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时明月同人)横贯四方(捭阖本纪 第二部)by 独孤求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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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时明月同人)横贯四方(捭阖本纪 第二部)by 独孤求哨(
第43章 四十三·赵王迁七年,代地大动··多年的战乱和天灾已将这个国家拖到了崩溃的边缘·据说受灾郡内大饥,人相食,死者过半·虽不断有奏报递入都城,邯郸却毫无动静,李牧不得不带着大将军的印绶去临近的几个县征集粮草。
而从宫里传来的消息呢,却是大王今日带了几个美人去围猎啊,大王最宠爱的胡姬能在金盘中跳舞啊,大王又给了宠臣韩仓多少封赏啊……等等··李牧也曾派遣使者向齐、燕、魏等国借粮赈灾,却均遭回绝。
燕王魏王都为难道,这些年两国也是战事频频,实在没有余粮可借·而齐王几乎不管朝中事务,丞相后胜则道,齐国与秦国一向交好,两国曾有盟约;如果借粮给赵国,恐怕天下人都会认为齐国参与了合纵,必会触怒秦王,后果不堪设想。
得到这样的答复,司马尚气得掷剑于地,恨声道:“我国与秦多年交战,损兵失地,有如山东之屏障;齐燕等国,不但不念唇亡齿寒之谊,反而推托搪塞,焉知屏障一失,他们要如何自处”·苦无良策之际,军中将领之间便生了一场争论,是否要暂借出军中粮草救济代地;提出此说的几名将领大多是代郡出生,见家乡饿殍遍野的惨状,终归不忍;而反对者则言道,如果秦军趁机来攻,又将如何双方激辩数日,忽然都不必争了——因为秦军真的来了。
这年春,秦国假上将军王翦,前将军杨端和,率四十万大军叩关攻赵·赵王任命李牧为大将军,司马尚为副将,倾全军抵挡入侵秦人·赵国前军交战失利,不得已放弃了平坦城等据点,全部退守井陉关。
当世雄关,若说秦国的函谷关可称天下第一,那么论险峻和坚固,太行八陉之一的井陉关理应位居二三·此地四面山势巍峨,峭壁陡滑;两山之间包夹一道深邃窄道,车不得方轨,骑不能成列;关口位于万仞丛中,形若龙喉。
扼守此处,如关上了邯郸的西北大门,虽千军万马不可突·秦军兵力虽然数倍于赵,然而赵军占据地利,深沟高垒据守,四十万大军便难以寸进··但王翦既然身为秦王最为倚重的老将,自然不会不做任何准备便强攻井陉。
这一次他带来的秘密武器,是上百架精心制造的床弩·如弩车、投石机等大型攻城器械,原本只能在平原之上移动,用于攻击城池,很难运入山地;而如果仅靠人力互- she -箭矢,那么赵军居高临下,弓箭的- she -程必然较远,以强弩之利闻名天下的秦军便无法发挥优势。
但这一次,王翦得到巧匠世家公输家族助阵,将改进后的床弩拆卸成数个较小的部件,再由人拉、由马驼,分批运入太行山区,在靠近井陉关口的地方重新组装起来·同时秦军麾下久经训练的弩兵部队分为三阵,每七人合作- cao -纵一具床弩车,在将领的指挥下,昼夜不息地向井陉关上的守军- she -箭攻击。
这些弩兵以“神武弩士”为名,旗帜、衣袍上绣着传说中后羿- she -下的金乌,在灭韩一战中曾立下大功,威震七国·这一次攻赵,又是他们大显身手的好机会。
床弩的- she -程长达八百步,威力可以穿透三层牛皮的大盾;而关墙上的守军所- she -弓箭,最多只能达到二三百步,因此只要秦国的步兵不主动攻击,赵军再怎么反复劲- she -,也无法伤到他们一兵一卒。
反而关墙上的塔楼被- she -得千疮百孔,守军中矢伤亡者甚众·所幸井陉关前的山道太过狭窄,数百架床弩无法尽情排开,威力有所稍减··神武弩士一连攻了几日,赵军只能被动防守,不断加固关墙和营垒。
王翦推测敌军士气已大为下降,便派遣一支奇兵,沿小路偷袭在高地据守的赵军·不想李牧早有准备,绕后而伏击,大败之·秦军受此一挫,更加谨慎,从此步兵不再主动出击,唯以弓弩- she -之。
双方战战停停,陷入了僵持··然而李牧深知这种僵持是无法维系长久的·情形与三十年前长平大战时的对峙又有所不同·那时秦国大军还要依靠从国内不断运来粮草,而如今,太原、上党、河内都尽归秦国所有,屯粮之地触手可及,根本不存在后顾之忧。
相较之下,赵军自出兵以来,军中的供给便日日短缺,后方粮草迟迟不到;李牧接连派了三四个人去邯郸催粮,都如泥牛入海一般没了消息·他日夜难安,计算着军中余粮,自知已无法支持太久。
必须在旬日内给予秦军重击,令他们主动撤军,此战方有胜算··尽管气候渐渐转暖,站岗的时候再也用不着缩手跺脚,脸上的皮肉也不会被刀子一样的冷风划开;但与之相对的,疫病开始在营中蔓延;滋生的虫豸也越来越多。
嗡嗡叫的蚊蝇叮在伤兵的残肢上,赶走一批又来一批·每个容纳伤患的大帐外面都堆积了不少被污血浸透的麻布,还有从伤口里挖出来的血块和腐肉,被暖阳一蒸,顿时散发出一阵阵异味。
“不妙·”司马尚带着盖聂在营中巡视,指着这样的杂物堆道,“你带些人来,这些都要烧掉·”·“诺·”·盖聂抬腿要走,却迎面撞见一队士兵抬着数个担架走出了营帐;担架上隐约可以看出个人形,但都连头带脚盖上了一层草席。
两人赶紧肃立在道旁,为他们让路··抬尸的士卒脸上看不出哀恸,亦看不出恐惧,只有千人一面的麻木··“士气有些低落·”司马尚待他们走远了,才望天长叹。
“你看这树上做窝的燕子,它们衔来的,可都是坟上的新泥啊·”·盖聂的目光追着飞鸟,一言不发·司马尚本以为他会像以往一样默默地走开、去完成交代给他的任务,却听盖聂忽然开了口。
“司马将军,最近我常常在想,何谓国国为君王为社稷为朝堂为黎民”·司马尚眉心一蹙。
他深知盖聂一般不开口,开口便常常犯人忌讳的本事,赶紧将他拉到偏僻处··“慎言·”·“古时候的三皇五帝,以公正明德治理天下;那时的天下之主,贤则四方归附,不肖则人民离弃,是为上古之国;而自夏商以来,所谓的一国之君,却并不是因为贤明获得的王位;黎民的归属,也并非出自人心的选择。
那么这样的国,到底为何而存在君主占有土地、人口、赋税,颁布法令,人人都得依从,所依据的又是什么”盖聂一看四下无人,说话愈发没了顾忌,“以我国为例:我曾游历河间一带,晋阳、太原是被秦人强行夺去的赵国故地,那里在秦人的统治之下,赋税沉重,法令严苛,轻罪重罚,民生确实艰苦;然而回到赵国之后,这里虽无严刑峻法,可是因为无章可循,农夫反而更容易受到税吏、贵族、豪强的层层盘剥,过得愈发苦不堪言;多少人因为战事和饥荒流离失所,甚至暴尸荒野……赵国的将士在沙场上流血拼命,到底保护了什么”··“你啊,”司马尚摇摇头。
“年纪不大,心思倒是不轻·”·“……在盖某看来,如果所谓的国只是一家天下,那么一‘国’的存亡,似乎并不关系到每个人的命运,也不关系到这片土地的命运。”
盖聂握着长戟的右手微微用力,“漳水之战时,我曾问过韩国的将领,如果三晋合纵触怒了秦国,引发秦国对韩开战,该如何那人却答,如今的韩国好比一根朽木,或许彻底摧毁之后,才能生长出更好的树木来。”
司马尚凝重地看着他,“你认为,即使被秦国灭亡,赵人的命运也不会与现在有多少区别”·“属下原本觉得,亡国之人,是为奴。
可是这天下本来就是周室的天下,不过是因为诸侯的野心才变得四分五裂;五百年来无数小国互相吞并,形成了如今的争雄之局·那些已经消亡的小国,谁还记得他们曾经的王室与贵胄如中山国的白狄人,如今在我国与一般的赵人有何区别更有许多人身居高位、担任要职。
如果被秦人夺走的土地上,曾经的赵人尚能挣扎求生,而真正的赵国却有无数黎民饥寒至死,那么我们用- xing -命保护这样的‘国’、这样的国君,还有何意义”·“我们用- xing -命保护的,不是赵王也不是赵氏一族。
而是每个人的故土·”司马尚缓缓摇头·“你,可曾游历过长平”·盖聂身躯一震,随即缓缓摇了摇头··“我亦只去过一次。
在那上党的山谷里,堆积如山的尸骸,漫天盘旋的鸦鹫,那场景,只要你见过一次便绝对不会忘记·”·司马尚双拳紧握,额头青筋爆出,嘴角却仍噙着一缕苦笑。
“国家到了这个地步,我们又何尝不知人力是何等微薄·但是,长平教会了赵人一个道理——想要活下去,就决不能交出手里的剑·”·盖聂垂首不语,右手已不自觉地按在剑上。
“呵呵,长平一战后,一晃已快三十年……邯郸流传着一句话,‘长平之后,有死无降·’昔年秦国二十万大军围困邯郸,城中老弱妇孺皆自愿为守城出力,死守三年,战死、饿死之人不计其数,却从无献城投降之意——因为再贪生怕死之人,都明白一个最简单不过的道理:四十万降者皆可杀,还会放过什么一旦城破,邯郸是否会成为第二个长平如今军中多少子弟,正是当年那些失去了父亲、祖父、兄弟的遗孤。
父辈的切齿深仇可忘,难道连教训也一并忘了人谁不畏死然而如果退也是死,降也是死,那么便只剩下死战一途·所谓悍勇,对于大多数的赵国士兵来说,不过是恐惧到极点,失去了退路而已。
说来也可笑——赵人的士气,是秦人送来的呀”·“不错·”盖聂眸色暗沉,喃喃答道·司马尚伸手按在他的肩上,道:“事已至此,我军决不可后退一步。
传闻昔年秦王母子在邯郸为质时,曾受过赵人的欺侮,因此对赵国怨恨极深·而此人又深沉暴虐,杀弟囚母,连劝说的人也一并处死·如果让这样的人占据了赵国,不知邯郸还有多少鸡犬可留”·盖聂道:“我听说韩国被灭时,新郑虽有死伤,但韩王献城后,秦军未伤平民。
倘若秦王真的下令杀俘屠城,盖某就算拼着- xing -命不要,也要让他死于剑下·”·司马尚摇头道:“一时意气·你若杀了他们的王,秦人便更有借口报仇雪耻,大举杀戮。
刺客之勇力,终非正道·眼下,只有想办法打赢这一仗,才是根本·”·盖聂心中诚服,点头称是·几日后,他又被召入中军帐内,与众多将领一起商讨下一步进军的方略。
正好山鬼刚刚探查到些许秦军营寨的虚实,他便以斥候营统领的身份提出了一个较为大胆的计划——趁这两日秦兵攻势略有松懈,主动出关,夜袭秦军营寨··“劫营王翦本人便是夜战偷袭的高手,大营四周自是防得滴水不漏。
这种不知天高地厚的计划,莫非是让我军将士去白白送死”公子赵葱不屑地打量了一眼这个新晋小校:因为盖聂是司马尚一手提拔起来的人,而司马尚又是李牧的心腹,因此在他眼底便天生带着几分敌意。
盖聂恭敬地向赵葱行了一礼,手指沙盘,向众人详细解释道:“秦军主力在距离此地三十里处扎营,但床弩等器械一旦组装完毕,便不易移动,弓弩营中- cao -纵床弩的特殊士兵,又称神武弩士,都在弩车附近安营扎寨,就在距离关口不到一里处,周围有一万精兵保护。
- cao -纵床弩的绞盘需七人合作,配合默契,不经过长久的训练便无法运用自如·如果我们能切断这部分人与秦军主力之间的联系,尽可能多地杀伤神武弩士,那么秦人的攻势必定大大削弱。”
“不错·”李牧显然听进了这样的建议,一边深思一边指点道:“秦人仗着床弩之利,想要消耗我军的士气和粮草;只有除去他们在弓弩- she -程上的优势,我军方能变被动为主动。
我军对关口附近的山道小路十分熟悉,如果挑选擅长潜踪之人,秘密从小道翻越山岭,接近床弩所在之地……嗯……”·“以王翦的老道,对这种计策不可能不提前防范。”
赵葱道,“营寨附近昼夜都有人把守·另外还搭建了数丈之高的瞭望塔楼,倘若众多人马翻山过去,在数里之外便会被他们察觉·到时他们只需稍微转动床弩的方向,这些人便都会有去无回。”
盖聂道:“关于这点,属下也考虑过一二·我军中擅长隐匿踪迹,无声埋伏的人虽然不少,但大举行动,还是容易令人发觉·然而如果只有一两人悄悄过去,借草木隐藏身形,便不易被人发现了。”
“一两人那有何用”赵葱用千里良骥看驴子的眼神不耐烦地盯着他··盖聂深吸一口气,答道:“我军之中,能彻底潜入秦营而不被发觉的,十万人中只有三五人。
能接近大营百步之内而不被发觉的,十万人中仅有数十人·能暗中翻山越岭,埋伏在数里之外的山涧中而不留下痕迹的,却有千百人·只要谋划得法,以一人带十人,以十人带百人,犹如穿针引线一般,就能将足够多的兵力安排到距离床弩极近的地方,冲击秦军营寨:如最先潜入营地的一人消灭了守夜的岗哨,那么后方的数十人也能很快进入营地;如果这数十人能及时制造混乱,放出信号,更后面的千百人也能在极短时间内冲出藏身之处,杀入营中。
即使这数十名先锋遭到什么意外挫折,也可放出不同的信号,令后面的伏兵及时撤回,不会造成过大损失·”··“好计策!”偏将军廉业出声赞道,“盖统领对秦营分布所知详细,考虑也甚周密。
倘若能一举消灭床弩,秦军便不得不遣步甲兵与我军对决,那时我军中的神- she -手方能发挥威力·”·“只不过这最先潜入秦营的几人,却甚是危险,可以说九死一生——”司马尚说着,担忧的视线朝向盖聂,但见他神色一派坦荡,显然是将自己也算入彀中。
在场之人都是身经百战的将领,深知这一计“穿针引线”的关键,就在这最初的“针尖”,非身手高绝,大智大勇之人不能担当··果听盖聂抱拳道:“在下愿为先锋。”
“此战如果拖延下去,全军崩溃也只在旦夕之间·虽是以将士的- xing -命冒险,可也不得不为·”李牧最终决定道··计议已定,司马尚便遣盖聂与中山狼一同去军中募集死士。
“即便你出头送死,也得有人愿意跟着你·”中山狼出声讥道·“你说的几十名能十分靠近敌营而不被发现的好手,想必是我‘山鬼’中的人了”·盖聂犹豫了一瞬,只得用力一点头。
中山狼暗骂了一通白狄话,随即肃然道,“山鬼是赵国全军的耳目,也是某多年经营的心血所在,绝不能坐视庸人将他们引入死地·我只有与你同去一趟方能安心。”
“中山统领愿助在下一臂之力,在下感激不尽·”盖聂微微笑道·认识久了,他深知中山狼的个- xing -虽有些刻薄,但对赵军、对山鬼确是一片赤诚;正如他这个绰号——不管多么贪婪残忍的饿狼,对它自己的狼群都有一股拳拳守护之心。
到了傍晚,应征死士的人数竟大大超过预想·按照山鬼营中一名勇士所说,“战场拼杀,左右不过一死;若能力战杀敌而死,要比窝在营中被从天而降的箭矢- she -死痛快多了。”
中山狼从中仔细挑选了身手最好的五十人,作为探路的先锋··这夜愁云惨雾,月色不明·五十余人皆身着黑衣,黑布蒙面,头上插着些小树的枝条,悄悄从小路越过山岭,不断向神武弩士驻扎之地靠近。
另有一支三千人的部队,从傍晚起便埋伏在山涧之中,等待信号·大约在距离营地不到百步的时候,盖聂做了个手势,众人皆停下脚步,匍匐在草木之中——再往前便是一片光秃秃的沙地,寸草不生,连一只野鼠爬过也逃不出塔楼上的眼睛。
而塔楼的顶端竖着一面青旗,正中绣着一只金乌;只要哨兵觉察些许风吹草动,便将旗帜拉倒,整个大营中的士兵见到都会严加警戒·如何神不知鬼不觉地通过这百步之距,在岗哨上的旗帜倒下之前杀死哨兵,成了眼下最大的难题。
中山狼等人都望着盖聂·只见他又比了数个手势,都是山鬼中的暗语;接着找到附近一棵巨大的冷杉,猱身而上,一直爬到树顶·他踏着一根侧枝,将狐裘举过头顶,双臂舒展,忽然一蹬脚下,如鼯鼠一般从树顶滑过半空——这棵杉树比塔楼还要高上许多,而塔上的岗哨只知防备着下方,却没想到可疑之物会从上方经过。
也不知他从空中怎样巧妙借力,最后竟正好轻飘飘地落在塔楼顶端··盖聂身体倒转,从塔顶探出半身,趁着哨兵向外伸头之时手掌如电般夹住他双耳,用力向侧一拧——只听极轻的“格格”之声,那哨兵颈骨折断,不出声地软倒在地。
盖聂倒也心中恻然,他虽没少在战场上浴血厮杀,却大多都是用刀剑,极少凭一双肉掌下此狠手·然而事已至此,跟从他的这几十人皆是堵上了- xing -命,实在容不得半点耽搁退缩。
盖聂缩回塔顶,从怀中摸出一柄小巧的弩机,将一支乌黑小箭安在沟槽之中·他瞄准不远处另一座塔楼上的哨兵,猛地扣下机括·接着对着旗帜轻轻拂了两掌——这夜刮的是东风,青旗原本往西飘,被盖聂的真气扰动,改向东面飘去。
按照盖聂先前比划的暗号,中山狼等人一见旗语,便以最快的速度冲出树林,翻入寨中,将察觉他们的岗哨巡逻尽数杀死·这五十人腰间都挂着装酒的羊皮囊,如今却灌满了火油;他们以最安静的暗杀手段一路潜行到安置床弩的地方,随即将油倾到在弩车上,点起火来。
寨中火起,这般动静终于引起了秦军的警觉·按照先前的约定,中山狼将几枚药丸投入火中,顿时升起冲天烟柱——这便是令那埋伏的三千人全数出动的讯号。
然而他们赶来仍需一定时间,这段时间内,众人陷于敌营之中,只能各凭手段,浴血苦战,支撑到与后援会合之时··盖聂知道弩车造得十分结实,外包铁皮,而五十人所携带的引火之物有限,未必能对所有弩车造成足够大的破坏。
因此想要真正限制秦军的战力,只有尽可能多地杀死- cao -作弩机的士兵,以及修护弩机的工匠·这些人皆在附近的营帐之中·他剑术高超,身法飘逸,如鬼魅一般在营帐中进进出出;帐内许多人刚从睡梦中醒来,还没摸到武器,便被他一剑封喉,快似闪电。
如此进出了好几个军帐,盖聂却觉得手中长剑越来越沉:在战场上都是别人举着刀剑杀来,反攻回去自然在情理之中·但如此轻易地杀了这些未做抵抗的人,却有如屠戮一群手无寸铁的平民一般,令他心中极不是滋味。
他强迫自己想起日前见到的那些中箭而死的赵国士兵,而发那些箭矢的人就是方才营中的秦兵——这才硬起心肠,继续挥剑杀去··此时外面喊杀声越来越大,许多全盔全甲的秦兵已被充分调动起来,围剿这一群数目不多的不速之客。
营中火光摇动,流矢乱飞,十分危险·盖聂一路赶来,尽力救下数人,却眼睁睁地见到更多的山鬼勇士力战而死·他勉强冲到苦战的中山狼等人面前,杀退一波逼近的秦兵,向着赵国援军预计将要赶来的方向且战且退。
这一路又损失了好几人,而秦兵的包围圈也在逐渐收缩,进退皆难··“贼子太多,我们恐怕都要死在这里了·”盖聂身后一名死士心灰意冷地喊道。
不想中山狼突然一巴掌抽到他脸上·“说什么没用的屁话丧气”然后他转向盖聂,低声道:“坤位和坎位比较薄弱,你我各带几人,分头强行突围,逃得一个算一个。”
“中山统领——”·“听着,盖小子·”中山狼眸色冰冷,带血的长剑狠狠往下一挥,“倘若你我之中必要死一个,老子当然希望死的是你,活的是我。
不过这种事全看天意·如果天意让老子陷在这里,你定要活着回去——山鬼不能没有一个可靠的头目·”··盖聂胸中翻腾,却出不了声。
他伸出手掌,与中山满是鲜血的左手用力一握··“走”·令下之后,赵国死士分为两队,一面大声呼号一面举剑突围·盖聂全力施展,长剑上下翻飞,杀出一条血路,终于在接近寨门的时候迎面遇上了冲入营中的三千赵军。
此刻他已身中两箭,气力用尽,只能和幸存的几名山鬼勇士一起退到战圈之外·就在他们被后军接应着撤回关内之前,隐约听到山谷之间传来了凄厉的狼声··起初只有一匹,之后漫山遍野都呼应起来;群狼嘶声嚎叫,呼朋引伴,宛如举哀。
TBC· · ·第44章 四十四·“式微,式微胡不归微君之故,胡为乎中露·式微,式微胡不归微君之躬,胡为乎泥中”·脉脉青山,苍苍古木,树影斑驳之中,一个樵子打扮的年轻人正俯首赶路,嘴里低吟着这支古曲。
他身后背着一捆柴枝,腰上挂着一只死雁,想来是伐木之时意外猎得的·然而若有人仔细观察,却会发现这只雁翎毛完好,唯有双眼对穿,血已干涸··樵子沿小路攀山而上,忽见前方立着一人,拦路道:“还不住口,唱这种曲子,不怕扰乱军心么”·那樵子抬起头来,抱拳答道:“……属下本来在秦人大营附近唱,想动摇他们的军心来着。”
那人“哈”地一声笑了出来,“当兵的大多是目不识丁的平民,有几人能听懂这曲子里的意思不过邶、鄘、卫等地,与赵比邻,而距秦遥远,因此我们这里怕是会有不少人听了觉得熟悉,勾起心中乡愁,而秦人却要无动于衷了。”
樵子听了颜色微赧,垂头不语··这说话二人正是司马尚和盖聂·数月前一场鏖战,山鬼损失了将近一半的好手,连统领之一的中山狼都陷进重围,恐已不在人世;因此许多事情盖聂不得不亲力亲为,比如潜伏到敌营附近观察秦军的动向,传回消息。
司马尚这日刚巧在望楼上见到了熟悉的人影,索- xing -亲自到营外迎接··两人从角门入关,司马尚便问起秦军近来的动向·“你去秦营暗探,有何消息”·盖聂无奈摇头。
“这几日只瞧见士兵在营中- cao -练,却未曾见到任何进攻的准备·只是从灶数上查出了几个驻地大致的兵力——”·“这倒怪了,不知他们打的什么主意。”
那一夜关前劫营,赵军虽然出其不意,占了先手,然而秦军主力很快赶到,秦国锐士个个奋死作战,赵军掩杀一阵之后只能退回关内·两军各有死伤,大略都在千余上下。
从死者人数来说,双方好似战了个平手;然而清点过后,秦国将领发现五百名神武弩士非死即伤,短时间内不可能找到熟练的士兵代替他们发- she -床弩,方知中计·主将王翦自省道:“李牧过去用兵向来谨慎,擅于韬光养晦;但近些年来却常出险计,令老夫有些疏于应对。”
前将军杨端和却道:“但从这一点亦可推断出,李牧自知与我军兵力悬殊,后勤补给更万万不及,因此不得不破例行险,以求速战·”·王翦赞许地看了他一眼。
“用兵之法,无恃其不来,恃吾有以待之·此战,终究是老夫的疏失·”·神武营校尉本就已伏地请罪,听了这话更是连连以头抢地·“将军属下愿戴罪立功,十日之内必下井陉”·王翦亲自上前将他扶起,安抚了一番。
“如果不依靠床弩之利,强攻关口,将士们流的血可不少·不过不必担忧,我料百日之内,赵营必有内乱·”·众将皆面面相觑,不敢置信·王翦捋须轻笑,神情自若。
“君上在邯郸养了那么久的恶犬,终于该到它们出笼噬人的时候了·”·自年初秦国大举出兵之后,两军对垒,从春入夏,从夏入秋;虽然秦人的攻势从急促变为缓和,几次强攻关口也均被打退,然而只要他们一日不撤兵,赵军的压力便一日重似一日。
军中屯粮越来越少,全军上至将帅,下至士卒,每日餐饭从两顿减成了一顿,且每人只有一块干饼,一口马奶·士兵到处掘野菜、捕野鼠充饥·李牧心急如焚,倒想谋划一场大战歼灭秦军主力,然而两国兵力着实悬殊,不敢轻动;而王翦军中竟也开始加固营垒,似乎打算在山中过冬。
司马尚引着盖聂入了中军大帐,见李牧此刻不在帐内,便让他在这里等着,自己去营中寻找··盖聂左右无事,低头一看,只见案上摆着一副绘在兽皮上的地图,画的正是井陉关附近的山川水脉,地形地貌。
其中但凡险要处都以朱笔画了一个红圈,正是将军安排的布防之地;而墨笔画的尖锥形状,则代表秦军的几处主力·若细细往下推演,便会发现无论尖锥从哪一区域推进,都有三至五个红圈在附近联动防御,红圈之间互相策应,可前后包围,可左右夹击;赵军兵力虽大不如秦,但一番安排竟是滴水不漏。
盖聂望之愈久,心下愈是赞叹·正在出神,身后有人掀帐而入,须发斑白,双目如电,正是主帅李牧··“将军·”盖聂行了个军礼,然后手指虚点在地图上,将先前向司马尚所说的军情复述了一遍。
李牧心事重重地点了点头·“就你看来,秦人的确没有出兵的前兆”·“属下也觉得奇怪·”·“前几日王翦派来使者送信,说要与我军议和。
老夫还以为他打算麻痹我军,发动突袭·”李牧冷笑一声,自言自语道,“如今看来却并非如此,这议和之事更是不知所谓·莫非他们还想继续拖延时日,待我军疲敝之时,再兴兵进攻”·盖聂忽觉脊背一冷,仿佛想到了什么,又捉摸不住:“将军……可送了回书”·“自是送了。”
李牧道,“老夫在书中写明,所谓议和,便是双方罢战·你们如今重兵驻扎在我国的土地上,如何罢得下去”·不对·若是拖延时间,不出战即可,何必送什么书信盖聂总觉得心中想到一个绝大的- yin -谋,又觉得这般猜疑空落落的,落不到实处。
而李牧还有其他事务要忙,于是交代了一番便让他回营休息···盖聂将死雁送到了后备营,请火夫煮成汤水送给伤兵病卒,众人都满口称谢·他无意中望了一眼,只见灶上摆着的几口大锅里白烟滚滚,沸水翻腾,翻出来的无非是些野菜草根,以及看不出来历的肉屑碎骨;然而此刻在鼻端嗅起来却觉鲜香无比,勾得腹中空响大盛,只得远远走开。
他怀中揣着一块坑洼残缺的桦树皮,饿得受不住了就拿出来啃两口,这几日赶路皆是如此·大约此地有数十万大军相对驻扎,人声喧哗,夜间又有火光,因此附近林中鸟兽也渐渐绝迹;即便以盖聂的身手,也极少有机会弄到猎物尝鲜。
于是不禁怀念起跟着卫庄在楚国流亡的一小段时光——虽然被流沙当做阶下囚,却顿顿有鱼肉,日日有美酒,还有各式各样的果品点心,竟然过得堪比王侯··盖聂心中暗赞还是师弟会经营,突然听到中军大帐附近吵嚷起来,似乎有人闹事。
他连忙把树皮揣入怀中,冲过去询问··原来当初从邯郸等邑向前线运输补给的队伍已经多日不见踪影,派去催促的使者也始终不见归还,李牧焦头烂额之际,想到一个人选——如果请此人去国都,郭开胆子再大也不敢动他;并且有望联系上宫中的另一股势力。
于是他亲自来到偏将赵葱帐中,言辞恳切地道:“公子,军中粮草不济,我军危矣,恐非公子不能救·”·赵葱虽与李牧不对盘,毕竟是个明理的人;何况他过去是锦衣玉食的公子,跟着全军饿了几个月,早就满腹牢骚,两眼出火,常大骂宫中女干佞小人。
听了李牧的一番劝告,他立即收拾包裹,打算回邯郸向赵王告状,顺便吃几顿好的··没想到赵葱动身数天后,邯郸的使者果然到了,却带来一个惊天动地的旨意——有人密告李牧、司马尚私下与秦军议和,有通敌之嫌,召回邯郸论罪,前军主帅暂以赵葱、颜聚代之。
这名使者也是郭开心腹,颇有几分小聪明:他知道在大营中宣诏会引起士兵哗变,只有偷偷摸摸地进入幕府之内,向李牧本人和其他高级将领传达赵王的诏书·即便如此,李牧身边的部曲亲兵还是愤怒至极,纷纷嚷着要打死这人了事。
盖聂目睹了这些状况,先前的怀疑一下子有了根据·他吩咐士兵将帐幕垂放下来,将邯郸来的使者随从、侍卫、马夫等人都严加看管,不准走漏消息,然后走过去用剑鞘抵住使者的前襟,质问道:“你们诬蔑将军通敌,可有凭据”·那使者虽然心中恐惧,但想起出行之前宦者令韩仓的殷殷嘱咐,底气又足了几分,道:“……自然是有的。
李牧与王翦私下往来的书信,都已送到邯郸王宫内,给大王、朝臣们过目·”·李牧把佩剑啪地拍在案上,气得一个字也说不出来·盖聂一字一顿地道:“原来如此,原来如此。
将军信上的内容你们可以任意篡改,唯有大将军的印鉴是无法伪造的·我倒想问问,将军的回书是送到秦国军营里去的,不知又是何人从王翦手中接过书信,千里迢迢地送到邯郸”·“这个……这个,小人不知。”
那使者被盖聂的剑气压得动弹不得,额前冒出虚汗,战战兢兢地道:“想必是我军潜伏在秦人营中的探子,甘冒奇险将那些书信盗了出来,上告大王,以防有人阵前投降。”
盖聂也怒气上涌,高声道:“秦营中的每一名间人,都是在下的下属,发现的消息自当回报在下·你们又是什么东西,胆敢随意捏造军情,欺君罔上”·“问他也没用。”
司马尚在旁冷冷道,“此人不过是一名被遣来送死的小卒·郭开与秦人串通一气,我们并非第一天知道·他挑选此时发难,无非是奉了秦人的密令;如此里应外合,只要将军一离开前线,正好让王翦一举攻下井陉。”
“这等女干佞小人,偏偏令赵王信任不疑·将军为国家出生入死,屡有大功,却依然逃不过猜忌·”盖聂一时心直口快,将心中所想说了出来,不料再次在帐内掀起波澜,众将士一呼百应,要剁碎了这名使者喂狗,然后举兵杀回邯郸,荡灭女干邪。
李牧将视线投向了与使者一同返回的赵葱·“公子,你在邯郸,是否也看了那些书信莫非你也相信老夫与王翦暗通”·赵葱先前一反常态,沉默不语,此刻听了李牧的质问,忽然抬头大声道:“将军对国之忠,葱自然信得过。
然而此事还需将军回去亲自向我王兄辩白·难道来回区区数日,赵葱便守不住一个井陉么”·李牧知道此人其实是宗室几名公子中- xing -情最为耿直之人,却太过争强好胜,至死不改,不禁叹了口气,也不知如何开解。
与左右一番激辩之后,他依然决定奉旨回都:其一,如果他阵前抗命,倘若郭开不是矫诏,那便会将通敌之嫌疑坐实,失去国人的信任;即使郭开确是矫诏,不遵王命也给了他们借口以谋逆论罪,即使被杀也无法辩白。
相反,回邯郸后,见到赵王,再联合公子嘉等人的势力,尚有望据理力争·其二,如今军粮短缺,败局已在眼前,恐怕这便是郭开逼迫他的手段:如果他抗命不归,粮草断绝,那么赵军不攻自溃,更是无可挽回。
他将兵符、印绶转交给赵葱,嘱咐他谨慎守关,不可冲动出战;派部曲安抚士卒,稳定军心·紧接着与司马尚、盖聂及亲兵护卫等,轻车快马、秘密返回国都·临行前,仍有数名被留在营中的亲信将领抱着马腿不放,齐声哭道:“将军,你只要身在井陉,朝中小人如何奈何得了你此去邯郸,便如入了龙潭虎- xue -,我等害怕将军这一去,便再也见不到了……”·李牧摇头道,“你们忘了长平之战时,马服子被围那四十六日的情形么水粮断绝,士卒- yin -相杀食,那是何等惨状李牧即便身死名败,也不容赵军十万子弟落入同样情形”他左手扬起马鞭,在空中抽出一声空响。
诸将无法阻挠,只得目送他离开··不一日,一行人已经赶至邯郸郊外·入城之前,盖聂忽然下马拦在李牧马前,道:“将军,属下还没有做好准备,眼下还不可入城。”
“哦你要作何准备”·盖聂抿唇不语·这一路上,他都在苦苦思索如何反客为主,化解这一场迫在眼前的杀机。
众人皆知郭开所恃,正是赵王的信任·赵王昏聩无用,却偏对此贼言听计从;因此想要彻底扼杀郭开一党,恐怕必要釜底抽薪,先将他这个靠山彻底抽去才行·然而如果答应公子嘉的条件,发动兵变另立新王,却非抽调大军不可;即便李牧在军中一呼百应,但大军一离井陉,秦人必倾巢而入,那么换了个赵王还有何意义这其中踌躇之处,却正合了兵法中的虚实大要,也是盖聂在鬼谷学纵剑术时师父经常念叨的一句剑诀:备前则后寡,备后则前寡,备左则右寡,备右则左寡,无所不备,则无所不寡。
·既不可使郭开- yin -谋得逞,又不可放秦人入关;如何才能想出一个万全之法盖聂生平最头疼这种两头不能兼顾之事,偏偏一再有相似的难题横到眼前。
头脑中恍惚回荡起师弟的声音:“有时候最简单的办法,反倒是最有效的·”·他不禁心中声声自问:简单眼下哪有什么简单的方法难道干脆提着剑冲入郭府,将郭开和他的党羽一个个都杀了倘若赵王在朝堂之上不问是非,对将军横加戕害,难道将他也杀了正在为难之际,只听郎中田贞策马上前道:“我听说盖统领手中有一部锄女干账,但凡私通外国使节,收受过贿赂的朝中官吏,都在账上,只苦于他们多半官高权重,不好铲除。
然而事情已经到了生死关头,大王召见之际,内间佞臣必会结党攻击将军·不如我等提早几日进城,将这群人全都宰了”·这次入邯郸的百金勇士共三十六骑,分为青、白、玄、朱四队,各由一名郎中领头;众人都是当年从雁门跟随李牧南下的忠勇之士,身经百战,武艺非凡。
四队头领入伍之前的名字原本也是范大李二之流,后来司马尚觉得军中重名实在太多,遂为四人更名为田贞,范元,李亨,黄利·离开井陉之前,司马尚曾下令四队三十六骑都暂时听从盖聂的调配。
按理说盖聂论年纪论资历,都远远无法与他们相比,不过从军短短三四年来,他多次冲锋陷阵,屡建奇功;阵前展露剑术,众皆叹服·加上他- xing -情温良谦逊,寡言深沉,偶尔发言时却总能切中要害,因此老资历的百金勇士也对他也十分佩服听从。
田贞的说法倒是与盖聂未出口的建议不谋而合,不过司马尚却表示了反对··“不妥·现在邯郸市井议论,与秦人有私下来往的是将军;如果将军方才回都,朝中肱骨大臣便死了许多,你让国人怎么想百姓不知我们杀人的原因,只见到血流成河,闹得人心惶惶,反倒坐实了将军意图不轨的流言。”
此言的确大有道理,李牧听了也频频颌首,命他们不可莽撞行事·众人又苦思片刻,盖聂忽觉灵光一闪,道:“属下有一计……不必杀了他们,只需给他们一个警告。
令他们在大王面前少些挑拨·”·“哦你打算怎么做”·盖聂说出计划,这次李、司马二人都拊掌赞同。
他从怀中掏出一卷书,正是当年韩非从咸阳送出的那册账目的副本·盖聂找到记录“赵”的那一段,拆断穿连竹简的编绳,将散落的一把竹简分给三十六名百金勇士,并分别嘱咐了几句。
众人皆领命而去··次日清晨,赵国司寇从睡梦中醒来,发现自己的枕席之侧竟然摆放着一把出鞘的短匕·他惊恐万分,忙令下人搜索府内,最终发现家门外的围墙上被人用血写了几行字:司寇赵某,收受秦使黄金百镒,珍珠一屉,翡翠一双。
而朝中内史的府外则写着:内史张某,收秦使贿金二百镒,玉马一对··诸如此类,那夜邯郸总共有十一户人家门口被写上了类似血字·这些人家的屋主都是赵国位高权重的贵族,府中也养着不少私兵护院,却无人防备得了卧榻之侧的匕首。
只有郭开的府邸是盖聂亲自去的,但他发觉府中的房屋回廊,山石草木,都与上次夜探救人时大不相同,隐隐表现出某种阵法;为谨慎起见,便未入府内,仅在正门外留下了“舍人郭开,受金十万,陷害忠良”十二个血字。
次日晚间,众人在郊外重聚,青队头领田贞兴奋道:“今日邯郸城中议论纷纷,那十一户人家皆闭门谢客,不敢露面·”·白队头领范元道:“属下私下求见了公子嘉。
公子说他一人人微言轻,未必能够说服大王,因此请出了先君的胞兄,大王的叔父春平君,为将军在朝中辩白·”朱队黄利则道:“宫中宿卫多半是将军旧部,属下已与他们暗中取得联系;若朝会那日察觉有刺客埋伏,定会提前示警。”
盖聂最后转向玄队头领李亨,只听他道:“属下联络了豺狼窟中的四方豪杰,倘若大王一定要向将军问罪,他们都愿意听从盖兄弟的安排,将将军从宫中或狱中劫出。”
听到所有这些,盖聂终于松了口气,转头向李牧禀报道:“将军,现在可以入城了·”·李牧冲他们点头微笑,翻身上马,从西门一路入了邯郸。
隔日,他们便收到了赵王在灵武殿召见李牧的旨意·众人立刻起程前往赵王宫·途中,他们隐约听见路边的民居深处,传来小孩子的歌声·歌声起起落落,曲调极悲极寒,听得人肺腑尽伤。
“那是什么曲子”李牧向左右问道··“听说是代地流传的童谣·”李亨道:“属下昨日便在城中听见了。
据说代郡地动之后,田中不生庄稼,倒长出了一尺来高的白茅草·所以不知何人编出了这个歌儿,北边的孩童们都会唱·”·李牧皱眉不语·赵王宫的轮廓已经近在眼前,尖细的歌声却一下子清晰了起来:·“秦人笑,赵人号,谓予不信,视地生毛。”
TBC·· · ·第45章 四十五·殇之章三·与列国的王城一样,赵王宫经过历代君主屡次扩建,占地越来越广,规格越来越高·环绕王宫四面有内、外两层城垣。
宫室立于二十尺高的夯土台基之上,宏大庄重,足以俯瞰全城·西、北两面另有回廊和院落;台基两侧,植有树木、花草,除此之外俱是十分空旷··李牧入宫之后,三十六骑均都被留在内、外城垣之间,仅司马尚、盖聂以及四队首领得以随同进入内城宫门。
一行人拾阶而上,又在灵武殿前解剑脱履·即便如此,盖聂和范、李等人仍被殿外的卫士拦住,说未受召见者,不得擅入·李牧也对他们眼色示意,令他们留在殿外待命。
盖聂从门外窥看了一眼,只觉灵武殿内部不算十分阔大,殿内外的卫士加起来也只有十几人;倘若当真有伏兵,他自信必能瞬息闯入,保护两位将军·殿外还有另外几名护卫打扮的人,想来必是跟随其他大臣入宫的侍从。
既然被留在外面的并不止自己这边几人,他也就稍微放了心··盖聂将体内真气运行过一个小周天,然后渐渐聚拢到双耳附近,想要窥听殿内的赵国君臣如何向李牧问罪。
偏在这时,身畔传来一个粗鲁又带着几分嘲讽的声音:“听说足下便是赵国剑术第一的盖聂”··盖聂顿生警惕,转过身来,上下打量说话之人。
只见说话的是一名黄面长须的汉子,肩宽背阔,肚腹微微凸起,一双手掌如鹰爪一般筋骨虬结,显见外功十分强横·盖聂手中无剑,右足却不动声色地踏后半步,做好了出手的准备。
“岂敢·盖某不过军中无名之辈,不知这‘剑术第一’的虚名,是何人强加于在下”·黄面大汉笑道:“足下何必过谦。
在下宦者令门下食客宋四,生平唯好剑技,想和足下约个时日一决高下,不知足下可否赏脸”说着不知有意无意,半身前倾,伸手便要握住盖聂的右臂。
盖聂又怎会让他擒住·他身体微微一侧,左手背忽然架在宋四臂下,右手同时翻转,做出双手托扶的姿态:“壮士相请,盖某本不敢不从命;可惜在下此次只是暂回邯郸,不日便要返回前线,因此——”·话未说完,便听身后一人大笑道:“盖聂,你当真以为你还回得去么”·这声音好生耳熟。
盖聂一惊旋身跃起,只见一道寒芒如毒蛇吐信一般,似是同时袭击他身后的范元、李亨,倏忽又越过二人向盖聂腹心的位置直撞而来·范元连忙向后急退,李亨则腰身一摆、冲向殿门另一侧摆放着佩剑的架子。
两名执戟卫士高喊着“不得行凶”一面阻拦他人从架上取剑,一面意欲截下那个率先发难之人··刹那之间盖聂已认出,凶器是一柄小巧到足以藏在袖中的短剑,而手持短剑袭击他的正是先前郭开门下四大高手之一,“子母风雷剑”赵北冥;此人如今断了一臂,无法使出双剑,然而他面上神情无比怨毒,招式也充满凶戾之气。
盖聂不欲与他纠缠,身体一晃绕过短剑锋锐,同时左膝抬起踢向此人腰间·不想这时脑后又传来破空之声,原来是宋四双手指节微曲,抓向他双肩·盖聂身体一沉卸去力道,右腿迅猛蹬出,一击踢向此人胫骨。
宋四及时躲开,背手接过另一名同伙扔过来的长剑,向盖聂头顶劈下·盖聂不进反退,蓦地切入宋四怀中,一拳击向他肩臂之间的连接·宋四侧身急避,不想盖聂这一拳却暗含着纵剑术“吞月”式中的奇诡剑意,拳势看似将老、又生新力,呼地正中右肩,发出一声钝响;关节脱臼,宋四手中的剑顿时失了准头——却被盖聂握住手腕,以他手中长剑挑开了赵北冥再次袭来的短剑。
这几下兔起鹘落,端的是凶险无比·盖聂已瞧出宋四是个比赵北冥更强横的对手;他赤手空拳与二人相搏,仍占了上风·然而心中不免惶恐焦急,暗道:我以为赵王总要当面查问过将军议和书信的来历缘由,方可论罪;不料这群人竟然光天化日之下便在王宫内庭行凶,莫非赵王竟如木偶一般完全受郭开一党摆布还是说郭开暗中得到秦人支持,已连赵王都不放在眼里·他一想到灵武殿内此刻恐怕也是杀机毕露,心中便如火燎一般,竟未留意到一道长长的锁链正沿着台阶爬高,如活物一般卷向他的右腿;待到发觉之时已经晚了。
盖聂以足跟为轴身体稍转,本以为已经避开,然而宋四被他一拳打中,却顺势倒地,忍痛抓住那铁索的一端扔向对手的脚踝——只听“咔哒”一声,原来锁链的一端连着一只打开的铁环,上有机关,只要触及硬物便会自动阖上,将盖聂的右足紧紧扣在其中。
盖聂知已中计,连忙稳住心神,一掌切向赵北冥唯一的左臂手肘,逼他撤剑;同时一股拉力从右足上传来,将他扯得微一踉跄,几乎跌下阶去·铁索的另一端牢牢抓在另一位老熟人手里,盖聂一眼认出那人正是曾经的赤豹营头领,季孙龙。
这时田、黄二位也各自和人交上了手,原来殿外这群随从看似各自为阵,实际上竟无一不是敌人的伏兵··盖聂心下大叫不妙,比起这群红了眼想要杀他的仇人,他更担心两位将军的安危。
便在此时,殿内忽然传来一声含糊不清的呼喊——盖聂分神聆听的瞬间,又是三道锁链从前、后、左三面袭来——他知道这锁链上的铁环一触即合,不得不纵身向台阶下方凌空飞起,同时右足发力,想要将季孙龙也拽得向前扑。
然而季孙却忽地松开手中力道,反令盖聂预判失误,在空中被飞来的铁环机括扣住左腕·这时季孙又一把抓住方才松脱的锁链,向后猛拉,盖聂猝不及防,竟连左踝也被抓住,一时难以跃起。
“快快牵马来——”赵北冥在他身后高叫道·他中了盖聂一掌,面色发青,满额大汗,双目之中反而露出喜色·扣着盖聂左腕的铁索被他一圈一圈绑在唯一的一只手臂上,衣衫都被绞碎,皮肉也磨得出血,却半点不肯放松。
盖聂唯一还能活动的右臂反复挣扎躲闪,几次以真气击退挥扫过来的铁索,然而因为四肢之三均被困住,行动十分勉强,宛如被人套上辔头的烈马·他心中愈发惶急,偏偏此时四队头领都在与人激战,两名执戟卫士已经倒下,无论敌我都抢到了殿外架上的佩剑,却无暇助他。
盖聂站在阶上使了个千斤坠,双足踏碎青砖,深陷于地面以下,以免双腿被铁索拉得悬于半空,同时右臂还要避开最后一根没有着落的铁索,着实难上加难·除了赵北冥、宋四、季孙龙以外,还有一名牵着铁索的人正是郭开门下四高手之一的西门鹫。
他使铁索如使长鞭,辫梢如轻风拂云,飘忽不定;盖聂手足受三方牵制,一不留神,连最后的右臂也被铁环扣上·这时远处竟真的传来马蹄声,果然有人牵了几匹好马走来,马上套着车辕,身后却没有车。
那车辕两头也连着精铁打造的锁链,看上去十分结实··“快”赵北冥嘴里一叠声地催促道··盖聂看穿了他们的用意,顿时心中一凉——这几人竟是打着四马分尸的主意不过车裂之刑亦有弱点,倘若四马不能同时朝各个方向猛拉,其合力只会将受刑之人往一个方向拖走,无法起到致死的作用。
因此哪怕失了一匹马,都无法成功·盖聂自然不会坐以待毙,他忽然双足并起,足尖踢起几枚碎石,准确无误地打中了不远处的马臀马眼·那几匹良马受了惊,长嘶数声,挣脱马倌四散跑走。
而几名高手个个手中攥着锁链,也不好去追,只能瞪眼望着马儿跑远··“急什么,哪怕没有马,便靠我们四人出力,也能活撕了他”赵北冥头上大汗淋漓,眼中怨毒却是越来越深。
另外三人别无他法,只得大声狂呼,手中一齐发力··盖聂运力同时与四人相抗,一时百骸格格作响,筋骨皆伤,连月前的箭疮也被生生扯裂·他咬牙忍痛,汗如雨下,心境却愈发清明:真气先在全身游走,后渐渐缠绕左臂,接着一点一点逼出劳宫、少府二- xue -,劲力凝而不散,忽如猛虎出匣一般向铁索另一头的赵北冥冲去。
·赵北冥正在全力施为,忽觉缠在臂上的铁索滚烫无比,有如烧红的铁水一般,连皮肉都发出阵阵焦糊气味·他惨叫一声放松了力道,盖聂便猛然将左臂的这道绳索拖了回来,顺势抽在扯住他左足的宋四头顶。
宋四一声未出便颅碎归天,而盖聂趁机将可以活动的两根铁索向右侧的两人绞杀过去·季孙、西门二人不料瞬息之间便失了一半助力,身体失去平衡,而他们全力抓住铁索却无惯用的长剑,一时惊慌失措,步法也大失水准;盖聂看准二人的破绽,出招快如电光石火,刹那便勒住季孙的脖颈。
而西门鹫躲过一击后撤了两步,眼珠一转,干脆扔下铁索,逃之夭夭了··盖聂在绝境之中全盘逆转,令郭开门客中的四大高手于瞬息之间二死一伤一逃,心下却提不起半分得意,反倒愈发焦急惶恐——敌人的- yin -谋并不复杂,“杀死盖聂”只是计划中的第一步,有如搭上登楼的云梯;而殿中之人,才是他们真正的目标。
他几步冲上夯土台阶,掣剑杀退另外几名伏兵·此时范、李等人身上多多少少也受了些伤,田贞更是身中数剑,几乎无法行走·然而众人都顾不了那么多,伤者相互扶持,直接踢开殿门冲了进去。
灵武殿内寂静无声·浓重的血腥味压倒了一切,宛如一盆冰水从头顶浇下·盖聂手足冰凉,胸中砰砰乱跳,身体竟不可抑制地发起抖来··殿内不见高高在上的赵王,亦不见文武百官,只余两排呆若木鸡的执戟卫士。
一滩鲜血正沿着殿中圆柱缓缓向下爬行·李牧的身子倒在柱子底部,喉间穿出一柄雪亮剑刃,足有两尺来长··“将……”“将军”·四队头领皆悲号不已,语不成声。
司马尚跌坐在李牧尸身之侧,双眼大睁,神情呆滞·见他们几人进来,忽然喉间发出咯咯怪笑,然后一头栽倒在血水中·盖聂抢将过去伸臂将他抱起,摸到胸口,感觉仍有跳动,方才觉得自己胸口也重新跳动起来。
他猛一抬头,只见一名身着赭衫的内侍躲在柱后,想要过来又似有些犹豫··盖聂箭步冲到跟前,单手将那名内侍拎了起来,颤声问道:“是谁害了将军大王呢春平君呢赵国的臣子们呢”·内侍牙齿打颤,断断续续地道:“奴婢不明白……在说什么……大王今日在修武殿会宴群臣,乃使宦者令大人送来佩剑和诏书,命武安君伏罪自裁……”·“……自裁”·盖聂狂怒冲顶,将那内侍一把摔到地上;总算他手下留了余地,内侍仅仅是呕了几口血,还留着命在。
大错已经铸成,移愤又有何用·他觉得脑中嗡嗡作响,恨不得割开头颅,让热血从腔子中泼洒出来,才能痛快几分··耳边传来“噗通”一声。
盖聂一扭头,只见一名全身披着铁甲的执戟戍卫扔掉了手中的戟,在尸身旁边跪了下来··“你是……老胡你怎么在这”·盖聂喃喃地问。
老胡摇了摇头,没有多做解释·但盖聂想到自己与他已有几年未见,想是上一次秦赵之战后,被抽调到邯郸来的··老胡紧盯着地上的尸体,道:“二十年前,匈奴人袭击村子,我娘被胡人抢走,在雁门关外生下了我。
我一生下来就是匈奴人的奴隶,白天放羊,晚上睡在马粪堆上,还常常挨打·直到李牧将军打败了匈奴人,我娘才找到机会偷偷逃回来·村子里的人都笑话我是胡种,欺负我们。
直到我从了军,我娘的日子才好过些……我娘经常讲,让我不要忘记李牧将军是我们的恩人·可今日我竟眼睁睁地看着恩人死在眼前·我实在没有面目回去见我娘了。”
话说到这里,他猛地抽出腰间铁剑·盖聂瞳孔放大,厉声高呼··“不可”·不仅是他,殿内的八名戍卫,竟一齐拔剑自刎。
盖聂只觉全身一撞,再也说不出话来·这一日的遭遇已经太过惨烈,他与数人交手、本就受了内伤,又悲愤过度,真气在体内爆发乱走,几乎有走火入魔的先兆;却为了调查事态强行压下去,结果太多淤血困在咽喉,竟致失声。
不知是否受了气氛蛊惑,伏尸痛哭的百金勇士也猛地拔出剑来·盖聂顾不得许多,只能乱中出手,食指、中指并起,无形剑气破体而出,依次弹在出鞘的剑脊上,只听连串的“铛铛”之声,竟将四柄佩剑一一弹断。
“盖兄弟你——”·盖聂摇了摇头,一手仍抱着失去意识的司马尚,一手蘸着血在地上写道:将军乃为人所害··“盖兄弟说的没错。
正是郭开、韩仓、还有那群收了秦国贿赂的女干佞小人,捏造罪名,污蔑将军;而大王听信谗言,竟真的逼死将军·我等应当留着- xing -命,为将军报仇”·盖聂咬了咬牙,一时不知如何写出心中怀疑——李牧将军的死状十分怪异,似乎是口衔宝剑、撞柱身亡的。
且不说将军心- xing -坚韧,又心系边境十万赵军的安危,绝不可能轻易寻死;他虽右臂有疾,但几十年来换用左手,骑马、用剑早就习以为常,即便对赵国心念已绝,愤而自刎,又何必吞剑·除非……他并非自杀行家一看到伤口的形状,便知凶器为何。
莫非将军之前被人以某种细小的暗器,如钉、锥、针之类从颈后杀害,死后有人故意将剑从他喉中穿出,原先的伤口被后来的剑伤盖住,自然就瞧不出线索了·但如果当真如此,那殿中的八名戍卫必然亲眼看到了凶手;难道说他们当时无力阻止行凶,所以才羞愧自尽那么老胡临死前何不说出凶手是何人,让他人替将军报仇盖聂想来想去,总觉得其中有太多不通之处。
他一指身旁的内侍,对田、范等人在地上写道:问他看到了什么··田贞一把扯过还在吐血的内侍,将断剑比在他的脖子上,威吓道:“快说,将军究竟是如何被害的”·赭衫内侍惊恐地摇头:“奴婢什么都没看见韩仓大人命奴婢前来收回王剑,奴婢入内时,将军已经……”没等他说完,田贞已经大喝一声,斩下了他的头来。
·盖聂张口想喊,却发不出声音,来不及阻止——他还有太多太多的问题得不到答案··为何今日赵王自称召见李牧,实际却在别处大宴群臣宦者令韩仓所传诏书,是否当真出自赵王笔下公子嘉和春平君究竟是哪一边的人宫中戍卫是否有可疑的调动为何方才殿前有如此之多的人袭击他们,却无人前来制止·盖聂此时方知,自己犯下的最大错误,便是在内心深处仍把这场召见当做一场朝堂之议,相信国都的至高之处仍有是非曲直可言。
却没想到这堂皇的灵武殿,甚至整个赵王宫,都不过是个可悲可鄙的杀人陷阱而已·他没想到一国之君,一众臣子,竟会为了葬送自己的国家做到这种不遗余力的地步。
他仰头望着头上的穹顶,只觉满目赤色,错乱无着·出谷这三四年时光恍惚一场梦境,梦中剑戟森然,战马长嘶,旌旗染血,种种景象随着一人之死化为沙尘,被狂风卷走,永不回还。
盖聂与四队头领背着李牧的尸身和昏迷不醒的司马尚离开了王宫·原先被拦在内、外垣之间的三十六骑也方才经过一场恶战,敌人身份不明,却个个身手高绝,他们几次冲击宫门都被拦住。
后来听到内城中鸣金为号,那群刺客才四散逃去·惊见惨事,众人皆椎胸顿足,泣不成声·恸哭了半晌,盖聂以手势连连比划,总算还是将武安君的遗体先送回邯郸家中。
李左车见到祖父后数次哭昏过去·除几名老仆外,李家几乎无人,身后诸事皆是随李牧回都的部下为之- cao -办··司马尚仍旧昏迷不醒;盖聂检查了一下,发现他身上并无外伤,肋下可见一些青紫瘀痕,推想是有人以强横的指力点了他的- xue -道,令他无法动弹。
盖聂不禁觉得此事愈发蹊跷:如果有人害了李将军,为何仅仅点了司马将军的- xue -道,让他亲眼瞧见将军赴死的情形只要司马将军醒来,不就可以指认出凶手不对,凶手也无法料到殿中八名戍卫会为了将军殉死,他们本应人人都看到了凶手的面目,为何留下活口·难道说将军当真是自己吞剑自戮的可这种死法……总觉得藏着些什么。
盖聂忽然想到,当年在楚国曾与师弟联手破过南疆巫士的“三牢血涂之阵”·据说那阵法便是以无上奇妙法门- cao -纵牲畜与死者,令它们形成不可思议之邪物,袭击旁人;若说死者可以- cao -纵,那生者是否可以·若世间真有某种奇门异术,能令他人成为术者的傀儡……·他胸中猝然一惊,如在铜镜中照见了鬼怪的影子。
趁着尚未入殓,他重新检查了将军的遗体——那颈后伤口虽然狰狞,如今又沉积了许多青紫斑块,却依稀可见几道浅浅的纹理,像被人画上去的一般·盖聂顿时想起当年自己中了- yin -阳咒印时,伤口附近的藤蔓纹路;与这痕迹十分相类。
莫非这一剑穿吼的死法,并非为了掩盖伤口,而是为了破坏咒印·……可惜一切暂且只是推测。
若有若无的几道青紫痕迹,尚不足以证明咒印的存在·想要知道真相,需等司马将军醒来,说出他当时所见·因此盖聂始终不离病榻左右,服侍汤药,不敢假手他人。
过了两日,宫中下令赐死李牧之事不知被何人传遍了全城·邯郸城内,无数百姓顿足大哭,为武安君呼冤·城中许多游侠豪士,相识的不相识的,亦纷纷登门吊唁,痛惜不已。
这群江湖人与李牧的亲兵部曲意气相投,大家议论起来,都说武安君虽是大王赐死,可恨间人散播流言、利用议和的书信栽赃陷害,个个气愤不已·越说越激愤难当,终于,百金勇士之一振臂一呼,群豪纷纷响应,众人成群结队、持刀剑闯入门口写了血字的那十几户人家,将一家老小尽数杀死。
之后又说这些女干贼都是郭开的爪牙,不除首恶,此恨难消;然而郭开府中阵法诡异,群豪好不容易砍树推墙,破了阵法,却发现府中早已人去楼空··众人扑了个空,悻悻回到李府,却听府中大声鼓噪,似乎出了急事。
闯进内院一看,只见司马尚已从昏迷中醒来,却不肯服药,在屋内满地乱跑,见人就逃·盖聂和李亨一左一右想要拉住他,手上自不敢使太大力气;而病人虽身体虚弱,步法竟是异常灵活巧妙,在仆从的围堵之中穿来穿去,一时抓他不住。
司马尚似乎已经一个人都认不得·他不准旧部近身,说他们都是妖魔鬼怪·不时又指着身边的几人大喊:“你死于金木死于水火你——白骨铺地,积尸成山,好个杀人如麻的屠夫”说到最后一句时,食指正指着盖聂。
突然又爆发出一阵狂笑··“老夫天眼已开,天眼已开”·他疯了··TBC·· · ·第46章 四十六·孟冬。
莽莽北国,新雪才积了二三寸厚·这日天晴,原野上远远走来一行十数辆车马·这一带不久前还是战场,商贾旅人多半避而远之,方圆百里只见荒村野冢,薭草枯骨;偶尔可见一两个活人,也是衣衫褴褛的流民或盗贼。
然而这支车队却极是扎眼,马儿肥壮,车辆光鲜,并且队列十分整齐,人马皆默默无声,好似一支久经训练的行伍··晌午,车马蹚过了一条还未结冻的小河,便在河边休整片刻。
领头那辆车上走下来一男一女:那男子身材高大,散发开襟,外披玄色貂鼠皮大氅,左手握着一柄长逾三尺的宝剑;女子穿一领大红云雷纹绢面斗篷,上罩雪帽,脖子上围着一圈火狐毛皮,更衬得肤如凝脂,鬓如墨染,端的是位绝色佳人。
这二人信步走到水边,持剑男子忽从怀中掏出一副绘在黄绢上的图谱,摊在臂上,细细比对起来··“卫庄大人,盖聂留下的这张地图,是否准确”佳人在他身后静静等候片刻,不禁开口问道。
“放心·我师哥虽然脑子不太好,记- xing -总算是不错的·”男子似笑非笑地答道,“你看这里,连这条小河的走向也标了出来·可见他对这一带的地形水脉,实在是了如指掌。”
“这些红点的标记是……”·“这是盖聂估计的,罗网为了与出逃的郭开接触,预先可能埋伏的几个地点·不过我很早就派人在附近探查,暂未发现有人驻扎的痕迹。”
男子沉吟道,脑中飞快地计算着流沙的脚程和对手逃出邯郸的时日,食指漫不经心地在图上划着···一年前盖聂在楚国的时候,曾说过以十万金换自己的- xing -命,并不仅是一句戏言。
他在被拘禁的数日内,绘成一幅异常详尽的邯郸西郊地形图,并断言郭开出逃所走的路线必不出此图以外·卫庄考量之后,认为他所谋之事确实可行·赵国西南多山,郭开若要带着车马、财货、私兵家奴,浩浩荡荡从邯郸跑到秦国,可以选择的路线并不多。
而黄金十万实在是很大的一笔财富,既然有人为了它可以出卖一国,那么相比之下若只是为它多跑几千里的路,多等上一些时日,实在算不了什么··从听闻秦国再次举兵攻赵起,流沙便开始了各种暗中准备。
卫庄先派出少量探子,装扮成逃难的流民,在秦赵边境秘密打探·他自己则离开陈地,回云梦山盘桓了一段时日·数日前,白凤的鸟群在邯郸城内探得李牧身死的消息。
卫庄立即率众动身,日夜兼程,先抵上党,再自太行山东麓往邯郸的方向追索··可是如今一路行来,未免太过顺畅了,从未发觉秦人的埋伏·莫非盖聂的判断有误,郭开出逃的路线不是往西,而是向东入齐、甚至向北逃入匈奴抑或自己太过急躁,李牧虽死,郭开仍有赵王庇护,因此暂时不必出逃卫庄正在沉吟不定,忽然之前派出去的两名探子匆匆自东面返回,报道:“主人,前面有狼群拦路。”
“狼群”卫庄失笑,心下也不免疑惑;云梦山中也有狼,他对狼的秉- xing -亦略知一二:狼喜在晨昏之交捕猎,有时也在夜里,却极少于昼间成群出动;况且狼虽贪狡,倒也很识时务,若非饥饿到极点,遇到体型远大于己的食肉猛兽,如鬼谷一带经常出没的玄虎、卫庄等等,便会适时避开。
敢在一行人强马壮的车队之前拦道不走的狼群,他还是第一次见到··“带路·”·卫庄将地图折好塞回袖中,随那两人往东面走去·红衣女子从腰间抽出一柄半似软剑、半似长鞭之物,握于手心,亦步亦趋地跟在后面。
大约走出百步,一群灰黑间杂的野狼已经赫然在目,竟有三四十匹之多:少壮者居外,老弱者居内,堪堪以身体组成了一个大圈,将地上的什么东西围在垓心;领头的几匹更是一直警惕地瞪着来人,不时露出犬齿。
再往远处有几只秃鹫,或高或低地停在地面树梢,不敢近前·卫庄定睛一看,发现被狼群护在中央的一团血肉,隐隐是一个人的形状·跟在他身后的女子大略也看出来了,情不自禁地“啊”了一声。
·“此地曾驻扎过大军·”卫庄手指河水上游,那里有一块不曾积雪的空地,地面上覆着一层黑灰,隐约可见一些烧焦的圆木·“那是积尸架。
一般打扫战场之后,阵亡士卒的尸体,要堆叠起来在木架上焚烧·不过听说秦军走得甚急,有些来不及收拾的尸首也并不奇怪·怪的倒是,这些狼护食至此,见人来了也不知避走,莫非从未在人手下吃过亏”·他边说边缓缓抽出鲨齿,动作柔和,唇角亦带着一丝笑意,然而澎湃剑气却如狂风一般向四方奔泻;领头的野狼如犬似的低吠一声,垂头散了开去。
待几人看清了狼群围着的东西,方才真正大吃一惊——那是个躺着的男人,蔽体的衣物早已碎裂成丝,身上腿上血肉模糊·他的手边有一团混合在一处的羽毛骨肉,依稀可以辨认出原来是一只鸟。
这时又有一只灰狼嘴里叼着秃鹫走来,轻轻摆放在男子胸前··“它,它们在做什么”红衣女子惊道··卫庄上前一步,用剑尖挑开男子身上残破的衣物,扫了几眼。
“腿断了·身上的是刑伤·还有气息·”·“这人,竟还活着”·“不错。
若没有狼群,他大概早就死了·那些狼根本不是要吃他,反倒是在……喂养他·”卫庄心中一动,想到了久远之前听说过的一件事··大约也是被卫庄的剑气所激,伤者□□了一声,缓缓醒了过来;但见他满脸干涸的血迹与秽物,眼睛也不能完全睁开。
即便如此,他似乎也察觉到了站在面前的人影,蓦地激动起来,嘶哑已极的嗓子一叠声地喊着:“……盖,盖聂”·卫庄当即脸就黑了。
不过他尽量掩饰,鲨齿点在那人喉间凸起处,沉声问道:“你是什么人”·“你不是盖……呵呵,你当然不是·他早就逃了,怎会回来救我。
恐怕他们都以为我早死了——”男人自顾自地喃喃说道·他本就半死不活,也不畏惧抵到脖子上的利刃,反倒抄起手上的死鸟到嘴边咬了一口,茹毛饮血,浑不在意。
看得红衣女子几欲做呕··“赤练,你让他们驾车过来,抬这位壮士上去医治·”卫庄反倒来了兴致·他还剑入鞘,一副推心置腹的样子在男人身边半蹲下去,问道:“壮士莫非是赵人不知阁下如何结识盖聂,又如何遭遇至此”·那人狐疑地瞪着他,半晌道:“你又是什么人你也认识盖聂”·“在下韩人。
听闻赵人盖聂颇擅剑击之术,心神往之,欲与此人一决高下·”卫庄似是好意抓住那人脉门,将自身真气缓缓送入其体内,伤者自然感觉暖烘烘的十分舒适;虽然要取他- xing -命也只在毫厘之间。
卫庄作为当世纵横之术的正统传人,言语上的功夫自是精深无匹;其词锋既可利如刀剑,亦可甜如蜜糖·加上对人心的巧妙揣摩,往往别人尚未出口,他便猜到对方心中所想,因此所说之事必能投其所好,或者勾起心事,不知不觉便泄露了他卫庄最想探知的内容。
待赤练领着车队回来时,那人已经完全放下戒备,对卫庄无话不言了·据他所说,盖聂那小子原是他的部下;他们受命夜袭秦人营寨,一路苦战,盖聂最后却忘恩负义,只顾自己跑了。
本以为自己必死无疑,不料秦人却把他当做细作捉住,严刑逼供;如果他们逼问军情倒还罢了,可是那些掌刑者反复问的却是关于“葛大”或者“盖聂”这个人的来历,以及“鬼谷”与赵国朝堂的关系。
他大惑不解,也的确一无所知,便被反复拷打·有一次熬刑不住,晕了过去,昏迷之中仿佛听见狱卒说到“国师”、“昌平君”等只言片语,却不解其中深意。
“原来如此·阁下的遭遇,的确令人扼腕·不知阁下后来又是如何脱身的呢”··“我被关在牢营中,时睡时醒,茫茫然不知过了多少时日。
就在几日前,秦国大军将要开拨,上面派了一辆囚车,十名甲士,押送我西行去太原的罗网据点·听说那里有个厉害人物,想要知道的事情,没有他问不出的……幸好就在这半路上,我偶然发现了狼群的踪迹,于是趁夜呼唤它们。
又是一场血战,总算逃脱囚笼,可是我双腿俱残,无法行动,也多亏它们为我猎食至今·”说到这里,他伸出一只粗厚的手掌,轻抚最近的一只灰狼背部··“壮士果然好本领。”
卫庄收回手,解下腰间的酒囊,凑到那人嘴边;他立即贪婪地喝了几大口·“若不嫌弃,在下有位家丁可为壮士接骨,还请阁下上车一叙·”·“你我素昧平生,先生的恩德,某记下了。”
那人点头致谢·此人其实精明至极,心知眼前的人救他多半别有所图;然而以他目前的情形,本就没有选择的余地,倒不如先寻个寄身的所在·眼前人衣着富贵,内力深厚,想必不是寻常人物。
“对了,还未问过阁下如何称呼”卫庄长身站起,做手势令人将他抬起来·伤者苦笑摇头,“某本已无名无姓,如今又成了已死之人,连过去的代称也一并用不上了。
先生不妨就唤某为‘狼’罢·”·“狼”卫庄心念闪转,已有了主意·他掌控欲极强,又喜好有规律的事物,本打算以‘无’字为流沙中的所有高手命名,偏被白凤、赤练破坏了美感;无奈这二人一个顽劣难驯,一个是王族后裔,对他们的自作主张,卫庄也无法计较。
不过他转念一想,这两人一朱一白,恰好对应了四方色;只要再加一青一黑,便可完满·想到此处,顿觉心中舒坦起来·“独字为称,有些怪异·逍遥游有云:‘天之苍,其正色邪’我为你加上一字,便叫‘苍狼’,可好”·“多谢恩公赐名。”
那人也十分上道,干脆地应承下来··车队载上这位意外的客人后又走了半日·到傍晚时,前方发现了许多杂乱的马蹄印和车辙痕迹·卫庄命车夫循着痕迹转变方向,走出大约一二里,进入一座荒凉的山谷中:此谷内宽外狭,形似枣核;西风从谷中呼啸穿过,带起飞沙一般的雪。
地上凌乱地分布着人、马的尸体,有的是中箭而亡,有的则是死于剑下·尸体被冻得十分僵硬,然而从伤口判断,死去的时间并不太久,也未被野兽啃食过·在靠近岩壁的边缘找到了数辆马车,其中三辆已经翻倒损毁,余下的虽还完好,但车辕已断,拉车的马则不知去向。
·见到这般惨象,流沙中人均大感意外·无咎惊道:“莫非有人比我们更早得到郭开的消息,捷足先登”·赤练道:“又或者,李牧既然已死,郭开已经失去了价值,罗网根本无需接应他们,倒不如杀个干净”·卫庄却道:“应该不会是罗网下的手。
对于郭开这类人,秦王自非真心看重,但此时齐还有后胜,楚还有李园,魏、燕亦不知有多少朝堂人物,皆在罗网彀中;郭开的结局,便如天下秦间的表率·倘若秦王对郭开这等有灭国之功的间人都不能保护,难免他国的间人也会生出异心。”
他说着径自走到几辆马车旁边,掀开居中那辆车厢的挂帘,顿时一股浓烈的血腥气扑面而来:车里倒卧着两具尸体,衣饰皆作赵国贵族打扮;其中一具较为肥胖的已被摘去了头颅。
“这人是……”·卫庄用鲨齿划开无头尸体的外袍内裳,仔细检查了片刻,露出笑容·他下令流沙中拨出八人,分别守住山谷两侧的出口,其余人一半在谷内的尸首上搜索可证身份之物,另一半则彻查几辆翻倒的马车。
除了卫庄发现的那辆之外,其他车中并没有尸体;但在车厢座位下的暗格内发现了总共二十口锁住的木箱,木料为罕见的- yin -沉木,内藏成色极好的金块、金饼,码放得整整齐齐,估计分量远在万斤以上。
如此巨富,连见惯珍宝的赤练、无咎等人都惊叹不已·赤练嫌恶地瞧了一眼大腹便便的无头男尸,“那么此人想必就是郭开了究竟是何人抢在流沙之先对他下手下手之人连藏在车中的金子都没有带走,不知他们究竟有何目的”·卫庄微微一笑。
“他们”·赤练听出他的话里别有深意,却也不知该如何发问,只能怔怔地望着卫庄踏出车外,如闲庭漫步一般在死人、死马、散落的舆轮之间走走停停,忽然俯下身去,从一具尸体上拔出一支箭来。
“你们看这支箭——有何特别”·赤练摇头表示看不出·白凤却不知何时凑了过来,伸手摸了摸箭尾的鹅翎,“嗯——很新”·“不错。
箭羽是新胶的,但未免也太新了,尾部的翎毛看上去没有丝毫折损·哪怕仅仅用过一次,只要被搭在弓弦上、或被装进弩机之中,箭尾都不可能不留下丝弦勒出的痕迹。
而这支箭,仿佛根本没有被用过·”·“可是它却杀了人·” 白凤看着箭簇上的血迹··“飞出去的,是羽箭;但杀人的,却是剑术。”
卫庄说着用一个反手持剑的姿势抓住箭支,忽然右臂一送,羽箭脱手飞出,深深地钉入一辆马车的横木之内·“这是‘蝉杀’之剑·”·赤练眼前一亮;她想起一年多前随卫庄从新郑出逃时遇到的一个人——那人也曾徒手掷箭,杀死了躲在半空中的罗网刺客“夜枭”,解了流沙当时的危急。
“是他”·“对·不是‘他们’·是他·”·卫庄看着两人一组、将装满金子的木箱尽数运到流沙马车上的队伍笑而不语。
半晌方道:“世间有如此身手的,或许不止他一人;但有如此身手、却对万金财货视若无物的人,恐怕却只有他一个·”·赤练还是不敢置信·便在这时,前面被派去查探四周的人回来了两个,抬着一面牛皮蒙的鼓,说是在谷口发现的,觉得有些蹊跷,便带了回来。
卫庄果然大感兴趣,将鼓抬起来上下翻看,又扔到地上捶了两下,自言自语道:“原来如此·”·将尸体、赃物都收拾完毕的流沙众人渐渐聚拢过来,专注地听卫庄讲解其中端倪。
“此事乍看上去乃是一群人所为,但正如我方才所说,很难想象有一伙人,无论是江湖游侠还是李牧的部下,为了复仇之类的目的杀了郭开,财货却分文不取·世间真正重诺轻利之人,卫某至今也只见过一个罢了。”
·“……盖聂·”白凤吐出两个字,盯着卫庄的眼睛··赤练吃惊道:“当真只有他一人”·浅灰色的眸子转动了一下,视线扫过白凤、赤练,又转回原先的方向。
“看这面鼓·你们认为它为何会在此处”·无咎撕开蒙鼓的牛皮,颠来倒去地查看了一番,“这面鼓又破又旧,个头大,分量轻,里面也没有藏东西的暗格。
况且郭开已经把装满金帛的箱子放在马车里,他没有必要利用这么显眼又占地方的东西藏什么宝贝·”·白凤老气横秋地叉起双手·“郭开根本没有带上这东西的理由。
因为这面鼓,原本就不是他的·”·赤练道:“此地曾是战场,莫非这军鼓是打仗后留下来的”·无咎摇头道:“我们找到这面鼓的时候,上面几乎没有积雪;然而我们赶路的前几日一直在下雪,可见它是不久前方才掉落的,至多不会超过一天一夜。”
“那么就只剩下一种可能——鼓,是盖聂带来的·”·“他为何要带上这种累赘”·卫庄抬起眼帘,不答反问道:“还有这些箭。
它们不是被□□- she -出去的,而是被人像矛一样投出去的·你们以为这又是何故”·白凤思索片刻,答非所问地道:“昨晚,有雾。”
卫庄露出了赞许的浅笑·“不错,所有这一切都是铺垫·是盖聂一手设计的一场傀儡戏·大多数刺客都希望隐藏自己的身形,让敌人无法得知自己的存在;不过此处他却反其道而行之,大约是因为双方实力太过悬殊之故。”
“悬殊”赤练心想若盖聂真有与卫庄大人相近的实力,区区一个郭开何足为惧·卫庄似乎看穿了她的心思,噙笑道:“千万不可小看人数的威力。
这世上并没有那种一招杀死千百人的玄妙武功·所谓的以一当十,以一当百,不过是在被多人围攻时,利用身法的移动打乱对手的步调,抓住破绽逐个击破;但在出剑的一瞬间,你的对手只有一个人。”
无咎和白凤都感同身受地点点头·卫庄接着道:“即便与武功远逊于己的人交手,陷入被好几人合作包围的阵型也是十分不利的·何况盖聂的猎物有近百名私兵、门客、家仆保护,即便其中只有一半人可堪一战,但若他草率出手,最有可能的结果就是陷入几十人的车轮战,郭开本人却寻机逃之夭夭。
所以他利用了三样东西——就是浓雾,鼓声,以及这些箭矢·”·他说着指了指横卧一地的人马尸体··“若我猜得没错,昨夜的情形是这样的:此地距离邯郸已有百余里,郭开想必略微放松警惕,命车马在岩壁下面避风休息。
而盖聂反抄到山谷西面出口,趁着有雾,忽然大力擂鼓·所谓‘先声夺人’,郭开和他的附庸很清楚他们是为了什么而出逃的,他们最担忧的便是李牧旧部的复仇,此刻传来阵前冲锋的鼓声,必令他们大为恐惧,以为早有军队在此地埋伏截击。
盖聂用掷箭而非- she -箭,也是因为如此一来无需开弓张弩,节省时间,他的用意也不在瞄准,而是在最短的时间内投出最多的箭矢,让郭开一行人更加深信袭来的是一支军队,而非一个人。
如此一来,恐怕郭开手下中的绝大多数都会惊慌失措,失去战意:孟尝三千门客,愿在他落难时不离不弃的也不过冯援一人罢了·盖聂只需从远处不断放箭,浓雾能隐藏他的身形,让敌人无法判断虚实,便会有大半人抛弃郭开、只顾自己逃命;有些人还砍断车辕,骑走了拉车的马。
此外,郭开这次带出来的七辆马车外表毫无不同,外人无法判断郭开本人究竟在哪一辆车中,而鼓声和流矢制造出的混乱,逼得郭开不得不发号施令,控制局势,从旁观察的人便能猜出哪一辆马车才是众人保护的中心。
之后盖聂终于现身,杀死郭开并带走头颅;余下的跟随者也必做鸟兽散·”·“可是……那个盖聂,他真的会想到这么多”赤练不禁怀疑道。
“他虽顽固不化,但总算是我的同门·”卫庄道,“虚则实之,实则虚之,盖聂选择这种战术,也是无奈之举·大约是郭开逃出邯郸甚早,出乎他的意料之外,寻常马匹根本无法追得上。
只有靠我送他的那匹马、加上他自己的轻功方有一线机会·所以他找不到任何速度可与他相匹的同伴,只得独来独往·”·白凤笑道:“不过他总算按照约定,把值钱的东西留给了我们。”
“事已至此,即便报了仇,又有何益处”卫庄手指轻抚上一道留在马车上的剑痕,力道温柔得好似触碰着情人的脸庞·“他先前似乎对李牧赞赏有加,可李牧却偏偏在他的眼皮底下死了;能煞费苦心,做下这等毫无意义的事,看来这一次,师哥是动了真怒。”
赤练撇嘴道:“意气用事,不过是一介莽夫而已·”·白凤却道:“但倘若毫无意气,岂非活得像一个死人”·“你是不是一定要事事给我找茬”·“岂敢岂敢。
我不过是觉得,此人作为杀手不过是业余,能做到这一步已算不错·”·这边两人还在斗嘴,卫庄却陷入了深思之中,久久一言不发;忽然抬起头来,面上依旧是那副发号施令的神情,搭在鲨齿上的食指却微微抽动了一下,仿佛预示着某种难以言喻的兴奋。
“无咎,你带一辆马车,三口箱子,去一趟阳翟,给横阳君送一封信·赤练,白凤,你二人带着余下的人和货物返回云梦山,把苍狼交给无病医治·我另有计划,不和你们一路走。”
“不知大人将去何处”几人异口同声地问··卫庄笑了笑,翻身上马··“邯郸·”·TBC· · ·第47章 四十七·殇之章四·李牧死后第三日,禁军中尉赵笪带着数百手下,全城缉拿杀害大臣的“盗贼”。
做下案子的江湖游侠自不肯轻易就范,结果,半个邯郸的大街小巷都陷入了一场场械斗·当日领头的百金勇士自然也不能幸免;但赵笪等人毕竟忌惮武安君在国人心中的威望,还不敢直接闯上灵堂抓人,却聚在李牧府外,如地痞无赖一般吆喝叫骂,逼迫里面的人交出凶手。
李牧的亲兵个个义愤填膺,几欲冲出外面,都被四位小队头领压了下来·尽管都城禁军久不经- cao -练,平日的职责只有站岗值夜、出入仪仗、维持治安等,战斗力与久经沙场的边军不可同日而语,但凭他们区区几十人还是无法与数百名禁军抗衡。
也正因为情势混乱,没有人注意到盖聂是何时不见的···到了第四日,那群凶徒仍在门外猖獗,他们不敢踏入府内,里面的人也同样出不来,如此陷入了僵持·这日晚间,百金勇士商量出一个计策,由年纪最长、心思也最细致的黄利出门与禁军头目交涉。
“……日前我们在井陉与秦军作战时,曾抓获一名细作,从他怀中搜出一批密信,署名的正是前日被杀的那十一名官员·他们与秦人约定,一旦秦军兵临城下,便趁夜秘密打开城门,与敌里应外合。
我们奉大将军令,一定要将这批内间抓获,全部处决·”·“胡说此事关系重大,你们可有证据”·“当然。”
黄利装模作样地从袖子里掏出一张帛书,又塞了回去·“贼人的密信在此·请恕末将不敢给中尉大人过目·此信攸关赵国存亡,只有在大王和群臣面前方可公开;若是落到内间的同伙手里,结果不堪设想。”
赵笪听出弦外之音,顿时大怒·“你这是什么意思竟敢怀疑赵某对大王的忠心不成”·“末将不敢。
只不过这大街上耳目纷杂,这等军国要事,还是私下商议为好·若是中尉大人能为我等引见大王或春平君,末将一定将此间隐情悉数相告·”黄利说着跪了下来,向他行了个叩首大礼。
“笑话凭你这一面之辞,便想见大王我劝你们速将杀害大臣的主谋交出,否则休怪赵某不肯法外容情”·“此事无所谓主谋,末将和部下奉命行事,俱是为邯郸的安危着想”·“胡说李牧已经不是大将军了,他有什么资格下令诛杀大臣我看李牧自己才是与秦人私通的那一个,故意戕害忠良”·“你——无耻之尤” 黄利怒不可遏,一下子站了起来,“武安君为国家征战数十载,功勋赫赫,将军的声名岂容尔等鼠辈玷污”·赵笪冷笑一声,“若他当真清白无辜,又怎会被大王赐死你们是在质疑君上的判断不成怀疑君上,便是对国不忠对国不忠者,便是叛国女干佞”·“国君被小人蒙蔽,社稷便有旦夕覆亡之祸三十年前长平大败的教训,中尉大人都忘到狗肚子里去了么”·“你”赵笪怒火冲顶,铛地一声抽出剑来;黄利矗立不动,任凭几名禁军的长戟几乎触到他胸前的软甲;而跟在他身后的百金勇士也纷纷拔剑,似乎一场血战终究难免。
·就在此时,巷口传来得得的马蹄声··长长的黑影转过街角,与风中的腥咸气味一起渐渐向此处延伸·影子的尽头跑出一匹白马,马腿上裹着寸把厚的泥浆,嘴角拖着白沫;马背上的人更是血染重衣,摇摇晃晃,看上去已经累到了极致。
距离李府还有十来步,他便从马上滚了下来,似乎连站立都很困难··“盖统领”门外的百金勇士惊呼道。
盖聂被拖着小跑了几步,终于让马停了下来·三四名禁军用长戟挡住他的去路·他抬头望着他们··双眼很是疲乏,视线几乎无法会聚,恍惚之间扫过挡路的几人,如同瞧着一团团被铁衣包围的死肉。
甲胄之间的空隙,手足的关节,白花花的脖子··破绽太多了··盖聂早在半里之外便听见了此地的争执·本该发怒的,身体却已疲惫到感觉不出怒气。
前夜的苦战大损精元,连神识都变得混沌,只剩下骨血里的本能:躲避攻击,辨识要害,出剑,如此反复·他的手在剑柄上按了按,目光将面前几人的咽喉连成一线。
赵笪无端地觉得被那人瞧着的地方嘶嘶冒着凉气·他想要大喊,想要叫骂,想用出鞘的宝剑胡乱劈砍,泄出胸口的一团闷气;那团气却偏偏越积越多,像雪球似的塞在胸腹里,又重,又冰。
“盖兄弟” 黄利亦觉得哪里不对,赶紧又唤了一声··盖聂像被惊醒一般抬眼,终于还是将手放了下来·用长戟拦着他的几名禁军兵士早就不知不觉出了一身冷汗。
因为中尉就在身后,他们不得不将戟刺向前指,脚下却不自觉地往后缩·忽然其中一人惊叫了一声——眼前的人就这么倏地不见了··待他们反映过来,盖聂已经走到第一排戟兵身后,与赵笪擦身而过。
他不知何时从马后取下了一个麻布裹的包袱,提在手里,大踏步地走向灵堂;或许是因为他那身血气,又或许是他方才震慑禁军的手段,两旁的人纷纷为他让出道路··盖聂把那包袱置于武安君灵位之前,跪下行了个大礼。
奇怪的是,半晌不见他直起身来·一直跪在灵前的李左车感觉有什么不对,便上前拍了他一下,却见他身体一歪,干脆地昏睡过去··“盖大哥”“盖兄弟”众人又是一阵忙乱。
待把盖聂抬进偏室休息,李家的一名老仆方才想起之前摆在灵位前的祭物,于是伸手将麻布包袱解开·他“哇”地大叫一声,将周围没提防的人都吓了一跳。
众人聚拢上来,都怔怔地望着祭奠之物——那是一整块透明的冰,里面冻着一颗人的头颅;因为被置于冰中,人脸上仍保持着临死时惊恐万状的神情··“……郭开……”低低的议论声,如一阵- yin -风般从灵堂上一直吹到府外。
赵笪的脸色当即变了··一直喧哗不已的李府,从未有如今这般寂静过··盖聂仆一倒下,便人事不省地睡了四个时辰·醒来的时候,只见一身孝服的李左车静坐在塌下,身侧放着药盅和汤盆。
晨光从窗口斜- she -进来,带来一丝微薄的暖意··“大哥,你醒了·可有哪里不适”·盖聂摇了摇头·他还是无法出声,索- xing -用手指蘸水在地上写道:门外、禁军。
“昨晚公子嘉的舍人上门吊唁,给禁军中尉送来一道饬令,他们便散了·”·盖聂只觉这禁军的一进一退大有深意,然而阵阵头痛,无法深究·他又写道:司马将军——·“伯父……走了。”
盖聂惊坐而起,李左车赶紧安抚道:“不是,他是跟一个人走了·两日前,一个奇怪的老相士忽然登门拜访,自称‘鹖冠子’·伯父明明病得谁都不认得,见了他却哭拜在地,喊他‘师父’……然后便同他走了。”
·盖聂长出了口气,心道:原来是他··“他们两个要走,府内也没人拦得住·那老头子说,司马伯父不是得了病,是得了道了……”·或许,对先生来说,这是最好的。
盖聂心想··李左车静默了片刻,忽然深深跪拜下去,复起身道:“大哥为祖父报了仇,对李家恩重如山,左车不敢言谢·今后大哥若有差遣,左车愿赴火蹈刃,死不旋踵。”
盖聂一手按在他肩上,用力摇了摇头·忽然有些感激老天让自己说不出话,因为这种时候,本来就不知还能说些什么··即使再不情愿,该死和不该死的人都已经死了。
问题是活着的人,接下来要如何做··左车将熬好的汤药递给他服下,之后又有数名百金勇士进来看望,盖聂苦笑指喉,仍是一言难发·众人皆劝他卧榻静养,早早退了出去。
然而盖聂再也无法合眼·他披衣起身,把药盅和汤匙分开来摆放,中间以腰带分隔,然后望着这样的地面出神,仿佛有一张“沙盘”横在那里··秦国大军分两路压境:北路出太原,下井陉,威逼西北;南路出河内,经上党,攻邯郸之南;赵国如今可以说岌岌可危。
目下赵葱正守着井陉,虽然以李将军生前的安排,七八万的兵力配合险要的地势,足以将这道防线守得固若金汤,然而军中一旦得到将军身故的消息,不知军心会怎样动摇。
而赵葱的- xing -格又失之暴躁,他并非没有才能,可惜立功心切,急于证明自己,这种心思很容易被老谋深算的王翦利用·种种缘由集结起来,盖聂不得不做出最坦率的估计:赵葱,是守不住井陉的。
一旦井陉被攻破,秦军的先锋最快可在十日之内急速行军至邯郸城下·这么短的时间内,赵国绝无可能调集兵力和物资、在邯郸与井陉之间建立起第二道营垒·可以说一旦失去井陉,邯郸的城墙便是它自身最坚固、也是仅存的一道防线。
这样的邯郸,如同棋盘上的一粒孤子,随时可能气尽被提·尽管在三十年前,这座孤城曾以不屈之姿坚守了三年,之后,信陵君发魏楚联军救赵于危难之中·然而这样的奇迹,还会出现第二次么不但赵国的国土比之三十年前又有极大缩减,韩国灭亡,其余各国的实力也被不断削弱;另外,即便他国愿意出兵救援,南路的秦军也堵住了魏、楚的军队抵达邯郸城下的道路。
盖聂咬牙握拳·他的内伤比五日前更重,屡次想以真气冲破颈部廉泉、水突二- xue -的淤胀,却始终不能成功·他取来笔墨,在案上留了几行字,随即穿好衣物,从窗户跳了出去。
他先去了城西北的马市·卓氏的马队上月方才运来一批匈奴良马,引得众人围看·畜栏的边缘拴着一匹老迈的劣黄马,瘦骨嶙峋,马齿磨损且长,明明无人问津,马主人的要价却是四十枚刀币或两匹上等绢。
盖聂捧着两匹季绢想要买下,主人当然不肯·双方讨价还价了一番,盖聂硬将绢布塞进主人怀里,被主人恶狠狠地推搡了一把,又将绢匹扔还给他··盖聂故意弓腰驼背,悻悻地捧着绢往回走。
待转到一个僻静无人之处,他停下步子,小心地从绢帛之中抽出一张写满字的白麻细布,飞速扫过一遍,然后将细布塞进袖中,继续走向下一个目的地··“暖楼”是邯郸北城最大、名声最响的舞坊和倡馆。
传闻当今太后少时便是在此处与还在当太子的先王相遇,随后青云直上,嫁入王家·这几年赵国天灾战祸不断,偏偏暖楼却从来门庭若市,歌舞达旦·盖聂走到它的侧门附近,往一个躺在地上的乞丐碗里投了一枚魏国布币,发出铛的一声脆响。
不多时,一个满身污秽的小乞儿突然从巷口冲过来,一头撞进他怀里,然后错身要跑——被盖聂一把拿住,从他攥紧的拳头里拉出一只鼓鼓囊囊的钱袋·小乞儿嘻嘻一笑,一低头从盖聂腋下钻了出去。
盖聂并不去追,反而伸手从钱袋中掏出一小片竹简·他仔细摸索竹片上刻着的纹路,然后四指发力,竹简被捏成了细细的屑粉·他望望四周,接着蹲下身子,用一根枯枝在沙地上划了一个“嘉”字。
躺在地上的乞丐不耐烦地翻了个身,用一顶破烂的草帽盖住侧脸·一个低沉诡异的声音,从他腹内传出·“昨日,他来过·”·盖聂又写:来谈何事。
“运粮去代地,赈灾·”·盖聂皱眉不语·地动已发生了半年有余,为何现在才想起输运邯郸之粮虽说有些残酷,然而如今更缺粮更要紧的乃是井陉前线,那里的粮草又该如何解决他还想再问,又听地上的人道:“城东有怪事。”
——何事·“几十口人家同时染上怪异病症,上吐下泻,浑身乏力·幸被一名外乡神医解救·据此人说,井水中有不洁之物。”
——提早防备·可抽调城南之人协助··“是·”·盖聂踏平地上的泥沙,本打算就此回去;暖楼出入的都是世家贵胄,豪商富贾,以他的身份衣着,出入反而显眼。
但还没走出两步,蓦地感到一股极为熟悉的气息··他整个人惊得站立不动,片刻后,终于绕到正门,抬腿迈过门槛·楼中果然暖意融融,欢声笑语,上等的绢纱衣阙走动中互相摩擦,发出悦耳的沙沙声。
盖聂沿着阶梯上了三层,笔直地走向一个临窗的角落·香气缭绕的帷幔之后,两名美艳的婢女正为一名贵客斟酒打扇·那客人锦袍玉带,腰佩宝剑,一头白发披散在脑后,似乎正出神地欣赏着暖楼中央的乐舞。
盖聂掀开帷幔走了进去·白发客人略偏过头,附在其中一名美婢耳边说了些什么;那二人很快躬身一礼,款款走出·待她们走后,盖聂方才过去与那人对坐。
客人仔细打量着他的脸色,忽然伸出右手二指,搭在他颈脉之上·盖聂不自在地偏了偏头·客人立刻缩回中指,仅以食指点着他侧颈水突- xue -·而盖聂也同时出手,并指点向对方右手神门- xue -。
客人随即将手掌向外侧让开,掌根切向盖聂耳后;盖聂下身盘坐不动,仅以头部斜转躲避,客人却刹那间左手一记重拳擂上其胃部,然后手腕内扣,伸出拇指,拳面沿着胸口中线一直抹到锁骨正中。
盖聂硬接下这一拳,脸色先白后赤,接着哇地一声、吐出一口暗紫的淤血·他咳了半晌,抬头只见一只斟满的酒杯递到面前,于是接过去一饮而尽···“能说话了么”·“……小庄,多谢。”
盖聂听到嘶哑至极的声音,却的的确确是从自己咽喉中传出·他以袖口抹干嘴角·“你如何会来邯郸”·“路过。”
“你放出剑气,莫非找我有事”·卫庄避而不答,拾起案上的酒器在手中把玩·这时台上的乐师刚刚奏完一曲,满楼都是喧哗赞叹之声。
“师哥,你是如何把自己搞成这副摸样”·“气的·”·卫庄登时笑出声来·“李牧死了,你很不甘心”·“岂止。”
盖聂又给自己斟了一杯烈酒,慢慢饮尽·数个日夜过去,灵武殿中那滩触目惊心的鲜血,如狰狞的鬼影一般,始终跟随着他··若我早生警惕,怎会让将军轻易走入陷阱若我实力够强,又怎会被殿外的那几人绊住手脚,错过了最后的机会若我——·卫庄此时开口道:“我顺路来见你,是为了传一个消息。”
“什么消息”·卫庄聚音成束,以秘法传声道:“楚王,就快要死了·”·盖聂双目睁大,同样传音入密道:“何时”·卫庄微笑:“短则十日,长则百日。
楚王虽向来体弱多病,可一旦被查出什么,宗室贵族不会善罢甘休;你也说过,负刍很可能会把流沙推出去作为弃子,算是给宗室的交代·”·“……所以你不能留在楚国。”
“正是·若是负刍继位,倒还罢了;若是楚王的胞弟芈犹继位,负刍也不会留他·这段时期正是楚国局势最紧张动荡之时,稍有差错,都是倾覆之局。”
“所以你反而跳出局外,令楚国的任何一方势力都无暇对付你·”·“也正因为如此,若是赵国打着向楚国求救兵的主意,可就大错特错了。
楚国的兵力分散在项燕、李园、负刍等人之手,屈景昭氏亦有各自的私兵,他们互相制约,都不会轻动,更不会为了别国的事分心·”·“我明白·”盖聂道。
“向齐国求救也同样不可能·后胜已经完全控制了齐王;之前我国仅仅是向他们借粮都被拒绝,何况出兵·”·“魏国本身恐怕都凑不出十万甲兵,何况秦军南路取道上党,若是攻赵尚有余裕,随时可以南下攻魏。
你觉得,魏王敢动么至于燕国嘛……你还记不记得,长平之后,是哪一国认为赵国壮者皆死,其孤未壮,因此出动六十万大军,打算一战灭赵”·“小庄,你说这些,究竟何意”·“我只想问一句——你为何还不走”·“走”·“我劝你,趁早打消守城的念头。
长平败后,赵国君臣一心,士民效死,因此孤城可守;可如今的赵国国君如何,臣子又如何连最忠于国家的人,都以叛国的罪名赐死,还有几人愿为这样的王室效命若用人来比喻,三十年前赵国是被秦一剑穿腹,外伤虽重,却仍有求生之念;如今的赵国却是病入膏肓,从内里腐烂透顶,已经无可救药。”
·“……的确如此·”·“鬼谷弟子、纵横之士,不会为身世所限,也并非在意一城一国的得失·何况若说身世,你出生于榆次,榆次二十多年前便归了秦国,你连赵人都算不上。”
“小庄莫非劝我,改为秦国效力”·“师哥只要离开此城,去哪一国皆可·若是去秦,师弟也乐见其成·”卫庄将酒杯投于案上,挑眉一笑。
“你是纵,却效命于秦,务连横之事;我是横,却游历四方,有再修合纵之意,这样一局棋,岂非有趣极了”·“眼下,我还不能走。”
盖聂缓缓摇头·“邯郸与别国都城不同·秦赵血仇,纠葛太深;邯郸和秦王的渊源,也实在是太深了·这座王都充满了秦王怨恨和敌视的回忆,也埋葬了他最难以启齿的身世秘辛。
一旦秦王得到邯郸,他会怎样对待他的仇敌将军曾道,‘长平之后,有死无降·’我不能让长平的惨剧,在这里发生·”·“就凭你一个人,能做到什么”·“赵国还有一线余力,若是运用得法,说不定能见奇效。”
揉了揉装在袖中的那块白麻细布,盖聂再次开口道:“郭开出奔后,赵国朝堂已经发生剧变·过去我以为,仅是郭开利用赵王的宠信,发布诏令,培植亲信势力;如今想来,赵王身为娼女之子,继位曾遭到群臣反对,他何尝不是利用郭开的眼线和暗算他人的本领,制衡赵国宗室。
而郭开一走,赵王迁立即被架空,其羽翼也被一一剪除·公子嘉得到宗室和重臣支持,已经掌握了朝政·公子嘉在对秦国的态度上一向主战,此人应不会轻易向秦王屈服。”
“我劝你莫要太过信任这位赵国公子·”卫庄轻笑一声,再次举杯道,“师哥若是不急着走,便听我讲一个故事·”·“请讲。”
盖聂有些掩不住眼中好奇的神色··“传闻三年前,就在我们脚下这座‘暖楼’之中,出了一位才貌双绝的舞姬,许多王侯贵胄情愿一掷千金,只为赏她一舞;据说赵公子嘉对她也是一见倾心,有如当年赵国先王之于太后。
但奇怪的是,公子嘉并未将此女纳入府中,反在两年前将她送去蓟城·燕国太子丹对这名舞姬亦十分礼遇,花费重金,建造‘飞雪玉花台’,使其舞技惊动满城。
之后她却被燕王的叔叔燕春君看中·燕春君贪婪好色,一定要将她据为己有·舞姬早已心有所属,便与同伙谋刺了燕春君,随即不知去向·有人说她已经坠崖身死,亦有人说她诈死远遁,与相知之人归隐山林去了。
师哥,你觉得这个感人至极的故事,可有什么疑点”·盖聂眉间一皱,问道,“若说公子嘉是为了讨好燕王或太子丹才忍痛割爱,将这名舞姬送去燕国,那为何太子丹不将她接入宫中,反令她扬名全城,引起王族贵胄注意太子丹应该知道他的叔祖父喜好美色的弱点,为何不事先保护此女,反而任凭她被燕春君抢去这名舞姬似乎身怀武艺,太子丹是否知晓若是知晓,又何不早提醒燕春君”··“不错,不错。”
卫庄轻轻拊掌道,“以我的经验,这名舞姬恐怕是公子嘉送去燕国的一枚棋子·太子丹早有除去春申君之意,以此为‘饵’,不动声色地消灭政敌。”
盖聂道:“如此说来,公子嘉和太子丹,他们之间的关系想必十分密切·若是公子嘉与燕国早有联盟,说不定燕赵当真可以互为唇齿,共御强敌·”·卫庄却道:“以美色为刀剑,确是好计。
公子嘉与太子丹有此一谋,可见这二人皆擅于隐忍,城府不可估量·倘若他们抵御秦国的谋划与你不同,只怕会成为难以应付的对手·此外,燕国地处偏僻,即便打算救赵,从抽调兵员、筹备物资、到最后的出兵,行军赶到邯郸城下,恐怕需要好几个月。
邯郸不比三十年前,未必支持得了这么久·即便如此,你仍要留下么”·“我——尽力而为·”·卫庄压低眼帘,沉默地盯着面前人的双目。
二人之间的空气抖然变得紧张·良久,他终于抛杯一笑··“也罢,现在三年之期未满,我终究还欠着你份人情·”盖聂还想说什么,被卫庄以手止住。
他整衣站起,与盖聂错身而过,大步向楼下走去··“不过无妨;前路叵测,待你求生不得、求死不能之时,我的人情,便能还清了·”·TBC· · ·第48章 四十八·殇之章五·半个月后,噩耗传到了邯郸。
井陉大败·十万赵军几近覆没·据逃回来的士兵回报,阵前换将本已致使军心不稳,紧接着李牧被害的消息又传到前线,诸军大哗,赵葱弹压不住,当夜便有近万人不顾军法逃离大营,甚至有将领带着整队士兵一同逃亡的。
几乎就在同时,王翦命秦军发起总攻,井陉守军全线溃败,赵葱战死,副将颜聚不知去向··赵国陷入一片惶恐·士兵丢盔弃甲,流民携家带口,纷纷向南面奔逃;邯郸城内很快涌入了大量逃难的流民。
另一方面,城内却有不少富商权贵花费重金贿赂门吏,带着细软逃出王都·如此进进出出了几日,宫中终于发出诏令,邯郸全城戒严,除非手持王城禁军发出的凭照,无论昼夜,都不许人随意出入城门。
这道命令究竟是不是赵王发出的,如今已经不再重要·秦军一旦拿下井陉,立即挥师南下,邯郸眼看便要再次陷入重围·危亡关头,幸有公子嘉支持大局;他自领上将军名号,握兵符,开幕府,召集禁军、城防的大小将领共议守城之事。
连守在李家的盖聂亦在受邀之列··盖聂身为斥候营统领,军中职位约与校尉等同,类似这样重要的场合,原本是没有资格列席其中的·但意外的是,公子嘉对他礼遇非常,将他的座次安排在左下首第三席,并亲自走到面前问候。
“原来这一位便是千里追凶,为武安君报仇雪恨的义士,今日一见,果然一派英雄气概·”·公子嘉身长八尺,生得魁伟英武,行走的步态尤其优美,气度令人心折。
但盖聂对他仅仅是躬身施礼,一言不发·自李牧死后,他对赵国王族已经失望透顶·就算将军之死是郭开与秦人一手策划,但作为盟友,更换面君地点如此重大的事,公子嘉与春平君事先却没有传递一点消息,不得不令人怀疑他们的用心;若说他们也全然被蒙在鼓里,在宫中没有一点眼线,那便很难解释郭开出逃后宗室怎能以如此之快的速度控制王宫,架空赵王。
因此,无论眼前的公子嘉表现得如何谦和有礼,也很难获得盖聂的信任··就在此时,他感到两道冰冷的目光从近前传来·原来公子嘉背后站着一名中年男子,此人身材短小,皮肤微黑,几乎完全被公子嘉高大的身躯遮住;但盖聂意识到此人是个相当棘手的人物。
常人视人,视线一般首先落到面部;只有训练有素的刺客,先看的却是人的咽喉要害,然后是双手和双足·立于公子嘉身后这人的目光,恰是如此··但比起此人,似乎藏在屏风之后的二人,更为深不可测。
那两人隐匿气息的本领极为高明,若不是进门之时察觉到一闪而过的某种铁器的反光,几乎连盖聂都无法发现他们的藏身之处··公子嘉见盖聂态度冷淡,心下有些薄怒:他出身尊贵,自小便前呼后拥,威势无比,最近一段时日更是形同国君,却不想眼前这人的态度并无一丝胆怯畏缩,亦无谄媚献谀之意,暗暗纳罕;于是面带微笑,双手扶起盖聂。
“不必拘礼·嘉生平最敬重盖卿这样的血- xing -壮士·”说着他环顾四周,揖礼道:“国家危难,守卫王都之事,还需仰仗在座各位之力。”
诸将皆起身回礼·入座后,公子嘉不再客套,开门见山地说起目前的战况,“秦军仅王翦一路便有近二十万人,井陉一战他们的损失很小;以前线探子推算的速度,秦军先锋恐怕不到三五日便能抵达邯郸城下,而城中守军加起来还不到万人,情形的确是十分危急。
诸位可有守城良策”·“是否要征发城中年十六以上壮丁,将他们全部充入军中”沉默片刻后,一名禁军小将率先发言道。
“如此,人数确实多了,但时间紧迫,这些平民来不及经过训练,并不能作为战力·”盖聂道··禁军将领如赵笪等人不料他位卑而言重,皆侧目以视。
不想公子嘉倒是赞成了他的说法·“正是·我们的确需要征发一些壮丁,但只可充作民夫,用于加固城墙、输运物资、挖掘壕沟和地道等·正面抵御秦军的进攻,只能依靠军中精锐。”
随后他命人挂出一张邯郸的城防图,仔细解说各段城墙的防备工作,城内外道路和人力的准备,以及守城时各种箭矢、土石、木材、石灰、绳索等物的输运和分配·盖聂见他调度有方,颇有大将之风,心中不禁对他大为改观。
不过还有一个最为关键的问题··“不知城中粮草,可以支持多久”·公子嘉沉吟道:“我已派人去各个仓囷计量估算,原先预计还可支持半年之久。但前几日城中涌入不少流民,恐怕粮谷的耗费会加剧。”·他并未提起运粮去代郡之事,盖聂心中一沉。
即便他所言非虚,作为王都大城,如此仓储仍嫌太少;毕竟秦国曾有围城三年的先例···此刻又有人问道:“不知公子是否送出使者,向齐燕魏楚等国求救”·“使者早已送出,但至今只有燕国一路送来回报。
燕国太子与嘉乃是旧交,他答应亲自率兵来援·只要我们能支持三个月,燕国的援军定会赶到邯郸城下·”·“三个月……似乎还是有些……”·“是啊,毕竟秦军势大,而守城禁军久未与人交战……”·诸将窃声议论,面色俱是十分沉重。
公子嘉长叹一声,忽道:“为今之计只有令边军南下,以为策应·”·盖聂心中悚然一惊,先前一直迷迷糊糊的事物,仿佛拨云见日,抖然清楚了——李牧南下之前,在雁门留了两万边军巡守。
这是防止匈奴大举侵掠的最少兵力·只要李牧活着,这两万人绝不会动;而只要李牧一死,兵权易手,再收买拉拢几个将领,这两万边军便成了赵嘉手中可以动用的最后的棋子。
从这一点看来,公子嘉从李牧之死中,获益已是不小··“边军南下……若是匈奴趁机犯边劫掠,要如何抵御”·公子嘉道:“心腹受患,便不计四肢之小疾。
我国可派遣使者,以金帛贿赂匈奴几个部落的头人,暂且稳住他们·另派人持兵符向云中、雁门调兵,命他们十日之内全军整备,救援邯郸·”·禁军诸将面面相觑了一阵,其中一人终于开口道:“公子所言极是。
要守住邯郸,这是唯一的办法·”·余下的人亦纷纷出言赞同·盖聂心知已经无法改变公子嘉的决定,只得沉默以对··众人又议论了一些布防的细节。
公子嘉将守护四座城门的主将和人手一一安排妥当;正对秦军锋芒的北门,将由他亲自率兵迎击·最后,公子嘉解下腰间玉玦,掷于地,慷慨道:“赵受秦之辱久矣先有长平血仇,后有井陉之耻;赵嘉不愿献国以降,誓守邯郸,城在人在,城亡人亡”·诸将皆拜于地,涕泗横流。
“我等愿戮力同心,共御国难”·盖聂同样跪地领命,心中却始终有些疑团未解·他本- xing -忠厚,并非多疑之人,然而最近先是见证了李牧惨死时的种种蹊跷,令他大受刺激,既愧且恨;后又在“暖楼”中受卫庄提点,令他对公子嘉、太子丹这些王族贵胄的城府和手段略有所知,因此不得不防上一二。
将领们各自领命散去之后,他特地留了下来,向公子嘉讨要一副出城的凭证·“在下知道戒严令不可轻犯,但武安君灵柩如今尚在邯郸,其孙李左车想要扶灵归葬代郡祖墓。
还望公子网开一面·”·“盖卿言重了,此乃天经地义之事,嘉怎会从中掣肘·”公子嘉含笑道··回到李家后,盖聂立即将出城凭照交给李左车,并让百金勇士随行保护他前往代郡。
李左车本人却不情愿,道:“眼看秦军将至,军中兄弟都要奋死守城;左车不能为国效力,却在此时离开邯郸,心中惭愧·”·“正是因为秦人将至,大战在即,你才必须离开。
待到秦军围城,飞石箭矢齐下,若是将军的遗体毁于战火,我等才皆是罪人了·”·经过余人的轮番劝说,最终李左车只得命家仆收拾行装车马,垂泪与盖聂告别。
但当初随李牧南下的三十六名百金勇士倒有大半不肯离开国都,包括四位头领;他们一并投入了建在北门外的“天弁营”··井陉溃败后,不少赵国残兵逃往代郡、雁门甚至关外,只有数千人返回了国都。
这些人中一部分本就是邯郸人,因为担心亲人才逃回此处;另一部分则是坚定的爱国之士,败逃对他们来说只是换一个阵地重整旗鼓,继续以- xing -命报效国家·公子嘉也毫不客气地命他们全部驻扎在城外,打算在秦人的先头部队刚刚到达的时候给予迎头痛击,这便是天弁营。
但在这样的突袭之后,因为兵力的绝对悬殊,这支队伍必将陷入绝地,恐怕一个都不能幸免·因此可以说,天弁营中,人人都是死士··暂代天弁营主帅的是名将廉颇的后人、天弓将军廉业,他也曾是李牧的心腹爱将之一。
武安君之死对他和部下的打击极大,但这无法动摇他们为国效死的决心·盖聂在城墙上修理损坏的投石机时,曾遥遥望见一身缟素的廉业带领着麾下士卒,在北门外挖掘土石。
他们计划把通往邯郸的几条道路全部破坏,挖出大量陷坑、在地面埋入尖石,使秦人的战车和攻城器械不能顺利地到达城下;另外砍伐树木运入城中,使秦人不能就地取材搭建望楼和箭塔。
虽然并不认为他们以命相搏的计划能对秦军造成多少实质- xing -的打击,但比起城内那群养尊处优的贵族和禁军,这支敢死队才是盖聂发自内心尊敬的人··是夜,盖聂从城墙东北面缒城而出,与廉业等人私下会见,将公子嘉白天与诸军商议的守城之策系数告知他们。
百金勇士的四名头领也都在中军帐中·听说边军将会南下,众人先是惊讶不已,随后士气大振·廉业点头道:“此计虽是不得已而为之,但眼下也只有动用这支最后的力量,才有望在燕国援军赶到之前守住王都。”
他想了想,又迟疑道:“但在十日之内赶到邯郸城,这未免太过仓促·边军虽训练有素,行动如风,但从接到调令、整备辎重到列队出发,至少需要二三日;再急行南下,即便能在七八日内赶到,想必也是疲敝不堪了。
此时若遭遇围城秦军,正好令敌人以逸待劳·盖兄弟,若你有机会面见公子,最好向他谏言此事:我等必将奋死守城,边军的行程若是赶得太急,反将不利·”·盖聂将长剑横在膝上,右手缓缓敲打着剑柄,道:“我恐怕,公子嘉并不是不知道这一点。
此时间无误,只是地点不对——边军从雁门出发,十日内到达邯郸太过匆忙,赶往代地却是绰绰有余·”·廉业皱眉道:“哦这是何意”·“公子嘉说起他守城的诸项安排,似乎准备充分,井井有条,但其中至少有三处疑点。
这其一,便是命边军在十日内南下·两万边军是赵国最后的精锐战力,以公子嘉的精明能干,自应慎之又慎,而不该疲敝我军,将他们白白送入虎口·其二是城中的粮草。
据公子所说,城中余粮大约还可支持半年,而燕国的援军只需三个月便能赶到,六个月对三个月,听上去万无一失,但实际上,这三个月只是虚数·燕国地处偏远,太子丹毕竟还不是国君,国内矛盾重重;如果援军三个月内不能到,要拖上更久,而城中因为先前容纳了一些流民,粮谷消耗加快,这一进一出之间,即便有六个月的余粮都显得十分拮据。
在这种情况下,先前公子嘉竟然会暗中安排输运粮草至代郡,并且对自己的嫡系部队亦隐瞒了这一点,实在可疑·其三,公子嘉本是十分怕死的人——”··说到这里,廉业不禁好奇道:“你怎知道他怕死”·“即便与自己的亲信将领议事,他身边都跟着至少三名顶尖高手,其中两人更是藏在暗处,如果有人图谋不轨,恐怕刚拔出剑便会被那些暗卫处死。”
盖聂道,“以此人之谨慎,竟会亲自守卫最危险的北门,其中涵义必不简单·”·“所以,你方才说起他‘真正的计划’……”·盖聂凝重道:“在下推测,公子嘉根本不打算与城共存亡。
但他也不愿开城降秦,所以计划离开邯郸,逃往代郡·所以他才要提前准备粮草物资,充实代地的仓库·而他调动边军,也是为了在代地接应,使之能安全地进入城池中;亲自守北门,则是为了不被其他门的守军发现,取最短的路线冲出包围。”
诸将听他这般猜想,均觉难以置信,然而语中又有十分合理之处,令人不得不信·这时朱队头领黄利忽然出声问道:“不对,如果他计划逃离邯郸,何不早逃直至今日,秦军还不见踪影,难道不是出城的良机何必等到兵临城下,方才穿过秦人的重重封锁逃走”·“公子嘉若走,不会只他一人,必会带上宗室与朝中重臣,车马亲兵,队伍浩大,不易隐藏行迹。
秦人出兵的方向是从北至南,而往代郡的方向却是自南往北;若逃走的时机不对,不知在何处会遇上秦人的大军;公子嘉身边的高手再多,一旦在野外遭遇秦军主力,也是必死无疑。
然而等到围城之时方才突围逃走,秦人一定抢着先行入城,占据王宫,不会分出太多兵力追击·”盖聂起初也并未想到这么多,经黄利一问,反倒越想越深:“名为守城,实际上,整个邯郸反倒是他用来脱身的‘诱饵’”。
这话一出,众皆哗然·大多数人仍是无法相信,他们这些人誓死守卫的国都,竟被王族当做诱饵轻弃·此时廉业却若有所思地道:“此话有理·公子嘉一心想当国君,十分爱惜名声,事事都要做得比我们现在的大王强;若是他轻易弃城而逃,国人未必会拥戴他;但若他死战据守、绝境时方才突围而逃,即便将来国都失陷,赵人也定会视他为不屈雄主,奉他为君。”
“将军,怎么你也——”·“盖兄弟,你是不是想的太多了……”·盖聂又道:“这些虽然皆是在下的猜测,但反过来想,即便公子嘉是真心守城,但他不顾城内物资匮乏,临阵调动粮草,又逼迫边军长途跋涉,疲军作战,这些不智的举动仍然只会导致失败。”
廉业摇头道:“廉某所知的公子嘉,冷静隐忍,深谋远虑,绝非此样人·”·盖聂长叹一声,握紧了剑鞘,“既知如此,将军还是要死战殉城吗”·“不错。”
廉业从背后解下铁胎弓,肃然道,“吾祖一生之憾,便是未能战死在长平·当年四十万赵军被戮,国人哀声遍野;祖父听闻消息,几次以头抢柱,泣不成声。
他常自责道,若知有此惨祸,他当初即便逆旨抗命也要留在阵前,哪怕做一名弓手血溅沙场,也好过独自偷生·祖父迟暮之年仍想回赵从军,可惜未能成行·我们做儿孙的,没有祖辈那样的赫赫功业,至少代他偿还夙愿,也算是……为父尽孝。”
为国,尽忠··最后四字,他没有说,但是坐在军帐中的每一个人,眼中都清清楚楚地写着··这是他们为这个风雨飘摇、千疮百孔的故国,能做的最后一件事。
盖聂的目光从一双双坚定的面孔上掠过,他心中疼痛,亦有些迷惑:为何这个国家有如此多慷慨豪迈的义士,最终却仍是一败涂地为何那些卑鄙怯懦的贵族只需玩弄计谋人心,却要这些英烈之士不计生死地战斗·“盖兄弟不必多言。”
坐在对面的田贞目光炯炯地望着他,“无论宗室贵族玩什么把戏,我等都不是为了保护他们才在此处的·我们兄弟共死于此,不过是为了相酬将军的大恩。”
他伸出一只拳头,身旁的范元立即将手掌覆上去,然后是李亨,黄利;四人都以期待的目光看着盖聂··“在下尚不打算就死·”·“……”四人眉头大皱,连廉业也以奇怪的眼神注视着他。
盖聂却继续道:“若是邯郸城破,在下打算换上平民的衣服,混在乱军中逃脱·”·帐内诸人见他说得如此斩钉截铁,不似玩笑,都沉默不语·少顷,田贞忽然站了起来,冷冷一笑,抽出长剑在地上划了一道,然后大步走出帐外。
李、范两人黑着脸,紧随其后走了·黄利脸上颇为尴尬,他瞧了瞧盖聂,又看了看外面,最后起身道:“我去劝劝他们,少陪·”随即跟了出去。
盖聂依然将长剑横在膝上,神色平淡至极,似乎什么都不曾发生·廉业颇感有趣地盯着他,俄而笑道:“盖兄弟好定力·”·“……”·廉业还是微笑。
“那几位兄弟都是多年跟在将军身边的亲卫,为人忠心耿直,脾气却急躁了些·待他们想通了,自会回来向你赔罪·”·“在下句句属实,并非玩笑。”
廉业叹道:“番吾,漳水,井陉,我二人也算是数番出生入死的交情,你的为人,廉某怎会看不明白·凭盖兄弟的武功,天下去得·若兄弟当真是贪生怕死之辈,何必如今还留在这里。”
盖聂叹了口气,“在下不愿求死,乃是肺腑之言·若是盖聂一人之死,能换得邯郸城中千万人无恙,在下何惜- xing -命·可惜大势已成,敌我悬殊,盖聂即便粉身碎骨,也不过螳臂当车而已。”
廉业苦笑道:“那盖兄弟何不随公子嘉一同离开此城·不说眼下他的计谋,往昔公子一向能虚心纳士,求贤若渴,无奈生不逢时;若得你辅佐,说不定赵人尚有复国之望。”
盖聂道:“倘若仅仅一走了之,若是城破之后,秦人不顾天下公义,杀俘屠城,在下哪里还有面目去见将军和战死的各位兄弟”·廉业一震,道:“你另有什么计划”··“一旦城破,秦人必定占据王宫,疏通街道;此刻他们立足未稳,防备难免会有疏漏。
在下打算趁此机会扮作平民,设法接近上将军王翦·若在下失手被擒,便自称公子嘉使者,求见主帅,或许也能成功·”·“你莫非,想谋刺秦军主将”·盖聂摇头,“在下只想对他晓之以大义:城内百姓无辜,望他多多看顾。
若他能立誓不杀降,不害民,在下绝不取他- xing -命·”·“……你有把握说服秦人”·“总要一试·另外,若不能动之以理,亦能诱之以利,在下手中还有一件物事,或可作筹码——”盖聂说到这里,忽又停住。
廉业见他闭口不言,似乎陷入苦思,以为他担心这件事是否能成功,不禁温言劝慰道:“此事无论成否,都足见兄弟的一片赤心·至于结果如何,毕竟要看天意。
盖兄弟为邯郸城内的千万无辜着想,甘冒奇险,胜过我们这些莽汉百倍·”·盖聂赧然道:“将军言重了·”·两人又议了些军情,直到二更时,盖聂不得不回到城内禁军营中以备巡查。
临走前,廉业亲手将家传铁弓交给他,请他用此物多杀敌寇··盖聂谢过,方走出军帐,便见范、李、田、黄四人站在帐外,都是一脸不自在·看到他出来,四人你看我、我看你,忽然都抱拳行了个军礼。
盖聂心知他们大约听见了自己最后与廉业所说之事,有些好笑,也一言不发地还礼·四人放下手,田贞的脸颊憋得通红,却依然不知该说什么·黄利忍无可忍,捶了他一下道:“都是自家兄弟,又是将死之人,还能有什么误会、闹什么脾气。”
说着他将佩剑插入腰间,右手握拳,笔直伸出——很快被四只,接着又是五只手掌盖住·五人围成一圈,双手牢牢叠在一处,都放声大笑··但这笑声中,终不免添了几分豪迈悲凉。
三日后,秦军如期而至··大军先在城外二十里处搭成连营,饱食餐饭,休整一夜;次晨卯时,全军进攻·盖聂立在城垛之后,见北面原野上密密麻麻皆是黑衣甲士,有如蚁群一般,并且阵型齐整,兵马雄壮,不禁心下担忧更甚。
秦军按惯例,先由车兵出阵,将弩机、冲车、撞车、投石机等攻城器械缓缓开到城下;不料这一次方才行进数里,便有不少攻城器以及牵引的马匹落入陷坑之中·但秦将也有所准备,立即遣步甲士先行勘探,一面铺平道路,以便战车通过。
就在此时,道路两面箭雨如蝗,接着号角声起,天弁营伏兵杀出·秦军没有料到邯郸守军仍敢在城外设伏,起初惊慌了一阵;加上城头守军不断用矢石攻击秦人的后军,杀伤不少。
但秦人很快重整阵型,前军退却,两翼却渐渐包抄,反将天弁营夹击于中,从城头上看,恍如两块漆黑厚重的磨石,不断碾磨着中央的赵国将士·激战整整持续了一日,城下血肉横飞,极为惨烈。
到了下半日,被包围的天弁营人数越来越少,喊杀声减弱,而秦人的阵型却看不出什么变化·随着夕阳缓缓没入远山,战场上亦渐渐沉寂,只余下千余具交叠的尸体。
夜间,城外秦军收拾尸体,铺好道路,连夜将攻城车推进到护城河外约七八百步·城内守军也在不断加固城墙,准备弓箭、巨石、檑木等等··又次日,天弁营已近乎全军覆没,秦军的进攻自然愈发猛烈:除以床弩、投石攻击内城外,更是以泥沙土石填平了护城壕的一段,士兵直接冲击城门,攀爬城墙。
盖聂在城上不断开弓放箭,已有一日一夜不眠不歇·他为使自己保持清醒,每发一箭,便心中默念一数,待数到一百,又重头计数,如此数过了好几轮;铁弓- she -程极远,力量又大,敌中之不活。
但一人之力毕竟有限,秦国锐士人数众多,源源不断,盖聂身侧已有好几名守军不幸中矢身亡,或被巨石砸死·因为禁军人员不足,往往一人死去、阵地却久久得不到填补,城墙上的空隙也越来越大。
到后来,盖聂不得不放弃弓箭,在一段城墙上来回奔忙,或推翻云梯、或以长剑砍杀爬上城头的敌军,或投掷巨石、圆木,阻碍城下试图撞击城门的冲车·如此坚持到晚间,双方再次罢战。
·此时盖聂已经疲劳到极致,双目赤红,头脑也不甚清醒·他仍在城头来回巡视,见有可疑黑影靠近城墙,便想一箭- she -去·不料刚拉开铁弓,却发觉右臂不断颤抖,连着弓弦也抖动起来,心下大骇,暗道:纵横剑术以精准微妙闻名,沉稳乃第一要义,因此师父严禁我们多饮烈酒,因为酗酒之人上了年纪,手一使力、便会不自主地颤抖。
我不曾多饮,也不曾上了年纪,怎么手腕已经发起抖来他却未想到人的躯体一旦过度劳累,损耗远比酗酒更剧,肌骨自然会不听使唤··幸而这时终于有两名禁军小校过来换岗,请他入城暂歇。
盖聂也不再推辞,匆匆下了城墙,在救治伤兵的医营寻了个角落,抱剑休憩·因为此处常有伤者呻吟痛呼,料想不会睡得太沉··这一睡浑浑沌沌不知过了多久。
待盖聂双眼睁开,顿时大惊——自己竟置身于一处伸手不见五指的暗室之中,手足被缚,有如待宰杀的牲口一般横在地下·而从不离手的长剑竟也不知去向。
他心想莫非城池已破,我等俱做了秦人俘虏又恍惚觉得自己不可能毫无知觉地睡上这么久··他挣扎坐起,手足的铁镣哐当作响·漆黑之中,忽然听到一个刺耳的笑声。
“小子,你若顾惜- xing -命,最好老老实实,莫要妄动·”·这声音却是从未听过的·盖聂侧耳倾听,问道:“两——不,三位是什么人”·屋内立即静了下去。
片刻后,他感到一缕寒光冷飕飕地架在脖颈上,几乎要将皮肤割裂··“闲话少提,我们兄弟只是奉命来问你一件事——赵国国宝和氏璧,现在何处”·TBC· · ·第49章 四十九·殇之章六·这话一出,盖聂心头一动,顿时将这几人的来历猜着七八分。
但他定- xing -自非常人可比,即便寒刃在侧,受制于人,说话却愈发平稳,毫无顿挫:“国之重宝,自当收藏在王宫之中·”·嚓的一声轻响,屋内点燃了一盏油灯。
盖聂双眼一烫,随即看清了周遭的情形——此地是一间土坯的民居,房间狭小,徒有四壁·时候正是深夜,微弱的灯光照出两个人影:一个短小精瘦,目光锐利,一柄从袖中探出的短剑贴着他的脖子,正是当初跟在公子嘉身后的那名刺客;另一人身材中等,站在稍远处,将盖聂的佩剑“九死”从剑鞘中抽出半截,在光下验看;能够感受到气息的第三人不在屋内,想必在门外把守。
·盖聂想起先前劝他下城楼暂歇的两名小校;其中一人曾递给他一袋马奶酒,他当时饥渴困倦,见是自己人,自然想都未想便喝了下去·之后会睡得人事不省,为人所擒,可见那酒中多半做了什么手脚。
“何必装模作样·”握着短剑那人再度开口,嗓音尖细:“你葛大若不知道和氏璧在何处,那整个赵国就没人知道了·你应该比谁都清楚,郭开为什么急着逃出邯郸。”
盖聂眉峰皱起,道:“那女干贼收了秦人的重贿,在赵王面前构陷诬蔑武安君,害得将军枉死;他怕军中兄弟报复,所以逃之夭夭·”·“武安君这次从井陉回来,身边只带了几十个亲随;倘若郭上卿仍是大王宠臣,他只需躲入宫中,有王城禁军作为后盾,又何需害怕”矮个子刺客不以为然地眯了眯眼睛,“不过嘛,他做的另一件事,可就连大王都再难容他。”
“另一件事”·“半个月前,宫里发现传国之宝和氏璧失窃·公子推测,历代秦王早就对和氏璧垂涎三尺,但又怕赵人- xing -情刚烈,在城破之时将宝物毁掉,所以让间人里应外合,在开战之前先将它窃走。
王宫内院守卫森严,能够轻易进出内宫府库的人屈指可数·这寥寥几人中,自是郭开最有窃走和氏璧的嫌疑·何况他抛下爵位封邑急急逃走,更是坐实了此事。”
说到这里,那刺客手腕一转,故意将剑身贴着盖聂的脖颈慢慢摩擦·“而前些日子邯郸传得纷纷扬扬,说一位义士孤身追踪千里,血战数百人,终于斩下国贼头颅,来祭武安君之灵——想必也是阁下生平得意之事。”
盖聂恍然道:“所以公子派各位前来,是因为在下正是见到郭开的最后一人·你们以为和氏璧极有可能落入在下手中·”·“难道你要否认”那人冷笑道,“依我看,阁下当初追杀郭开,说什么给武安君报仇也只是掩人耳目,真正的目的便是为了抢夺和氏璧;手里有了这件宝贝,无论献给哪一国的国君都必有厚报。”
即便是盖聂,听了这话也不禁火上心头:“倘若如此,在下刚一得到和氏璧就应该远遁,何必回到邯郸自投罗网在下这些日子在城头与秦人交战,稍不留心便会身中矢石,粉身碎骨,我要那和氏璧又有何用”·矮个子刺客登时语塞。
但他干咳两声,马上又道:“你不必狡辩这些歪理·方才你没醒的时候,我们已经搜过了你的衣物,没发现宝璧的踪影·想必你把它藏到别处去了,是也不是你要是不肯老实交代,就别怪兄弟手段毒辣了。”
说着,短剑的尖端微微上移,指向盖聂的左眼·“我数到一百,你若不答,我便挖出你的双眼;数到二百,斩你双手;数到三百,剁你双足·天明之前,你若还是不肯作答,在下也只好拿你的首级回去交差了。”
盖聂冷冷道:“在下何事有负于赵,公子要这般待我”·“你窃据国宝,还敢心生怨愤”·“秦军就在一墙之外,日日夜夜,死在强弩巨石之下的兄弟成千上万;我等每每多活一日,都是不知道多少条- xing -命换来的”盖聂忍不住厉声道,真气在全身疾走,“不见尔等去和秦人交战,摆布自己人倒是很有一套。
公子嘉重璧而轻士,如此也堪为人君”·矮个子刺客见盖聂虽然躺在地下,却衣袍鼓荡,青筋爆起,面色时而嫣红,时而惨白,不禁暗暗心惊,心道:此人武功厉害,听说那日郭开府中的四大高手齐上也非他对手,要真叫他挣脱锁链,只怕一不留神反送了自家- xing -命;事已至此,只好敷衍公子说此人至死不肯吐露和氏璧的下落,宰了他再作计较。
他心思电转,已决意行凶——忽然抬肘下划,短剑自左向右急扫,眼看就要将盖聂的脖颈割断··盖聂四肢大力挣动,似要强行拉断铁索,其实只是掩人耳目。
他刚刚加入“山鬼”之时,因为轻功高明,中山狼常叫他去戒备森严处刺探情报,为此特地传授过几种斥候营秘传的逃脱之技·当年盖聂在楚国为卫庄所囚,曾放言道该走则走,任凭何等铁索桎梏亦阻拦不住,正是由此而来。
·他双手藏在背后,左右各伸出二指互相掐住拇指指根,巧力一拉,双手拇指同时脱臼,随后整只手从镣铐中抽了出来·这法儿巧妙至极,没有半点声息,公子嘉派来的两人尽在咫尺也被瞒过。
待那刺客的短剑抹到,盖聂左臂如箭般探出,一把拧住了他的手腕·矮个子刺客下意识地挥起左手去抓对手的手臂,但盖聂的右手五指后发而先至,又将他左腕扣住。
刺客脉门被制,顿时全身酸软,短剑再也刺不下去·他双手使不上力,大急狂呼道:“狐兄狐兄”。
屋内那个拿着九死的同伙立即三步并作两步赶到,抽出长剑便向盖聂眉心刺去·盖聂脖子一缩,顺势将双手抓着的刺客往上方一举,九死便不得不缩回·那人立即变招斩向他双脚,盖聂膝盖用力,手脚并用,把刺客往下一推,堪堪挡住。
倏忽之间那同伙已刺出十来剑,盖聂身子虽然比手里抓着的人高大许多,却将他当做一面盾牌灵活使用,无论对手的剑从哪一路击到,总能将周身门户遮掩得严严实实·这持剑之人却是个狠辣角色,他怕拖下去再生变故,干脆一剑笔直地刺入同伙的背心,穿胸而过,心道此次你看不见我的剑从何处来,那可就必死无疑。
盖聂忽见被当做肉盾的刺客发出一声惨呼,面上肌肉震颤,五官都走了形,极是狰狞恐怖,刹那间已猜到发生何事:眼看一道白惨惨的剑刃从皮肉中穿出,向自身胸口寸寸逼近,他绝境之中灵光乍现,将真气反灌入覆在身前的刺客体内;那刺客得他真气,一口内息不绝,一时半会儿竟不得死,反而全身绷紧,肌肉僵硬,将穿过身体的一柄长剑牢牢夹在体内。
背后那人一剑插不到底,只得频频加力,而盖聂也不断运力与之相抵·但他知道一旦“肉盾”断气,以九死的锋利,非刺中自己不可,于是寻机双掌运劲一推,脚跟却在泥地上施力一蹬,整个人躺在地上向后弹出半尺。
持剑之人见同伙的尸身向自己扑来,蓦地向后避让,而此时盖聂身体翻滚离开原位,右手疾探,一拳击向其侧肋·鬼谷派武学博采众家之长,两名弟子在剑术以外亦各有所成,其中卫庄更精于暗器,而盖聂略胜于拳脚。
这一拳看似拳面无法触及对手,但一股拳风却来势汹汹,有如一头蛮牛当头撞去;如果打实了,少说也要砸断两三根肋骨·持剑那人知道厉害,因为长剑还陷在同伙体内,不得不弃剑逃开,边跑边从腰后摸出一柄牛角轻弓;盖聂怎容他扣弦发- she -他左掌向地面按下,转眼间借力弹起,右手变拳为掌向外削向其膝;这一掌却是化用了军中的粗浅戟术,专攻人、马下盘。
盖聂没有武器,便以赤手代替长戟,但他掌力雄浑,又另具一番威力·那人已逃到七八步开外,本以为盖聂双腿仍被绑着、万万追赶不上,于是急身站定,取箭开弓,不料忽觉膝盖一震、剧痛传来,哀嚎一声翻倒在地。
盖聂顺势揉身而上,左手变爪拿住其后颈·他余光望见门外有个黑影一探又消失,知道那是门外放风的第三人,心下微急···然而随后并未有人进来,只听嗖嗖几道破空之声,数枝羽箭陆续钉在对面墙上,箭头四寸没入土坯中;有一支却正中盖聂手里的人,扎穿身体,箭簇从背后露了出来。
盖聂见此暗暗心惊:这几人竟是一个赛一个地不顾同伙死活··他知门外那人十分精明,此时装作中箭惨叫,时机没有配合,反会引起对方疑心;于是故意原地晃了晃,再往地下重重一摔,与手中抓着的一具尸体先后倒地。
此时中箭尸体半覆在盖聂身上,掩住要害,但也使他的视线也大受限制,瞧不见门口附近的情形··盖聂闭气聆听,却不闻丝毫脚步声——但他却生出一种武者的直觉,那门外第三人的目光和武器,都已牢牢罩定自己。
那第三人从门外窥视,只见屋内三人均倒在地下,其中两具“尸体”交叠在一处;但他不敢怠慢,仍然拉满了弓弦,脚下毫无声息地挪进门内·此人名为狐清,与方才被他- she -死的狐晏乃是一对同姓不同宗的兄弟,两人皆是赵国使弓箭的大行家,擅- she -连珠箭;但正因成名武技相似,世人常拿两人互相比较,而他二人又同在公子嘉麾下效劳,争名抢功,竟是谁也不服谁,反而积怨甚深。
他从门外窥见族弟为敌所制,不思施救,反而一并除去,原是假公济私之意,这其中曲折,盖聂自然无从知晓了··狐清以神- she -成名,眼光何等老辣,他一进屋,便看出自己的两名同伙皆已咽气,要对付的人却不知生死,并且巧藏于一具尸体之后,心道:“如此只好一箭双雕了。”
于是手上将弓弦又往后拉开寸许·便在这弹指之间,一道掌风劈空而来,并且掌力中夹杂着一件灰白的物事,唬得他连忙侧身躲开·只听“呼”的一声,掌风将案上油灯扫落,屋内顿时再次陷入黑暗。
狐清在灯灭前的一瞬已经看清,那灰白的物事原来是自己羽箭上的羽毛,顿时想到:原来那人藏在尸体之后,一掌按上我那兄弟的胸口,将我- she -进去的箭反激了出来。
但他马上又想:传闻葛大最精的是剑术,而此人的长剑却插在豫阿那小子背后,手边没了武器,才不得不用尸体上的箭暗施偷袭;可见眼下他是赤手空拳,而拳、掌中的内劲最多发出二三尺外便力道大减,只要我防他欺身靠近,便不惧其他手段。
他边想边退至门口,这样便只需守着正面一路,同时弓上两箭蓄势待发,只要一听到动静,立即- she -出·便在这时,一道劲风“嗖”地直击面门——狐清大惊之下倒腰躲避,却还是赶不及——那东西转瞬间钻入下颌,霎时喷出一道血箭。
他难以置信地向后仰倒,濒死时还在苦苦思索:他哪儿来的暗器·原来盖聂在抓着狐晏倒下的同时,两根手指嵌入伤口,钳住扎穿尸体的那支箭,暗暗运力将箭头掰了下来,扣在手底。
之后他用掌风扫灭油灯,真正用意是让狐清无法看清飞过来的那支箭已没了箭头·狐清以为他只能近身接战,却不料他手中另有利器··这时盖聂方才有空解开腿脚上的桎梏,站起身来。
不到一刻功夫,被派来拷问他的三人俱遭横死,然而第一人却是死在第二人手里,第二人又遭第三人暗算;这一番生死剧斗,并未用上任何上乘武功,却别有一番惊心动魄。
他看着三人尸体,胸中毫无快意,只是苦笑:这三人功力俱十分不俗,若与他同在城墙上放箭,不知可杀伤多少敌人·赵国并不缺高手英雄,却各怀- yin -私,内斗不止,难怪终究要输。
他担心公子嘉又派人来,于是拔出九死,穿窗而走;此时大约是下半夜,弦月隐匿不见,邯郸城内多半一片漆黑,只有四面城墙上远远可见火把来回巡视·大小街巷均十分寂静,人语犬吠偶可耳闻。
·盖聂此时对城中路径已经十分熟悉·他一路上提气疾奔,故意七拐八绕,并未发现有人跟踪,这才终于放心,逾墙跳入李牧府中·他担心喝下去的那袋酒还有什么余毒,遂坐在地上调息片刻:真气上走膻中,出肩井,经尺泽、少冲,自内关收回,运行三周后再收回丹田——感觉畅通无碍,方才站起身来,向堂前走去。
他径直走到原先堂上设祭之处,以剑柄从供桌上提起一件物事——竟是一颗不曾腐烂的人头这正是他前些日子亲手放置于此的郭开首级。
虽然李家此时人走屋空,家中物件收拾得干干净净,唯独这件“祭品”却谁也不会带走·盖聂闭了口气,拔剑挑开首级脑后的发髻,从乱发中拨出一块白璧来。
原来那夜盖聂连番苦战,终于杀死祸首郭开,为武安君报了仇;就在他用剑斩下郭开头颅时,发现此人脖子上系着一只锦囊,内里鼓鼓囊囊;打开一瞧,只见里头装着一枚白璧,晶莹无暇,触手温润,必是稀罕之物。
盖聂心中一动,暗想:这块璧虽然珍贵,但以郭开的豪富,什么样的宝物不曾见过,值得他本人贴肉保管难道这璧里藏着什么重大机密他当时便有所怀疑,直到今日与公子嘉的三名下属一番交手,方才确信这就是那块价值连城的和氏璧。
盖聂当时便想这宝物或许另有玄机,不便留予他人,于是将郭开蓬乱的白发在脑后打成一个髻子,刚好把白璧藏于发髻中,然后浇上雪水,冻成一整块冰,连夜带回邯郸。
他回城时并未想好该拿这东西如何,于是干脆当做祭品,和郭开的首级一并大喇喇地摆在供桌之上·后来冰块融化,众人进进出出,但谁又敢盯着一颗血淋淋的人头细看如今公子嘉派人暗中逼迫,反令他拿定了主意——和氏璧虽然原属于赵国王室,但赵王迁本就是杀害李牧将军、断送井陉十万赵军的真正罪魁,他怎肯将宝物双手奉上而公子嘉人品又如此低劣,难成大事。
盖聂原计划设法潜入敌营、制服秦军主将,软硬兼施,逼迫对方立誓不可屠戮平民——但此举十分冒险,将领周围必有亲兵部曲重重保护,如果时机不当,即便身手再高,恐怕冲不到中军帐前便会被当做刺客乱刀分尸。
他想起在楚国时师弟关于随侯珠的一番议论:“师哥不信,自有人信;信的人倘若恰好是一方诸侯,那么区区一颗珠子也会有呼兵遣将、血雨腥风的能耐·”·无论关于和氏璧、随侯珠的那些传闻是真是假,至少公子嘉之类的王族贵胄十分笃信这个传言;相信秦王也不会不心动。
如果他以“献宝”为名,自称知道和氏璧的下落,或许便可直接获见秦国将帅·此举虽缺了几分英雄气概,却多了不少稳妥胜算·盖聂自忖道:我是纵横一脉,以口舌取胜,本属正道。
见到王翦,最好装作不会武功,令他失却防备之心;只不过我不擅此道,容易被人瞧破·若是小庄易地而处,大概必能装得毫无瑕疵···他站在原地胡思乱想了片刻,自己也觉得好笑,决定之后再相机行事。
又想到公子嘉急急派人来拷问,恐怕出城外逃之日近在眉睫;到时邯郸城中空虚,非陷落不可·他再三考虑,终于在后院掘地三尺,将和氏璧装在木匣内、埋入土中,做上标记。
然后随意寻了间屋子,和衣而卧,养足精神,只待天明继续厮杀··然而大约过了不到一个时辰,城北忽然传来密集的鼓点,接着是人喊马嘶,烟尘四起,火光燎天。
盖聂凛然跃起,心道:秦军竟然趁夜攻城还是说——公子嘉自开城门,突围冲出他握剑跑出屋外,一路向着北面飞奔。
城中虽仍黑暗,遥遥天际却比先前多了几分惨白·四面犬吠大盛,混杂着慌张失措的脚步声、尖叫声、悲鸣声·而那些本来无处可居的流民、乞丐,更是扶老携幼,胡乱奔走,不知可往何处。
盖聂见道路十分混乱,只得跳上屋顶,向北远眺·只听城门附近喊杀阵阵,马蹄踏踏,震地而来·从北到南,一团高低起伏的呼喝,如凄厉的北风一般在人群中扫过:·“邯郸城破了邯郸城破了”·此时终于破晓,东天朝阳升起,洒下金线万道。
盖聂浑身一震,从心底生出冷意··TBC· · ·第50章 五十·殇之章七·这是邯郸作为国都的最后一日··朝露中混合了烟尘、泥土和血肉的腥气。
城中到处是人喊马嘶、兵戈交击之声·秦军极有攻占城池的经验:入城后,速度最快的骑兵立即分散成小队、沿着街道奔驰巡逻,掌握全城的情况;接着不穿铠甲的轻步兵快速推进,若遇抵抗,则吹角为号,通知主力;最后重甲兵逐一占据宫室、武库、仓囷、监狱、大小官员的府邸等等。除北门以外,镇守东、西、南三门的禁军很快便发觉己方正腹背受敌。尽管赵人骨子里的勇毅刚健在生死关头再次爆发出来,守军虽遭遇两面冲击,不得不退下城墙,却仍在狭窄的街头巷尾奋死作战。但因精锐已被公子嘉突围时抽走,余下的老弱残兵很快便被分割包围,屠戮殆尽。·秦军攻城数日,许多房屋都已被从天而降的矢石砸坏·城中百姓大多躲藏在损毁不太严重的屋顶下,紧闭门窗;但也有不少人因为惊惶恐惧奔出屋外,拼命涌向城门,一路狂奔呼喊,甚至自相践踏·不管是士兵还是平民,但凡挡在秦军铁蹄之前的活物,都被视作对大军的威胁而消灭。
一时道路上尸骨累累,令人目不忍视··盖聂望见下方的一幕幕惨剧,双手反复握拳又松开:若是现在冲入战团,至多不过多杀几十个敌人,然后死在千军万马的冲锋之下罢了。
他咬紧牙关,转身向赵王宫的方向奔去——城破之后,那是主将必须率先前往之处:处置王族,收缴国库等要事,都少不了最高将领的发号施令··这一路他尽量不引起秦军的注意。
但除了一般的步骑之外,秦军还派了不少罗网中的杀手入城,专门负责从高处搜索逃亡者,或者对付紧要人物身边的护卫·其中难免有人发现了在房上奔走的盖聂:他被公子嘉派来的刺客搜身时,被脱去了甲胄,此刻穿着一身灰白布衣,十分显眼。
盖聂从一座官邸的琉璃顶上跳跃至一座瓦房的屋脊·底下有人在大喊大叫:“要命的快抛下兵器,伏在地下·”同时背后已有不知多少支弩箭一齐- she -到。
他拔出九死,一一挡开来箭·倘若在平地上被这么多弩箭手围攻,哪怕轻功绝顶也难保不失;但目下恰恰是在城内,道路错综复杂,盖聂在拥挤的民居院落中攀上爬下,伏低窜高;秦人的弓弩手只听得叮叮之声不绝于耳,白衣人却有如水面映出的倒影,一晃便消失了。
盖聂方才摆脱了好几支秦兵的追击,前方却是一片较大的空地,没有任何遮蔽之所——此处原先是邯郸的集市之一,地上横七竖八地倒着些畜栏、死去的牛马。
一小撮赵国残兵被秦军逼入此处;他们排成双圆阵,高举着长矛大戟,与数目两倍于己的敌人对峙·圆阵的中心却是一群无路可逃的流民,多半是妇孺老人,紧紧地挤在一处。
·秦军摆盾形阵,盾牌手在前,三排弓弩手在后·一个秦国军官骑在马上,对前方的守军冷笑道:“你们现在放下武器,跪地求饶,我便只杀前排。
若是不降,一个不留”·他的用意十分- yin -险,却是希望后排赵军为了活命主动杀死前排战友,或者前排防备着后排攻击,自相残杀起来·然而赵人回答他的,却是山一样的沉默。
忽然,后排一名老兵用嘶哑的嗓子吼出一句:·“长平之后,有死无降”·此话一出,赵国这边的人群便立即沸腾了。
区区几十名赵国士兵,同声同气地发出震天的吼叫;连身后的流民中也有不少跟着大喊起来:“……有死无降”·“要的便是你们不降。”
那军官不怒反喜,微微笑道:“一个人头可值一级爵位,一个俘虏却分毫不值·我这些部下的战功,都要落在你们身上·”他说着举起一臂,挥下便是放箭的讯号。
便在这时,他感觉自己颌下拦着一道狭长冰冷的利器,鼻端钻入一丝未曾擦拭干净的血腥·一个平静如水的声音在他脑后说道:“让你的人先放下武器·否则,我亦一个不留。”
自己的马后什么时候多了一人秦国军官的额角冒出冷汗,他的部下更忍不住惊呼起来——他们近在咫尺,却谁都没能阻挡此人的行动。
他像一阵风那般快,又像一片雪那样轻;他用剑身挽住军官的咽喉,并不见多少恶腾腾的杀意,却另有一番不容置疑的气势··那秦国军官深吸一口气,牙关磨得格格作响,开口时,声调依旧冷毅坚定:“呵呵,赵人不会降,难道秦人便会么”·他猛地拔出腰间匕首,雪亮短锐的刀光如毒蛇之牙一般向身后的胁迫者刺下;盖聂侧身一让,手腕微带,九死已划开对手的侧颈。
伤口汩汩地喷着鲜血,那军官的右臂却猛挥下来,含混不清地喊出他最后的军令:“放”·秦军军纪如山,即便眼睁睁地看着将领身死,最优先考虑的也是命令。
两排弩手一齐放箭,赵军阵中立即倒下一大半;流民中亦爆发出妇女婴儿的啼哭声··间不容发之际,盖聂身体翻倒到马腹之下,接着猛然窜出;在后方的弓弩手重新装箭上弦之前,他的剑已经横扫过七八颗头颅。
赵国那边的残兵亦不顾一切地一拥而上,双方陷入混战·盖聂发挥所长,来回腾挪,剑走轻灵;他知前方另有恶战,此时必须节省气力,因此从不直接劈砍甲胄,剑尖专往脖颈、双目等柔软之处轻点疾挑。
身着铁甲的秦兵虽对弓箭的抵抗力高了许多,但移动的迅捷上便明显吃亏,许多人只觉得迎面冷风拂过,随即便捂着双眼在地上打滚···双方形势很快倒转·秦军失了指挥号令之人,难免不知所措,无法变阵掩护;而盖聂又杀伤甚多,大大勾起了赵国守军的战意;他们本以为必死,此时自然不顾一切,多杀一人算一人。
最后市集中的百余名秦军竟全军覆没,赵人付出的代价虽然惨重,却反倒有不少幸存者·但秦国的传讯兵临死之前奋力吹响号角,不远处很快传来接应的脚步、马蹄声。
“都散开·南面有不少空屋,你们设法躲进院内,不要出来·”盖聂对众人喊道·赵国幸存的守军、流民此时都奉他如天神,自然领命散去。
盖聂深吸一口气,最后看了一眼地上的胡乱倒毙的秦赵士卒,心中郁郁难解·他尤其恼恨那个军官临死前还要发出放箭的命令,却又不得不佩服他的勇悍··“秦赵之间的深仇实在难以化解。
正如司马将军所说,赵人死战不降的士气,反倒是秦人送来的·而秦国将士为了军功爵禄,也不想要降卒,只想要首级·”·随即又想:“我连一个小小的步骑百夫长都无法说服,又凭什么去劝说秦军主帅”·然而时机容不得他深思。
就在他转身向王宫方向奔去之时,头顶上传来一阵尖锐的哨声·盖聂抬头一望,只见一片大鸟似的- yin -影从半空一晃而过·但这- yin -影的形状,他早就十分熟悉。
那正是罗网中能够“飞行”的精锐,“夜枭”··据盖聂所知,罗网的结构是一种森严的塔形·位于最下层人数也最多的是从低级士兵中选拔的杀手,腕力、膂力、耐力等均强于普通步卒,精于合作,刺杀一般的目标绰绰有余。
而要对付一些更棘手的猎物,则需要经过特殊训练和选拔的奇人异士·例如“腾猿”便是罗网从秦岭、巫山等地的樵夫猎户中挑选出的精英,他们熟悉山地和密林,擅长攀爬跳跃,据说整个罗网加起来不足百人。
往上则是“夜枭”,人数亦不满百人,他们单独战斗力不强,然而居高临下,视野宽阔,最常用于巡视、联络、追踪等·尽管公输家用青铜、栎木和牛皮制作的翼手精妙绝伦,但也只有少数身体特别轻盈的人方能驾驭。
为此,入选“夜枭”的杀手除了轻功高明之外,两日方食一餐,一个个饿得瘦骨嶙峋,还需经过高强度的练习方能滑翔自如;即便不在任务中死亡,大多也活不过三十岁。
再往上是“蟒”与“虎”,网罗了江湖中使用软硬兵器的各式高手,每种不超过三十人·位于顶层的则是传说中的“剑奴”,听说整个秦国不超过十人。
这些人究竟是什么模样、身手有何特别之处,七国之中无人得知·因为需要他们出动的任务,从来不会留下活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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