带解下来,却见樊真已经站起来,将那药筐背到自己身后,那筐中吱吱响了几声,见得那花草堆里钻出一只体态憨实的松鼠来,糊里糊涂地叫了几声,莫丹青咯咯笑起来,笑声如同一串荡在风里的银铃铛。
  “过几天,等阿檀的伤好了,我就把它送回去·”莫丹青捏着衣角,看得那松鼠顺着药筐的边沿,直趴在樊真肩头左顾右盼,不由自主又被逗笑了,“师兄,丹青以后不止要救阿檀这样的小动物,还要救很多——很多人”·  樊真点点头,权当听见,却没有回复莫丹青的话。
  他在万花谷中,医术学得并不差,但却并非全心全意地学,他并非心怀恻隐、济世苍生的人,死生有命,不过早晚·他心中也晓得,自己这般的生来冷淡与不敬,迟早是要得一些报应。
然而这些身体康健的人,又如何能够得知病重的绝望与痛苦··  他与莫丹青慢慢走到落星湖的医舍去,耳畔少女的欢声笑语渐渐隐没,他身后的药筐似有千钧之重,猛然压得他喘不过气来,他的双腿一软,膝盖一弯,便是跪倒在地,周遭骤然岑寂下来,再回过神时,只见得身侧齐刷刷也毕恭毕敬地站了几人。
  “如若随我学医,需选择立誓……”面前忽而一道朗声,他抬头一看,却只看见了一个逆着光的颀长人影,看不清脸面,也辨不出衣着·周遭的人已然跟着响亮地念“先发大慈恻隐之心,是愿普救含灵之苦”,但樊真却只是张了张口,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连自己都救不了,谈何普救众生··  将万花医典背熟的那一日,他找到沈落言,告诉他自己再不想习医,要改学百花拂- xue -的功夫·樊真仍记得那是一个- yin -沉的冬日,沈落言的面色也与天际灰霾一般沉默,但他没有问询缘由,甚至没有分毫讶异,许久后,也只是掷地有声地说了一个“好”字。
  那声应答雷霆一般,响彻他的脑海,发出了无边无际的回音··  樊真醒了·面上又凉又- shi -,他下意识地抬手抹了一把,才发觉摸了一手的眼泪。
心腔里滞涩的疼叫他以为旧病又有发作的势头,然而转念想了想,他那身病,早便随着他经脉错乱而随着那身好武功而远去了··  梦境短暂地空白一瞬,却又铺天盖地地回溯起来,莫丹青、沈落言;万花谷,熏风醉人,花香遍野。
他的眼眶又隐隐发起热来,万籁俱寂的深夜中,没有一次他是这般思念曾经的一切,他闭上眼,梦却无法接续,回旋着的思念停在无数物事上,渐然又落定,仍旧是华清远。
  空气中泛着一股潮- shi -的霉味,丝溜溜的夜风从半开半合的窗牗间淌进来,带着一丝丝令人发汗的闷热,樊真起身,颈侧传来一阵忍无何忍的酸痛,他方发觉自己倚靠在墙边不知觉睡着了。眼前榻上团着一个小小的孩子,在缀满补丁的薄薄被团下显出羸瘦的轮廓来,若不是他那微弱的吐息,仿佛便若一把埋在布团中的冰冷枯骨。·  被团中的孩子恬静而安然地睡着觉,樊真疲倦地站起身来,看着门边沾满血污的肮脏铜盆,且不知几个时辰前此处的狼狈混乱。
痨病缠身,用药不周,这孩子的病症大约治不好了,旁人的靠药物吊着并无道理··  樊真轻手轻脚打开门,思忖着要回附近的道观中找一些药材与日用,虽说那孩子已然是重病不治的迹象,但不知怎的,又叫人念念不忘。
樊真甫一出门,便见得歪七扭八的藩篱下似是立着一个人影,也不知是在此处站了多久,也不知是否见得此处门开,那影子很快便回了身,几乎要迅速地没入深沉无边的黑夜中去了。
  樊真愣了一瞬,心中没由来一动,便是要抬步去追·天色昏沉,周遭俱暗,但不知怎的,他在心底好似便知道那人是谁一般,径直越过那歪七扭八的墙篱,匆匆忙忙追了上去,然而散乱着步子见到那背影,他却又不敢再追上去。
  他张了张嘴,又不知该说什么·昏沉的风流连在他的颈后,成了一种叫人如坐针毡的燠热·他迟疑着,终究还是期期艾艾开口,声音低而轻,似乎风一吹即能消散在令人烦闷的暑气之中,“清远……清、清远。”
  面前那人停了脚步,但却没有回头·樊真不想真的会将华清远叫住,事到临头却说不出一句话来,却见得华清远似是有些不耐烦了,举步又要向前。
樊真生怕那一举步便不会再驻足,只得接着又说:“我……这段时间想了许多事情,有一些话,想要……”他的话说得滞涩,仿佛脱口而出的是某一种异国的语言,混乱而又生疏,“想要同你说。”
  “……”华清远静了一阵,静到樊真甚至以为这缓慢的暑风没有将他的话递过去,却听华清远终于冷声道:“我不想听·你思虑的这种种,于我又有何干系从前叫我知难而退的是你,如今叫我听从解释的也是你。
世上怎会有这般出尔反尔之人·”言毕一声冷笑···  “我——”樊真朝前进了一步,却见华清远倏然回了身来,无星无月的夜中,他只听得一阵衣袂翻扬的响,胸前猝不及防一窒,似是有谁当胸重重捶了他一遭,令那胸腹里的血气顿然交杂错乱成一团,直直冲上咽喉去,他咳呛一声,却觉冷不防有一股气力,生生将他朝后推得踉跄而去,他一时间重心不稳,只得重重摔倒在地。
  华清远见状愣了一阵,不想他的八卦洞玄接着九转归一的招式,实际只使了三两分气劲,却叫眼前人如此狼狈不已·他只觉心底一阵涌上一阵说不出的不安烦闷,这感觉结成随时要引燃的硝石,令他郁闷不堪。
他忧心在这般下去便会忍不住抽剑,先将面前人打一顿算好,于是便又转身,头也不回地拂袖而去··  不想樊真跌跌撞撞地起了身,又忍无可忍地咳了两声,勉强将口中漫进来的血腥气咽回去,依旧默声只是跟。
华清远也不去理会他纷纷乱乱的脚步,不管他能否跟得上,一径朝前走着·樊真也一径跟着,直到灯火渐明,只见得青牛观门前立着个娉婷人形,原是郁欣一直掌灯在候。
见得华清远回来,她那满面担忧总算松动些许··  华清远的面色也顿然柔和在火光中,却仍不曾正眼瞧过身后的人··  樊真的心中如若针刺般剧痛,各种滋味说不清道不明,华清远也曾这般静静地掌着一盏明灯,站在冷清的寂夜中等过他,那时他看向自己的目光,分分明明都是十成的真意,然而当时他便将那真心实意当成一抹缥缈得可有可无的月光,失去才觉痛之切,他早该明白。
·  郁欣在华清远耳畔低声嘱咐几句,便将手中的灯笼递交到华清远手中,灯黄照亮华清远略嫌瘦削的下颏,他的不兴波澜的眼眸·他毫不犹豫地抬步便走,悬在房梁上的灯笼发出轻小的毕剥声音,周遭寂了一阵,听得一声柔和而疏离的轻叹:“樊先生。”
  郁欣不待樊真回答,便接着又言:“从前在广武城时,我知道清远一向倾心于你,虽说心底并不赞成,但见着两情相悦,也不好做一些逾矩之事·但这两情相悦,可当真是”郁欣一顿,但话里意思却已经昭然若揭,郁欣又平静地问了一遭,话语仍旧清润动听,但却如同料峭春寒,还夹带着- shi -冷的雪屑子:“这两情相悦,可当真是”·  樊真哑口无言,既不知道是要否认,还是要承认。
  郁欣却是无声一笑,轻声道:“那便莫言莫念,更莫要追·清远自该有他的路要走,你也自该有你的道要行·苦苦求,而求不得,也不过徒增烦忧。”
话意虽好,却摆明带着十分戒备,那风轻云淡的温和下,是尖锐如刃的宥护··  见得樊真立在原地,一句话也说不清楚,郁欣便有些失望地摇摇头,也如华清远那般毫不踯躅地回身便走,樊真在原地站了许久,胸口血气运行不畅,发出阵阵迟钝的痛。
他终于失落地低低道一句:“因在我,果在我,这无边忧愁,只不过是报应不爽·想来……此生此世都再无法跳脱了·”话尾竟然有一些微末的自嘲的笑意。
  第二日清晨,樊真匆匆从观中带了些药材与日用,又朝着黄荣的家宅赶·那地方说是宅院,不如说是一处叫人废弃的残砖断瓦·他赶到的时候,那小孩子正躲在篱笆下偷偷揪着牵牛藤上巴掌大的绿叶,因着太瘦,孩子浑身上下骨节突出,活像是一只细胳膊细腿的小猴。
  樊真昨夜也只是在仓促间看了一番那孩子的病情,他的医术在从前总留着根基,前一段被沈落言逼着学,林林总总吃进去想起来不少,且那痨病的病征实在过于明显,正是由于显然,才是回天乏术之像。
  沈落言气忿他的任- xing -妄为,大概已然有一月还多,终究语气别扭地向他差了一封信,信中谈到若是他在医术方面有一些困惑犹疑,大可报上沈落言的名讳,问询一下军营中的医生,实在抽不出手,或也能问一问在朝中做事的杨雪意。
  在樊真的印象中,杨雪意从来与华清远比较亲近,他便也默默觉得这人很是难于交流·早间托人递了消息拜托他,且不知他是否公务冗杂,有没有回复的时机。
樊真见着那孩子在院里折腾着花花草草,不亦乐乎的模样,便只打个招呼,柔声问道:“黄小飞,你的爹呢”·  孩子气鼓鼓地涨涨腮帮子,嘟嘟囔囔道:“老爹看他的宝贝木头去了。”
  樊真应了声,走进室内,将门窗全都敞亮着洞开,想将室内沉闷的病气散一散·边又将药瓮子洗干净,药材悉数煎上·黄小飞也不怕生,大大咧咧蹭到樊真旁边,见得樊真没什么反应,任他在身边晃晃荡荡,便显出很讶异的面色来:“大伙儿都说我是肺痨鬼,叫我离他们远一点,上一个先生也怕我怕得要死,怎么你不害怕”·  “不怕。”
樊真抖了抖葵蒲扇,红热的炭火将周遭的热气烧得更旺,樊真唯恐那孩子被烟灰呛着,不由出声赶道:“你先出去待着·”·  黄小飞不乐意,仍旧绕着药瓮转悠。
苦涩的蒸气逐渐从瓮子里涌上来,黄小飞直苦得挤眉弄眼,连声喊不:“这药肯定很苦,不想喝不想喝”·  樊真摇摇头,从分药的油纸包里搜拣出一个白色的小纸包来,里头是一把粗细不匀的红糖,叫孩子用手沾了一些,他看着小孩子将沾满糖霜的手送进口中,满面兴奋的样子,便道:“加到汤药中,便没有这般难喝了。”
  孩子总归好哄,黄小飞欢天喜地,又回到院中他那一方小小的天地去,一两声大声咳嗽时而传过来,每一声都如同风箱破碎,扯着切骨的气音·樊真听着不忍心,端着汤碗提着板凳,让孩子坐在自己的膝头喝药,黄小飞眉毛一扯,眼睛一闭,一副视死忽如归的模样,咕咚咚将汤药喝光,砸吧着嘴道:“果然不大苦。”
  “怕苦不喝,其实都是骗先生的·我从小到大喝过这样多的苦药,于我便如同喝水吃饭,一样的很寻常·”黄小飞端着碗,边看碗底的药渣子,边晃荡着细长的双腿,他微微咳嗽几声,“先生,你治不好我便算了。
何苦还要触我老爹的霉头”·  “……”樊真没有说话,若是他的其他师兄师妹,此刻该说一些“为医者不拘贵贱贫富”之类的话,可他说不出来,若非对商会、对华清远有利,他会不会做这样的事情他不愿去设想。
连他此刻也不明白,明明是个人人避之不及的苦差事,他却莽头莽脑一并接过来·此刻心底里分毫放弃的意思也没有···  樊真接过黄小飞手中的空碗,只喃喃道了一句“走一步算一步罢”,也不知说与谁听。
  晚些的时候,黄小飞玩累了,时而咳着到里屋去躺,躺下也不安分,睁着灰蒙蒙的大眼睛,缠樊真同他讲故事··  莫丹青小的时候,也爱缠着樊真,死乞白赖地叫他说故事。
天底下哪有这么多奇闻异事,樊真说完了,便去找师父辈的请教,一来二去没有请教的余地了,又天天逼迫着师弟师妹把有趣的故事说出来·那之后过了许多年,莫丹青逐渐不爱听奇妙的神鬼遭遇,倒是喜欢话本里的爱恨情仇。
成天念叨着要有一个乘着青海骢,手擎红缨枪的盖世英雄,披荆斩棘地带她闯荡天下··  樊真将故事说着说着,眼眶便是一阵热烫·他曾经所最亲的人,几乎都已经离自己而去,几乎只剩下梦中能够相会。
之前这二十余年时光,浑浑噩噩如同虚度,他先前知道自己做错,却不知错在哪里,现在便是模模糊糊知道了一些,也不知如何挽救··  他竭力让自己更平静一些,却见得黄小飞坐起身来,指节突兀的细小的手指,轻轻替他抹了抹眼眶,指节是烫的,像小小一块铁烙。
孩子故作老成地数落他:“先生一把年纪了,还要像小孩子那样哭鼻子欸”·  樊真回过神,眉头一蹙,掩饰一般地,伸手捏了捏黄小飞的鼻头,道:“你说谁一把年纪”·  黄小飞立刻犯了怂,咳嗽一声,吐吐舌头打哈哈:“先生风华正茂。”
  樊真紧紧锁着的眉头依旧没有放松的意思,他扯过黄小飞的手,翻手按在脉搏上把了一把,又瞧了他泛红的面色,声音一下便冷下来,带着责难病患的语气:“不舒服怎不同我说还在外头跑跑跳跳”·  黄小飞顿然被这语气吓慌了神,不由自主发出了阵阵撕心裂肺的咳,“我觉得不妨事的……反正也活不长了……我、我,先生你不要生气,咳、咳,一路逃难过来……除了娘亲,再也没人抱着我……喝药啦……咳、咳我早就知道自己活不长……”·  “别说话了。”
樊真心中一搐,听得那孩子越发咳得难受,希希零零的血沫子喷散在枕边,他顾虑着孩子体弱,迟迟不想走针,如今见得情况危急,孩子咳得气息不匀、满面紫红,已然有窒息之感。
可那饱受病痛折磨的脸面上,竟还扯着一点不甚好看的笑,似乎在安慰自己,更像是在叫樊真放心··  黄小飞的脉搏时断时续,樊真虽说帮着沈落言做过不少事情,却没有经历过这等凶险的情形,孩子瘦弱的胸脯先是剧烈起伏一阵,旋即又骤然一停,樊真立时有些慌张,手指扣在针奁的掀盖上,翻了三两下,竟仓皇得打不开来。
  脉搏已经摸不到,他的心一下子跌进冰窟去,砰通砰通地狂跳起来,脊背一阵连一阵的发冷,恶寒向上直窜进头顶,引得一阵阵头皮发麻的恐惧·分明不是第一次,他看见死亡不是第一次,他甚至亲历过病重与濒死,可是没有一次、没有一次令他感到这样的恐怖。
  他与黄小飞只是医患关系,只是萍水相逢,可不知是那一处不同割裂了他的心弦,使他从来认为的不解人情的甲胄片片分崩离析·在缓慢而迟钝的一个刹那里,他的脑海中竟不是如何救人的思量,而是那一年他入万花之时,随波逐流、不屑一顾而许下的誓言。
  “……见彼苦恼,若己有之,深心凄怆,勿避艰险、昼夜、寒暑、饥渴、疲劳,一心赴救,无作功夫形迹之心,如此可为苍生大医·”·  紧张焦虑到极点,他的面目反而冷静无比,他打开针奁,强行压下心中恐慌,竭力想着医书上的行行列列,想着沈落言面带忧虑的教引,那些缠绵于身的情爱纠葛,那些辗转迁延的彻夜难眠,在瞬时都如云烟过眼,消散得无影无踪。
  “此间誓言,你能否遵循”·  他听不见自己的心跳搏动,也感受不到铺天盖地的暑热,甚至不知道淋漓汗水顺着他的鬓角浸到了眼中,和着刺激的泪水又流出来。
他记得那一些- xue -位,也记得白纸黑字,记得此病病重后无药可医,但施针的手却出奇稳定··  数月来,他只当习医是他武功全废的一个替代,他不知目的地努力着,如同黑夜中迷茫无定的渴睡人,但此时此刻,他纷乱如麻的脑海中,如同明灯乍现,又似春风吹度,晨光熹微,草色葱茏。
  “你……不要死……不要死……”他几乎是没意识地喃喃着,便是连自己失态了也毫无可察,所有他能想起的办法,都用了一遭。
此时此刻,他方发现自己学的那些医理是何等浅薄,而又何等重要·他的声气浑是抖的,施过针,手又颤颤巍巍去摸脉搏,额心抵在孩子的眉头,热烫的,像烧红的炭。
  无数清楚与模糊的回忆如同浪潮,交叠地拍在海岸碣石上,发出震彻人心的回响··  “云白,你这样的辛苦练武,为的是什么呢”·  “我以后还要救很多——很多人”·  “我也不知道,能走多远走多远罢。”
  黄小飞在晕晕沉沉中,艰难地动了动眼皮子,却觉得满脸冰冰凉凉的,似乎都是水,有些顺着嘴角流进口中,咸苦咸苦的·他轻轻抽了一口气,动了动手腕子,话中带着无可奈何的笑、故作老成的责怪:“别哭啦……先生,不要哭啦。
我还活着,啊,我还活着呢·”·  满眼模糊里,樊真想起那日跪在师父面前,他抱着不情不愿的心,也对着那所谓苍生许下了誓愿,是怎样的回应记忆越发清楚,一词一句,如同刻在骨髓里,原来一直都深切而炽热地疼痛着。
  周围的许多人洪亮声音,都答,我愿随师父行医,济世苍生··  他也答,我愿随师父行医,济世苍生··  济世苍生·        · ·第三十四章·  杨雪意见到樊真的时候,正是一天之中最热的时辰,万花正从一口井边汲来井水,木桶中正浮着一些桃子李子。
玄色的宽袍挽到手肘,随着用力隐隐约约露出线条干净流畅的青筋来,只是骨节有点儿太突出,看来体质弱了一些·杨雪意愣着看了一阵,自觉自己眼色中又有了从前学医时挑肥拣瘦的毛病,只得尴尬咳嗽两声,礼貌道:“樊先生。”
·  樊真听得他的呼唤,有些疑惑抬起眼,只见得杨雪意一席青白相间的衣袍,束发一枝桃簪,眉眼温润,眼窝有些暗青的枯影·他顿时有些讶异,不想杨雪意会按时赴了约,见长歌行色匆匆,腋下还夹着朝见的官帽竹笏,一手拎着药奁,也不多分说其他,便小心进了院里。
  “落言走之前差人叫我多接济你,可惜公务冗杂,总是抽不开身·”杨雪意倒也是谈吐自若,话中并无半分刻意疏离的意思,那言谈不近不远,恰在最合适的度量里,“实在抱歉。
我本想找个空到白马寺去造访你,不想前几日去时,只见白马寺却已受战火侵扰,洛阳最近不大太平了·”·  “白马寺……”樊真心一凛,不想他留在此处照顾孩子的几日方过,局势已然有些震动了,他一阵没由来的焦心,复而又问:“南雁……谢军爷他,还好是不好”·  杨雪意眉眼一动,反而很见一些不寻常的局促,眉眼里却是带着些微难以察觉的笑意的:“他很好。”
言毕,他仿佛又觉察自己失态似的,极其服帖地藏住了那一点儿浅淡的笑影,又道:“你说那孩子得的是痨病,自己怎不注意一些这病容易传染,想来你也明白的。”
  樊真摇摇头,只道:“那孩子因着我没有避之千里,才愿意接近我·”·  杨雪意眨眨眼睛,带了几分钦佩赞赏意思地点点头,又见得屋里偷偷摸摸转出一个小影子来,正躲在藩篱大片浓绿的- yin -影里窥着这边的动静,樊真顺着他的眼色,看见鬼鬼祟祟的黄小飞,便俯身从木桶里挑了个绯红的李子,边道:“过来罢。”
  黄小飞兴高采烈,啪嗒啪嗒跑过来接过那颗红脸的李果,边是小心翼翼地抬眼瞧樊真身侧的杨雪意,对方倒是十足十的和善,翻覆一阵袖袋,从里头找出三两颗糖块来,满目和善地递将给他。
孩子的眼睛一下亮起来,大大咧咧地将戒心收了··  溽暑的热气铺天盖地,三人回了室内,黄小飞坐在樊真膝头吃果,一手放心地让杨雪意把脉,两条小短腿有一搭没一搭地晃荡。
夏风卷着一些似有似无的爽气,从高高卷起的帘帐下优哉游哉地穿行而过,但却吹不散杨雪意凝重起来的面色··  似乎在顾及病患的感受,杨雪意只是微微一蹙眉头,向着樊真极轻地摇摇头。
黄小飞倒是顶乐观的,两腮吃得鼓鼓胀胀,却还含含混混道:“病嘛,有就是有的,我也没办法·不过此时能跑能跳,天天过得开心就很不错啦·”·  两人却是为这孩子稚拙的乐天而感到心情复杂,面面相觑,却半句话也说不出来。
午后,待得黄小飞吃足了果子,便不情不愿被撵上床去睡午觉·杨雪意这才有了空处在檐下同樊真说话,谈的无非是病况与处方,杨雪意说着说着,又仿佛想起什么一般,自袖中拣出一张字笺,满面歉意道:“上回我将名册收回时,不当心见到了这夹着的字条。
之后问过谢军爷,说是你写的·”·  这不说算好,当此一说,樊真便显而易见地局促不安起来,他的心一顿,又砰然地用力跳起来,仿佛是心中一隅隐秘叫人发现那般,后背一股热流,直烫红耳根子,在发白的灼热的日色下,几乎有些透明了。
他迟疑地半伸出手,却接也不是,不接也不是··  “樊先生,恕我冒昧……这字笺,可是要给谁看的”·  樊真的唇角不自然的啜嚅一下,却难以以任何话语欲盖弥彰,只得有些仓皇讷然地点点头,见得杨雪意立时了然的模样,他那不知缘何的羞赧,突然便转化成满心满腔的慌张,想起前几日他实打实捱的那一下八卦洞玄,他料定此时华清远不想再与他过多接触,这东西送过去也只是徒增烦扰,但要回来,睹物思情,简直也是自作自受。
  他艰难地咽了咽唾沫,声音有些发哑:“杨先生,我有……一个请求·”·  一个时辰后,杨雪意乘上返回青牛观的马,心中盘算着观中还剩下多少药材,他伸手拢了拢衣袖,却是将马催慢,伸手在袋中找出两张纸质不一的小笺来,第一张是那日在名册中无意翻出的旧诗,第二张上那秀丽清劲的字,只写了寥寥四列,杨雪意心中默默念着,口中却忍不住跟着旧乐府的歌调,轻声唱了出来:“海水梦悠悠,君愁我亦愁……”·  “南风知我意,吹梦到西洲……”·  午后实在过热,上午方聚着开了极冗长的一次会谈,华清远只觉亵衣不久便- shi -漉漉地紧紧贴在后脊,黏黏糊糊,难受得紧。
驻守白马寺的军队传来前线告急的消息,朝中一阵不轻不重的骚动,城中回纥将士态度暧昧,物资周转困难……在座的人心中或隐或现,都已然有了灾劫迫近的危机感,气氛愈加凝重。
  他头疼得要命,不止因着黄荣的蛮不讲理,还因着其他的事情·纯阳弟子落脚在道观之中,对于教派一事本就略微敏感一些,而在此当口,原是盘踞在洛道的红衣教,似乎又有卷土重来之势。
过了这样久,红衣圣殿中走出来的教徒已然不是光明与仁慈的代表,此刻卷入洛阳的波云诡谲之中,且不知又会有什么变数··  华清远热极,出门打了一桶凉水,院中林荫森森,除了鸟雀啁啾,便再无其他人声。
午后的高阳细细碎碎地漏在地面裂纹纵横的青砖上,他搬了矮凳来,脱了外衫挽了袖子,将束得一丝不苟的发冠解开,头发似乎又长一些了,正蹭碰得背脊的衣服沙沙轻响。
  正巧这个时候,他见得阿由抱着一大捧荷花莲蓬,袖口下裳都- shi -- shi -嗒嗒的,从偏室后的小道偷偷溜了过来,华清远看着那枝梢险险都要比孩子高了,便笑着将他喊住了:“阿由,见着你了。
这些花是在哪儿摘的”·  阿由自觉被看到了,带着点腼腆的意思,走到华清远身边道:“江月楼那边的荷花开啦,早上的时候,是青萝姐姐带着我过去的。
撑着一艘小小的船,带着我去摘荷花呢”·  华清远点点头,又问:“师姐是与你一起回来的么”·  阿由笑得灿烂非常,又乖巧地点头应了。
见华清远散下头发的样子,又在他的边儿上站定地看,一两缕荷花的香气飞散过来,华清远搓了皂角,凉爽的水汽带着植物的清香,使得他的心情顿然轻快许多···  阿由来来回回说了一些早间的趣事,也不知他何时与卞青萝和郁欣关系好了起来,孩子总归嘴快,说着说着,阿由的话中便有些单纯的为难与心忧:“最近都不能日日见到阿真哥哥啦,清风那个家伙,还说阿真哥哥找破屋的小飞瞧病去了。
可是大家都叫小飞肺痨鬼,说去了便会遭病”·  华清远没有说话,童言无忌,他也明白阿由是由樊真救下来的,不管那一路逃难陪了他多久,最初都是难能忘怀的。
然而他听得这一句话,却仍旧下意识地顿了动作·又听阿由接着说:“沈师父说阿真哥哥害了很可怕的一场病,病好之后,连武功也不见啦·也不知道跟小飞在一起……”·  华清远捋顺头发的动作渐渐停了。
  水滴缀连成串,而又逐渐滴得缓慢·他只觉得自己愈合许久的腰背上的伤口,又开始隐隐作痛起来·复而他又觉得心下滞涩,听到这消息,他合该有一种怨怼得报的兴奋才是,但此时此刻,他非但高兴不起来,甚至于有些如鲠在喉的烦闷。
  樊真瞒着他的事情着实太多,即便是当下,他也不清楚万花的故事,也并不想知道,但却无法不去在意·水滴从他的脖颈流进衣衽里,打- shi -肩头一片。
孩子的话题早便跳到了另一个方外,他却迟迟回不了神··  樊真是多自私的一个人啊,大约在他的眼中,自己只是一个微不足道的替代·一旦分离,一旦回首,他方觉出从前心爱之人的种种不是,他一心扑在道观中做事的那些日子里,忙碌分了他的神,不知有意无意令他不再去想念从前的事情。
但他自从见到万花,那一腔心血算是又一次付诸东流··  平心而论,他并不喜欢自己现而今当断不断、反受其乱的态度·那日夜中他一时气不过,才大打出手,如今心中又因此而很不是滋味。
  华清远方才放松下来的心境,又平白被这一两句话惊出了波澜··  稍晚的时候,郁欣与卞青萝一同来找华清远,说是有些事情需要商量·她两人今日均是青竹月白的素色衣裙,并肩站在一起,倒是很有些温婉佳人的模样。
郁欣其实早到了出嫁的年纪,却因着是道子,很早便对此脱了执念,故而一颦一笑都总是温和却出尘的·卞青萝却是不一样的,两人的慧黠都是相同的,但卞青萝却总多了些风尘之气。
·  三人并肩走在夕照里的青牛观中,钟楼上的钟鼓已然响过了一巡,斜阳的残照逐渐惨淡无踪,曲扭变形的楼宇落影现在地面,显得越发波云诡谲·暑气消散得似乎比寻常时候要早,松柏摇曳之下的荫蔽里,竟多了些显而易见的凉气。
  郁欣与卞青萝匀步走着,均是面色凝重的模样,终究是郁欣满面忧虑地开了口,柔声道:“情势不大好·”·  卞青萝抬手捋了捋鬓边垂下的一束头发,举手投足间带来一些微冷的香气,华清远认得出来,那是江月楼中她屋舍中似有似无的气息,她轻轻摇摇头,道:“我也没有什么太确实的消息,自打同罗丹生病以来,他们便怀疑身边藏着细作,如今回纥的口风甚严,着实没什么音信。”
  郁欣沉吟许久,又问道:“谢军爷不是说有办法探出他的口信么如今他病急求医,或是个突破之处……”·  华清远静静听着那两人谈话,心思却依然有些浮散。
  “樊先生能去的·前几日我已同他商议好了·我在同罗丹的府中,此行虽然险恶,也恰好有个照应·”卞青萝依然是公事公办的语气,眉尖却难能察觉地蹙了一蹙,“万望不要再如上回收复东都那般,横生那许多事端才好……”·  “回纥皇室的意思我们也不明白,朝中的人近来也没有口信,商会与物资更是一团糟。
更有甚者,我前些日子已经在荒村中见到了红衣教圣宣门下的人,”郁欣的话语一顿,面上显出悲悯的颜色来:“老百姓三拜九叩,哪里会信什么阿里曼大神呢,其实他们信的只是安乐太平的生活罢了。”
  “……师弟”郁欣又朝前走了几步,方发觉华清远并没有跟上来·她回过头去,残阳将华清远的影子拉得极长,模模糊糊映出他眉眼的轮廓,甚至于有些陌生了。
郁欣又唤了一声,那人方如梦初醒地应了,提步走上前来··  郁欣意味不明地瞧了他一眼,华清远悚然便回了神,先知后觉地发现他竟开始忧心·这样的知觉令他觉得耻辱,甚至为着自己的不知好歹而感到好笑。
他所认定的事情本就没有回头的余地,更何况是情爱至重··  极爱又极恨,极热又极冷··  一如他幼时一时心善,所救下来的那一头梅鹿,受到恩将仇报的痛后,他便年年岁岁不再动那般豢养的念头。
既然对方已经笃定决意要离他而去,又有什么值得强求的温柔和善呢··  他仔细听着卞青萝与郁欣的交谈声音,却觉得胸口那曾经被鹿蹄踢伤过的患处,又开始隐隐作痛起来。
          · ·第三十五章·  天际浓云滚滚,灰霾堆拥,雷鸣阵阵,有如万马奔腾·云层已经压得极低极低,仿佛一探手便可以将那漫天的灰絮绞成昏昧不清的一团。
云中似乎藏着一场瓢泼豪雨,使人平白有了临阵在前的紧张与压抑之感··  一日日过去,物资周转极为困难,连书信流通也已经很成问题·驿路扭断,雁字阻绝,人人自危的氛围如疽附骨,染得许多人都惶惶不安起来。
青牛观中已然拨不出药材,洛阳城中药堂业已告急,早间去配药时,药房中的人已然不给樊真什么好眼色看了··  黄小飞的病情已然缓和许多,杨雪意的医术实在好极,樊真渐然明白他究竟因何能够成为沈落言的知交之一,不仅仅因着他对医理的不离不弃,更因着他对于病患的全心全意,与万花谷济世苍生的理念有如出一辙的意味在。
黄荣虽说满腹狐疑,但也渐然看见黄小飞的变化,也不好再恶语相向··  “樊先生,这些个暂存的药材,已经说好要当作前线贮备·这一回是看在昔日同沈先生的情分上,拨给你来。
下回可是没有这样好通融的了·”药方的伙计心烦意乱地将药材存在纸包中,险险要撒了,樊真手快接过去,那人却又满脸苦闷地絮絮道:“洛阳城不会又要被占了罢,不会罢……”··  “有军队守着呢,别说晦气话。”
他的共事过来狠狠拍了那伙计的肩背,对樊真挤出一个勉强但略还存着尊敬意思的笑:“先生托我给杨先生的信函,已经送到了·他叫我回话来,说是近几日来不得青牛观,还望先生保重。
另外……卞姑娘在外头等您呢·”·  樊真将手中的纸包来回用麻绳系紧,颔首道谢·一出仓房大门,便见得卞青萝蹲在院中,一袭竹青罗衣,纱罩衫雾一般的笼在肩头,阿由站在她的面前,看来眼泪汪汪,很有些委屈的模样。
两人正一来一往地说着轻轻悄悄的话··  “……怎会是不喜欢你呢,他大约只是忙得抽不开身·也又怎会是在生你的气,阿由已然长大了,许多事情得自己面对。
多帮帮先生,替他分忧解难才是呀·”卞青萝满目温柔,抬着葱节般的手,似乎在为孩子拭去眼泪··  她略一抬首,便见得樊真站在不远处,仍旧是柔和地摸了摸孩子的脑袋,仍旧劝解:“樊先生来啦,别哭啦。
你一直惦记着的小糕点,我从城里给你带过来,怎样呢”那神态语气带着悲悯的慈爱,简直就同亲属一般··  阿由见得樊真来了,赶紧抽抽搭搭地抹掉眼泪。
转过身来,紧张兮兮地咬着下嘴唇,扭扭捏捏走到樊真面前,还没能说出一句话来,却嗝地一声顿住了声音·偷眼去看身后的卞青萝,姑娘也只是鼓励地朝他笑着··  “阿、阿真哥哥……”阿由声气小心翼翼地,抬着眼睛看樊真的面色,咬咬牙接着又道:“我、我做错了……不应该听清风的话,说小飞是个肺痨鬼……”见得樊真的面色因此缓和有些,又吞吞吐吐接:“也不该……告诉清远哥哥,你的病……”·  樊真面色一动,心中一空,几乎紧张得要脱口而出:“你怎么同他说……唉……”他见得阿由险险要被他吓得一个激灵,又摇摇头,松动神色,终于发出一声叹息。
对于华清远,他如履薄冰,他不知道经由孩子之口无意间说出来,华清远会作何感想,只得喃喃一句:“莫要徒增他的烦恼才好……”·  “你呀,时下疯闹惯了,莫要让卞姑娘他们心忧才是。”
他沉声道了一句,话里却很少有责斥的意思,阿由赶紧拨浪鼓似的一下一下勤勤点头,又赶紧地、像是为了表现自己同道童清风不一样那般,道:“阿真哥哥过会儿去看小飞吗我也想去”·  “……他的病确是不好,你还是莫要去了。”
樊真摇摇头,虽说他对痨病没有忌惮,但回到青牛观,还是要认认真真擦身洗漱,至于为自己找一些预防的药物,以防传染他人·见得阿由又不得其解地低下头,樊真轻叹一声,“你若是真的担心他,便托我送些东西给他罢。”
  阿由赶紧点点头,手指翻搅着衣角,眼睛思量似的转了一会儿,便“嗳呀”一声顿悟,迈起两条腿,往自己房里跑去··  卞青萝在一旁看着,面上依旧带笑。
她一笑起来,那两眼的笑弧宛若两勾温和的弦月,她见得樊真今日仍旧玄袍一挂,雪白的里衣襟底露出一小截过于突出的锁骨,体态面色较寻常人都差上好几分·她忽而也有些想叹,却只能整理好面上的表情,低声道:“前几日,我已经向同罗丹说过,有一名医师自长安而来,妙手回春,能治他的心痛症。
拜帖在我这·洛阳宵禁,酉时之前,你把私事处理好,到江月楼的偏门等我·我替你安排·”·  “……好·”樊真应下,总归是谢南雁千叮咛万嘱咐的事情。
他对所谓的家国大义并没有具体的概念,只想要寻些事情来做·但他的心里明白,这并非什么顶好的差事,弄不好关乎生身- xing -命,最是怠慢不得··  卞青萝面上的笑意渐渐颓败下去,垂眉又道:“好说歹说,我时常在同罗丹的府邸之中,互相也能有一个照应。
只是他本就- xing -情乖戾,在府上做事情,还是要小心提防·如今的时局……如此动荡·”·  樊真被卞青萝话中不自然流露出的关切忧虑听得有些顿然,他与这姑娘也不过萍水之缘,虽说或多或少有着熟悉之感,但似乎并不至此。
卞青萝又驯顺地朝他作了一礼,道:“多谢先生不嫌小女出身低微,也很是抱歉,将先生卷入此般乱局中·”·  樊真摇摇头,道:“风雨飘摇,人与人之间又有什么分别,不过是命数使然。”
  卞青萝听得这句话,若有所思地沉默下去,她似乎还想要说些什么,却终于欲言又止·抬眼看了看黑沉沉的天色,她抽出手中的竹骨纸伞,凝重着面色,却将伞递给了樊真,泠泠的声音中有些冷清:“先生,怕是要下大雨了。”
  樊真看着递在面前的伞,一时间没有接··  阿由此时又跑了回来,怀中抱着那日他在夕阳下摹的纸鹞·上头刷好了桐油,那荷花画来的笔触有些粗糙,但却有这样一两分的当日之姿,平白令人想到那两支红色花朵后立着的人。
孩子捧着纸鸢,眉眼里有些依依不舍,但又终于下定决心:“这只风筝,祝小飞早点好起来的……我不是、不是讨厌他……”·  卞青萝却先笑了,将伞随手放进樊真的手中,樊真下意识接过来,见得她低下身,又细声细气地夸阿由做得好。
樊真拿着伞,伞骨上似乎有些若有若无的清香·他看着那纸鹞上朵朵绯红的荷花,那颜色,像极了被葡萄美酒泼污了的一袭血红罗裙··  “愿阿里曼大神保佑你们在此处真是谢谢诸位了。”
  血红的裙裾翻滚在- yin -沉的日色里,与浓烈的迷迭香气一同,将周遭的颜色都鲜亮得黯淡无光·女人尾调拖长的成熟声音中带着千回百转的意味,下裳垂下的摇晃着的沉重铁饰,发出慵懒的清脆声响。
  樊真与卞青萝面面相觑··  红衣女人摇摆着腰肢,在门丁殷勤指引之下,款款地走进了灯火通明的府邸去·卞青萝的眉峰难以察觉地微微一蹙,复而又换上了明媚多情的笑容,那笑虽说明丽动人,却如同烈火中藏着一抔无法融化的坚冰,隐约带着- yin -寒的气息。
·  “卞小娘子又来啦哎唷,这位莫不是——莫不是您上次说过的,长安来的名医”立时又有人笑容满面地迎了上来,谄笑着接过卞青萝怀中的琵琶。
卞青萝出身于江月楼那般风月之地,早已习惯在达官权贵中曲意逢迎,因着会舞会乐,自然而然便成了同罗丹的席上奏乐演唱的优伶之一··  卞青萝几近倨傲地点点头,与樊真被引着走近宅第的偏门去。
一踏入门内,便仿若踏进了另外的世界,听凭外界怎样风雨如晦,这处却仍旧轻歌曼舞·转弦拨轴的器乐声率先传入耳中,缱绻婉转的丝竹声音如同扯不断的春日飞絮,游丝一般与人纠缠不休。
  那府中宫灯形制的灯笼一列一列,高高挂起,未及天黑,已然通明·虽说同罗丹是回纥中人,府中布置却非常雅致,游廊低檐,廊下水渠中莲盏朵朵,竞相开放。
院中奇石怪柏,珊瑚宝树,在灯亮如昼中团团丛丛,璨璨生光,夺得人目不暇接··  卞青萝面无表情,对于此般事物看也不看一眼,面上的冷意更重·使人传唤的空隙中,她方轻轻飘飘、不兴波澜地轻声道:“先生可知,这些宝物尽数都是从城中抢掠而来的不瞒先生,我作为伶人,次次到访,只要往里踏进一步,都会觉得此处是说不出来的恶心。”
  “将军此时在同霁月圣女谈论教义·还请郎君与娘子,在外稍作等待·”传唤的人躬着身出了门,依然满面堆笑,还贴心地着人递了茶水来。
卞青萝微笑着接过茶水,却连杯盏那薄若蝉翼的翻盖都没有打开··  她不动声色,仍旧低声:“樊先生,若席上有什么变故,我在外有人接应,到时候随着人走便是。
我能够再谋后路·”·  门缝中时而传来男人旷放的喝声与女人娇俏的低笑·樊真听来却觉事情越发扑朔迷离,他出谷历练之时,早便听说红衣教就是一群伪善之辈,借着所谓教义欺诈世人,更甚者以肮脏手段控制权贵。
潦倒混乱的世道里,这些做着蝇营狗苟的营生的人,总能够见缝插针··  约莫一个时辰后,那女人面上微微带着激动的潮红,袅袅娜娜从门中走了出来·惊鸿一瞥中,樊真见得那女人透亮而清润的一双美眸,如同两团浅褐色的浮光,带着中原人的眼睛所绝对没有的深邃轮廓,她不冷不热地扫一眼樊真与卞青萝,又顺着游廊逐步远去。
  传进同罗丹的帐中,两人依次行了礼数,卞青萝面上那风情万种的笑骤然又多了好几分·与樊真设想得差不多,同罗丹是个身材魁伟的回纥人,但似乎是由于病体,他竟消瘦得只剩下一盘峭楞楞的巨大骨架,如同饥饿羸瘦的狮虎,眼中的光虽说仍然摄人心魄,整个人却已有了体衰的迹象。
  同罗丹斜靠在主座的软枕中,金玉簇拥,衣装华丽,满面似笑非笑,见得卞青萝来,便懒洋洋地挥手,卞青萝自然而然款步走至他的身边,身侧有人将擦得发亮的琵琶递过来,她便从容不迫地垂眉试着音,一声两声,昆山玉碎。
·  樊真仍跪在那人面前,他的心里渐然涌上一种难以抑制的厌恶——凭什么、究竟凭什么要对这人卑躬屈膝,这一片镶金戴玉的假象之后,隐藏着多少不堪入目。
这感觉在他的心中粲然炸成一团,他忽然明白卞青萝所指的“恶心”,究竟所为何事··  听了好几曲,似乎过了极漫长的时间,窗外的天色彻底黑了下来。
那同罗丹面上才现了一些疲态,而樊真依旧只是跪着,刺痛的酸麻从膝盖向四面翻涌,直至他双腿都近乎没了感觉·卞青萝时而忍不住,给他一些勉励的眼色,但又不敢太过张扬。
直至同罗丹叫停了乐曲,- yin -阳怪气、不怀好意道:“怠慢、怠慢,请先生来替我诊脉罢”·  隆隆的惊雷滚在天边,雨声若隐若现地传入房中。
樊真蹙了蹙眉头,却发觉已然站不起来了,他单单跪着,室内连缀的琵琶声音止了,一片袖手旁观的死寂·他的身体大不如前,若说是从前习武的体质,随便跪几个时辰都好说,如今竟到了这般地步。
  同罗丹似乎也早便知晓一般,见得他浑身打颤,尽力想要站起来却难能为继,发出了一声嘲讽的讥笑,那室内一众人听到这笑声,也都纷纷捧腹大笑,做出快活的样子来。
同罗丹笑得颓靡的骨架都在颤抖,只忙不迭道:“哈哈哈哈知道你们汉人贫弱,不想就这么一会儿,便腿麻站不起来了来来来,扶他一把,扶他一把。”
  这话不听便了,甫一入耳,便像是撒下一捧火种,猛然燎烧起来·这怒气随着方才的不甘厌恶,猛然便炸了满腔满脑,就连樊真自己也不知道,这平白无故的愤怒,究竟从何而来。
他气得浑身发抖,周遭有人面露讥嘲地过来扶他,他却是冷冷地挥臂挣脱开来,硬是踉踉跄跄地将自己从一片酸麻里拔了起来·却立时打了一个趔趄,险险又要摔回去,满身狼狈。
  同罗丹见得他这副模样,终于起了兴趣,将身体微微坐直了一些··  樊真几乎想立刻夺门而出,但见得卞青萝也满面讶异,他便又只能够硬撑着走上前去,竭力令自己的愤怒不要表露出来。
然而当他把住同罗丹的脉搏时,心中的愤懑却逐渐为一种惊异所替代··  这将领的脉搏与病征,同自己从前的病,几乎是一模一样的··  “我的病怎样能治不能”同罗丹粗声问道,却没给樊真回复的余地,而是转头问卞青萝:“青萝娘子,方才圣女同我说,若我一心向着阿里曼大神,再怎样的疑难杂症都可以痊愈,甚至也能如从前孔武有力,你说对是不是”·  卞青萝露出一个温柔无比的笑,应答道:“将军心想事成。”
  这话听完,同罗丹才心满意足地回过头,来问自己的病况··  “将军的病……能够医治·”樊真斟酌再三,终于回答道,那同罗丹闻言便一拍大腿,哈哈大笑。
  “哈哈哈哈,先前的庸医们都说积重难返,治不了·如今终于有个明事理的了·”·  樊真见得他洋洋自满的模样,眉头却仍旧深蹙着,同罗丹见得他似是有难言之隐,便又促道:“可还有什么为难的地方你们汉人说话,便都是这般扭捏作态,烦”·  樊真便道:“若是此病得医,将军一身武学,怕是留不住了。”
·  同罗丹的笑容猛然一收,坐在他身边的卞青萝的面色也一变·樊真浑身一个激灵,自觉似是触到了逆鳞,然而却已经来不及了,如同地碎天倾一般,那将领突然狂啸一声,拍案而起,掀翻一案熠熠生辉的宝物,噼里啪啦破碎一地。
  周遭的人立时慌张地活动起来,同罗丹怒吼着:“又来了又来了一个庸医赶走全部赶走我这般年纪,难道还要做一个废人又是一个骗子滚出去”·  卞青萝忙不迭给樊真使着眼色,周围的人一拥而上,将他七七八八地捉住,又被拖出了屋门,天际一道闪电砰然划过,大雨滂沱,方才那阿谀奉承着的家丁,忽然都变了虎豹豺狼一般的脸面,凶神恶煞地将他架出府邸,猛力一推,将他整个人都掀翻在沉重的雨幕中。
  这般剧变,叫人如何消想··  樊真的腿脚还打着软,在- shi -冷的雨中几乎是站不起来·洛阳城内已经宵禁,四下半个人影也没有,他倚着墙沿艰难地站起来,方才的金翠堆拥,如今都迅速地凋敝成深不见底的夜色,雨水迅速地浸- shi -了他的全身,猛烈得叫人透不过气来。
  他抹掉面上的雨水,但于事无补,落雨无孔不入,浸在他的眼中,生涩的一片酸痛·衣物沉甸甸地推压着他的身体,几乎要叫人喘不上气来·他顺着墙沿走了一阵,雨声着实太过喧杂响亮,几乎要将整个世界都泼得没了影迹。
  樊真咬着牙辩着方位行走,直至听得对面街头传来一声暴喝:“谁在那里是谁”他方才幡然醒悟,巡夜的兵卒似乎是将他发现了,这当头的大喝证明了他与那几人的距离不过咫尺,他的呼吸一滞,本能地朝后逃去,却听后方街角又有人应了一声:“谁在那里已然宵禁了,不知道规矩吗”·  他彻底慌了神,正不知所措之时,却觉得一手被猛力一攥,整个人被扯得向后退去,脚步凌乱踏在雨水之中,发出了衰微却清脆的足音。
他的身形倒了个个儿,直被这股大力气拉着举步奔走,他的腿脚发软,几乎是半摔半走地朝前去··  樊真不晓得自己跑了多久,五感在雨中被拉得极其漫长。
他只知道抓着自己手掌的那只手,在瓢泼的雨中居然带着一些暖意,这点温热将他惊魂未定的心绪搅得有些恍惚·直到面前有了微弱的光线,那手方有些不耐地松开了。
  樊真抬起头,却停了动作,雨水争先恐后地涌进眼中,一阵刺痛··  华清远浑身透- shi -,却仍旧站得很直·他迎着泼天的雨,仍旧没看樊真一眼地,稳步朝前走。
似乎方才那场夺命狂奔只是水月镜花,樊真错愕地立在原地,雨水将他的长发乱七八糟地挂在脸面上,却没有空隙将它们朝后拨顺··  华清远朝前走了一段路,见他没有跟上来,又将脚步停下,微微侧过脸面来,只冷声道:“还不走”话中一阵显而易见的不耐烦。
  樊真赶紧抹掉面上大片大片的雨水,又趔趔趄趄地接着跟了过去·· ·第三十六章·  在无边无际的梦境中,他也曾踉踉跄跄地追随过许多人。
仿佛是在追已经逝去的从前,可这般行举,其实便同竹篮打水一般,并没有太大用处·他浑浑噩噩追了许久,便渐渐明白,追不上的仍旧远在天涯,生死已成定局,不如好好放眼当下。
·  雨势越发凶猛,而他心底竟也有些希望,希望这铺天彻地的大雨能够下得再久一些,好让他能再跟得久一些,转念过来,他又不希望这能将人泼坏的雨接续下去。
他的脚步乱七八糟,时而还有险险跌跤的意思·带着草木腥气的雨水涌进口鼻中,呛得人的鼻腔一阵委屈的酸疼,连带着喉咙也又涩又痛,眼睛被浇得睁不开,但他却还执拗了一把劲,使劲盯着面前的影子。
  他的心下其实还略微带着一些喜悦,极其让他心中不是滋味的喜悦·和着雨水嚼在口中,又苦又涩··  从前总是华清远对他百般纵容,恨不得一腔热情都贴在他的疏离面目上,现如今调了个位置,他却也手足无措,那日贸然将华清远喊住,得到的只是一番冷言冷语,和两招九转八卦,他自知方法不对,可如今又该如何是好。
  落雨愈来愈大,几乎能将人的脚步生生断绝,今夜断没有出洛阳城的机会了,樊真也不知华清远会将他带到何处去,但纯阳子的脚步又稳又疾,似乎丝毫没有顾及道身后人踉跄的步子,在许许多多的梦寐里,他也是这般,走得筋疲力尽,走得难以喘息,却不敢停下。
生怕一停下,那些苦苦追寻的人便要立时消失了··  他逐渐从密密猛猛的雨声里听见翻滚不歇的涛声,那是洛水被暴雨压抑着的连声啜泣,面前的道路逐渐狭长纵深,雨点敲打在林间叶下的声音响亮而连缀。
粗糙的枝叶带着潮- shi -的冷意划过他的面侧·浑身的衣物吸饱雨水,透- shi -而沉重·他早就体力不支,但心中却越来越惶惑,这样的恐怖使得他只能紧紧跟着前方几乎难以察觉的步音。
  雨云中翻涌的电闪如同穿梭在浊水中的游蛇,时隐时现,每一下都撕裂苍穹,引来铺天盖地的金鼓轰鸣·没有这样一次,他会如此希冀暴雨中的闪电的辉光能够再漫长一些,好让他看清楚穿过林叶层层,头也不回地走着的那个人。
那个如此苍白的背影··  也不知走了多久,他们穿过这条草木深深的幽径,雨声敲打在屋檐上的声音密集沉闷·那些将他周身泼得喘不过气来的雨水,终于被遏止在屋宅的高檐之下。
他急促跟随的步伐,终于也开始踟蹰不前,电闪的空隙,周遭一片漆黑··  他听得一阵铜环扣在门扉上的沉实响声,是华清远站在这宅院的门前叩门··  一道紫电划破苍穹,将天地霎时如雪照般苍白,可雷声却迟迟不到。
樊真的后颈突然一阵刺痛,仿佛有谁正在身后那曲折弯绕的幽径中暗中窥视着自己,他迟疑着回头,电闪的白光却已经迅速消退,身后一片漆黑,只余雨声喧杂··  “华道长可真是怠慢了,叶郎君说过今夜你或许会来……不想却是这么晚哪”那宅门发着粗嘎的声音打开来,一道摇摇欲坠的鹅黄光晕逐渐亮在一片漆黑里,是一个佝偻腰背的老家仆,拢着灯笼的火走了出来。
  “叨扰了·叶公子他,可是安寝了”华清远微微带着些喘意的声音响起来,话中带着得体而温和的歉意···  “没歇呢房中灯还亮着,许是在等你们的。
这样大的雨,赶紧进来罢”老仆倒也是熟稔,似乎华清远已然是这地方的常客了,两人被那橘色灯火引了进去,在大雨中垂死挣扎的灯焰照亮了华清远半张脸面,樊真边随着走,边瞧着那满是雨水的脸面,心中极不是滋味。
  两人被引到客室中,老仆从将被雨水溅得一塌糊涂的灯罩摘下,从客室内翻出干燥的布巾,又忙慌慌去找替换衣物去·华清远一声不吭地将- shi -透的外袍罩衫一件件脱下来,发冠也随着簪子一抽而松动下来。
他没有看樊真一眼,至始至终都只是背对着他··  因着雨水,亵衣的布料紧紧包裹着纯阳子的身躯,将那副线条挺拔的骨骼削得干净利落,有许多个深夜里,他能感觉到那近在咫尺的身体的热度,华清远的鬓角紧紧贴着他的额侧,吐息温柔均匀。
鸡鸣枕上,樊真醒得早,只一动,华清远便下意识将脸埋到他的颈窝里,意识朦胧地赖着不愿起··  他想到这一些琐屑,心中如同被齐齐割上一刀,流出了温暖而又淋漓的血来。
  老仆取了干净衣物,华清远接了衣服,走到室内屏后,仍旧是默声·樊真方才回了神,将头发尽数拨到一侧,翻手绞成一股·头发已然很长,发梢仍旧滴落着连珠般的雨水。
将衣物换上之时,他的目色扫到木架上同样落着雨水的道袍上,那腰带上简简单单挂着一道丝绦——是华清远从前悬着道符的位置··  樊真想起那块废玉,便觉得满心是说不出的愧怍。
  若有机会,若有机会,他定要找到最好的玉石,再刻一符··  将衣服换齐,仆从传话来,说是叶远志要找他们谈一谈,两人便留在室内等着·仆从抱着- shi -漉漉的衣物尽数散尽,华清远坐在案边,樊真坐在不远处的榻沿,房中便又没有边际地静寂下来。
这样的静叫樊真如芒在背,时时有坐立不安之感,但又不敢率先开口·如此便觉得难捱,他只觉浑然热起来,颈后有些微汗··  寂静有如隔世,他终于哑着声音开口。
  “清远·”·  华清远没有理会他,室内更寂·只是他开了头的话,已然不好再停顿或是收回··   “……多谢你。”
  一如他所预料,这如履薄冰的话如同石沉大海,惊不起半点涟漪波澜,好在华清远没有再说其他话反驳,仍旧沉默着·樊真艰难地咽了咽口水,华清远一直耿耿于怀的,大约是他那些陈年故事,至于今日局面的,除却他的刻意隐瞒,兴许还因着一路战乱所带来的辛苦,将最后一点回寰的余地都湮灭无踪了。
  可是当初谁又能想到,他竟没有在那座荒城中魂归故里,华清远又在返回的路上经历那样多的恐怖日夜·如今他们相对一室,却连一句话、一个回合都如此艰难。
  打破静寂的是一脸倦容的叶远志,早间他被商会诸事烦得够呛,若不是卞青萝差人,托他做个照应,他也不会熬到这般深夜·他拢一拢外袍的襟口,打量一番室内人的神情,无奈道:“事情可是不大顺利”·  樊真从字斟句酌的纠结不安中回过神,应声道:“是,并不顺利。”
  “那将帅- xing -格多变,喜怒无常,起初碰壁也是没办法的事情·只是外头风闻,同罗丹最近并不安分,恐有异心·今后你须得多加小心。”
叶远志简单交代几句,却一直是忧心忡忡的模样,“这些事明日再谈也并无干系,二位今日都乏了,先好生休息罢·”·  话音刚落,也不知那阵穿堂雨风骤然从窗外猛扑进来,案上烛焰猛然一震一晃。
疾电骤然一亮,将室内映成一片死灰般的惨白,旋即是一道霹雳惊雷,带来一旋金石破空之声,灯焰应声而灭·一股浓烈香风涌入室内,樊真只觉一阵恶寒自脊背迅速窜生起来,但有人比他更快——他只觉一线冷硬且锐利的锋刃寒冷如冰地按在他的颈线上。
  香风阵阵,柔情万种·樊真却毛骨悚然,这人是什么时候潜进来的更深的冷意却随着刀风递进他的心下,那刀刃只消一划,毙命当场几乎是必须之事。
他的心跳骤停,却听得耳边传来一声低低的咒骂,似乎是一句胡语,横在他颈边的刀刃刺骨的冷意骤然消失··  一道电闪猛然又亮——·  樊真赶紧抽身后退,却被面前刀刃起起伏伏的寒光晃得双眼一疼,方才按在他脖颈上的刀刃动作飞快,掀起两道凛冽刀风,便向站在旁侧的叶远志飞旋而去。
奈何叶远志没有将武器带进房中,情急之下只得- cao -起桌案上一副竹筷,来一招拆一招,一退一避,身法快得宛若云中游龙··  樊真惊魂未定地看着电闪下那红衣女人飘忽不定的九曲步法,却忽然发现华清远不知何时持着佩剑,仿佛刚才是站在他的面前。
如今一经觉察,便朝旁侧挪得远了一些·屋内逼仄,叶远志很快便被迫到死角,饶是他一双筷子与那女人的剑招你来我往,势均力敌,却还是落了下风··  女人的剑招有如毒蛇一般蜿蜒诡异,招招向叶远志的要害锥刺而去,叶远志咬牙对敌,终于是抓住一个罅隙,那竹筷如同一把挣不开的铁钳,竟生生夹住了女人冷光四- she -的长剑,叶远志借到力气,手腕子猛然一扳一扭,藏剑弟子修习山居剑意,各个均是臂力非常,这一掀,便将那女子生生翻转了方向。
  女人竟也不多作纠缠,松手便立刻将长剑扔下,连连倒踩九曲步,如同鬼影一抹,将身形稳稳定住·听得叶远志怒喝一声:“你是红衣教的人”那双筷子被锋刃磨过,那般大力一格,已经齐齐断作两截,叶远志眼疾,俯身将那柄长剑拾起来,似乎已经料定那女人手无寸铁,他又道:“商会与你们起冲突,实在是逼不得已,但着实没有必要痛下杀手”·  红衣女人冷笑一声,惨白的电闪照亮她面上血红的纱面,她眸中冷厉寒光一闪,樊真浑身起了一个激灵,不由得脱口而出:“小心”· 室内骤然刀光交错,叶远志一时间收不住口,下意识提剑护住面额:“他妈的红衣教果然都是一群丧心病狂的妖女”然而那刀光却不是奔着他去的,借着电闪雷鸣的光,红衣女人手中明晃晃握着一对弯若霜月吴钩的刀,那步法与方才之势大相径庭,女人翻身腾跃,身形剧晃,霎时便跃至华清远身后。
·  这姑娘的身手非但不差,招招式式均犀利非常,华清远本因着叶远志的逢凶化吉而长出一口气,不想那女人身上竟还配着刀,他甚至没来得及落气场,那两柄金光四溅的长刀便呼啸着左右剪并而来,足有要生生将颈脉切断的猛势。
  华清远心底发凉,左右他都要受伤,但绝不能因此丧命,但左右均无路可退,千钧一发之时,那女人猛然憎恨地瞪大了双眼,瞳孔骤然缩成一条狭长的黑线,便如同暗夜中的猫那般。
她那筋骨突出的手腕忽然剧震,刀刃如击钝石,竟生生被震得撇向一处·待得华清远感觉到身遭混元内功的气劲,心下才明了,这是万花谷的招式··  流溢于中,布散之外。
  叶远志在旁也不曾含糊,提剑便是冲上前来,屋外逐渐起了骚动,女人一见大势已去,应敌之招却灵活沉稳非常,丝毫不见乱了阵脚·但毕竟寡不敌众,她只得连连后退,双刀起招却愈加逼人,刀光起起落落,织作月轮般的长弧,室内不少摆设被这纷繁华丽的刀光切得破碎支离,三人也纷纷躲避。
那女子衣袂长翻,飞身便撞破窗牗,没入喧杂密集的雨帘之中。·  室内一片狼藉··  叶远志气急败坏,殊不知这般雨夜里还会有人暗中偷袭,吩咐家仆好生照料好华清远与樊真,自己便要回房去替商会派急信。
家仆慌里慌张来拾掇,却听得一个小姑娘惊恐地“呀”地一声,华清远应声瞧过去,却见得地上淋淋漓漓一滩血迹,樊真按着肩臂,满袖子都是血迹·觉察到华清远的目光,他倏地低下眼,低声吩咐那女仆从去拿药奁来。
  华清远便立在原地,看着樊真抖着手以黄酒清洗刀伤,脸面紧紧绷着,却无法抑制地因着疼痛而微微颤抖,小姑娘怕是没有见过这样鲜血淋漓的情况,在一旁瞧得满眼是泪、瑟瑟发抖。
樊真吭也没吭一声,倒是面前铜盆里渐渐全是污红··  “东西拿出去罢·”也没叫那小姑娘使什么力,樊真便草草将臂上的伤口包扎完全,破碎的摆设一并被清理干净,嘈杂的雨声又渐大了起来。
樊真坐在桌案边,目色带着犹豫,缓慢地抬起来,落定,目光静得像是一溪流泉,深深地看着华清远··  “……清远·”·  华清远错过他的视线,将自己的佩剑抱在怀中,依旧同樊真保持着距离,见得樊真小心翼翼、欲言又止的模样,他不禁皱了皱眉,只道:“你想要说什么便说罢。”
  樊真如蒙大赦,但他张了张口,却觉自己仿佛已经不会说话那般,磕磕绊绊组织许久的语言,也只说了“抱歉”二字·华清远听得这话,倒是抬眼去迎他的目光,眸光是冷的,像盈盈的一捧雪。
却忽然将樊真的心镇静起来··  无论如何,总是该有个了结的剖白··  樊真深吸一口气,气息又随着言语而缓缓吐露出来,他明白,这是他一直不愿外露于人的回想,既是他往那座荒城去的因,也是他九死一生于那座荒城的果。
他从未直面过这一份感情,也从未完整地将它表达出来·直至故人已去,为时已晚··  “十年前,戊子年的春天,我在万花谷,仙迹岩,遇见方云白……”·  不知为何,在说出这个名字时,他忽然觉得心中有什么沉重的物事,拖曳着这些年来数不清的喜悦、哀愁、痛苦、忧愤,渐渐沉入了深不见底的池渊中,他站在池边,看着过往之事如灯走马,却出离平静地浮现在眼前,春风化物,那沉重终于渐渐消散为空蒙万点的细雨,融化在一片温柔天青中,再无影迹。
  不曾举步,谈何走过,不曾面对,谈何释然·      · ·第三十七章·  他与方云白居然认识了十年··  方云白是第一个叩开他的心门的人,樊真明白的- xing -格绝不讨喜,既孤僻又乖戾,既自私又怕事,可是那偶尔相逢的日夜中,是那人披坚执锐,破开他心中重围。
他的倾慕不假,但却长久无法辨识是否爱慕··  是那一纸信笺,让他完全慌了神··  但也是那个人的死,让他心中的选择终究劫灰落地··  “少年的时候,我对他,一定有过倾慕。
因为他身上带着太多我所没有,而又令我钦羡万分的东西·”樊真只觉说了极久,自己已经口干舌燥,喉头似乎受到一团雾蒙蒙的火焰的炙烤,一字一句,都极有折磨的意思,“现如今,我对你……我……”·  “从前,我不知不觉中,总会发乎情切。
但自己却毫不察觉,当真可笑·”·  华清远定定看着樊真眸色有些闪烁的眼,忽而觉得有些好笑,将绷得有些紧的肩背放松下来,那冷冽面色也随之冰消雪融,他将手掌交叠,放在膝头,似乎想了一阵,道:“难为你同我说了这样多的话,我总也不能一句不回。”
  樊真倏然抬起眼,似乎为华清远这突然变化的态度而感动,但这喜悦只持续了一霎,便被心中怪异之感强压下去·华清远的带着似笑非笑的神采,接着又道:“赠我吉言,若不回赠,不能算作礼数。
我也同你讲讲,这一路上我都经历了些什么罢·”·  “你这一席话,若是在那一夜同我讲,我许能够原谅你·然而木已成舟,为时已晚·樊真,那日我见你深陷叛军囹圄,竟没有任何犹豫便落了镇山河。
险些命殒狼牙刀下,一路上风餐露宿,见得白骨曝日,人尸遍野,生民流离,城池倾颓·丹青姐身受重伤,撒手人寰·带着满身伤痛,我终于回到洛阳·”华清远说了一些话,言简意赅,每个字却像是拆骨剥筋的锋刃,将那些过往割得肝肠寸断、血肉模糊。
  “其实,早便在你走出那方寸之地时,我便已经失望透顶·你从来不会去在意那些草芥一般的死生,旁人也是,我也是·如今匆匆回头,你究竟是在怜悯我,还是在怜悯过去的自己或许你想起我时,还是那个在杏花村中没心没肺对着你笑的人,然而我满心满意却只是一身新伤旧痕的痛苦。”
  这一席话说得很恳切,也很平和·甚至于华清远的神态都是极为淡然的,正是这样近乎放下的洒脱,才最叫人不知所措,樊真被他堵得没了言语,华清远露出一个极无奈的笑,道:“你该有你笼花折叶的平安日子要过,我也自有我一方河山来镇。
又何必纠结于一时、一人呢·”··  樊真总归听懂华清远话中的意思,他垂下眼,再说不出一句话来·这些话实际上在他的意料之内,可也是意料之内的无法应答。
华清远没再说什么,兀自出了房门,门扉发出温柔的吱呀声音,大片- yin -影渐渐遮住门外寂寥的灯光··  他不知坐了多久,久到灯台中明亮的火焰缩成如豆大小,- yin -影迁延扩散,渐渐爬满四壁,雨风带来接续的雨声,烛火终于寿终正寝。
他坐在一片黑暗里,总觉自己脑海一片空白,只有眼前,一瞬一瞬地,仿佛出现了许多光影·最昏沉的时候,他的眼前也常晃动着纷纷扬扬的往事,如同烟云般呛入胸中,最终变作一声长叹。
  樊真将双手笼在眼前,沉默地闭上了眼··  大雨一直持续到翌日清晨,这才有了消退的迹象·樊真起得早,叶远志却似一夜未曾合眼,局促不安地坐在厅内,见得樊真来,也只是疲倦地点点头,眼窝那两陷显而易见的淡青,是他未曾睡眠的端倪。
  樊真见他满面心神不宁,禁不住开口一问,却听叶远志满面愁容,答道:“略早的时候,白马寺那头传信来,说军队或将撤入城中设防·先生明白这意味着什么吗”·  樊真的心一凛,白马寺兴许要守不住了。
照此趋势,洛阳城被再度攻破,只是时间问题··  “我们虽说也在努力,但手上总归没有那样大的能力·昔日同僚,死伤无数,此番想来也是凶多吉少。”
叶远志长叹一声,面上一片无可奈何之意,“道观与医署老弱妇孺比较多,我会择日建议郁欣她,将这些人趁早从洛阳城中疏散出去·”·  “樊先生。”
叶远志忽似想到什么一般,抬眼看着樊真,万花的气色也不大好,先前几次碰面,叶远志便看出樊真不大好的身体情况,照理说虽是万花谷中人,即便不劳动兵戈,但也总该有些习武底子。
像樊真这般亏空得厉害的,还属少见··  “我晓得你最近在为黄荣的孩子治病,医者仁心嘛·我们也盼着能够因此将他的态度软化些许,只是时下真的不能够再等。
强抢这等事情,我们也不愿意做·只是……”意在言外,昭然可知,“明日我便差人过去,几日来真是辛苦先生了·”·  樊真也求不得什么延期的话,叶远志虽说给他留下了极其惊恐震撼的第一面,但实际上却是个宽厚豁达的人,确定方云白不在人世之后,他便再也没有向樊真提起过此事,待樊真也同与其他人交涉那般一本正经,仿佛那事情从未发生过。
  叶远志从来说一不二,若非处境紧急,他大约也不会将事情办得这样焦急··  走出这深宅的门时,天光破云,雨水希零·雨点坠在油伞伞面上,发出有一阵没一阵的啪嗒脆响。
满眼都是触目惊心的绿色,昨夜太过奔忙,沿途的景象都仿佛牛鬼蛇神,暗藏杀机,如今看来只觉幽静非常·叶间浓绿的影下,时而有声声鸟雀啁啾,雀子抖落羽毛上的滚滚水珠,见得人迹,便迅捷地朝水洗过的天际振翅而去。
  樊真只觉自己也如这叫天子一般,脱离被雨水浸透得沉重无比的林间叶下,却到了更为寥廓凄清的另一片远天中·隐隐约约知道自己想要追寻什么,然而归处却在天边。
不再沉重不堪,却怅然若失··  午后他去了黄荣家宅,暗风吹雨入寒窗,那地方本就残破,地势又在低洼,乍一看已经一片汪洋·走来深一步浅一步,屋舍泥泞,缸瓮倾倒,屋门大敞,从中传出一阵争吵,稚嫩的声音执拗地顶撞这粗嘎的老声,是黄小飞在同黄荣争吵。
  “爹你怎么就说不通呢其实那些哥哥姐姐待我都很好,我真的真的好很多啦·那些药材是一分钱都不收的……我定会好好活下去的,命是自己的,同他们又有什么干系呢”清脆稚嫩的声音,里头有些哑意,却不似往日咳得那般撕心裂肺。
  “我的小祖宗啊,你不明白,人心险恶那个樊先生,本就是因为我的木材才愿意治疗你的,若我将木头给了他们,那你岂不是又无药可救”黄荣粗声争执道,语气凶凶巴巴,“真不知道他们给你灌了什么迷魂汤”·  “爹你别这么说……”·  樊真靴底都是- shi -滑的泥泞,他站在门前,透过关不紧的屋缝,却看见那只彩色的风筝,正高高挂在雨水侵扰不到的房梁上,蒙了灰尘,却没被雨水碰触到。
雨霁天晴的阳光下,金黄的粉尘闪闪发光,从室内的窗牗透入- shi -漉漉的地面··  门扉猛然一开,黄荣沟壑纵横的老脸骤然出现在他的面前,老人见得是樊真,一时间如同一只被踩到尾巴的猫,突然暴跳如雷。
他- cao -起房边一把扫帚,劈头就是要打,樊真赶紧后退两步欲躲,黄小飞在房内“哎唷”一声,赶紧过来护··  “老爹老爹”黄小飞细胳膊细腿,身手却颇矫捷,立时大呼小叫地窜过来,跳脚要抢黄荣手上的笤帚,这顽固的老头子也不依不挠,三两下地便将人赶到院中去了。
樊真没有办法,面前这样一个老人,他也只得处处躲避,哪儿能够出手··  黄荣骂骂咧咧:“你们这些伪君子四体不勤,五谷不分成天就想着作怪看老头子我不打死你们”扫帚挥得呼呼作响,樊真左闪右躲,黄小飞夹在两人中间呜呜哇哇一顿乱叫,间或有些粗嘎的喊声:“你们这些人和我们不一样不一样”·  “老、老丈人……您冷静一些……”樊真心知劝不住,然而黄荣挥起笤帚的动作却威勇非常,黄小飞又扯着黄荣的裤腿哭天抢地,一边瞪着眼给樊真使眼色。
  老头子咋咋呼呼朝前跨了一步,忽听一声怒喝“做什么呢做什么呢”老人被吓得一角踩滑,啊哟一声就要面朝下倒去。
黄小飞见状,赶紧将父亲向后一扯,自个儿却也脚底打滑,两人便都一股脑朝樊真扑过去,他一时间躲也不是,挡也不是,边和两人撞了满怀,身形一个不稳,在泥泞中摔了个实打实。
  场面一度陷入了非常尴尬的寂静中··  樊真无奈地苦笑一声,道:“老丈人,如今大家……也都摔成一堆,都一样了罢·”··  黄荣狼狈地站起来,回头去看黄小飞出没出事,却见那孩子看了一眼院中的乱象,早就乐得吃吃地大笑起来,老头气得又骂一句:“笑你个狗屁”却见黄小飞笑得更厉害,老叟面上的严厉顿然也挂不住了,神情中竟有些懊悔。
  “爹,您就信一信先生罢·你瞧瞧,若是平常那些个大夫,被你打了一顿,不还得气跑了么何况同我们一起坐在泥地里笑的呢”黄小飞将沾满泥浆的脏兮兮的手,摸到下裳抹了一抹,泥猴儿似的露出个调皮的笑容,对着墙篱外的人笑:“杨先生”·  “小飞。”
杨雪意站在篱笆外头,眼前这狼狈情景弄得他一时间哭笑不得·他身边站着的谢南雁更是憋笑憋得满脸通红,就差将他那满身的铠甲抖出声响来了·樊真一见谢南雁的模样,便是狠狠剜了他一眼。
  黄荣抬眼见得谢南雁一身戎装,态度倒是有所收敛,声音却是没有半点好气:“这位军爷……来做什么来抢东西么”·  “不不不……哪里的事。”
谢南雁眼见这老头子一副要将他生吞活剥的警惕眼神,连忙连连摆手,“我只是送这位杨先生过来,哪里能抢什么呢·”·  樊真面无表情地起身来,杨雪意倒也不怕那一袭青白的衣衫脏了,也进到院中,朝黄荣恭敬地行了礼节。
黄小飞眨眨眼,朝他露出灿烂的笑容·杨雪意好声好气道:“昨夜天降大雨,这地方再住来,对小飞的病也不是太好·丈人若是不嫌弃,青牛观外有设医署,其中有收留病患之所,药材周转也很方便,不如暂住那一处罢。”
  黄荣闻言,只是紧紧皱了眉头,咕哝:“那儿不是住啊·”·  “在那处地方,您也不需要多费钱财·自有人照顾着。”
杨雪意又道,他的谈吐总能最为柔和地切合对方心意,黄荣却也不说话,任由杨雪意仍旧恭恭敬敬地微弯着腰,一双眼睛固执地瞪得滚圆··  杨雪意便这样站了挺久,黄荣也看了挺久。
老头子终究粗鲁地向旁侧啐了一口,恶狠狠地拍了一把黄小飞的脑袋,道:“小犊子,快给我进屋里收拾东西去”黄小飞一听,如蒙大赦,蹦蹦跳跳便朝屋中奔。
  杨雪意微微一笑,一同进了屋去拾掇东西·谢南雁站在满身狼狈的樊真身边,拍一拍他的肩臂,发出了响亮的笑声:“哈哈哈哈,樊先生,不想你也有今天哪。
不过你也可算是转- xing -了,若是你从前,可哪里会管这种闲事,敢情有人推你一把,你还不翻脸的·”·  樊真没有好气地瞪了谢南雁一眼,“得了吧,别贫嘴了。
杨先生在里面忙,你还不去帮”·  谢南雁耸耸肩,忙不迭奔到屋子中去了·屋内的声音喧响一阵,黄荣拄着拐杖,一瘸一拐走出屋子,见得同样满身泥泞的樊真,绷着脸瞧了他一阵,便蹒跚着走到颈边,从井底拖出了一只泥黄色的葫芦来。
  “你别过去了,跟我走一走罢·”他拎着酒葫芦,仍旧粗里粗气的,一副恶狠狠的模样··  樊真应了一声,便随着黄荣慢慢穿过七歪八倒的篱笆,老头子拧开酒葫芦,极淡极淡的酒气若隐若现传过来,带着劣酒特有的酸气,黄荣仰头灌了一口,阳光落在他肮脏的灰白须发上,雾蒙蒙地镀上一层薄金。
  “你赢了·”黄荣砸吧着嘴,粗里粗气道··  樊真一愣,摇头:“晚辈不敢·”·  “这么多个大夫,我还是第一次见到,能抱着我的儿待一夜,求天求地让他别死的人。
你这娃子算是第一个·”黄荣哑声一叹,“那一刻,我算是信你了·从前我是不信万花谷中人所谓的什么济世苍生,我们都是贱民,又何来平等。
纵然相救,也定时不由衷·”·  “你那点心思我早就明白,无非是想欠我一个人情,让我将木材低价卖了·这算盘倒是转得溜儿,没想到还是个愿意以身犯险的。
我该骂你聪明,还是愚蠢”黄荣叹而复笑,那张劳碌的藏污纳垢的脸面上,觉出松弛的笑纹来··  “哈哈哈哈如你所愿、如你所愿”黄荣笑骂一声,甩手将葫芦扔给樊真。
大阔步地、摇摇晃晃地朝前走去·阳光明亮如瀑,将那人佝偻的身形顿然浇得通明起来·樊真立在原地,手中的酒壶沉甸甸,是冷的··  “我们大抵都是一样的罢……”·  他一抹壶沿,也饮下一口酒。
不是好酒,淡得几乎没有味道,然而滚进喉头,却是烧热的,一路温进心头··  他这多年来的霜雪满身,只这一种温热,于他还是第一次·· ·第三十八章·  雨后好晴天,虽然已是日薄西山,丛树后群青的山尖已然浮着薄薄一层青金,傍晚的清风分外凉爽,归巢的鸟雀在林间交头接耳,交换着重逢的欢愉。
灰白的长翎子打着旋儿,从枝头卷落下来,经过熔金的天与深黛的林,轻飘飘地掠过树下人的肩头,又落在人的靴边,静静埋在茂盛丛草之中··  “娘我要饿死啦我要吃饭”·  “快饿死还叫得这么大声别吵吵了,水还没开呢”·  洛阳城中分布有好几个医署,大多都离流民巷子挨得很近。
一些医署是归洛阳官府管辖,具体事务却由洛阳本地的郎中与江湖云游的医者- cao -持,许多是万花门人·想去医署,必得先经过流民巷子·华清远略微有些尴尬,心中却又很有恻隐。
  从四面八方逃荒而来的流民,虽说到了洛阳,生活却还很艰苦·不必风餐露宿,却也不过是找了一方破落棚子蜗居,夹道拥挤,左右时而架着几口大瓮,虽说破旧,却擦洗得很干净。
大釜下薪火燃烧,其中传来苦涩的野菜气味,一团衣着破旧的小孩子聚在锅边,闹着看火的老妪·有些孩子见得华清远,目光便盯着不愿意放了··  妇人倒也不见怪,甚至热络道了一句:“道长好”又见得那几个孩子砸吧着嘴,顿然觉出了失礼,便又向左右斥责:“怎这样盯着人看的,没大没小的,赶紧回去等饭去”话一说完,那妇人的肚中却也一阵馋虫响动,她面上一红,赶人赶得更加起劲。
·  华清远的步子朝前走了一阵,又停了下来,复而折返回去·看着那妇人被一群哭哭啼啼的猴儿似的孩子围着,一脸无奈·华清远将手中的东西尽数分了过去,方才那一片凄风苦雨顿然化作一阵欢天喜地的笑闹。
  华清远走时,那口白烟翻滚的大锅中,涌出了香甜的米味与腊味··  流民巷的尽头,是一片官府划出来的地,隐约有一条小道,是行人一步步走出来的。
那道路两侧,林立着歪七竖八的丛冢,其中多半是穷人与瘐死的犯人的枯骨·华清远回头看了一眼,不远处升起生活的炊烟,但生活却离死亡如此之近··  无人问津的坟茔前青草离离,华清远的心却没有那般沉重。
他穿过坟堆,地势逐渐变高,周围有了生人活动的痕迹,地面上的深浅车辙,踏上去还是松软的·他心下略微松快的缘由是,早间商会的人意图将黄荣的木材强行扣下时,那些货物却已经送上了门,老人没有说半句话,却也没有收半个子。
  叶远志心花怒放,横竖将青牛观上下夸了个遍,华清远心下过意不去,便拿了吃食贯钱,不想他路上心软,又将东西分出去了·他懊恼自己这可怜可悲的怜悯,但对于这件事,他心中也明白,这件事的顺利解决,大约与樊真有所联系。
  万花不是什么大公无私的人,做这样的事情无非另有所图··  ……他还能图什么呢··  华清远轻声叹了一口气,一路走到医署去。
  现下恰好是饭点,医署中也飘起了几道青白炊烟,此处较流民巷中情况好上很多,病患虽然面色不佳,衣衫褴褛,面上愁苦颜色却是少了许多·粥棚搭着,能够行动的病人便三三两两聚在旁侧,探头探脑地等着水滚米熟。
  华清远眼尖,见得黄荣也混迹在人群中,却没有扎堆同旁人说话,倒是一心一意看着锅中熬煮的粥饭,手中攥着两个海碗,一大一小·他的下裳还沾着厚厚一层木头屑子,粗糙的指节斑纹裂口- jiao -错,面色却很平和。
  华清远想了想,走上前去·黄荣认得他,还未等华清远开口,便摆摆手,固执道:“商会叫你送钱来对是不对我说送便是送了,你们的钱我一分不要。”
  华清远一见意图全然被他拆穿了,不好意思道:“此番您真是帮了屠狼会的大忙,感谢之至,心意所在,还望丈人收下罢·”·  黄荣瞪了他一眼,粗声道:“钱你该给治病的大夫,叫他好好折了药钱。”
  恰逢此时,粥棚的粥煮好了,几名杂役拿了大勺,周遭的人便都蹒跚着凑了上去,黄荣撇撇嘴,迈着他不灵便的老腿,挤到人堆中接粥去了·大约一刻钟后,他举着两碗满满当当的粥食,哼里哼气地对华清远道:“道长奔波而来,不妨到舍下坐一坐罢。”
  边走着,黄荣边道:“派个万花的大夫来治犬子的病,该不会也在你们的计划中罢”·  “晚辈怎敢·”华清远摇头,这件事上樊真帮了大忙,但完全在他的意料之外。
黄荣屡屡提起来,他心下却不知是什么滋味,樊真原是会医的··  “说实话,他的医术并没有高明到哪里去,不过人嘛,我向来明白好坏……”黄荣仍在他身侧哼哧哼哧地说着,碗中的稀粥随着他的步子滴滴答答落了一些,“瞧那个样子,又木讷又冷淡的,也不讨人喜欢。”
  华清远听得心不在焉,但又无法不去在意,那天夜中,樊真说了许多事情,将所愿惟君的方云白,还有他前往睢阳的动机,都说得清清楚楚,但他的心中却仍是膈应阻塞,他一路辛苦,樊真也一路辛苦,原是这乱世中,- yin -差阳错实在太多,各个人都很不容易。
  黄荣住在医署一角的一间小屋中,那地方似是柴房改的,其中弥漫着一股陈木的腐朽气味,却收拾得很干净,榻边放着一条桌案,桌边坐着人,案上摆着菜碟·华清远停在门槛前,夕阳照进屋舍里,将桌上闪闪发亮的水痕照得粼粼地闪,隐约是茶水写的,是倒着的“天”字。
室内便有人说道:“天对地,此字为天,此字是地·”·  “阿由哥哥上回同杨先生来的时候,也教过我,说是‘天地风雨,大陆长空’的。
我也好想到学塾里读书啊……”有个稚嫩发哑的声音传过来,先前同杨雪意闲聊之时,华清远听说过黄荣那得了痨病的儿子黄小飞,大约便是面前的孩子。
  樊真此刻正将孩子放在膝头,手指沾着茶水,写地字的提土边,没有觉察有两人来了屋中,听得孩子的言语,他似是笑了:“以后我时常来教你读书罢·”·  正颤颤巍巍抬步走入室内的黄荣,身形也是一顿。
华清远听得老人如同雕塑般静默一阵,发出低悄的叹息:“我们只是一介贱民而已,唉·何德何能啊,何德何能啊……”·  樊真听得动静,抬头看见黄荣,扬声道了一句:“黄老回来了……”却因着华清远而将声音迟疑顿住。
他的眸色中有些疑惑的神采,似乎在疑问华清远为何到了此处来,但又有些若隐若现的怯意,期期艾艾又将视线低垂下去,字写到了一半,缺了最后一笔弯勾··  黄荣回头喊了一声华清远,便将那两个盛满粥饭的碗放在案上,又严厉地数落黄小飞:“学什么书,好好吃药,保了你这条小命,看你还敢麻烦先生们”黄小飞也不怕父亲,吐吐舌头做了个鬼脸,将那碗朝面前一扒拉,转眼又看见了华清远,便礼貌非常地朗声叫了一句“道长好”。
  孩子活泼机灵,看来讨喜得很· 虽说生病,却出奇健谈·三言两语便跟华清远熟络上了,吃完饭,那孩子满眼好奇地要听他说华山中的劈山斧与九老洞,华清远拗他不过,便是温起声音同孩子讲故事。
他仍揣着冷淡态度,视樊真而不见,却总听着他与黄荣在旁侧谈话··  “杨先生早朝之前来过,说洛阳现在不安生,不定要打进城里来啦,难道又要逃荒去吗……打仗好几年,这真是造孽啊……”·  “您趁现在局势安定,还是早些离开为好。
我已经差信给长安的师弟师妹,若是你们能到天都镇去,好歹会有人接应·西京自收复之后,城防森严,一时半会攻它不破·还是趁早考虑罢·”··  “好好好……若是能在那处安定下去便好啦只是……先生你自当如何还是留在洛阳么”·  “我在城中还有要事要办,一时半会难以抽身。
年轻后生当得起,总归要做些什么·”·  华清远的故事走到结尾,铁斧开山,圣母得救·黄小飞早已靠在他的胸口睡得香甜,呓呓地说着梦话,似乎是什么“看本大侠斩妖除魔”之类,听得人忍俊不禁。
黄荣听得儿子这句梦话,无可奈何地长叹一声,七手八脚将那孩子抱到了榻上·华清远见天色已晚,也不好再叨扰黄家歇息,便不动声色地将装着钱财的布袋塞进桌底,起身告辞。
  他自知樊真会跟着他,却也不能在黄荣家中直接翻脸·月上中天,半轮月色在疏星零落的夜中,带着迷蒙诡谲的雾一般的冷光,一团- yin -魂不散的迷霾,总鬼魂一般游荡在那冷月旁侧。
医署中灯盏相连,明亮的灯色与高地下、坟堆里那连片的绿莹莹的火光遥相呼应,越发显出荒唐的诡异来··  华清远并不怕盛夏坟地里随风乱飘的磷火,也不惮怪枭在枯枝上呜咽的惨叫,荒坟枯冢里只余他空落落的步声,他走了几步,自觉忍无可忍,便回身道:“你别跟着我。”
  樊真停了脚步,月光迷迷茫茫地照下来,照得他一张俊俏脸面有点儿发白··  华清远又接着朝前走,随着他的步声便又响起来,搅得他满心的烦躁不安,快而复快,慢而骤慢,风中传来尸骨腐败的腥臭气味,嶙峋树枝上的恶鸟始终张着黄澄澄的一双眼,炯炯地看着两人穿过齐立的乱草与荒坟。
  云翳渐生,拢住本就朦胧的半轮月玦·四周越发静,静得只剩下错落交叠的步声,墓碑高高低低,映出幢幢魑魅魍魉一般的影,忽有一股恶寒涌上心头,华清远浑身一僵,只觉身后的黑暗里骤然伸来一只手,按住他的嘴便将他向下拖,华清远的瞳孔骤然一缩,却避之不及,连声音也未喊出来,便生生被朝后一掀。
  华清远下意识要挣动,却听得耳边一声带着十足紧张的低沉声音:“别动·”·  按在他面上的手劲松下来,樊真却是离他太近,万花的鬓发随着闷热潮- shi -的夏风,轻轻地卷到华清远的鬓角,有一些发痒。
因为精神紧绷而短促的吐息,轻若鸟雀振羽般,掠在华清远的面侧,有些略苦的药气,尝得到些许甘甜后味··  华清远后知后觉,只觉脸面发了一阵热烫,好在夜色掩映,看不出什么端倪。
  他们躲在一块碑石之后,一阵冷森森的- yin -风忽然卷过,身后枝梢的鸟儿啊地怪叫一声,扑翅悄无声息地飞走·云翳又飘摇地将月色流露出来,背着凄清的月光,石碑后稍高的一块空地中,现出两条纤瘦的影子来。
  “阿里曼大神保佑,宣传使,别来无恙·”有个影子微微弯下腰,双手拢在胸前,作了个胡地礼节·然而那语气里却尽是刻薄不屑之意。
  “一切都好·圣教日益壮大,多亏你们铲除异端,铺平前路”另一个影子也以礼节相待,尾调拖长的声音中带着千娇百媚的意味。
“将军府中一切顺利,还请姐姐在圣殿之中,多多担待圣宣门·”·  “那是自然·”女人的语调更为跋扈倨傲,颇有些不可一世的骄矜,她似乎又想起什么,在身上摸索一阵,取出个圆筒状的物件,隐秘道:“回纥军士与我们的计划书,洛阳再怎么说都要守不住了,我们坐收渔利,岂不乐哉。”
  “圣火垂怜”另一个女人毕恭毕敬接下了那东西,似乎将其拆开翻动一阵,便又迅速收拾起来·娇媚的声音又响起来:“我明白了,天色不早,明日事务繁多,姐姐请回罢。”
  华清远目不转睛地盯着那两道月光下的- yin -影,只见那跋扈人影应声,刚要背身而走,另一个红衣教的女子却身形骤变,腰背微弓,如同蓄势待发的虎豹。
一个刹那里,那女人的影子如同烟雾般飘然而散,步伐飘忽如鬼·远处暗淡月光突然闪出一道白电一般的光痕·跋扈女人的轮廓顿时如同僵尸般立在原地,如烟消失的鬼影出现在她的身后,两柄如钩长刀冷冷发光,皎若月色。
  跋扈女子分明的黑影还立着,可那轮廓姣好的头颅,却缓缓地、齐齐地从她的脖颈上滑了下来,一路滚在地面碎石上,发出碾按的声音,恰好地滚落在两人躲藏的碑石边,惨淡月光下,女人面上带着已经僵硬的蔑视的笑,眼睛却已经如同两眼涸泉般空洞而无神了。
  “驱夜断愁……同罗丹身边的人,当真奇怪·”樊真几近微不可闻道,他忽觉得身边有些抖索,转眼见得华清远死死盯着那断处仍涌着鲜血的脑袋看,浑身几乎是下意识地打着颤。
  心中不知被谁的刀刃用力而短促地划了一遭·他不知道华清远一路上究竟有多少次是独自面对离别与死亡的,而他在那时候,却一味沉浸于昏蒙之中,什么也做不到,什么都没有做。
  樊真的眼眶有些热,他眨眨眼,轻轻伸出手去,拢住了华清远的眼睛··  “……我很抱歉·”·  女人的笑容还在,他感受得到眼睫扑扇在掌心轻微的瘙痒,他小心翼翼,如同手心中拢着两羽破茧的幼蝶。
  劝慰如同叹息一般,却是他从没有流露给任何一个人的温柔··  “别怕·” · ·  第三十九章·  霁月抖却弯刀上那一线血红,抬手拢起猩红的兜帽,抬眼冷冷地凝视着那半轮迷蒙的月亮。
月光照在面上,使人似乎能感受到一丝剔骨的冷意,她垂下眼,匆匆拢紧外袍,袖中藏着的计划书,冷硬地硌在腕下··  她顺着月色下鲜红的一道血痕,一路走到那红衣教弟子的人头前,她的头颅边是一滩殷红的血迹,霁月如同提起寻常什物一般,将女子的头发从地上揪了起来,连着沉重的头颅。
她冷然地回头,看着身侧的一处墓碑,兜帽遮住了她冷丽的双眸,遮不住她微弯的红唇··  “风雨来之前,总会有一些征兆·月亮再圆满,- yin -云却始终如影随形。
在这个乱世里,见到的- yin -霾越多,听到的雷鸣越响,活下去的机会就越小·”她转过身去,却冷不防缓声道了这一句,仍旧是多情娇媚的声音,却带着不符合时景的森森冷意。
·  女人的脚步渐行渐远,樊真才抖着腕子收了手,两人一时间都没有动,肩膀紧紧挨着肩膀,微微地生着发抖的感觉·脚步声再也听不见,夜游的怪鸟又落定在枝梢,冷冷地看着仍旧温热的那一泓鲜血。
  “……看她的身手,不像是红衣教的人·”华清远站起身,掸掉衣衫上的尘土,静静看着女人远走的方向,音调下抑,带着幽幽然的冷肃,“倒像是明教弟子。”
  这寥寥一句话,仿佛能够将两人的距离拉得近一些似的,方才太过紧张,而今骤然一放松,樊真只觉浑身都隐隐作痛起来,腿脚竟有些软,华清远见得他这般,伸手从他的肩头拽了一把,气力有些大,不巧扯了樊真前几日的伤处。
  他下意识要皱眉,可对着华清远这般动作,高兴还来不及,便是生生将那疼痛忍了下去,他也不知道此刻自己究竟是怎样一副扭曲的神情,好在华清远并没有正眼瞧他,很是迅速地将手收走了。
  “那女人,在同罗丹的府邸宣传红衣教的教义·”樊真接过华清远的话茬,“无论如何,红衣教同回纥勾结的事情,都应该早点告诉其他人才是。”
  华清远点一点头,面上的恐慌已经褪去好几分,反而显出一种劫后余生的冷峻来,他晓得樊真在将军府上做事,回纥人在洛阳城中的恶行人尽皆知,万花到那处去只会凶多吉少。
虽说他如今看似冷静,心下却乱得要命,方才那一声道歉,还有那一声安慰,这样轻飘飘的话,语气却好得像是四月阳春的晴日一般··  在这许多事情之后,他发现,他与樊真本像是两道缠结在一起的长线,最初的那个死结,其实一直没有解开,无论他如何努力想要挣脱这错乱的纠纷,终究还是不得不面对有所交集的事实。
他其实一直舍不得,也放不下··  从前他怪罪万花对他处处隐瞒,如今愤懑于当日将自己弃若敝履·而此时此刻,他却有些短暂的恍惚··  月升月落,回到青牛观之后,两人便又接续着相安无事的生活。
只是连华清远自己都发觉,有些隐藏在心底的,如同卡在喉头的飞絮一般的艰涩,如同病去抽丝一般,渐渐尽了气数·他做着检阅的工作,需要过目大量本册,常常见得满眼发花,不由地涩痛地涌眼泪。
  不知什么时候,依例端过来的茶壶中,便多了一些枸杞的甜味·明目养神的东西,如同一缀小小的朱璎,荡在茶褐的水液中·他以为是药房的先生,又以为是师姐郁欣,有意无意地问过去,都并不是大人们。
  盛夏的雷雨这样多,压得洛阳城的天空低得触手可及·壶中的枸杞子一日一日,没有断过,时而他去同城中官员交涉一日,口干舌燥,便能喝到甘草的甜味。
大雨瓢泼而过,时间蹉跎而逝·官军步步后退,载人的牛车一辆辆入城,又一辆辆离去,如同一条肮脏的青烟,聚散离合,消失在洛阳城的尽头··  已经是快落雨的时辰了。
  樊真匆匆将药奁拾掇齐全,阿由在他的旁侧替他烧针·局势越发不安定,孩子也总不能跟着他活受罪,什么时候着人接回去罢,接到万花谷去,就能够好好生活了。
孩子整理针具、分配药物的样子,也算很有些小大夫的架子·他来回检查一遭箱子中的药罐,仔细同阿由吩咐道:“今天你得多加半钱甘草,柜子顶上有些杭白菊,也能放几朵。
最近他的嗓子不大好·待会儿你过去的时候,多拿一把伞罢,他的伞昨日落在衙役那儿了·”·  “我知道啦,阿真哥哥,你出门罢,青萝姐姐又要等得久了。”
阿由乖巧地一应,掰着指头数了数他要做的事情,便伶俐地找了凳子来,去够柜顶的瓶瓶罐罐了·孩子的个子像是雨后的笋,已经拔得有些高挑,身体一抻开,便露出了有点儿嶙峋的脚腕手腕。
  不知不觉中,他身边的一切,都如同孩子长高的个子一般,以令人察之而讶异的速度,成为他生活中最为寻常的一个变迁·他与华清远的关系还是那般,相隔烟海,见得轮廓,触不及人。
但好在他没有放弃的意思,即使相对无言,却总有其他的物事能够悄声言语··  卞青萝照例在江月楼等他,两名将军府的家丁已然高举着伞具,恭顺地站在一旁等候许久。
前不久,同罗丹果然又将他请了回去,说是之后的大夫都觉得杂症疑难,束手无策,好言相劝,便又将他叫了过去··  豆大的雨点沉甸甸地开始坠落,地面上三三两两落出铜钱大的印迹,“过几日,府邸上要演一出新舞。”
卞青萝挽起几乎要坠在地面的袍袖,举手投足仍然优雅非常,她又细声道:“过几日我在江月楼排演,不知先生可好赏脸一观”·  樊真当然知道卞青萝话中有话,便推辞一番,也应承下来。
江月楼早便不是寻常地方,有重大事情商议,总会选在此处,演舞大约只是个幌子·自从那夜偶遇红衣弟子,他便隐隐觉得,将军府像是狂风巨浪中的砥柱,其中的一草一动,似乎都能够成为推进洛阳局势变化的一分助力,同罗丹此人,上与回纥王室联系密切,下又手握重要兵权,虽说壮士暮年,但却余威不减。
卞青萝虽跟随他很有一段时日,却碍于优伶身份,难以探查到更多消息··  好在这病他熟悉,这曾经如同水蛭一般黏附在他身上的恶疾,他怎么会不熟悉·用下的那几副猛药,倒是很快止了同罗丹衰败的命数,那将军大喜过望,更是要将他留下来治病。
他便时不时享受着将军府那些虚情假意的讨好,然而却只有他一人知道,面对那回纥大将时的如履薄冰··  他原是个极厌恶与人周旋,费尽心思揣度他人心念的人。
但当他在第二次去到同罗丹的府邸中,眼睁睁看着上一位大夫被愤怒的大将着人立时拖出去,并残忍杖杀之时,他一面知道,这是演予他看的杀鸡儆猴的戏码,一面也明白,若他在医术上动什么心思,结局也该是血溅当场。
他在沉闷的棍棒声与那人渐弱的惨叫声中把脉处方,出门差人煎药时,满脸苍白死色,却一身大汗··  他惧怕死亡·他不该这样早便死去··  这一日,同罗丹似乎心情大好,令卞青萝弹了许久曲子,樊真已然不必跪得太辛苦,只是席上还多了那红衣教的霁月圣女,慵懒而柔和地靠在同罗丹魁伟的身侧,背诵着红衣教的教义,声音和在琵琶的转弦拨轴中,如同一首来自风沙中的歌谣。
·  席间有人送上和阗的昆仑玉子胎,那未经雕琢的玉胚润如羊脂,纯洁浑白,同罗丹接到手中玩赏片刻,忽而出声问霁月道:“圣女自西而来,可曾见过如此美玉”·  “美玉虽好,仍需雕琢。
如同人心昏昧,须得经过圣火洗礼,方得闻妙法之音·”霁月的美眸中映出那圆润柔和的璞玉,却听得同罗丹一阵大笑,很是受用的模样,他随手将玉石一掷,扔到了红衣圣女的怀中。
  “既然圣女以宣教为一心,这块玉便赏你去好好雕琢罢”·  霁月微笑谢过·然而此时此刻,室外却传来一阵粗野的吵嚷的喝骂,举座皆惊,同罗丹却仍旧抱着膝盖大笑,在他旷放的笑声之中,两名回纥兵士又踢又搡,将两个蓬头垢面、满脸是血的人推了进来。
  “我这府上哪能留得住你们这些‘贵客’”同罗丹收了笑声,目露凶光,那两人看样子均是府中杂役,如今却被打得浑身发抖,但却仍旧一言不发。
霁月的目光有点儿发冷,看着那两个被打得说不出话来的人··  “留你们一条腿,回去告诉你们的主子,海水之深岂能测度,黑暗中的蝼蚁,也妄图见到光明吗。”
话中十足十的轻蔑,“你们的盛世,就如同坠落的太阳,黑夜总是很漫长的·不久之后,你们总还会求我们的保护的·”·  此话一出,两人中的一人,便骤然抬起了头,两眼突出,目呲欲裂,破口大骂道:“狗- ri -的,谁要受你们的保护女干- yín -妇女,抢掠财富,还有你们,你们他妈一个个衣冠禽兽,做国贼就这么好”他骂到一半,便不知牵动了那条伤口,胸膛发出了扯动风箱的破碎声音,那人的眼中满是仇恨,一口带血的唾沫,便是朝着同罗丹的面上啐去。
  “- cao -你妈同罗丹,你不如将我打死算了我做鬼也要吃你的肉,喝你的血,叫你不得好——”话音未落,众人只见眼前金光一闪,那咒骂着的人连话也未说完,惨叫也没能发,便被一股无形的巨力重重向后推去,待得周遭的人回过神来,却也各个被惊得噤若寒蝉。
  那是一把锋利而沉重的宝剑,钉在那人满是鲜血的胸膛上,贯胸而过,深深陷在墙头,那人双脚离地,挂在壁间,面目狰狞,双眼怒视着满座讶异的脸,如同一具恶鬼的骨骸。
同罗丹抹掉面上的血沫子,微微颤抖的髯须下显出一个残忍非常的笑,他的手微微颤抖着··  卞青萝匆匆低下头,装作在调弦的模样,可她的肩膀却忍无可忍地微微颤动着。
  剩下那人被突如其来的惨变吓得屁滚尿流,同罗丹看他那害怕得不顾体面的样子,又似得了乐子一般,哈哈大笑起来,他身边的亲眷也随之轻蔑地爆发出一阵笑,唯唯诺诺的汉人们,笑也不是,不笑也不是,显出不安扭曲的情态来。
  每逢此时,总会有一种毒蛇般的仇恨,顺着那些笑声钻入耳中,时时将他浑身的血液都烧得沸腾起来·可是这又能如何,樊真强压下心中的惊涛骇浪,只能够做出笑脸,道:“将军,时辰不早,是该喝药了。”
  同罗丹挥挥手,便有人去收拾墙上钉着的尸体,将身体软倒的另一人也拖行出去·汤药奉上来,院内爆发出一阵声嘶力竭的哭号·药碗奉上来,汁液黑褐,苦涩非常。
樊真先是拿了汤匙先试一口,苦涩令他皱起眉头·直至将他放出府邸,都还是萦绕不绝··  离开将军府时,阵雨初歇,江月楼自是派了马车来接·巡夜的金吾卫,往往见得是那府中来的车马,便少有追究的时候。
樊真站在府门前,心下却总有一些疑云··  “青萝姑娘,你且先等等我罢·我有一些事情·”他向卞青萝使了个眼色,转而钻进另一条街巷中去,才走不远,便是看得见巷尾中浓烈深沉的一抹鲜红,仿佛是笃定他会来似的,霁月幽幽转过身,朝他一笑。
  “……姑娘·”他走上前去,心念如电,面前人绝非善类,既能在那一夜的叶宅中全身而退,满身武学便不能说是一般·霁月见得他走近来,也只翻了一翻掌心,露出同罗丹赏她的那一块玉胚来。
  “小时候,有一位于阗的行商曾经告诉过我一个故事,和田美玉天下闻名,他曾在官府的眼皮底下,偷偷盗掘·有一日,他收获颇丰,却被发觉,身后有人追杀,可他再往前走,就是无边无际的荒漠戈壁。
前进也是死亡,后退亦是死亡·他要如何选择,才能活着走到我的面前,同我再叙当年之事呢”霁月仍是盈盈地笑,却只看着玉石,说了毫不相干的话。
  言毕,霁月将那玉石随手一扔,倒是落到樊真的手里··  “生死之事,还望先生好好考虑罢·”·  再抬眼时,街巷中哪还有什么如同烈火的人影,雨水留下的水洼中,映出了街巷里飘摇如魅的灯笼,一两圈懒洋洋的涟漪,静静地泛开,而又静静地收阖。
  同罗丹也许要叛,正因如此,有人要除掉他··  “先生这是怎么了,从刚才开始,便一直愁眉紧锁……” 马车颠簸,卞青萝见得他忧心忡忡,便不由得开口要问,樊真回过神来,摇了摇头。
  “有人在我的药中加了东西·”樊真思量再三,终于还是道,“朝廷不能够直接同回纥大将翻脸,但一旦认定他反叛,在他身边的人,必然没有好的下场。
而若有人借我之手将他杀了,我才是首当其冲要去顶罪之人·”·  “最好的结果是如此,而最差最不济,也不过是东窗事发,同罗丹仍旧苟延残喘,而我,便同那被钉死在墙上的人下场一样。”
樊真静静说着,车轱辘碾磨在静夜的街衢上,发出空廓而寂寞的声响,卞青萝被这番话提得背后一阵发冷,却听樊真笑了一声,话中无奈:“卞姑娘,不知不觉中,竟被人搬到了一个死局里。”
·  “医治敌将是死罪,暗中下毒也是死罪·天不同我开命门哪·”·  樊真转过脸面去,将车帘掀开一点,见得窗外如漆的夜色,他忽然想起同罗丹的一席话,黑夜,总是很漫长的,黑夜中的死亡,却不过是一瞬间的事情。
那一夜他探听到红衣教与回纥部分兵士勾结时,心下便早就料定了这般局面,至于真正面对时,竟没有太多的惊讶···  他回到的时候,青牛观中已然黑灯瞎火。
华清远的屋中烛火还亮着,但已经很昏沉了·樊真在那屋舍边站了一会儿,雨后的夜气非常凉爽,将他在府邸上的一身冷汗吹干,他的头脑很清醒,清醒到连灯烛烧了多久才要熄灭都数得清楚。
  他都糊涂这样久了,还能不清醒吗··  当然能够不顾一切地离开、逃脱,然而若是如此,他岂非又一次一事无成··  在他人眼中活成笑话便罢了,他不想在自己的眼里,这条命也算是一个笑话。
  灯灭了,他笑了笑,转身回屋里去··  他近来常常熬夜,阿由便是去跟华清远睡的,室内空落落的,没有半分生气·他从袖袋中掏出那枚玉石,的确是一块好玉,摸在手上像是有温度。
他不知道自己的这具躯壳,什么时候会失去温度,前路总是很让人恐怖的··  他铺开纸笺,其实他日日都在私下悄悄地写书信,多数时候只是诗钞上的诗歌,他交给杨雪意,希望等诸事平定下来,再一同交给华清远。
人世匆匆,他过得实在窝囊,连表情达意都要小心翼翼,这帐他想要慢慢还·却觉得来不及··  或许在不久之后,洛阳的城门便会被叛军洞开,血腥和屠戮又将上演,他这一次不能够再置心爱之人于重危之中。
提笔的那一刻,他才顿然发觉,其实那些飞逝的故事、离去的故人,总还是伴着他的·正因为不想令从前再度变作当下,他才甘愿有所改变··  他颤抖着吸了一口气,写“清远吾爱……”·  樊真又被这样的稚嫩笔调弄得有些好笑,多像他小时候第一次执笔写信的样子啊,写“云白吾友”,也像他回复哪一张信函的样子,写“丹青师妹”,也像他第一次离开万花谷,故作老成,心下委屈地写“师父亲启”。
  他笑着笑着,笑容却哽咽了,是一行泪水,从墨迹遥遥滴向腮边··  夜深忽梦少年事,总是故人折花来·· ·第四十章·  江月楼的歌席舞宴,放在从前,总是洛阳的一件轶事,姚黄魏紫的时令,达官显贵络绎不绝,牡丹花朵灿烂如锦,伴着万种柔情的莺歌燕舞,总能艳绝东都。
然而山雨欲来,国难危重,楼中顾客越发稀少,没了来客,便做不好生意,连同室内那口瓷缸中的冰水,也已经见了底,如同城外金鼓每擂动一下,便融化一分的安稳··  “青萝娘子,你还不走么”一件件摘下花钿珠翠的伶人,看着拈着兰花指,将朱璎宝饰一件件戴在发髻上的卞青萝,她将口脂雪粉一点点卸除,卞青萝却一点点涂抹描画,高髻盛装,妍丽动人。
  “……江月楼还剩多少人了”卞青萝沉默一阵,铜镜中的人眉如远黛,却微微在眉尖蹙了一蹙,眼中好似含着些别离的哀伤,烛影摇红,她那身秀银的舞衣也带着似血残阳一般的猩红。
镜子中,那窗边的白玉簪早就谢了··  伶人拾掇着衣服首饰,道:“除却杂役巴只,便只剩下三两人罢·却都是打点好以后的,娘子你呢今后要到哪里去”·  “……我”卞青萝涂唇的手一顿,绛唇点染,画出个浅笑,“从何处来,到何处去。”
  伶人收拾好一身行当,又将自己的琴放回琴匣中,满脸素净,看着盛装打扮的卞青萝,忽然眼圈一红,眼泪扑簌一掉,便是跪在地上,朝她磕了一个头,嘤嘤哭道:“青萝娘子,你教我学琴一日,我早已将你视作亲生胞姐。
此间作别,不知何时能够再见·但滴水之恩,我必然铭记一辈子·”·  卞青萝笑了:“一辈子还长呢·再会罢·”·  伶人带泪,退出房间,四下又安静起来。
只余卞青萝摆弄物什的声音,时而清脆,时而郁闷·窗下逐渐有一些人声,还有一些搬动重物的声响,她越过枯萎的玉簪花,朝窗下看,见得露天池阁处,已然点起了灯烛,桌案之旁,也各摆起了酒坛。
池中荷花开得极好,簇拥着池上舞台,泛着沁人心脾的清香··  她将视线放低一些,却恰好同游廊下的人四目相对,少年人的瞳眸清清亮亮,唇边带着惊喜的笑,将脸面衬得更为开朗英俊;漆黑马尾高高束起,雪白的襟领上落满金黄的杏叶,看来贵气逼人。
卞青萝没有对他露出笑容,面上的动容无形无踪,甚至于有些冷漠··  叶远志像是习惯了她这不冷不热的态度,耸耸肩,礼貌而抱歉地笑了笑,这才低下头去,去寻自己的位置了。
卞青萝确定他再看不到自己,才忧伤地垂下眼睛,轻轻摇着头,发出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  “我常听说青萝姑娘一舞倾城,今日若是得见,即便生于乱世,想来也是心满意足了。”
谢南雁嗓门大,又含着激动的意思,几乎是喋喋不休地进了场子,那身灰黑软甲有些缺损,已经不复初见时的光洁柔韧了·卞青萝将下颔抵在手背,默然地看着那一个个人进了场。
  “……那我便会找机会参你一本,便说是耽于享乐、疏于军务的·”谢南雁身后那人的话,却令卞青萝有些讶地笑了一声,她本以为杨雪意不会说这般俏皮话的,她饶有兴趣地看着谢南雁忙不迭回身讨饶,又看见杨雪意背在身后的琴匣,心中有些感激。
  卞青萝正看得忍俊不禁时,便见得楼下一声清晰柔和的呼唤:“青萝·”·  郁欣与华清远一同站在楼下,卞青萝见得她,面上笑意便是更加浓重,她虚虚在唇边比了一个手势,郁欣心领神会地点点头,自腰间抽出一支长萧,便是又柔声道:“我不通乐理许多时,技拙,望你勿嫌。”
  “怎会·”卞青萝摆摆手,“得你一曲,此生有幸·”·  最后,卞青萝见到了樊真·他同席间的人会面招呼,一切如常,看来精神不错,更莫要说他是一个正陷于两难境地的人。
卞青萝想起初见樊真时,是在那荒芜萧条的村中,在那个时候,她能轻易看出万花眼中藏着的迷惑与痛苦,然而这才过了多久,那眼中神光,却已经被更多的,更深切的某种事物所取代了。
·  她转身回到室内,轻轻挑开妆奁的最末一层,那是一把镶玉的银匕首,微微出鞘,开过刃,是锐利的·在灯火下发着幽冷的闪光·她的指尖划过一侧的刀刃,刺痛细微如蚁噬,牵出一滴饱满的血红。
·  此时,有人来报告,说是席间来客都到了,她收了匕首,提起袍袖,珠翠步摇发出清脆击响·暮色四合,池阁灯火辉煌,举杯交盏的声音懒洋洋地响起来。
她站在绯红的帘后,室内已然没有什么香粉浮脂的味道了,没了巧笑晏晏的江月楼,平白生出些死气沉沉的寂寞来·她提着裙摆,吩咐下人报幕··  她甚至没有伴奏的乐师,但面前这些人却毫不嫌弃他的优伶身份。
  泠泠七弦上,静听松风寒·杨雪意的起调有些冷冽,琴曲不似舞曲开头,却别有一番意味,席间的声音骤然沉静·她心下却出离放松,这舞并非给那些满脑肠肥的达官贵人看的,看的人都是些生平知己。
  众人皆看得一个浅碧影子踏莲而来,三两下便轻飘飘地落于舞台正中·她探出手去,仿佛在接一片初冬的雪绒,回身翩然,旋舞翻花·自始至终,卞青萝都没有笑过,面上如凝霜雪,却因此而多了霜冷中的绝断。
步伐踩出深冬列宿,衣袂荡开冷泉涟漪,纤手摘落雪,抬首见朔风·身段柔软多情,气势却冰寒如芒·身无利剑,不披坚执锐,却仿佛手握剑器,眉中凝锋。
  间或箫声伴琴而起,琴箫合曲,世间再无此般潇洒之事·见得郁欣立于杨雪意一侧,持萧而奏,白衣清高,仿若谪仙·明月高悬,其光如练,寒冷地拥天地入怀,酒香与花香弥漫纠缠,牵绊在舞人的裙袂,遮挡了观者的双眼。
  曲毕舞停,却是静了许久,才有叫好的声音响起来··  卞青萝站在莲台之上,却见得台边伸来一只手,手上带着厚厚的习剑茧,她抬起眼,见得叶远志踩在漂浮的莲叶之上,仍旧明明净净地笑着,伸手等着她接。
卞青萝面色一动,摇了摇头,却握住了藏剑弟子的手,她只觉身体一轻,回过神来时,已然站在了看客台上··  明明如月,她满面无奈,坐下身来,看着那满盈的月轮,静寂半晌,只轻声叹道:“叶公子,你送我的花,已经谢了好久了。”
  江月楼的好酒,似乎都从地窖中被搬了出来,谢南雁喝得微醺,心情好得难以言喻·憋屈郁闷了这许多天,疲于接战奔波,终于能有放松的时刻·他盯着酒盏里圆满的月亮,又见着身边擦着琴的杨雪意,不由问道:“上回我问你的事情……杨先生可是想好答复了”·  杨雪意一顿,无波无澜道:“……君子之交淡如水罢。”
  他按住长歌放在琴上的手,借着酒意道:“那我……那我便做个小人·”·  谢南雁那一桌顿然一阵骚动,郁欣见得杨雪意招着手叫她过来,便是放下杯盏,看了一眼正往酒盏里倒着酒的华清远,只来得及说了一句“少喝些”便被匆匆拉去救场了。
华清远见得杨雪意气急败坏地红了脸,险险要把琴中剑抽出来了·从前的小杨先生,可从不会这样的·虽说气急败坏,眼中却连半点凶恶的意思都没有··  酒水入喉,有些甜,而又有些苦。
  他转眼看见坐在不远处的樊真,万花没有喝酒,而是看着面前的酒盏发着愣·也不知他在想什么,过长的鬓发垂落下来,遮住了他半张脸面,只有眼前的睫羽时隐时现地抖颤着,那张着的眼中,可是含着怎样的心意。
他并不能够看清楚,却因此发觉,他已经许久许久没有好好看过樊真了··  华清远无声无息地喝着酒,顺着喉管而下,忽然便如同入了烈火的炭薪,渐渐蒸干心血,氤氲出重重云雾,时而让他不知身处哪一处九重天阙,可不论碧落黄泉,樊真却依然坐在他的面前,凝固如石,仿佛被隽在了永不回头的时光里。
烈酒带来的却是一种近乎愤怒的冲动,究竟是因何缘何,他竟敢还留在自己的世界中,并且一日日地深刻,一日日地难忘下去··  “樊真·”他按捺不住,开口唤了一句,对方倒是听见了,很快转过头来,瞧见他的时候,眼中却多了好一些讶异,仿佛他从未见过自己这一副模样似的。
华清远觉得很是好笑,视线又落在那一轮如冰如霜的月轮上,抬起腕子又是要饮,不想手却被按住了··  “别喝了·”樊真知道他的酒量一直不好,却不想华清远却似赌气,一杯连着一杯,大有借酒浇愁之势,明明月满团圞,也明明周遭松快,可他两人却偏要格格不入,彼此的心事重重,彼此却都看得通透。
  “不……我……”华清远硬是扳开他的手,又转头看了他一眼,纯阳子的眼中再不复从前那刻意掩盖的霜雪冰封,也没有这段时间以来专门属于樊真的冷淡尖锐,眸中的神光脆弱得像是早春融而未化的冰皮,风中若是旋来杨花柳絮,轻轻飘飘落在上头,便能骤然催出几道细细密密的冰裂,看得到水底最澄净清明的一隅。
  他已经很久、很久没有用这样的目光看自己了··  樊真的手无知无觉地在华清远的案上放平,轻轻悄悄、小心翼翼地,生怕惊碎了那一池未解浮冰。
却见华清远的眼中有月光的痕迹,水光曳动,像是手中把着的酒盏,那光色流转一周,几乎要从微颤的眼睫中滴落而出··  远处诸人的笑闹遥遥响过来,若非相遇乱世之中,这些团聚相逢,想来都是随口呼应的事情。
但事到如今,谁都不知道这究竟是不是最后一次,虽说相逢萍水,但笑骂有如至交,所有人都在用自己的方式粉饰团聚,遮掩离别··  月盈则亏··  华清远手中的杯盏,突然便抓不住了,单薄而扁圆的酒器,绕着桌案转了几圈,扒搭一声倒扣在桌面,余下的酒水从边缘缓缓渗出来,如同被墨汁洇坏的一面素宣。
樊真有些心疼,他晓得这是醉得过了,正欲出声去劝,却只觉肩头一沉,扑面而来的气息有些复杂,但从浓重的酒气里,他还是能够分辨出那一种久别而熟悉的气息,隐隐约约、清清淡淡,有如柔和雪风一般的,几乎只是一个刹那,便叫他热了眼眶。
  分明清冷的风,却能吹得人浑身发烫··  华清远的额头抵在他的肩窝,发际轻软的绒发微微磨蹭着他肩头的衣物,吐息近在咫尺,没有多余的话,便只是一声不响地靠着。
呼吸也很是平静,垂在身侧的手似乎有气无力地抵了一下身下的蒲团,又晃荡一下,按在了樊真的手背上··  华清远的声音瓮声瓮气的,许是因为饮酒昏沉的缘故,一言一语中带着浓重的鼻音:“阿真,我真是……恨你。”
··  “恨你入骨哪·”·  轻而慢的声气,就像一声坠入水中的喟叹,但又如此言不由衷,曳出的水泡柔和易碎,蕴含着说不清道不明的情愫。
华清远第一次向他剖白心意的时候,是那个飞雪连天的大寒夜,他也沾了满身酒意,酒的热和风的冷将他两腮熏得通红通红,带绒的襟领簇在两颐边,平白生出一些寒风中的可爱来。
  若非那夜起始,又哪有之后种种·但与其是后悔,不如说是庆幸··  酒席走到尽头,筵席将散未散·卞青萝横竖看着宾客尽醉而归,华清远却是醉到人事不省,遥远的城垣传来接阵的鼓声,两骑飞尘,向着行宫与阵前分道扬镳。
他见得樊真扶着华清远,只有些痛切地与万花交换一个眼神·“先生·”她像是下定什么决心,张口欲言:“其实我……”·  樊真听得此话,却摇摇头,道:“我知道。”
  天色已然太晚,每每夜幕降临,总是江月楼最为热闹的时候,此时此刻却出离平静·回青牛观行路太远,交通也不便,便是暂时暂住此处·夜中的风逐渐闷热起来,压得人心有一阵没一阵的慌,连歌舞升平的风月场都知道大厦将倾。
  有人送了醒酒凝神的茶水来,樊真接过来,将门扉掩上·到了这个时刻,他不知该同华清远说些什么,似乎什么都不应景、不合适,他端着茶碗走近,却一言半句都酝酿不出来,正是相对无言时,却见华清远有些晃身的站起身来,他刚要伸手去扶,却觉肩头一击钝痛,他身形不稳,被掀得一个趔趄。
  他意识到这是华清远打的第一下时,第二下却已经过来,力气没大没小捅在他的锁骨上,也还是剧痛,他不自主地闷哼一声,被掀在地上,脑后一处钝响,疼得眼前金星四迸,肩头骤然被死死钉在地面,痛到连呼吸都在微微震颤。
然而那痛苦还没有回味,樊真便觉面上骤然挨了一拳,眼前发花,眼边额角应是要淤青发紫了··  那日夜中,似乎也是这样·连带着华清远眼中的伤痛与悲愤,那时他心乱如麻,此时他心如刀绞。
却愧疚慌张得不知该说什么好·他瞬也不瞬地睁着眼睛,却见华清远背着光,见不清楚表情,酒气随着他忽而急促的吐息扑在面上,却见得那昏昧的面目上,忽而有些微幽的光闪,映出暖黄色的焰心,极缓慢极缓慢地坠下,冰凉地落在他的面颊上。
  “为什么……你若早已心有所属,又何苦叫我情衷付诸东流……”·  声音是哽咽的,甚至连华清远也不知道,在他无知无觉中,眼泪竟流得满面都是,他的话没有伦次,却是委屈在心头不知多久的质问。
不安定的回忆太叫人惶恐,没有回答的质问太叫人愤怒,但若他此时此刻不说出来,总有一天,他会被困死在自己留给自己桎梏中··  “樊真·”华清远忽然出了声,因着情绪激动,话中颇有咬牙切齿的意思,也不知是借着酒意,还是他积聚在心中的感情终于泄闸溃堤,他便同个孩子似的,一边哽咽着掉眼泪,一边愤恨道:“你他妈根本不知道,我从前是有多……”话一哽一顿,尾句带着点儿颤,“是有多喜欢你。”
  泪水滴在他的面上,顺着面颊流到唇角,是咸涩的··  樊真不知为何却笑了,他自知笑得不好看,因着面上还疼痛地微微抽搐跳动着,他将双臂环过华清远的肩臂,拥抱紧实又有力,后者因着这个动作而微微地颤抖一下,却听得樊真在他耳边道:“大江时而东流,流走多少,我便捧回来多少。”
  “清远,可我也是……喜欢你的啊·”·  城池将颓,广厦将倾·拥他入怀时,樊真看见萧条荒芜的楼阙城池,千门万户,鳞次栉比,随着他诸般心绪而缓缓逝去。
他的指尖描摹着华清远面上的轮廓,有点儿热烫,却因着泪水而- shi -冷了一片··  华清远在发抖,他又何尝不是·如同两个衣衫单薄的行客,穿越了雪岭重重,四肢麻木,手脚皲裂,终究到了冷暖相呵的境地。
  亲吻是苦涩的,但他甘之如饴·· ·第四十一章·  华清远非常害怕··  恐惧忧虑、患得患失,从前的话是假的,如今的话可有几分真。
  突如而来的不安感觉让他觉得迷茫,周身时而骤冷,时而骤热,如同热釜中沉浮的一点蝼蚁·他在向炽热的绝渊里下沉,无法吐息,无法挣扎·在这个时候,虚空中却伸来一个人的一双臂,从肩侧到背后,将他稳稳当当地圈了一个坚实,他感觉到自己在上升,溺水者脱困,迷途者知返,眼前的光温柔地明亮起来。
  那是一个没有声音,却让人浑身剧颤的拥抱··  也许是害怕,也许是激动,也许是旁的什么·触感与气息都太叫人毛骨悚然,一丝一毫都在骤然地苏醒,如同春风后拔高的细笋,也似春雨里生满的草色。
  他一点也不想落泪,但却不由自主,泪水将眼睛浸得发疼发涩·但很快就被小心而细致的亲吻阻得偃旗息鼓,华清远听见自己哽着声音吸了一口气,那虚无缥缈的不安又如此鲜活地出现在他的眼前,从前相同的亲吻,带来相同的欺瞒。
  樊真只觉唇间一阵锐痛,原是华清远还了他一个带着血腥气的亲吻,牙齿咬破了柔软的唇瓣,铁腥气顿然迁延化开,痛楚迅速麻木下去·如同华清远锋利如刃的质问一般,亲吻的力度也骤然有了不死不休的气力,华清远从前是主动,但从来温柔,这般带着愤怨怒气的,还是第一次。
樊真轻轻喘了一口气,仍旧带着极小心的试探意思,去回应那个过于激烈突然的亲吻,但却越发力不从心·血顺着唇角淋漓地流向颈线,鲜艳得触目惊心··  气息交融纠缠,渐而有了互相角斗较量的意味,比从前任何一次碰撞都要激烈,舌尖相触而相交,谁也不愿就此善罢甘休,于是吮吻舔舐,都有了恨不得将彼此吃拆入腹的意思。
纠缠的水声啧啧作响,喘息时断时续·樊真有些恍惚··  “若非如此,我断不会如此算计他……我不愿意·”·  他站在郁欣面前,几乎有了卑躬屈膝的驯顺姿态,白衣胜雪的道子冷眼瞧着他,似乎在揣量他话意的真假。
灿烂的天光干净通透地透过窗棂,落在两人之间,如同一道无声无息的天堑·她的面色冷若冰霜,眼底却蕴着一些即将破冰而出的浮光,踊跃着阳光的金色···  “毕竟是我的师弟,我也不愿叫他待在洛阳,以身涉险。
好罢,我答应你·我不知你是否真心,或是别有所图·即便你做出如此让步,如今我都还不能够承认你·”郁欣霜冷的眼眸蕴着似乎能够看透一切的慧黠,穿过明亮日光,静静看着他。
·  唇分时,两人均是吐息不匀,樊真看见华清远的唇角深深浅浅地带了他唇边的血,在昏黄灯下,竟有些惊心动魄的昳丽·纯阳子皱着眉头,由跪坐的姿势站起身来,手掌抵着桌案,一手按在额间,胸口因着吐息不顺而带来的剧烈起伏还没有平息,连同颧侧的潮红也更为鲜妍秾丽。
樊真站起身来,却是忍不住抬步上前去,从华清远身后抱过去,探手按在他的唇角,替华清远将血痂擦干净·华清远微微侧过头,露出他眼角那一点因着哭泣而泛红的痕迹。
  眼里有光色微动,他的话中是十成十的犹疑与不信任所带来的浓重不安,甚至由于急于确认,而显得有些抖索脆弱:“你说的到底是不是真话……到底是不是……”    ·  樊真听来只觉话语如刀,刀刀剖心,不信至此,何其悲哀。
  回答笃定,没有半分犹豫:“真·无半句妄言·”·  “……多少日了”·  杨雪意自案边丛书中找出一方小匣来,其中整齐叠放着一沓信笺,已经快要积满木匣了,他粗略估量一番,答道:“约莫有百日了,日日不断,想来也是不容易。
可你如今的表情看来,手上的,是最后一封”·  “我怕是没有再多的时日接着写了·”樊真一笑,递过手上书信,还有一枚雕刻- yin -阳两仪的道符,美玉无瑕,温润如脂。
杨雪意垂眉,面上带着讶异之色,却仍旧缓慢地将这些东西一并放入木盒中,神色凝重肃然··  “我若身死,便将它烧了罢·别再让他留念想,令我纠缠这样久,却没有一个好的结果。
但我……我绝不会死·”他容色语调皆是平静,如同在谈论他人生死,末了他朝杨雪意行礼,恭敬谢道:“多谢杨先生替我保守隐秘这样久,当真是无以为报。”
  杨雪意摇摇头,发出一声唏嘘长叹··  十指相扣,力度却仍旧大得使人骨节发痛·樊真低首侧面去吻华清远的脖颈,嘴唇触碰到少年人微微跳动着的优美筋络与流着热烫的血脉,萦绕在鼻翼间的气息,莫名能给人一种熟悉舒适之感。
攥在他手上的力道越发大,筋骨突出地发着白,樊真的另一只手摸索着解开对方的衣结,衣衽袍袖一松,他垂着眼,咬在颈后的领子上,将那皓雪般白的里衣扯得松了去,窸窸窣窣自肩头滑落下来,露出圆润的肩线与兀然的蝴蝶骨。
  他忍不住心痛叹息:“……清减了·”·  华清远在前头一声笑,笑得讽刺寒凉:“若非因你,又怎会至此·”·  话中都是挑衅的戾气,但身体却是很烫,发热却不发汗,仿佛那层皮囊之下涌动的是一捧捧烧在琉璃堆中的焰。
细细亲吻上去,险些要灼伤人的唇·他一寸一寸,厮磨得极其仔细,他感觉到华清远颈侧的筋脉因着紧张而紧绷,但却绝望地隐忍不发··  樊真的动作迟疑一瞬,似乎要停,却见华清远侧过脸面来,微微抬着首,追着他的唇角便恶狠狠咬上来,他晓得他动作中七八成都是赌气,紧扣着的手一松,却是微微抽搐一阵,发着酸痛,华清远在他的怀中稍稍转了个身,手中一扯,便是衣带的裂帛之声。
  若是不明就里,一时间大约会觉得他二人是结着仇怨,厮打得衣衫不整·樊真尽量将华清远甚至于有些任- xing -的动作悄悄化解,却抵不过他揣着一身蛮力去扯衣服。
万般无奈,他只得加深那个亲吻的力度,任着残破的外衫被扯得落到手肘,他摸到华清远腰间的瘢痕,起伏不平,便像要能摸到满手鲜血,心中擂鼓一般,响得极重极远··  “呼……嗯……”·  酒气与血腥气又一次凶狠地交缠在一起,他看见华清远的眸子中漫上了昏昧的水雾,喉头发出窒息的艰难的呻吟,可他何苦还这般接续着亲吻,像要榨干自己最后一刻的清明,像是要让彼此都拥抱着成了涸泽中的鱼,最终死去才够。
  樊真皱着眉头分开,唇齿间遗漏的涎液牵作银丝几缕,在灯色之下看来,只生了香艳- yín -靡的气息·他吻上少年人剑一般平直的锁骨,他自知华清远最为敏感的所在,上在锁骨,一段一段舔舐啃咬过去,动作已然生涩许多了,却因着生疏而多了直截了当的粗暴来。
  华清远闷哼一声,以手在他的脊背上虚虚探了探,旋即大着力气猛然一抓一攥,炽热的痛楚立时带着血腥渗出来,叫人生出一些前所未有的奇怪感觉·他仍旧记得很是清楚,锁骨向下,齿关咬在前胸两点茱萸上,复而抵着碾磨辗转。
即便他从来受那诸般感情所困,欲望之事,却是连身体都下意识记得清清楚楚的··  “哈……”华清远重重抽了一口气,一半是艰涩力气的痛楚,一半是久别重逢的快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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