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时明月同人)横贯四方(捭阖本纪 第二部)by 独孤求哨((3)

分类: 热文
(秦时明月同人)横贯四方(捭阖本纪 第二部)by 独孤求哨((3)
·街道上雅雀无声·虽然相隔几十步的地方,有不少好奇心重的居民藏身于墙垣之后、或透过门窗的间隙向此处偷窥,但大家都屏紧了气息,唯恐被这边的怪物发觉··秦国甲士虽然勇猛,但也被此人方才一招杀死几名同僚的残酷剑技所震慑,一时趑趄不前。
黑汉子环顾左右,目光似嘲讽又似遗憾,臂膀上的锁链一抖,将巨剑拉出来抗在肩上·方要大步踏出,一个声音从后面叫住了他··“……胜七。”
“你是——”汉子猛地转过身,目光有如烧起来一般,热得惊人·“卫——”·“在下盖聂·”说话人赶紧打断了他。
“盖聂,盖聂;好,这个名字我会记住·”胜七念念道,一手放下大剑,另一手紧握成拳,似乎已激动得难以自抑·“我本来以为白来了秦国一遭,可竟遇见了你——多跑上千里的路也值得了。
上一次交手,虽是我误中诡计,也算败在你手上一回;不知道这一次,你还有没有那样的运气”·“在下运气一向不佳·”·盖聂不温不火地回答;他心中记挂着今日的朝会,只想速战速决。
胜七思索了少顷,感觉自己仿佛被嘲讽了,于是虎目圆睁,喝道:“拔剑罢”·“嗯·”·胜七怒吼一声,双手攥紧剑柄,如猛虎一般疾扑过来。
盖聂心中不免奇怪:先前此人身遭还带着一股棋逢对手的喜悦,如今却全部化为了狂怒;原以为只有师弟- xing -情古怪,动辄发火,如今看来,自己似乎真的有什么都不做便惹毛别人的才能。
他张开左臂,将几名执戟卫士挡在身后·“……诸位小心·”·胜七一剑当头劈下,剑身还未与盖聂的佩剑相触,二者的剑气已激烈地胶着在一起。
盖聂巧力推让,剑刃如鲶鱼一般绕着巨剑游走,忽而切向发力,把巨阙拨得倒向身体一侧·剑气顿时在道旁的一串木质建筑上砸出一道可怕的裂痕·木屑飞溅。
一错身的功夫,盖聂的身躯已不知怎地滑出巨剑的攻击范围,立在对手的斜后方··胜七此刻倒也冷静下来,略带挑衅地一笑··“几年不见,你的速度变快了。”
“你也是·”·盖聂客气地答道,忽而腾空跃起,刃尖直指胜七后脑,却被巨阙格住·他顺势在剑身上借了一纵之力,在空中转换方向,一连数剑斜刺下方,点点寒星瞄准对手双目,双耳,又似将整个头颈都笼罩在内。
但胜七也毫不含糊,他半个身子后缩,同时高举厚如舢板的剑身,向停在空中的敌手拍去,竟是以攻为守,以雄浑的内力迫使盖聂收剑变招·如果盖聂这一招用实了,必定同时被巨阙砸得筋断骨折。
盖聂并不想同归于尽,于是提气横跃,顺着巨阙击来的方向远远飞出··他深吸一口气,挺剑再攻,须臾间攻守已转换数次·在其他卫士看来,交手二人如山中云雾开阖,快得连身体、招式都模糊不清;却能感觉到战圈之内罡风暴烈,如焰舌一般舔得人连连后退。
侍卫甲卯先前还曾起过帮忙的心思,但见这一战越打越凶,插手之意便和身上的冷汗一样淌了个干净··约摸过了四五十招,盖聂终于在对方剑招中造出破绽,以“涉江行”的轻灵身法投入对方怀中,使剑如匕,抢攻对手胸腹三路;胜七不避不让,竟仗着强横内功赤手来接,同时巨阙回扫,眼看就要将盖聂的脑袋削下来。
不想“咚”的一声巨震,盖聂并未回身,剑交左手,以一招“苏秦背剑”阻断了巨阙的去路,同时右手五指张开,牢牢锁住胜七的咽喉···盖聂先前一再闪躲避让,身法虽灵动,却让所有旁观者包括对手都形成一种错觉——胜七之剑威力太强,他绝不会和这个人硬碰硬,只能以刁钻的剑术取巧致胜。
不想在关键时候他却是以最强硬的招式将其击败,仿佛在宣告着实力之差:他能以左手,且是背剑的姿势接住对方至刚至猛的一剑,这是多么大的把握·盖聂单手制住比他高了一个头的胜七,有如掐着蛇的七寸一般,还强压着对方渐渐屈身;此时方有甲士奔上前来,用长戟架住此人的要害。
胜七的眼神中满是不信与不甘,却不见多少屈辱·这一战败了,他竟也心服··“盖聂,你记着,来日我定会与你再战”·盖聂偏头端详他侧脸上的刺字,表情高深莫测。
这时又有几名甲士拖着锁链上前,从后方捆住凶徒的身躯,连脖子上都套了一道铁索·盖聂这才放松辖制·一直到被远远拖走,胜七嘶哑的叫声依旧不断传来。
“……定会,再战”·“此犯凶悍非常,又有些疯癫,多谢先生出手缉拿·”卫尉麾下的一名小军官上前礼道。
盖聂抱拳回礼,之后转身向同伴道:“然而在下担心,此人并非仅仅是个疯子·”·“哦你有何高见”·“高见不敢当。
不过方才在下略有留意,此人受过黥刑,其面部有多国刺字,却唯独没有秦国字——他在六国皆犯下重罪,却屡屡能够脱逃;恰好又在此时出现在距离王宫如此接近之处,莫非,其中有什么- yin -谋”·什长沉吟道:“丁卯,你有何打算”·盖聂指着王城的方向,低声道:“此人形迹可疑,万一与燕国人串通,恐怕事情有变;我等应当进宫通知统领。”
甲卯犹豫了一瞬,终于点了点头,取下腰间令牌·盖聂遂顺利通过宫门盘查,进入咸阳宫内·他在大殿背面找到了藏身于屏风后的四名亲卫,其中正有侍卫之首,将事情前后细述了一遍。
侍卫统领虽对他素有怀疑,但见他一身血气,确是经历恶战,便也拿捏不定·考虑再三,便命盖聂立在殿外守候··此刻正逢燕国使者捧着内藏首级的木匣,副使捧着装地图的礼盒,次第拾阶而上,即将进入大殿。
荆轲身着华服,目不斜视,仿佛除了高处秦王的身影,眼中已容不下其他·倒是那名副使秦舞阳看着殿内百官整齐的队列,脚下无端趔趄了一下,两颊也忽然窜起些许苍白。
群臣中传来一阵奇怪的低语··荆轲将匣子转交给内侍,听见响动,回头看了一眼副使,又刻意上前一步请罪道:“来自北方蛮夷之地的粗人,从未见过天子,被大王的威势所震慑,才会心惊胆战。
还请大王宽容,待他完成使命·”·秦王验过匣子里的头颅,满意道:“将副使手里的地图呈上来·”·燕国督亢之地的地图在案上缓缓展开:山岭水脉,肥田沃野,尽收眼底。
TBC                        ·作者有话要说:后注:·细心的小伙伴应该已经发现本章和下一章都直接引用了《史记·刺客列传》中的一些内容,*号处是原文引用,特此注明。
但某些情节也将混入作者调皮的虚构,与史记、战国策或其他可靠或不可靠的史家记载不符,求区别对待,不可混淆·· · ·第58章 五十八·聚散之章五·督亢之地的地图在案上缓缓打开:山岭水脉,千里沃野,尽收眼底。
卷起来的羊皮终于展到了尽头·一柄细巧的匕首尚半遮半掩,忽被人一把握起,凌空袭来——那个瞬间秦王根本没有意识到发生了什么;他甚至没能看清地图里藏着的东西,一股压抑已久的杀气骤然爆发,像一股刮面如刀的北国劲风。
少时习武的本能令他拼劲全力向后一仰,袖口发出嘶哑的裂帛声··以荆轲出剑的眼力和速度,秦王本无法躲开这一击·但间不容发之际,四名距离最近的侍卫发疯般地扑来,两人拉着秦王后退,一人以掌风推开刺客,一人赤手来挡匕首。
刹那间血珠飞溅,哀嚎震耳·盖聂因进殿稍晚,赶在这四人之后,一时插身不上;但他看出,刺客已失去机会最好的一击··但荆轲并不曾放弃·按照太子的计划,本来咸阳宫中不该有如此阻碍——在秦王下诏之前武士不能进殿。
未曾想秦王早就安排下不少秘密护卫,如影子一般守候在暗处·然而他和这些秦国高手只打了一个照面便看出他们眼中的畏惧:他们怕的不是刺客,而是秦王——在如此近的距离之内,倘若被刺客杀死,不过死一人;但无论是谁,若要伤到国君分毫,便是族诛之罪。
所以只要刺客的身影死死缠住秦王不放,他们即便手中有剑,也绝不敢出剑;即便是内家高手,也不敢运足了拳、掌中的劲力·就像一群拔了牙的犬、剁了爪的鹰··如此鹰犬,有何可怕·侍卫们只能以血肉之躯堵住刺客的去路。
然而荆轲此刻无所顾忌,气势竟是前所未有的强劲:手中短匕寒光一闪,划得鲜血四溢,虽只是擦破肌肤,又有两名侍卫立毙当场;人却巧妙地从人群上方翻过,再次冲到秦王身后不足五步。
秦王自己也想拔出佩剑,但不知是手心出汗还是天问过长,一时竟拔不出;惶急之中只知绕着柱子跑,而群臣惊愕得大呼小叫,手足无措·闪念之间,荆轲反身一停,秦王正撞到他面前,匕首拦在咽喉当中。
“大王若是呼唤武士入殿,这一匕,在下便只好划下去了·”·嬴政既被徐夫人匕制住,反而冷静下来,道:“是燕丹派你来的他当真以为只要寡人一死,燕国便能够保全”·荆轲沉声道:“秦王殿下并非一定要死,但需承诺交还秦国侵吞六国的土地。”
“哼,六国的土地……那是什么寡人只知我大秦的土地先孝公、惠王、武王、昭襄王、孝文王、庄襄王,历代先祖励精图治,无数将士冲锋陷阵、舍生忘死,才有了今日大秦的兴盛。
寡人即便身为国君,一人的- xing -命,又怎能重过先王的基业,万千子民的牺牲”··“……大王的意思,是情愿就死了”·“燕丹以为寡人一死,燕国便能苟安,着实鼠目寸光我大秦兵强马壮,君臣一心,已成圆石悬于万仞之势区区一介刺客,便以为能颠倒乾坤,可笑”秦王只觉热血冲上头顶,畏死之情竟被激愤盖过。
“诸将军听令若寡人今日死于刺客之手,即发举国之兵,踏平燕都,屠十万燕人,为寡人殉葬”·“你”·荆轲愤怒得咬牙切齿;但那一瞬间,手中削铁如泥的匕首,似变得有千钧之重。
他早就知道,杀死秦王一人并不能救燕国上下·本欲效仿曹沫劫齐桓公,为六国讨回公道,怎就没想过会出现如此局面·不,其实是想过的,至少一个朋友引着他这样想过:这种种谋划,是否真正有利于燕国,利于百姓……·一人还是十万人·他在人群看见盖聂的眼睛,仿佛亦在质问:倘若赌注是万千无辜的- xing -命,你还——敢不敢赌·不,这不是赌。
这是他,太子,还有整个墨家一直相信着,追寻着的信念·或许今后真的有许多百姓因此而死,但他们是为了救更多人,救这个天下·即便赴火蹈刃,即便背负上满身血债,也绝不可悔·大事当前,最忌犹疑。
他不能任凭这些顾虑搅动他的胸口,寒了他的血气··那一匕从蓦地停顿到重新刺下,不过转瞬·但一瞬已经足够··决断的刹那,一只灰扑扑的布囊从天而降,几乎要拍在刺客头顶。
荆轲本能地抬手一挡,布囊霎时散开,无数猩红的细小粉末当空飘洒,呛得人咳嗽不止·无论心中再怎么焦灼,身体亦无法抑制地闭目屏息··就在同时,盖聂出手了。
他剑不出鞘,趁着刺客闭目的一瞬使出“龙渊”一式,真气的漩涡把秦王的身体引得向后倒去,时机掌握得妙到豪巅·空中粉末愈发飞扬,如浓雾一般遮蔽视线。
有人拔剑刺向荆轲后心,他侧身闪过这一招··荆轲在那一剑滑过衣衫的时候已感觉到了收势·他知道侍卫们仍顾虑着秦王的安危,尽管有人趁乱围攻,却敢放着空门大开,继续一意追着秦王。
但盖聂的剑气如流水一般绞住了匕首的去路··终究,无法避过这一战··荆轲此时清楚,成功的机会已近乎渺茫·他惨淡一笑,攻势却愈发凶猛,仿佛要用毕生绝学与挚友一决高下。
匕首与长剑交击时火星飞溅;剑气扫过铜柱,发出刺耳的嘶鸣··盖聂终于切身体会到荆轲剑术之强:哪怕目力受阻,哪怕拿着并不趁手的短匕,都能发挥如斯威力。
荆轲自创的惊天十八剑,出招洒脱多变,剑意绵绵不绝,如他这个人一般充满了生机和力量·这种力量在盖聂看来,比剑圣奇诡的招式、比胜七强大的力量更能给他淋漓痛快的感觉,仿佛抓到了最初向往剑术、求索剑道的那股纯粹。
但他们没有机会在单纯的交手中沉浸太久··一个尖细的声音穿透浓雾,高叫道:“王负剑”·秦王终于找到了喘息之机,将天问背到身后拔出,上前一剑劈下,恰将刺客的一条左腿斩断·荆轲没有料到秦王逃脱追击后不但不远远避开、反而贸然拔剑加入战局,加上天问的锋利举世无匹,才会被剑术远不及自己的对手偷袭得手。
他的身体失去平衡,轰然歪倒在地·温暖的血液从伤口喷洒出来·一片模糊的红雾之中,他以余力狠狠掷出徐夫人匕,手腕落下时拇指有意指点着胸口——他的目光与盖聂的双眸交汇,嘴角几不可查地扬起一点。
他是在求死··盖聂只觉头中“嗡”地一声,犹如被人从脑后狠狠打了一棍·情急之下,他已顾不得算计合适的时机,一剑刺入荆轲的上腹,将他钉在地上。
但他的身体也恰好遮住了刺客的残躯,令其他侍卫无法补上一剑··他强咽下喉中哽咽,嘶声道:“报君上,刺客已死·”·只能暗中祷祝鬼神,涂在剑上的七劫散仍能化险为夷。
秦王这才渐渐回过神来,只觉死里逃生,冷汗侵衣·赵高带着几名从人冲过来扶住他,眼中泪光闪动·臣子们仍然混乱着,有人跌倒在地,有人胡乱跪下请罪。
“君上,这些死人……”·秦王面色不佳地挥了挥手·虽然方才也算临危不惧,但事后反而越想越心惊,要想彻底恢复恐怕还需一段时日。
“死者好生安葬,后有封赏·刺客枭首,裂其肢体,置城门·”·秦王在内侍的簇拥下离开了大殿·低级宦者忙着跪地打扫血迹·一名执戟武士走上前来,与盖聂一起抬着刺客的尸体离开殿内。
没有人太多注意他们··宫中宿卫也知道出了大事,正四处搜索着刺客的同党·燕使团的其他随员均被扣押·盖聂与那名武士将刺客的尸体搬运到内宫狱附近的刑房,有四名宦者在此当值。
执戟武士轻声吩咐下去,那四人竟如中邪一般无不从命:他们让出刑房供盖聂等人使用,静静把守在门外··盖聂此时才找到机会为刺客点- xue -止血,往伤口深处洒了些药粉,又用外衣包住腿部断口。
随盖聂到此的那名武士抬起头来,盔甲之下竟是一张美貌苍白的脸,此刻已是满面泪痕·“先生,他还……活着么”·“夫人不必担忧太过。
在下……定会找到那位接应的神医·” 盖聂只觉心乱如麻,却无暇悲伤,必须手脚快而稳健地按照计划行事:他从角落里拖出一具裹在草席中的尸体——藏尸之地被丽姬预先排下了“天水遁”之阵,因此无人发觉——在刑桌上分成数块。
尸体的头部用药水浸泡过,又经刻刀雕琢,竟与荆轲的长相有七八分相似;如果悬于城门风干数日,就更加难以分辨·完成之后,他呼唤门外的宦者入内,命他们将分好的尸块装上小车,以草席遮盖,运送至咸阳诸门;然后他将荆轲也包裹在草席里,置于另一张车上。
丽姬在旁垂泪,忽然低声道:“先生打算就这样离开此地到外城尚有三重墙垣,在宫门值岗的卫士还不知道咸阳宫内发生了何等大事;他们忠于职守,不会轻易放人通过——”··“夫人的幻术若尚可支持,便只管推车跟在方才那些宦者后面,让宫门卫以为您也是奉命赶往城门的人。
有在下出示凭照,守卫自会放行·”说着他将自己的令牌摘下,握在手里··“此计或者可行,但幻术毕竟只是一种诈术;如果他们发现了什么端倪,非要检查车上,我们……”·“到了无法可想的时候,也只能硬闯了。”
盖聂握了握剑鞘··“可是如此一来,秦人恐怕会把您当做行刺的帮凶——”·“夫人放心·盖某孑然一身,无牵无绊;廷尉府若要追查,便由他们去。”
 ·他们做了最坏的打算,没想到这最后一步倒进行得出乎意料的顺利·宫门卫验看了盖聂的令牌,又随意翻了翻前两辆运送尸体的小车,便挥手放行。
到了咸阳的街道上,那些宦者分别向四面城门的方向奔去·盖聂从丽姬手中接过推车,赶到事先约定的一所外表荒芜的院落·去年曾在邯郸跟从姬神医的那位哑巴少女从院中走出,协助他们将伤者搬动到床榻上。
然而一见到荆轲的左腿,她亦露出十分惊吓的表情,不停地打着手势··盖聂看不懂她的意思,只得焦急重复道:“这位姑娘,你看这样的伤势,先前先生给我的七——那种药是否剂量不够,还需再补上一些”·少女摇了摇头。
她从屋内取了些药水浸泡过的麻布,重新为“死者”包扎·盖聂只能低头守在一旁·须臾,他想起了什么,对丽姬道:“到了此地便已安全,只能先静候神医归来。
丽夫人您还是先回咸阳宫中,以免被宫人察觉·倘若荆卿终于醒转,我会再设法通知您·”·丽姬先前哭过一场,此刻眼眶通红,神情却已镇定·“先生恩重,不敢言谢。”
“岂敢·”盖聂惨然道:“荆卿重伤如此,都是在下思虑不周,未曾料到——”·说到这里他忽然一顿,难以继续·未曾料到什么未曾料到天问会如此锋利未曾料到秦王会如此无情·如果师弟在这里的话,大约又会回他一句“可笑。”
如果一把好剑不够锋利,它就没有存在的价值·如果一名王者不能对敌人无情,他就无法活得长久·在咸阳宫中发生的一切,都是最理所当然的事。
他见过无数人在自己眼前濒死垂危·有些是他无法挽救的,有些是他亲自杀死的·但只有两人令他如此惶急,如此恐惧·一是李牧——但那个时候他发觉死者被一个巨大的- yin -谋所笼罩,以至于太愤怒,太迷惑,无暇顾及许多其他的情绪。
而荆轲的事却是清清楚楚发生在眼前的,至今回忆起来,每一个片段都纤毫毕现·他所能改变的事则少之又少··“先生勿要太过责己·此事……已然尽力。
庆卿有友如此,令人羡慕·”·“盖某,受之有愧·夫人保重·”·送走丽姬后,盖聂在药庐中静静等待,有如一尊石像·直到夜幕降临,哑女以兰膏点灯,一个期待已久的身影才终于出现在门外。
“……夏前辈·”盖聂猛地站起,奔到院中迎人入内·老人看了他一眼,淡然道:“你应尽快折返咸阳宫中·秦王受了惊吓,百官也是惊魂未定,因此尚且无人发觉你一去不回。
但事后追究起来,少不了有人注意到这些异常的举止·”·“前辈,敢问此人的伤势……”·“救不了·”医者异常干脆地答道。
“今日在殿上,大王亲手砍下那一剑,老朽便知道汝等之计已经彻底失败·七劫散发挥功效,需要靠着血气在筋脉中的运行到达全身;但断肢之伤,大损气血,且脉行的通路也被截断。
以吾之见,他根本熬不过七日·”·“先生,可是当真没有任何办法只要尚有一线机会,盖某愿为赴汤蹈火,决不推辞·”·“……没有办法。”
盖聂双目张大,只觉双腿颤抖,险些跪倒在地··但实际上,他依然站得笔直·他曾身被数创,被万箭所指,那时的他也没有倒下·如同此刻。
“我信荆卿不同常人·或许逆天而为,本就是他的天- xing -·”·次日回宫前,盖聂以齐燕之地的武功“截脉指”自残,造成颇重的内伤,以此向同僚解释他为何从大殿离开便未能及时返回。
秦王对他大加嘉许,且因侍卫统领死于匕上毒发,任命盖聂为新的第一侍卫;另赐他二十日的假期休养·医者夏无且也收到了二百镒黄金的厚赏··此后数日,盖聂一直在药庐中陪伴好友左右。
荆轲始终昏迷不醒,脸色也一日不如一日·有时他梦中呓语,恍惚提到高山,流水,酒,还有笑话——其他的内容,便再也听不清了··朝会过后第四日,盖聂又得到一个令人震惊的消息:丽姬在宫中自尽了。
小公子天明也于同一日失踪··据说她以短剑自刎,血泊之中,有两条已经死去多时的怪鱼··此事令秦王惊异震怒,已下令罗网彻查丽姬的死因和小公子的下落。
唯有盖聂一听消息,便立刻明白了死者的遗念——丽姬曾告诉他,“- yin -阳五德”之说为邹子治学的核心,他的弟子也学成了分属五行的不同术法。
而丽姬所属的“水德”一脉,术法本身没有多少攻击的威力,因此从者稀少,如今可能只剩下她一人·但按照邹子的理论,- yin -阳五行必须齐全方可生灭不息,任何一个分支都不可或缺。
·丽夫人之死,正是为了保护幼子的- xing -命·如果天明只是普通人的孩子,秦王自可容忍;但眼下出了刺秦这样的大事,罗网的耳目又遍布天下;一旦追查到这孩子的生父竟是想要杀死自己的人,秦王便无论如何无法放任他活下去。
但丽夫人一死,- yin -阳家五脉弟子缺少一脉,那么天明可能就是唯一的传人·其他- yin -阳家弟子必然会尽力保护这个孩子的- xing -命··但她为何不再等等至少,等到盖聂送去关于荆轲的消息……莫非她见到荆轲的伤势,已知神仙难救,因此悲伤过度抑或是宫里出了什么变故,让她深感恐惧,逼不得已出此下策··无论如何,这个孩子眼下大约被丽姬本人,或者- yin -阳家藏了起来。
必须想个方法抢在罗网之前找到他·盖聂这样想到,剑鞘上的花纹印得掌心生疼·他的佩剑曾刺在好友的身体上,如今他只余剑鞘··第七日上,荆轲终于清醒了极短的一段时候。
他见到眼前的盖聂,露出并不意外、也毫无芥蒂的微笑·他明知是谁刺了他最后一剑·但他的眼中找不到被挚友背叛的愠怒痛楚,却有一片平和的释然·刺秦时那样强大的杀气和戾气、被秦王的话语激怒而产生的剧痛和动摇,都奇妙地像烟雾云霞一般散逝。
或许事情的发展并不能如人所愿·但倘若事事顾忌有没有结果,人便休想活得肆意·这便是任侠之道··盖聂和荆轲是完全不同的人·但有时他们又是完全一样的人。
就像许多年前,在繁华的魏都大梁,一个少年老成的强盗对上另一个被逼上贼船的新手:一个紧张道,我是来劫富济贫的;另一个笑着答,原来是同道中人,失敬失敬··离世之前,荆轲只留下两句话。
“吾之妻儿,拜托了·”·“……好兄弟·”·哪怕心中有万千的言语,此刻也不必多说··“盖聂必尽全力。”
他答得坚定·是承诺·也是永诀··TBC·· · ·第59章 五十九·聚散之章六·半个月后,燕下都··与上都蓟城不同,下都靠近易水之滨,位置险要,城防坚固,原本是为了抵御来自齐、赵、中山等国的进攻而建;如今却很快就要变成与秦国大军短兵相接的前线。
这些时日,燕太子坐镇城中,训练士卒,调集粮草,做好了与秦军决战的准备··在太子居住的武阳台东南,有一座荒废已久的宫殿,当年却是赫赫有名的“招贤宫”。
据传数十年前,昭王尊郭隗为师,为他筑此宫,并置千金于台上,引得当时名士如乐毅、邹衍、剧辛等争相投燕·如今在此登高远眺,南望易水,西望太行,所见之处皆一片茫茫素白,好不冷清。
这日晚间,废宫之中忽然火烛通明·近百名从各地赶到的墨家弟子在此集会·来人中有五六位统领,余下的多是非攻、尚同二院的高手·与儒家讲究森严的等级、完美的礼仪不同,墨家弟子多半穿着朴素,面色黧黑,手上长满了劳作留下的硬茧;每当聚在一起议论大事时,都是席地而坐,没有什么上下之分,无论统领还是初入门的弟子都能够坦率地说出自己的看法,也能毫无顾忌地反驳对方的观点。
这种畅所欲言的大会,又被别家弟子称为“墨辩”·然而同时墨家又是最讲究纪律的团体,巨子一旦做出决定,立即得到严格的执行;每一名弟子都可以为了任务不计生死。
这一晚,招贤宫内人声嘈杂,却又压着一层驱之不去的沉痛·就像煮沸了的雪··他们刚从西面得到一个惨烈的消息··“……荆统领失败了”·“……是为秦王座下侍卫盖聂所杀”·“……裂解肢体,悬于咸阳四门……”·消息在人群中不断播散,像飞虫发出嗡嗡的振翅声。
有人悲恸,有人叹息,有人激愤不已——恨不得马上杀进函谷关,手刃凶手··高渐离静静坐在一边·他的筑和琴都已收起·如今他的手中,只有剑。
一把新铸的,水寒··他的面容沉静,并未落下一滴泪·事实上,自从易水一别,他便是如此安静,身上没有多余的杀气,却有一股冷入骨髓的凌冽;有如暴风雪来临之前的骤冷。
无序的喧闹持续了片刻·一位统领忽以双剑相击,发出鸣金般的脆响,旋即站起身来,抬声向四面道:“既然刺秦失败,那么秦燕这一战终不可免,各位兄弟觉得我等应当如何自处是应协助燕军死守下都还是化整为零蛰伏各地,为墨家保存力量”·弟子之中有人道:“听说太子将军队都驻扎在城外,日夜- cao -练,说不定想在易水之滨与秦军决战。”
也有人道:“秦人来势汹汹,数目又远多于燕军,坚守城池才是最好的战略·”“听说代王遣来使者,想要与燕国联手,对秦军前后夹击……”·此时另一名统领站起来道:“先不说战事,难道你们要忘了荆大哥的血仇了么墨家以仁义兼爱闻名天下,不报此仇,墨家还如何在江湖上立足”·“报仇……听闻盖聂是秦王身边第一侍卫;既然荆大哥都失败了,这仇如何易报”·又一名弟子反驳道:“暗杀秦王困难,但要杀区区一个侍卫,还是容易的。
就算他剑法盖世,只要我们墨家弟子利用咸阳地下的暗道日夜跟踪他、监视他,总能找到他失去戒备的时候·”·这时身旁一人拍了拍他的肩,道:“小高,你怎么看”·高渐离抬眼四顾,声音并没有提高,却有股奇异的穿透力。
“盖聂是我的仇人·那个暴君是大哥的仇人,也是墨家的死敌·高渐离不能把自己的仇恨,看得比大哥和墨家的仇恨更重·”·身边人豁然变色道:“你意思是……莫非,你还想刺秦”·“暴君不除,燕国的苦难始终没有终结。
我只是想替大哥完成他的心愿罢了·”·“高老弟,你也未免太过执着了——刺秦之计,何其困难;太子与墨家筹谋三年,加上荆大哥那样举世无双的剑术,仍然功亏一篑;现如今,我们实在很难想到合适的办法接近秦王身边啊。”
“机会可以再寻找·但这个目标,我不会放弃·”·“那么,杀盖贼为大哥报仇的计划,你又是否要放弃呢”先前那名弟子问道。
·高渐离看了他一眼,并不回答··殿内忽然陷入一种始料不及的沉默·直到一阵清脆的抚掌声打破了寂静···“精彩,精彩。”
弟子们昂首望去,只见大殿正中原为巨子虚设的坐席上不知何时站了一个人·此人一身黑衣,长长的斗篷遮住头部,脸上覆盖着纹饰怪异的青铜面具·但他身材高大,气度不凡,明明蒙头遮面却丝毫没有做贼心虚之感,反倒有股坦坦荡荡的看戏之意。
主持“墨辩”的墨家统领怒喝道:“你是何人如何混进招贤宫的” 他的手紧握住藏在几案下的木杆,却迟迟不敢扳下——墨家机关术固然精妙无双,但此人偏生站在一群弟子当中,如果贸然触动藏在宫殿四壁的一百零八张强弩,只怕反而会伤到自己人。
神秘人似乎早就吃准了这一点,悠然拂衣道:“自然是从正门进来的·”·他身遭的几名墨家弟子摸上怀中利刃,互相使了个眼色,忽然一拥而上,打算将他制服。
不料此人一甩袍袖,就像掸灰尘一般,掌风将数人同时吹飞出去;而手心偏偏生出一股柔力、落在从后方袭来的两人头顶,有如猛虎压着它的猎物一般·被制住的两名弟子顿时一动都不能动,并且面色青白,汗如雨下,似乎十分痛苦。
面具之后泄出一丝轻轻的哼笑··“某听闻墨家弟子行事素以‘仁义’为先,又有墨侠荆轲甘冒奇险、不计- xing -命,愿为天下除害,解民于倒悬,不胜钦佩。
然而太子丹和墨家派荆轲去送死,不管盖聂在不在那里,他都一定会死·杀了嬴政,荆轲自然被殿上武士剁成齑粉;杀不了嬴政,他一样会被处死,嬴政亦会发兵攻燕以为报复。
太子丹自诩豪杰,做的尽是这种有害无益、愚不可及之事;事后却让一个侍卫背上罪名,当作天下英雄泄愤的靶子·而墨家口中所谓的‘仁义’ ,便是刺人而杀之,曰‘非我也,兵也’然后叫嚣着折断这把杀人的剑,为死者报仇雪恨——某人今日才算长了些见识。”
此话一出,殿内弟子顿时满腔怒火,喧哗起来··“……你到底是什么人为何搅乱墨辩大会”“你出言侮辱墨家也就罢了,辱及太子,绝不可恕”“莫非你是嬴政的走狗”·神秘人笑道:“某一向独来独往,只是说几句公道话罢了,各位何必动气倒是墨家不是一向自称锄女干制暴、不尊诸侯的么何时成了燕国王族的走狗” 说话间,他像背上长了眼睛一般,将手中挟持的人质往后一抛,逼退五六柄接近自己的利剑。
待墨家弟子回过神来,此人已不知何时站到了大殿出口··没有人看清他是如何到了那里·仿佛他从一开始就没移动过地方似的;又仿佛,他的双腿未动,脚下的地面却凭空缩减了一大截。
更奇怪的是,从他方才所立的坐席到大殿的出口,中间还站着一众墨家弟子;却没有人捕捉到他穿过人群的影子··他究竟是人还是鬼魅·方才还喧闹不止的废宫逐渐安静下来。
许多人觉得背脊上袭来一阵寒意,甚至浇熄了几分怒火··神秘人转身欲走,忽而又一柄宝剑,光华夺目、冷气凝炼,笔直地指向他的背心··剑的主人开口道:“我认识你。”
水寒,号称出鞘之后,必饮血而归··神秘人却满不在乎地偏过头,低笑道:“哦某却不记得见过这样一位年轻高手·”·“我没有见过你的长相,但我听过你的声音。”
高渐离沉声道·“虽然只听过一次;但我到底曾经是个乐师·当年在蓟城,你与荆大哥曾隔着窗子说过几句话·”·“……原来那个时候,酒馆里的另一人便是你。”
神秘人道,“那么你必定是荆轲的好友了当时某说过的话,不知阁下可还记得”·“记得·”高渐离冷冷道。
“你曾说有人要把荆大哥送到刀尖之上·但刺秦之事,乃是大哥自己的决意,生死,与他人无关·”·“你若这么想,倒也算半个聪明人·”神秘人轻笑道;俄而笑声一变,平添几分冷意。
“但对我拔剑,你还不够聪明·”·刹那间,高渐离只觉一股如泰岳压顶般的杀气从对手身遭倾泻而出;他来不及判断那人的招式,本能地抽剑抵挡——只听叮叮叮三声,响如崩玉,且一震强过一震,仿佛连宫殿圆柱都为之动摇;然而三声一过,水寒的杀招尽皆落空,眼前的人居然再次移动到数丈开外。
高渐离只觉持剑的右臂酸楚麻痹,真气凝滞,却连对手的剑究竟是何模样也未能看清·但明显的是神秘人并无真正交手之意·一袭黑衣的背影如告别似的,在殿外矗立片刻,随后隐没于夜色之中。
“可恶·”他低声自语,归剑入鞘··与殿中墨家弟子想象的不同,那名神秘人并未远远离开此地,反而顺着招贤宫的基座绕了个弯,又来到正殿的后方。
他走得并不快,甚至有几分悠闲,似乎在边走边玩赏着冬日的月色·一个黑影不远不近地缀在他身后·神秘人像浑然不觉似的,信步走入殿后的一方竹林··两个黑影一前一后,在林中越走越深。
从后一个黑影的脚下,发出踏着枯叶的沙沙轻响··“先生请留步·”·神秘人回头,瞧见一名麻衣草鞋的墨家弟子,脸上却戴着一个与他一模一样的面具。
“阁下便是燕王的使者”·做墨家弟子打扮的人毕恭毕敬地回答:“正是·我王先前还叹道,没想到卫先生这样的名士,居然肯不辞辛苦,跋涉千里,前来我们偏远北国做客——”·神秘人亦拱手道:“大王言重了。
燕王是天子同宗,姬姓后裔,是天下最高贵、最古老的诸侯·流沙怎敢辜负大王的信任·”·说话间,神秘人与那名墨家弟子同时除下面具·一个星眸白发,眸光如刀,见之难忘;一个样貌普通,是混在一群弟子中无人注目的角色。
“今日有幸目睹流沙之主的真颜,小人感动之至·”·白发男子勾唇浅笑·“阁下过誉·对了,卫某在与使者见面之前,还做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望阁下不计较卫某自作主张为好·”··使者忙恭维道:“先生不必在意,小人明白……先生故意现身墨辩大会,激怒墨家弟子,以图他们叫骂之余泄露出太子丹与墨家的关系。
实在是一招妙棋·”·流沙主人故作吃惊道:“阁下果然机警过人,不愧是燕王殿下看中的人才·关于太子,阁下是否知道些什么”·“小人奉命混入墨家,探寻太子的意图,已有一年之久。”
使者不自觉地压低嗓音·“据小人所知,太子与墨家许多重要领袖,如鞠武、田光等人都交往过密,荆轲也是田光推荐给太子的·但若论太子究竟是如何牢牢控制墨家这一方势力的,小人也还没有答案。”
卫庄点头沉思·片刻,又道:“那么燕王殿下召见卫某,可是亦与太子有关”·使者道:“不错·太子太愚蠢,太狂妄。
他忘记了掂量自己的实力·忘记了谁才是燕国真正的王·”·卫庄笑道:“世人传说燕王殿下已经老迈,可见全是无知愚民的流言·”·使者面上一片担忧,道: “秦人的攻势太过强大,号称二十万甲士,由去年才扫平赵国的名将王翦领军;而燕国全国上下的兵力总和不足五六万之数,怎可与之正面相抗。
目前军队的主力已被太子抽调到了下都,但在辽东仍有两万守军和三年的存粮·我王不愿把- xing -命和粮食全部虚耗在太子一人挑起的战争之上·”说着,使者双手呈上一封书写在黄绢上的密信。
“秦王已经遣使送来了他们的条件·我王十分敬佩先生忠心谋国、保护横阳君逃离旧都的事迹;燕国与韩国同样弱小,也需剪除锋芒,蛰伏隐遁,方才有一线生机。
因此做这件事最合适的人选,也只有先生·”·卫庄展开绢书,一目十行,故意露出了为难的神色·“太子丹虽然愚蠢,可他身边仍有许多忠诚强悍的门客,更有墨家暗中相助。
为了做到这件事,流沙将付出巨大的牺牲·”·“我王向先生保证,流沙的牺牲绝不会白费·听闻当今楚王曾承诺先生,终有一日将助横阳君复国。
何不让我王做出同样的许诺呢·”·“楚王殿下的承诺并非空谈·他不但保护我等流亡君臣,慷慨地赏赐了黄金、武器和盔甲,并许诺将来为我国招募、训练一支强大的军队。
可是燕与韩距离遥远,恐怕燕王殿下的保证对于我国没什么用处·”·使者急切道:“怎会如此呢若能与流沙结盟,我王绝不会吝惜金铁物资,并同样可以在将来出兵相助。
先生还记得苏秦么当年他便是最先在燕国受到先祖文侯重用,随即周游列国,再佩六国相印;我王认为先生您也是这样经天纬地的贤才,愿将当年苏秦在燕国的相印献给先生,作为盟约的信物。”
卫庄看上去仍旧不为所动·“燕王殿下太过看高卫某了·苏秦虽是鬼谷一脉的先贤,但当今天下,山东颓势已成,合纵何其不易·贵国太子倒是有心合纵,也曾在列国使者面前许下诺言,将令秦国大乱,六国都能收回被夺去的土地。
结果又是如何呢”·使者的笑容变得有些迟疑,接着神情一坚,从怀里掏出一只以香草熏染过的木盒· “我王为表诚意,还命小人为先生送来一件东西。
听说前些时日,流沙多方探查墨家的秘密聚会,就是为了找寻这件东西·”·终于逼出来了,这老狐狸·卫庄心想··他笑得有如春风般和煦,双手接过礼物。
盒盖开启,内里光华四- she -,仿佛可与天上的明月一较高下··随侯珠··自从他将此物交给燕丹,便密切注意着它的去向——很快便有眼线向他密报,燕丹根本没有将随侯珠放在献给秦王的礼单上,而是转交给了墨家。
卫庄继续追查墨家的秘密据点,可惜墨家的组织太过严密,机关术更是天下一绝,始终没有下手窃取的机会·他本计划配合盖聂救下荆轲,就是为了用荆轲的- xing -命跟墨家交换;怎奈天意弄人,荆轲始终没能逃过这一劫。
然而就在此时,燕王的使者主动找上了流沙的联络人,自称燕王准备了足以打动他的礼物,请流沙之主下都一会··通常卫庄很不喜欢被人猜中心中所想,不过这一次,失而复得的喜悦冲淡了不满和敌意。
他很熟悉燕王喜这样的王族——他们只是做出一副昏聩的外表,实际上内心比谁都精明,比谁都狠辣;却又不免胆小怯懦,把自己的- xing -命和权力看得比什么都重。
为了保护自己,谁都可以牺牲·但卫庄并不介意以这样的人为盟友·他们的弱点,要比燕丹那种人好掌握多了··燕王喜二十九年,秦军败燕、代联军于易水。
燕太子为流沙首座刺杀·燕王献子丹首于秦王嬴政··TBC·· · ·第60章 六十·聚散之章七·当强秦如苍鹰一般扑下燕国这块肥肉的同时,它的眼光早已掠向了南方的膏腴之地。
秦王政二十一年,燕国在易水之滨的防线已然溃败,秦将王贲攻取蓟城,李信追击太子丹于衍水,燕王喜流亡辽东·而在河东、河内、颍川、南郡等地,秦军调动频繁,巨量的粮草和军械不断输送到秦楚边境;楚国的前哨斥候探知了这些动向,紧急军情不断送往淮水之南的楚王宫中。
这一年秋季,王贲再次率数万秦军对楚国发起突袭·守军接战失利,又丢失了十余座城·而有眼界的楚人却已看出,王贲的攻击只是一次试探·更大规模的战事,有如毒蛇的獠牙一般,已经蓄势待发。
事关存亡,荆楚之地许多昔日互相敌视的大族终于显示出了空前的团结;楚王集结全国兵力,甚至有些封君亦献出私兵,由老将项燕率领,日夜整备- cao -练,修筑营垒,做好了誓死抵抗的准备。
慷慨悲壮的《国殇》之乐回荡在楚军的营地,回荡在平原,林地,大泽和山谷,正是这个古老的国度在熊熊烈火中高唱的一曲战歌··然而在这种危机之时,也有人难得的喜出望外。
这日,在巨阳的一所秘密府邸中,流沙的重要人物上下齐聚,接待了一位来自楚王的秘使·使者离开后,横阳君兴奋地连坐都坐不稳,交握双手,在室内来回踱步。
“卫贤弟,这是我们再好不过的机会·”··“听上去确实如此·”卫庄面向着他,双目却盯着铺在案上的楚地地图,“然而——”·“楚王确是一位慷慨重诺的国君,竟答应借给我们足足五千精兵。
我知道新郑城内还有不少忠于韩国,忠于我父王的人·只要设法与他们取得联系,里应外合,我有把握在数天之内夺回我国的国都·”·卫庄手指点着图上的几条水脉,道:“然而,即便我们能攻下新郑,却未必能守住新郑。
新郑的位置重要,秦国绝不会轻弃·据卫某推测,一旦秦楚开战,秦军兵锋不是出南阳、沿着汝水南下,便是出南郡、顺着淮水东行,最后皆指向寿春;然若新郑自立,秦军的后方就埋下了一枚敌对的棋子。
项燕确是一位经验老道的将领,卫某猜测这个借兵的建议便是他向楚王提出的——这么做,其实是利用我等做为诱饵,趁着秦军反扑新郑的时候,从后方偷袭它的主力。
即便秦军千方百计夺回此城,也为楚人争取了反攻的时间·这便是兵法上所说的‘致人而不致于人’·”·公子成不悦道:“……讨伐新郑的确有风险。
但是,我们不能错过这样千载难逢的机会;不能失去楚王这样的盟友·”·“公子所言极是·”卫庄调转口风,态度谦恭地回应道·立在他下首的红衣女子双眉挑起,有什么话似要脱口而出,却还是生生忍住。
“不过新郑的城墙高大,守军检查严密,想要混入城内、联络内应,也并非易事·”·公子成大笑道:“对于别人确实不易,然而对于贤弟你和麾下的那些能人异士来说,便不那么困难了。
要办成这件事,还有谁是更好的人选”·卫庄亦微笑道:“属下必不负公子所托·”·二人计议已定,卫庄走出大堂,红衣女子立即跟从其后;两人一起登上一辆守在宅邸外的马车。
待马车行出一段距离后,红衣女子方才小声抱怨道:“大人如若不赞同我三哥,为何不索- xing -将他……我的意思是,流沙是大人的流沙,没有必要听从他的蠢话。”
卫庄似笑非笑地看着她,“卫某可要多谢公主殿下看重·”·红衣女子赧然道:“大人还是称我赤练吧·”·卫庄笑了笑,话锋一转,道:“横阳君是韩王后裔,也是流沙的主人。
卫某作为韩国的臣子,只能提出谏言,而不应越俎代庖·如果不以韩国公子为尊,其他六国的宗亲贵族如何能承认流沙的身份如果没有尊王复韩的目标和身份,流沙和一群杀人卖命的刺客匪徒又有何区别”说着他掀开挂帘,看向马车之外。
“况且,流沙也需要战事的历练·如果缺少真正的战争,我们只会变得越来越软弱·”·“那么,以大人来看,做成这件事有几分把握”·“如我方才所说,攻城或许有七八成把握,而守城嘛——恐怕连一成都没有。
差别只在于我们坚守旧都的这段时间,秦楚一战的结果如何·如果楚人取胜,我们便大有屈伸转圜的余地;如果秦人胜了,新郑便是瞬息覆灭之局·”·赤练不禁心中一痛。
“新郑,还会沦陷第二次吗……”·卫庄瞧了她一眼,眸光闪烁不定·“但是,这件事又不能不做·公子成至少说对了一点——我们不能失去楚国这样的盟友。
韩国既无尺寸之地,又无可用之兵;正因如此,流沙必须表现出自己的实力,表现出对于盟约来说还有价值——否则,一个没有丝毫价值的韩国,还有谁会将你看在眼里还有谁会与你结盟”·赤练双眉紧蹙,点了点头。
“大人是否要亲自入城一探”·“不错·”·“赤练愿随大人左右·”·“不必·我有一件更重要的事,需要交予你去办。
也只有你办得到·”卫庄说着,从袖里取出一支竹管——打开之后,管中容纳着一片轻薄柔韧的物事,像颜色蜡黄的丝绢,却比丝绢更富弹- xing -,上以黑色的丝线绣满了文字。
他将这件东西递给了面前的女子··“此物,莫非是……”·“是人皮·”·红衣女子指尖轻颤,却还是以双手小心翼翼地捧着。
卫庄指着上面的文字道:“你还记得巫士阚伯么四年前,猗顿公为何要配合我杀了他正是因为阚伯手中有一份古方——鸩羽千夜的配方。
从前,阚伯向猗顿出售鸩羽千夜的成品,再转手他人,一小瓶可值千金;但如果拿到配方,岂非万金易得”·赤练道:“当今乱世,如果只做玉器生意,只怕会朝不保夕;可是若做这种生意……却大有可图。”
卫庄道:“不错·当年我与他订约,事后自然不能不遵守约定,将配方交给猗顿·但他毕竟是个商贾,唯利是图;只要利润足够大,他可能会把这种毒药出售给我们的敌人。
所幸鸩羽千夜的配制需要整整三年;三年时间,足够发生许多事·如今这鸩羽千夜的配方和成品,都已到了我的手里·”·赤练恍然道:“难怪去年听无咎说,猗顿公已不是过去的那位猗顿公。
原来他们一族的族长已经易主·然而那个时候,流沙却并没有大笔的金帛入账·”·“因为那位雇主所付的代价,就是鸩羽千夜·”卫庄说着,从竹管内倒出一只密封极严的小瓶。
“我们的这位新朋友很识时务·如果没有足够的实力,还是不要保管这么危险的东西为妙·”·“大人希望我做的,便是炼制更多的鸩羽千夜”·“不错。
我从上一位猗顿族长那里,只得到两瓶成品·前路危险重重,此类奇物,流沙必定需要更多·”·“属下一定竭尽心力·”·“你也不必太过- cao -劳。
凑齐配方上所需的材料,切削清洗,研磨炮制,自有仆役去办·你只需监视督促他们在暗中- cao -作,一时一刻都不可见光·”··赤练点头领命,将人皮配方小心收了起来。
十日后,卫庄只带了白凤、苍狼两人,溯流北上,来到新郑城下·三人各自潜入城中,仅以飞鸟互相联络,约定了动手的时辰·卫庄首先拿着横阳君的信物和厚礼,偷偷造访了城中的数名故韩贵族;这几人都是朝中老臣,心怀故国,很快表示愿意作为横阳君的内应。
卫庄又从他们那里得知了颍川郡守的官邸所在,于是直接找上门去,刺杀了郡守;白凤等人则趁着夜色拔除城门附近的岗哨·待到公子成亲自率领五千人的军队来到新郑城外时,城门已经从内大开,又有内应带着府中家丁在城中各处放火鼓噪;守军群龙无首、军心涣散,整座城池很快被韩人占领。
叛乱进行得万分顺利,卫庄却丝毫不敢掉以轻心·或者说,自夺取新郑之后,他的筹划才刚刚开始·横阳君在王宫中与贵族们饮酒欢宴、庆贺复国的时候,他却日日忙着安抚居民,征调粮秣,查看各种城防工事,命人加紧挖掘地道、筑造守城的器械。
又对城内进行了数次大搜索,找出并除掉一切被怀疑是罗网细作的人;还派出大量轻骑兵巡逻城外,截留商队,杀死秦人的斥候,以切断新郑与南阳、淮阳之间的联系,尽可能地拖延秦国得到叛乱消息的时间。
或许是因为这些措施得当,又或许是因为即将入冬,过了月余,秦国方面始终不见动静·即便如此,卫庄依旧保持着每日在城内外巡视的习惯·横阳君和他的那群宾客私下讥笑他太过小心胆怯,畏秦如虎;早有底下人把这些话回报给卫庄。
赤练又动了气,差点亲自上门去找哥哥的麻烦·连后来才加入流沙的苍狼也抱怨道:“那群草包不晓得秦国人的厉害,还敢以大人的功劳自居;大人何不给他们些教训”·卫庄淡淡地扫了他一眼。
“你们今后侍奉横阳君,要分外恭敬,切不可在宾客面前表现出这般轻慢的态度,知道吗”·苍狼赶紧低头称是·卫庄和颜悦色地称赞了一番他在夺城之战中的功绩,又交给他一枚鱼符,命他拿着此物从流沙的私库中支取三千枚钱作为赏赐。
打发走苍狼之后,他才转头对赤练笑道:“殿下又何苦对亲兄弟动气·公子或许不算聪慧过人,倒也不愚笨·没有人比他更清楚——新郑立足未稳,卫庄可以没有横阳君,横阳君却不能没有卫庄。
他拿卫某取笑几句,心中未必不是怕得很·”·赤练先是展颜一笑,忽然心中转过弯来,忧虑道:“大人的意思是……他这是在试探或是有人背后在怂恿他”·“倘若我因他私下和门客的谈话对他态度有变,他便能试出左右之中究竟谁是我的人。”
卫庄冷笑道,“都是韩人,这种智巧心术,总比别人多些·”·赤练叹了口气,还想问什么,乘坐的马车忽然一震,停了下来·卫庄掀开帘子问话,御者答道:“才下过雨,前面一辆运粮的大车陷进淤泥里,堵塞道路。”
“赶紧找些人手把车挪走·”·御者领命下车,快速跑了一趟,之后向卫庄回报道:“已经有七八个人在推了,车轮却越陷越深·”·卫庄看了看泥泞的地面,有些心疼靴子,却只好抬脚踩上去。
方走出几步,却听前方人群爆发出一阵喝彩——他排众走近,只见大车连带载着的货物被仅仅一人整个从泥里抬了起来·那人虽蓬头垢面,衣衫褴褛,站姿却刚健挺拔,双目神采内敛,极是个人物。
一见此人的长相,赤练登时目瞪口呆,卫庄也险些当场骂娘·但他生生忍住,还走上前去行了个礼,皮笑肉不笑地道:“好一位壮士卫某生平最喜结交英雄豪杰,不知这位壮士可愿与我过府一叙”·那人拱手回礼,道了一声多谢。
卫庄与他把臂偕行,上了马车,方才扣住他的脉门咬牙道:“师哥,你好大的胆子”·盖聂眼睛瞬也不瞬地望着他,佩服道:“小庄,原来你早已看破我的易容改扮——”·卫庄简直气得七窍生烟。
“你易了吗你改了吗只不过在脸上糊了一层泥,你骗傻子呢”·盖聂道:“在下被人追杀到此,形容狼狈,倒教你见笑了。”
卫庄渐渐冷静下来,眯眼盘问道:“追杀何人要杀你你是如何混进城里的莫非——师哥是替秦人当细作来了”·盖聂摇头道:“若说刺探军情,罗网之中多的是能人。
秦王又何苦抽调自己身边的侍卫做这件事·”·“不错·你这种人当起细作来,未免太过扎眼·”卫庄哂笑道,“如今江湖上皆口耳相传,说秦王身边的第一侍卫虽然人品低劣,剑术却是天下少有,堪称剑中之圣。
据说他与人交手,是从无败绩啊·”·盖聂照旧对师弟的冷嘲热讽浑不在意·“在下也不是故意要到这里·此事说来话长·”·卫庄目光闪动。
“……你是来保护什么人的”他见盖聂眼神一变,便知自己猜中,嘴角的笑容愈发意味深长;而盖聂见师弟眼神改变,也立即猜到他心中所想,赶忙补充道:“不是秦王。”
卫庄抬眉道:“也对·去年才险些被刺,秦王对他自己的身家- xing -命,肯定要更加小心些·”·盖聂沉默不语,仿佛正斟酌着将要说出口的言辞。
卫庄知道师哥最拿手的两门绝技是“你问你的我就是不说”以及“说话只说一半剩下的你猜”,然而一旦决定开口,却绝不说谎;于是干脆松开了手上的钳制,耐心等待。
片刻后,盖聂果然又道:“大约二十日前,秦王下旨令昌平君迁居郢陈·因此地常有流寇、叛军出没,秦王担心昌平君的安危,除了昌平君本人的门客、侍从外,还专从自己的贴身护卫中抽调了二十人随行。
在下也是其中之一·”·“昌平君啊……可是先楚考烈王之子,仕于秦,后在长信侯之乱中立功封君的那位昌平君”·“正是。”
卫庄点了点头,头脑则飞快地转动着··秦王此举,意味深长·看来新郑叛乱一事,终究不能隐瞒多久·秦国并未马上兴兵征讨,或是正在全力筹备攻魏之战,不宜分心;或是考虑到韩人新叛,必定准备充分、士气充足,此时攻城必有较大损失。
不如待到来年开春,新郑渐渐失去戒备,防守松弛之时,再突然发起猛攻·而令这位昌平君迁居陈地,则是想要利用他楚国公子的身份安抚当地的楚人,以免他们也学着韩人的模样叛乱;同时只要陈城牢牢掌控在忠于秦王的人手里,便随时可以出兵切断新郑和寿春之间的联系,使楚人不能通过水路增援新郑。
·他想通了这些关节,心中又掠起些许寒意·此时赤练正严厉地质问道:“你说的都是实话”·盖聂道:“句句属实·赤练姑娘,许久未见;姑娘的呼吸比以往轻了三成,想必是内功愈发高明了。”
“哼,盖先生是大秦的侍卫,还是少跟我们这些江湖匪类套近乎·你还没有说,你既然要去陈郢,怎么眼下却到了新郑”·“在下到达陈是七八日前的事。
然而两日前,昌平君一时兴起,想要到城郊狩猎·听说陈地附近并没有什么大型猛兽,也有我等二十名侍卫跟随左右,本来万无一失·但就在晚归的途中,突然被一伙来历不明的杀手袭击。
那伙人不仅武艺高强,并且极其擅长机关术,在昌平君经过的那一片林子里处处设下了歹毒的陷阱·当时的情形十分凶险,我等奋力抵抗,但林中地形复杂,视线很差,无法展开阵型互相掩护;除我之外的所有护卫和另外十几名随从均死于此役。
在下能逃脱他们的追杀,也实属侥幸·”·赤练有些吃惊,转头看向卫庄;卫庄则眯眼瞧着盖聂,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打·他们都很清楚,盖聂说话虽然喜欢啰啰嗦嗦地交代一大串前因后果,但用语平实,不喜矫饰;如果他说十分凶险,那么当时的情景恐怕真是凶险极了。能让这位见惯大风大浪的�退党稣庋幕袄矗侨好擅娲丝痰纳硎志烤褂卸喔撸克潜澈蟮闹魇褂质歉龆嗝戳瞬黄鸬娜耍俊の雷龅溃�“我懂了。
师哥你专门逃到此处,不会是——怀疑我吧”·“我的确怀疑过你·但又缺少切实的凭据·”盖聂竟然毫不客气地承认。
“不过,在下曾在流沙做过客,也熟悉其中不少人的身手;但那批偷袭昌平君的刺客,武功路数却是我从未见过的·要说你随意点选出一批部下,恰巧其中任何一个我都不曾见过,这样的可能- xing -并不太高。”
“或许,是我知道你要来,为了隐瞒身份,专门挑了一批你从未见过的手下”·“如果你知道我在保护昌平君的护卫之中,就不该只挑选这种程度的人。”
“又或许,流沙这几年已经壮大到你根本无法想象的地步;我只是将任务派给了一批在师哥离开楚国后加入的新人·”·盖聂盯着他瞧了片刻,还是摇头道:“你不必干扰我的判断。
还有另外一件事,也证明这件事背后的主使不太可能是你·”·“哦”·“昌平君迁居郢陈,本是十分秘密的事;当然,流沙兴许在城中布有眼线,可以将这个消息传递出去。
但那日他临时起意出郊狩猎,行走的路线却是当时才决定的,中途又追逐着猎物不断改变;而那些杀人的机关陷阱虽然歹毒,却需花费不少时间提前布置·若是不知道狩猎队伍行走的路线,又如何能做到这一点”他注意到卫庄的眼神玩味,又补充道:“我当日也曾检查过,队伍中没有人、马身上沾着鸟羽符;打猎时鸟兽惊散,也没有谍翅盯着我等的行踪。
但如果不凭借白凤的追踪技巧,流沙根本不可能知道昌平君那时究竟在什么位置,也无法提前做好埋伏·”·“师哥,你方才明明说怀疑我,后来又说这整件事不可能是流沙所为,那你究竟为何要来此地”·盖聂又不说话了。
卫庄猜测他肯定还有隐瞒之事·不过其实他说的没错,如果真是卫庄策划了整件事,又知道盖聂会来,那么目标就不会是什么昌平君,而是盖聂本人;这种事,卫庄怎会不亲自动手。
方才握住他脉搏的时候,卫庄已经探出师哥受了颇重的内伤·此时他双目半阖,蓬乱的头发挡住了半张面目·就在卫庄以为他快要睡着的时候,盖聂却突然开口道:“我无处可去。
保护的对象被人掳走,在下作为护卫,办事不利,如果就此返回,按秦律当判流刑,脸上还要刺字·”·“掳走这么说,昌平君并没有死”·“我并没有见到他的尸体。”
卫庄轻声笑了起来,“这么说,师哥到新郑,竟是来逃命的”·“……在下,是来查明真相的·”·说话间马车已经到了卫庄在城中暂居之处。
盖聂手中抱着剑,施施然便要下车,被卫庄一把揪住·“师哥,你以为到了我国的地面,还能来去自如”·“小庄,不是你说要请我过府一叙的么”盖聂转过身,期待地看着他。
“在下已两昼夜未曾饮食了·”·卫庄扶着鲨齿哼哼两声,心想若不是城中事务太忙,现在就削他一顿出气··“嗟,来食·”·TBC·· · ·第61章 六十一·聚散之章八·黑麒麟是个古怪的孩子。
她天赋异禀,根骨奇高,四岁便开始习武;却不喜欢出声··寻常人家的娃娃,到了一两岁,都是牙牙学语的好时期·然而麟儿直到三岁也不曾开口讲过一句话,连哭泣、叫嚷、哼哼声都极少发出。
火魅在世的时候为此非常忧虑——流沙的仆从之中本就以哑人居多,也没什么人能陪麟儿玩耍,她担心这些都会造成这孩子言语上的障碍·是故每晚入睡前,她必抽出一炷香的时间抱着麟儿讲故事;直到卧床不起之时,还让乳母把孩子抱到卧榻之侧,与她说话。
临终前,火魅将孩子托付给卫庄,亦特别提到这一点,唯恐这孩子将来竟成了个哑子··卫庄虽然尊重她的遗愿,毕竟不是哄娃娃的人·于是他强行定下规矩,让流沙之中但凡粗通文墨的,无论无咎、赤练、白凤还是后来加入的苍狼等,每日都要轮流给麟儿讲一个故事。
起初这件事进行得很顺利,但渐渐的,那些坊间传说中比较温和无害的如夸父逐日啊、东郭先生啊、农夫与蛇啊都说得差不多了,麟儿在听到重复了四五遍的故事时,还会露出一副嫌弃的表情,双手捂住耳朵。
流沙的几位头目大受打击,可惜众人的见闻学识都有限;于是从某日起,白凤干脆为麟儿讲起了他执行任务时的江湖见闻,以及不知从哪里听来的鬼怪传说·其他人也有样学样起来。
·然而麟儿不管听到多么可怕的故事,仍是不哭不笑,连一个恐惧的眼神都欠奉·这种反应反而刺激了一干杀手,于是众人开了一个赌局:谁的故事先把麟儿吓哭了,其他人都要为他做一件事。
从此往后,流沙故事会大有越说越恐怖、越说越血腥的攀比之嫌·如果火魅如今还活着,或许也要被他们重新气死··卫庄押着盖聂进来的时候,白凤正说到商纣王把伯邑考剁成肉酱送给羑里的周文王,提起肉酱的制作部分,尤其绘声绘色,宛如亲见。
原本在一旁伺候的乳母和侍女都跑出去吐了;麟儿的反应却很冷淡,甚至打了个哈欠··“快住口,这么恶心的故事怎么能讲给麟儿听”赤练忍不住冲他嚷道。
“你昨日不是也讲了聂政刺韩的故事吗拿刀子割脸皮、剜眼睛,这种故事就不恶心了”·此时有侍女陆续送上午间的饭食:稻米饭、新鲜的蒸鱼、酒浸荇菜。
卫庄挥挥手,命人将他面前的一份端给盖聂,自己走到麟儿身边坐下,开始讲起另一个故事··“从前在陈蔡之间住着一名富人,家中田地肥沃,仆役成群·一日,富人带着一名仆人外出,两日后只他一人返回;并且衣冠不整,形容狼狈。
那富人说,仆人在路上起了歹心,突然从后面将他打晕,带着所有值钱的东西私逃了·那名仆人没有什么亲戚,这种事也实在很难追究,便不了了之·过了一年,那富人又带着两名仆人出门,还是只有他一人回来。
这一次,他说是那两人合力将他制服,又卷走了值钱的行李,逃得不见踪影·还是没有人追究此事,只是仆人之间稍有些议论·到了第三年,富人带着自己的管家出去游猎,依然只身返回;这一次,说是管家趁他夜里睡着的时候,带着行囊逃走了。
“下人们不敢声张,唯有管家的儿子也在这家人干活,不肯相信自己的父亲会做出此事·于是他密切注意着主人的行动,某一个晚上,他跟踪富人到了郊外的坟地。
只见富人走进了坟地边缘的一间小屋,过了许久才出来,天明前偷偷赶回家中·管家的儿子挑了一个主人不在的夜晚再次找到了这所小屋,推门进去,只觉屋里飘香阵阵,灶房里吊着一块块风干的肉。
定睛一瞧,只见其中竟混着两条人的手臂·管家的儿子大惊失色,逃了出去;次日向县上通报这件事·县廷派人来擒住这名富人,拷打之后,他才终于说了实话:三年前此人从一个云游的巫士那里听说,食用人肉有延年益寿的功效,便起了怪异恶毒的心思。
于是他带着仆人出门,设计杀死了他,将肉煮好了吃下·结果自此以后,他竟对人肉的味道念念不忘,于是又有了第二次、第三次……”·这个故事说完,屋里剩下的几名下人也溜得不见踪影。
连赤练亦不适地捂住了嘴··“呵·”麟儿道··“……这孩子将来一定很了不起·”·盖聂面前的几个陶碗都被清得一干二净,除了吃剩的鱼骨。
卫庄扫了一眼,见那鱼骨头尾相连,中间的大刺排得整整齐齐,顿时对师哥比以往又高看几分··“小庄,我明白了·”·“咦,你不是那个盖聂么”白凤来了兴致,搁下手中的碗筷。
卫庄奇道:“你们几年前岂非都见过他怎就认不出了”·“他脸上太脏,我不想细看·” 白凤话未落音,一道破风之声突然袭向盖聂面门。
盖聂用还没放下的筷子顺势一夹,恰好在鼻尖之前夹住一片白羽,轻轻置于空碗内··“速度好像的确比以往快些——”白凤抱臂打量他:“听说你现在是秦国第一高手,是不是真的”·“不敢当。”
“但你确实在邯郸击败了那个叫孟什么的剑圣·我们远在楚国,都听说过此人的‘天问’剑法招式奇诡,无人可破·你究竟是怎么杀了他的”·“我用一柄剑戳进了他的心口。”
盖聂道··白凤顿时无言以对,只好忿忿地捏着一根羽毛··“世上本就没有破不了的剑法,只有输不起的人·”卫庄接话道,“师哥,你方才说你已明白,你明白了什么”·“你的故事。”
盖聂心中暗叹师弟为何说话从不肯直截了当,定要拐弯抹角地编出一部山海经来·“看似受害最大的人,未必不是真正的元凶·你已料到,我和这个昌平君有些旧怨。”
卫庄满意地浅笑,让属下们都先下去,把麟儿也抱走·屋内只剩下同门二人,这时他方道:“从你上一次做客流沙时,询问起负刍的兄弟,以及听到一曲《离骚》后的反应来看,我便猜到了几分。”
盖聂道:“不错·此人曾想杀我,我也想杀他·可惜都功亏一篑·”·“哦”·“他曾化名夏启,混入赵国军中;此人城府极深,出手狠毒,剑术以外,也擅长- yin -阳咒术。
我那时之所以没能杀他,便是败在- yin -阳家的异术之上·”·卫庄指节习惯- xing -地敲击着木案,缓缓道:“那你有没有想过,秦王派此人迁居郢陈,说是为了安抚楚人之心,却为何偏偏选择你作为他的护卫秦王有整个罗网作为耳目,难道还不知你与他之间的过节昌平君本人又会作何想你这个护卫,究竟是来保护他的,还是来杀他的是否秦王对他有了什么猜忌倘若他本来是忠于秦王的楚人,如此猜疑下去,他的忠诚还能维持多久”他注意着盖聂的目光,很快点头道:“不错,但凡我能想到的问题,师哥一定早就考虑过了。”
盖聂轻叹道:“国君的心思,确实难以揣度·但我很清楚,昌平君对我始终抱有敌意,乃至杀意·而这一次,若说什么人能预知我们的归途……还有何人比决定去狩猎的主人更清楚呢。
我只是想不通,他的目的到底是什么我相信昌平君不会背秦投楚,并非因为他对秦王有多么忠诚,而是因为他深知秦国当下的实力远胜于楚国·像他这样精明的人,不会轻易将自己赌在败者一边。
这是其一·另外,此人出生在秦,又长年在秦国为官,虽然也蓄养了一批忠于自己的护卫随从,但毕竟数目不多,且大部分也在狩猎时被害·他究竟是何时勾结上这样一群身在异国、身手强悍的刺客的这是其二。”
·“你的意思是,既没有驱使他如此做的理由,即便有,他也缺乏做到的手段·”·“眼下还不能得出这样的结论·毕竟,昌平君很擅长隐藏自己。
不过,我曾检查过几名杀手的尸身,从相貌,衣着上来看,应是楚人无误·此外,我还找到一样东西·”说着,盖聂掏出一块食指长短的竹牌,正面刻着“韩·郑”二字。
这正是新郑反叛之后,城内工匠重新磨制的一批通关凭照·刚夺下城池时,卫庄曾下令全城封禁三日,随后挨家挨户地搜查;只有出身颍川、家世信得过的人,才能得到这样的凭照,出入城门。
“这才是你来新郑的真正原因你认为,这批杀手是从这里出发的”·“我并不清楚,可惜这是我手上仅有的线索,所以想请你帮我验看一下,这支凭照的真伪。”
卫庄一手接过竹牌,一面哂笑道:“倘若这群人当真是流沙属下,想必已被我重重责罚过了·有经验的杀手,怎可随身带着这种能透露身份的东西·”·盖聂道:“若是有人有意为之,我却实在想不通他们这样做的缘由。”
“如果他们嫁祸的目的,就是把你的视线从他们真正的巢- xue -引开,那你岂非已经中了对方的圈套”·“为何偏偏是我整件事背后的主谋,又怎能保证盖某一定会活着,找到这件东西”·卫庄道:“这件事背后的主谋,无论是不是昌平君,他都没有必定能杀死你盖聂的把握。
我想这样的把握,七国之内也没有几人能有·而你只要还活着,便一定会追根究底·既然如此,倒不如让你找到他们事先准备好的线索,这样即便你逃脱得了追杀,也会被诱导到已经反叛秦国的新郑来;你又是秦王的侍卫,私下潜入新郑一旦被查出,很可能会被当做细作羁押或处死。
这样便无法再妨碍到他们的行动·”·“这样考虑,的确在理·”盖聂沉思道,“若主谋真是昌平君,那么这群杀手的猎物,或许当真是我,以及其他护卫——莫非他将我们都视作来自秦王的威胁但倘若主谋不是他,可还会是别的什么人”·“除了昌平君,七国之内,你是否能想到别的什么非要置你于死地的仇敌不妨一一罗列出来,再排除那些眼下不可能身在楚国的。”
“自从刺秦事败,想杀我的人能从咸阳排到临淄,又哪里是那么容易排除的·”·“而他们,都要排在我的后面·”·两人都低低地笑出声来。
卫庄挑起双眉,视线锋利地划过盖聂的五官——他的眼帘颤动,睫毛的- yin -影在干燥的污泥上交织出一小片网格··他忽然想到,上一次见到师哥笑的时候,是几年之前·他有些意外盖聂会主动提起刺秦的事。
去年从无且那里得知,师哥在荆轲故去后深受打击,大病了一场;卫庄那时以为,此刻将他击败,也无甚意义,加上燕王的特使一再相邀,这才北上燕国,暂时搁置了三年之约。
但如今的盖聂显然已经重新振作——即便百般碰壁,即便伤痕累累,只要还有一丝气力,他都不会因恐惧和挫折而裹足不前··“这东西是真的·”卫庄将竹牌翻来覆去地看过几遍,又掂了掂份量,道:“你看,此处嵌入了一根铜丝,眼力不好的人很难看出来,显然是技艺娴熟的工匠所为;可不是师哥这样的外行手艺也能伪造的。
加上背面的这个纹样——不妙,相当不妙·”·“何事”·“背后的纹章中隐藏了我让工匠刻入的一个暗记,表明这支凭照是军中之人持有的——楚王借给我国的军队目前充作新郑守军,虽然名义上需听从横阳君调动,实际上将士皆为楚人,自然不那么容易指挥。
主帅是上官大夫靳苒,为人有些倨傲,手下的三名校尉也皆为贵族·”·“靳苒……”盖聂喃喃道,“这个名字,怎么有些熟悉。”
“不可能,自怀王死于秦后,靳氏一族日渐没落;靳苒年纪轻轻,虽在军中混了个职位,此前也没有立过战功,名声怎会传到千里之外的咸阳宫里·”·“那么这个人,有没有可能做出劫持昌平君的事或者与昌平君共谋”·卫庄将竹牌扔回案上。
“就算是他所为,我可不敢问·杀了昌平君也好、抢了昌平君也好,都是他们楚人的事;卫庄是韩臣,有什么资格质问他们何况楚人是我们的同盟,对于他们所谋划的事,于情于理,流沙都应该帮上一帮。”
“不错,这本是我该自己寻找的答案·”盖聂一手抓住佩剑,站起身来,“小庄,你我现在立场已成敌对,你没有趁此机会杀我,盖聂已感激不尽。
就此别过·”·卫庄懒懒地看了他一眼,忽然“锵”的一声,鲨齿出鞘横在门前,“你以为流沙是什么地方,想来则来,想走则走”·盖聂本能地握了握佩剑,却没有拔剑的动作。
他坐了回去,一副思考该怎么开口的表情·但二人心里也都清楚,如此下去必会再次陷入“决战”、“就不”的僵局——没准十年前还能辩出些经世治国之道,但纠结这么多年,已经实在吵不出什么新意了。
总有一天,我会用时局迫得你不得不对我拔剑·卫庄冷笑··“师哥,我不让你走,是不想见你做出什么蠢事·假使偷袭你们的主谋当真是靳苒,或者他便是昌平君在楚国的同伙,你去军中调查岂非自投罗网。”
“我会另想办法,没有必要直接潜入楚人的军营·何况即便那片凭照是真的,也有可能是主谋通过偷盗或收买的手段得来,故意让杀手带在身上,想要误导我。
所以我打算从先前遭遇埋伏的那片树林查起,寻找那一战留下的蛛丝马迹·”·“那你此前为何不这么做,而要先来一趟新郑”·“我当时内伤未愈,如果对上那群杀手的后援或接应,并没有胜算;因此只好先逃出那片林子,在安全的地方略加休养。
待那群人搜索不到目标,陆续离开后,才好继续调查·”··“说得有理,可是,你有把握那些人不会察觉到有你这条漏网之鱼,于是早早在那处设下陷阱或者说你的内伤已经完全痊愈了,根本不惧他们的手段”盖聂没有回答,但卫庄一眼便看出了他的心虚。
“要走可以,不过,我与你同去·”·“小庄,你何必……”·“我并非助你,不过这件事,我也很有兴趣·我总觉得昌平君遇袭这件事,绝非偶然,而是一件影响荆楚时局的大事。
将来的秦楚一战,亦会直接决定新郑的存亡·”·卫庄下了决定,同样是十头牛都拉不回来·他将盖聂关在房中,让他自行调息,随即召集流沙统领,将这段时间内每个人的职责都一一交代清楚;并针对可能发生的战况写下几条计策,封在竹管中,分别交予无咎、白凤、赤练、苍狼四人,嘱咐他们遇事时打开。
除此之外,他又带上了白凤的一枚鸟羽符,以及赤练特意调制的几味药物··“如我十日之内没有返回,或前方探子发现了秦军的痕迹,立即给我传信·除此之外,无需联系。
倘若横阳君问起,便说我带了一队侦骑,到城郊较远的地方探听秦国的动向·”·众人皆领命而去·唯有赤练还是不放心,唯恐盖聂在路上对卫庄偷袭暗算,于是准备了一条内里缝入了数枚毒针的玉带,只要针尖入肉、便能致人于死地;卫庄心中暗笑,却也装好此物,又挑了两匹好马,次日黎明便匆匆上路。
陈位于新郑东南,两地相距不足五百里,其间尽是开阔平原,便于行马·盖聂与卫庄从南门出城,并骑而行,不足一日便到了鄢陵县内·当年韩国战事频频,不得不强征徭役,于是许多农户抛弃田地逃亡;秦置颍川郡后,迁了不少流民来此开垦荒地。
卫庄一路行来,见道路两旁秸秆堆积成垛,远处升起数处炊烟,心中酸楚翻滚,也不知是何滋味··黄昏时,附近林木茂盛、道路渐渐收窄,盖聂便主动在前引路,卫庄跟随其后。
天光渐黯,风中夹着些- shi -寒的雾气,轻轻拂过肌肤,在马的鬃毛上凝出一串细密的水珠·倏忽间林中一群雅雀惊起,发出刺耳的喳喳声··盖聂立即生出一种警觉,勒马查看。
刹那间,一道绊马索无端从道旁的桑林里- she -出,拦道横扫;几乎在同时,三道剑光如电、同时朝人与马袭来·盖聂提气纵起,剑鞘格住距他最近的一柄剑,下落时双足恰好踩中削向马颈的两剑剑尖,分寸拿捏得毫厘不差。
持剑的三人大惊失色,连要将剑抽回都忘记了·但见那人轻飘飘地立着,犹如一片落叶搭在剑上··片刻间又是四声惊呼·随着叮当数声,武器接连落地——盖聂从剑上跃下的同时,剑鞘连续刺中了他们的手腕,连拿着绊马索、不知何时藏到马后的人也没能逃脱这一击。
偷袭者们看上去完全呆住了,一时间无人言语·盖聂收回剑,静候数息,方问道:“诸位是何人与在下有何过节”·四人中个头最高大的那个首先回过神来,像鼓足了气的蛤蟆般吼道:“盖聂,你这卑鄙小人,自是那个人人——人人——”·紧贴着他站的一个矮子小声提醒道:“……得而诛之。”
“对人人得而诛之我们兄弟,便是为荆轲大侠报仇而来”·“诸位是荆卿的故友”盖聂的目光在四张陌生的面目上转过一圈,喃喃道:“……荆卿一向交游广阔,许多朋友没听他提起过,也是常事。”
此时四人中看上去年纪最长的一位开了口:“我、我等兄弟承蒙江湖人看得起,送了个荆中四侠、侠侠的名号,自然容不得你这恶徒活在世上……在下姓黄名芷,他们三个是在下的结拜兄弟屈一鸣、景二、朱雄。
哪怕你号称秦国第一剑客,哪怕你还带了个帮、帮帮手,我们兄弟也不惧你……”·高个子接着道:“不错剑圣又如何,你要杀就杀,我们都不惧你这便叫那个舍身——舍身——”·矮子继续轻扯他的衣袖。
“……舍身取义·”·“不错,舍身取义”他的声音忽然抖了两抖:“屈二哥,你有没有看见,他身后那个——那个——”·矮个子的身子似乎缩得更小了。
“那个,人……呢”·盖聂扭头一瞧,只见路上空空荡荡,除了凄风冷雨,再无一物·师弟的气息显然是趁自己方才出招时精神集中的一瞬间消失的。
他猜不透卫庄此时离开的用意,只得无奈道:“在下……身后并没有人·”·黄芷的嗓音也颤了:“在、在在下方才明明也看到——莫莫莫非是被你杀死的人的鬼魂,跟着你”·盖聂轻叹道:“若是盖某剑下亡魂,便不该是一个,该是一群才对。”
屈、黄等人脚下都不自觉地后退几步·只有那个声音和个子都最大的朱雄脸涨得粉红,兴许是因为方才露出了怯意而感到羞耻·“贼子休要嚣张——看剑”突然想到武器已被打落,掌中并没有剑给人看,于是脸色愈发娇艳了。
盖聂无意与他们纠缠,翻身上马,向四人礼道:“诸位既是荆卿故友,便请回吧·在下身负要事,若诸位下次再来,盖某就不便留手了·”·荆中四侠虽然嘴里唾骂不绝,却无一人有胆量再次上前拦马;见盖聂策马走远,只得拾起佩剑,互相宽慰一番,结伴往相反的方向走。
走出不到一二里,雨下得愈发大了起来,林中还传来老枭的怪声啼叫,昏暗的路边隐约可见一座隆起的孤坟·四人挤在一棵树下避雨,朱雄小声抱怨道:“没想到那盖贼的剑术当真有些高明,三位哥哥固然有胆量、重义气,只怕这仇,却不太容易报……”·“报仇之事,不不不必急于一时。”
黄芷说着转向那个矮子,低声道:“二弟,事情办妥了吗”·矮子道:“咱们没有刺中他人,我只好趁他不备,在马腿上划了道小口子。”
朱雄见他从靴筒里抽出一柄带血的短剑,登时大喜:“大哥,快拿那个巫士送你的扁头虫出来,嗅着血味儿,就算找不到盖聂,也能追上他的坐骑·”“什什什么扁头虫,那叫血踪蠹……”黄芷说着取出一只花纹古怪的镂空小盒,将染血的剑尖塞进孔洞里。
隐约可以看见里面养着一只模样奇丑的虫子,正趴到半干的血迹上吸吮···四人之中属景二胆子最小,行事却也最谨慎·他慌里慌张地四下张望了一番,催促道:“小声些万一被什么人听去,怕是会坏了大事……”“这附近十里,除了咱们哪儿还有活人……”·正在交谈间,四人先后觉得颈、背部一麻,手脚都僵硬得无法行动。
一名白发华服的男子这才悠悠地从坟堆后面转出来·他轻而易举地制住四人,笑道:“你们与盖聂有何仇怨老实道来,某饶你们不死。”
黄芷结结巴巴地道:“这个……要说仇的话,倒倒倒也……”“不,我们和盖贼仇深似海,不共戴天——”“然而其实也不是我们结下的仇……”·卫庄听四人乱七八糟说了许久,终于将事情的原委拼凑出来:约半年前,江湖上有个大盗,诨号“贼不走空”的,不但日走千家夜盗万户,还喜爱收集天下名器。
但上好的宝剑多半落在深宫之中或名门正派之手,总有卫士、弟子日夜看守,不易下手;唯听说大秦第一剑客盖聂得秦王所赐的渊虹,因为只有他一人独居,防备也不甚严密,遂想盗剑一观。
此人虽武功平平,但轻功极高,又懂得不少江湖上不入流的手段,行窃险些得手;不料他与盖聂方才打了一个照面便被擒住,自以为必死,于是干脆破口大骂,说盖聂这样卖友求荣的小人,不配带着荆轲的遗物残虹铸成的宝剑。
没有一名剑客受得了如此的侮辱,他如此做,是因为听说秦法残酷,害怕零零碎碎地受折磨,但求速死·却不想盖聂仅以盗窃罪的名义将他送至廷尉,虽被罚做六个月的苦役,但此人半路便逃亡了。
后来贼不走空将这件事在江湖上传扬开来,他逢人便道,盖聂一定是被他骂中心事,心生愧疚,才会放过他·于是江湖上那些有心与剑圣一决高下的人,便个个自称荆轲旧友,往来不绝。
不过在咸阳时,盖聂以秦法不许私斗为名将挑战全部推拒;而近来却传言四起,说盖聂已经出了函谷关、要往陈城来,于是许多道上的高手都不免跃跃欲试·这荆中四侠也想来碰一碰运气,便在一条通往陈城的官道上反复闲逛,想着守株待兔。
早有人将盖聂以及他的佩剑渊虹都画成图样,在黑市上交易,因此他们一见便认出他来··卫庄听得啼笑皆非,心想这种麻烦,也只有师哥才能沾得上、甩不脱··“你们的招数真是好高明啊。
与剑圣交手,不论胜负,只要能活着回来,今后都有吹嘘的资本·无论偷袭暗算,何种手法,只要能杀了剑圣,必能扬名立万;即便败在他剑下,也能声称是荆轲的朋友,为复仇而来,指望剑圣因此饶你们一命。”
他虽不喜荆轲,可也不得不承认,荆轲是个少有的人物·而荆轲与盖聂二人惺惺相惜的交情,如今却成了一摊招引蚊蝇的污血·江湖上的恩怨是非、侠情道义,往往不过如是。
鲨齿红光一现·地上掉落了四根拇指,伴随着凄声惨叫·所谓的荆中四侠,从此不能再握剑··“今日饶你们- xing -命,是要你们将我的话传出去:盖聂是鬼谷逃徒,他的生死只有鬼谷派才能决定。
谁要是抢在我派之先杀了盖聂,六合八荒,天涯海角,鬼谷派都不会放过他·”·卫庄驱马向前,行出十余里,果然见到盖聂在路边牵着马等候·卫庄收了笑嘻嘻的表情,故意仰头望天,长吁短叹道:“师哥,江湖真的好险恶啊。”
盖聂噎了一口凉气下去——但他涵养惊人,只是淡淡点头··卫庄忽然板起脸,一幅教训的口吻道:“师哥行事也太不小心了·如此轻轻松松放过几人,你当真信了他们自称的来历万一他们与我们此行的目的有牵连怎么办”·盖聂道:“你去审问他们了他们究竟与这件事有没有关系”·卫庄挑眉一笑:“没有关系。”
盖聂只得沉默以对·他叹了口气,指着前方道:“时候不早,也该让马匹歇一歇·我们不妨明日再动身,白昼时进入那片树林,视线总要好些;如果摸黑赶到那里,变数太多,易中埋伏。”
“甚好·”卫庄笑着把双手背在身后·他右手心中攥着一只镂空的小盒子,正剧烈地摇动着,里面似有什么活物··TBC·· · ·第62章 六十二·聚散之章九·是夜,二人宿在郊野。
因为已接近秦人控制的地域,卫庄不愿生火,只挑了一片还算干燥的空地,围着几株樟木撒上一圈蛇药,道:“我守上夜·”·盖聂也不推辞,将渊虹横于膝上,靠着树干闭目养神。
头顶上星光浅浅淡淡,林中深处时时传来野兽的低吼·低矮的草丛中隐约可见几点碧色的磷火,忽被一阵凉风卷进枝叶- yin -影,只余咸腥- shi -气··卫庄见师哥呼吸越来越均匀,轻声笑道:“我也是荆轲故旧,你就不怕梦中被我一刀宰了,这剑圣的名号便要拱手相送”·盖聂仍阖着眼,不为所动。
“流沙之主何等人物,哪里看得上这等虚名·”·“我算什么人物,不过是个□□弭祸、杀鸡屠狗的莽夫罢了·”·“小庄,你不必自谦。
出谷之后,我也见过不少明里暗里对付人的手段,罗网更是其中翘楚,但无论他们的计划如何巧妙,多多少少都能让人猜出一点端倪·但你若布局,却比我见过的人都更隐蔽,更自然;被网罗在内的人,起初毫无感觉,当猎物惊觉之时,必定是深陷彀中,无法自拔的局面了。”
卫庄大笑道:“师哥不愧是做了两年国君近臣,如今连谀辞都会说了·”·“这应该不是什么褒奖……”·“你无非是说卫某- yin -险毒辣,远胜他人;别人听来是讽是骂,我听着却很受用。”
盖聂无奈地瞧着他·卫庄此时话锋一转,语调变得愈发低沉·“师哥,有件事我一直想告诉你·”·“何事”·“乱世之中,亲戚手足,各事其主,本是常事。
既已拔剑相对,莫说荆轲并非真正死于你手,就算是你亲手杀了他,你也并不欠他什么·更谈不上亏欠墨家,亏欠燕赵各国·除了还欠我一场决战,你不欠任何人。”
·盖聂知道师弟大约听说了各国剑士不断向他挑战的事,也不辩解,只是仰头看向北方·“世事并非尽是交易买卖,恩怨盈亏,哪里能算得那么清楚。
荆卿虽然身死,世上却还有这么多人记着他,传扬他的声名,即便有些沽名之徒,但真心感怀者哪怕只有十中取一,也足以令人欣慰·”·卫庄轻哼了一声,“是啊,像卫某这种见不得光的屠夫,死后若有二三子记得,也算不枉了。”
话说到这个地步,盖聂也不知如何劝解,只得叹息道:“至少我们还活着·”·卫庄意味深长地一笑·“不错,既然还活着,那便腾挪游走,大有可为。”
盖聂在师弟有些渗人的笑容中,再次安稳地闭上了眼睛·他很快就完全放松,当真熟睡起来·这对于一个身在野外、尤其是近日还时常受到偷袭的剑客来说,实在是不可思议的。
据说某些痴迷武学的人,睡梦中也常常身临于刀剑血光;不过盖聂最容易梦见的却是些身边琐事·迷迷糊糊中,他仿佛还在咸阳的小院里浇灌花草,那名府上烧火做饭的老妪走过来打招呼,神秘兮兮地对他说道:“先生你瞧,阿廷这孩子,准是看上了哪家的姑娘……你看他呀,时不时就停下来发呆,有时还会莫名其妙地傻笑,若不是念着心尖儿上的人,怎会这般恍惚——”·忽然,说话的人变成了和自己一同南行的同僚。
“统领家中既没有女眷,却从不肯和兄弟们一起出去玩乐,莫非担心醇酒美人会耗损精元,不利剑技”另一人笑道:“我看,统领心中恐怕早有记挂——却不知统领心里想的人是谁”·倏忽间,他仿佛又站在新郑的街头,迎面驶来一驾华丽的二马轻车。
师弟从车上下来,仍是锦衣华发,佳人在侧;即便立于危城之内,神情依旧从容不迫·那种游刃有余的风度,令他看上去更像一名万事皆在掌握的谋士,而非强劲嗜血的武者。
他的目光转到盖聂身上,如有实质——并非剑刃那样锋利得不留余地,而是粘滞的,绵密的,有如纤细不可查的柳絮、蛛丝··盖聂蓦地睁眼,目光正对上师弟的,二者微微一触便两下分开。
“怎么醒了如此警觉,不愧是剑中之圣啊——”·盖聂知道这辈子是无法摆脱师弟对这个名头的取笑了,只得换了个话题·“时候差不多了。
我守下夜·”·“师哥还真是锱铢必较·你之前逃了两日两夜,想必根本没有休整的余裕·前路叵测,今夜这般平静,可是十分难得·”·“我已休息好。”
卫庄见他如此,便也不坚持,将鲨齿枕在脑后,仰卧在地上小憩·两人心里都很清楚,前方等着他们的,无论对体力还是心计来说,都是绝不轻松的一战。
次日一早,师兄弟二人又骑行了百余里,约晌午时到达陈县境内·从这里开始,他们的路线偏离官道,故意取道荒郊野岭,着意搜寻当初昌平君外出狩猎的那一片区域。
午后虽是艳阳高照,密林之内却没有料想中的明亮·地上铺着厚厚的落叶与腐土,枯死的藤蔓紧紧绞缠着高大的乔木·无数光秃秃的枝桠交杂在头顶,像剑戟一般指向天空;明明只是无害的草木,却无端生出一股厮杀、争夺的气势。
·入林后,盖聂根据阳光- she -入的方向、树木和苔藓生长的偏好,先大致区分出东西南北,再摸索到穿过树林的一条水脉,顺着溪流一路往东,在水道折向西南处留下标记;然后往南走出数里,果然找到了三日前的事发之地。
以此地为中心往四面搜寻,发现不少倒毙在地的死人死马·尸体的面目都被雅雀啄食过,但从整齐一致的袍泽来看,多半是来自秦国的护卫:有人手里还提着捕获的松鸡、野兔,有人的箭袋从身上滑落,箭矢洒了一地;有人的长剑刚刚出鞘,还来不及染上敌人的鲜血。
可见他们受到袭击那一刻是多么得迅速、突然··“小心,可能有还未曾触动的机关·”盖聂沉声道·他以剑鞘在左近的树干上用力敲击,竟有一根柔韧的树枝弹- she -出来,顶上绑着一柄短刀。
他用手指轻轻夹住刀锋,将短刀收起··“这些机关术说不上多么高明,但很有效·”卫庄足尖拨开一处覆盖着枯枝落叶的陷坑,底下倒插着尖桩。
地面上除了枯叶还摇晃着斑驳的树影,因此陷阱布置得极难察觉·他们很快又发现了几处已被踩中过的坑洞,坑底血肉模糊,已看不出人形··“我等一行便是在这附近遇上埋伏,或战或逃,不少人中机关而死。
我与对方三人缠斗,大致是往西北方向走的·这些足迹和枝条被折断的地方,表示有几人往相反的方向去了……”盖聂一面自言自语,一面沿着找到的痕迹往树林深处摸索。
“脚印很轻,也很整齐;生长在树干高处的苔藓上有压痕,借力之人轻功不俗·走这条路的远不止一人,但其间始终没有发生过战斗的迹象,可见他们并非被人追杀且战且走,而是极有秩序地撤退。
是了,这便是那些杀手离开的路线·”·论打猎,卫庄也算是个中行家;但若论在森林中辨认方向、追寻人兽踪迹的本事,恐怕罕有人是盖聂的对手·他自幼在山中修行,本就有些天分;加上当过几年斥候,受到中山狼的指点和磨练,追踪的技巧即使在“山鬼”之中也算一等一的。
卫庄跟着他一路找过去,对于师哥专注寻找时这份无所遗漏的眼力和周密精准的判断,心中不免暗暗佩服,面上却不肯显露半分·“昌平君不知是否也在其中如果说此人当真是被掳走的,说不定会偷偷留下些记号,以期今后有人救援。”
盖聂沉默地摇了摇头·二人追着痕迹继续往森林深处探索·枯藤老树,生长得越发密集,有些地方连立足之地都没有,更别说道路·盖聂一路用剑劈开荆棘,走了不到半里,耳边传来哗哗的水声。
原来那条河流蜿蜒穿过树林,此时又折回二人面前·但河流两岸- shi -滑泥泞,许多踪迹在这里中断消失·盖聂跳上一块立在水边的岩石,向上游和下游分别眺望,拿不定主意该往哪处搜寻。
“你看,那是什么”·卫庄眼尖瞧见,河道下游的转弯处仿佛漂浮着什么东西·顺水找过去,只见是一具躯体肿胀的浮尸,被卡在两块礁石之间,衣着与先前见到的死者大为不同。
盖聂认出这正是当日围袭他们的杀手的打扮···“这一名杀手如何会死在这里此地与我们遇袭之处相距甚远,莫非在河边又发生了第二次拼斗可他们既已完成任务,在这里遭遇的敌人又会是谁呢”·“内讧” 卫庄的面色有些- yin -沉。
有些东西渐渐超出了他的预想,却像水流一般拿捏不住·“或者杀手中有人受伤咽气,同伙不愿泄露行踪,又无暇挖坑掩埋,干脆将死者抛入河中·”·“嗯。
如果是那群刺客处理同伴的尸体,或许不止这一具·还有别的尸体被河水带走了·”·盖聂本想将死者打捞出来,卫庄却担心会中了尸毒,于是一掌击在礁石上,将它击碎成数块。
受此震动,尸体从隐蔽处漂浮出来,顺水而下;两人追着河道走出数里,越过一个缓坡,来到一片低洼之地·到了此处,水流从湍急变为迟缓,水面逐渐宽阔,形成一个铜镜一般幽深平静的湖。
湖边一片滩涂,果然有不少具尸体横七竖八地堆叠在这里,大约是被水流冲到此处的·古怪的是,这些尸体的穿着与先前的浮尸一模一样,只是都没了头颅··盖聂视线一扫,竟按捺不住发出一声惊呼。
距离滩涂上的尸首约五十步外,有一片树木被砍伐一空形成的圆形空地·十来颗头颅整齐地堆叠在正中,面上的肌肉一个个像被啃食过,露出底下焦黄的骨骼,狰狞恐怖。
他还来不及说什么,卫庄已经一个轻身跃起,落到头骨堆附近,在几步之外俯身查看·盖聂赶上去的时候,只见师弟面色铁青,全身肌肉绷紧,似乎在拼命压抑着什么极恶劣的情绪。
“这莫非是……”盖聂知道此刻卫庄和他想起的应该是同一件事——四年前在郢陈遭遇的三牢血涂之阵·这里虽没有牛羊祭物,但圆阵给人的感觉却是几乎一样的——一股蚀骨的冰冷、怨毒,以及把人命当做牲畜一般的残酷冷漠。
他紧握剑柄,感官对四面的探查提升到了极致——方圆数百步都是一片寂静,十分反常·一般来说,无论人兽的死尸,总会吸引林中的土狼、野狗、乌鸦、秃鹫等等大啖一餐;可这些人死了不止一日,身体却好像完全没被动过。
但若说没有鸟兽,那这些头颅上的皮肉,又到哪里去了呢·见师弟始终凝立不动,盖聂率先开口道:“……怎会还有南疆的巫士卷入。
这件事,我可越来越瞧不出头绪了·”·卫庄心不在焉地嗯了一声,似乎陷入了苦思·盖聂知他连简单的事都会拼命往复杂里想,何况眼前这种云遮雾掩的怪事,恐怕不构思出十个八个弯弯绕绕的幕后- yin -谋不会罢休。
“这些人应该就是那群围攻昌平君的杀手·可惜黄雀在后,他们自己也成了被牺牲掉的弃子·”盖聂叹道·这时走神了半晌的卫庄忽道:“嗯你说什么”·盖聂仔细观察了他片刻。
“小庄,你似乎……心情很糟”·“无他,不过是物伤其类罢了·”卫庄双手扶着鲨齿,眉眼间依稀有些挥之不去的萧索。
“同为杀手,这些人只是底层的小卒,是计划中最卑微的一环,好比埋在地下的基石·他们动辄为了任务送命,却看不到整个布局是多么宏大,也感觉不到自己的位置有多少重要。
但若无这样的基石,便无法建造最雄伟的城墙楼阁·”·小庄难得作此一叹啊,盖聂想·他保持了沉默,心中同样想起秦赵之战中死去的千万同袍:如今他们埋骨何处,魂归何方那一柄刻着自己名字的长戟,不知辗转又到了哪个新兵手里·但很快,一个更紧迫的问题攫住了他——昌平君的脑袋,可会是这些残缺头颅中的一员·他折了一根粗细适中的树枝,顶部用剑削平,打算在这堆头颅边上挖出一个土坑来,将它们就近掩埋,同时尽可能地辨认模样。
没想到刚用树枝拨开一颗头骨,卫庄突然一把钳住他的手臂,口中大喝一声:·“退”·他话未落音,那十几枚头骨的空洞之处已密密麻麻地爬出无数蚰蜒、蝼蛄、蜈蚣,甲壳泛着油亮的光泽,如一滩黑油向他们猛扑过来。
成千上万只虫足擦着枯草落叶发出簌簌的巨响,光听声音都令人不寒而栗··盖聂刚要拔剑,卫庄却一面高喊着:“不可”一面以剑鞘点地,剑气掀起一道沙土构成的灰墙。
盖聂意识到他是在说绝不能轻易杀死毒虫;并非它们本身有多么危险,而是那种不可捉摸的咒术往往潜藏着环环相扣的陷阱··刹那间,盖聂与卫庄心神相通,同时往水面掠去。
盖聂右手将手中的树枝掷向湖面,左掌伸开往虚空中一抓,一棵枯树上的枝桠竟然嘎吱一声崩断,像被绳索牵引一般平平飞往水中;卫庄轻身落在第一根树枝上时,第二根枝桠也刚好到达盖聂脚下。
“控鹤掌·”卫庄意外地看了他一眼,“这门功夫,师哥竟还没落下·”·在鬼谷求学时,师兄弟二人曾遍览历代鬼谷子收藏的武学典籍;当时毕竟是少年心- xing -,对于许多独门武学,如号称可以隔空取物的控鹤掌等,都颇感兴趣。
但后来随着决战之期迫近,卫庄便将全副精神集中在纵横剑术上,不再涉猎其他功夫·没想到这种有趣胜过实用的掌法,多年后师哥还能娴熟地使出来··两人如两只水鸟一般、仅靠着一根树枝立在湖面中央,遥望一大片一大片黑色的虫群投入水中,如沸油一般翻滚不止。
过了许久,水面终于重归平静·卫庄这才松了一口气,道:“这些并非普通的虫,而是经过巫术炼制的‘蟜子’·其身躯一旦破裂,体浆爆出,会散发出一种极其厉害的毒气,草木触之即死,人兽亦难幸免。”
“小庄,你好像对这种巫术所知颇深·”·“不错·”卫庄坦然道:“南疆虽然信奉巫蛊之术者众,但据我所知有本事炼制蟜子的只有一人,名叫巫申;此人自称巫姓一族的大族长,在阚伯之后投楚,很快成了楚王的心腹。
你知道因为十剑攻鬼谷之事,巫姓一族有三名高手下落不明,这一笔旧账自然被一族人全算到了卫某头上·巫申当年投靠负刍时,已听说我是鬼谷传人,便向楚王请求让我二人单打独斗,分出生死;但楚王当时正依靠流沙除去劲敌,双方都不肯得罪,只有厚加赏赐,软语抚慰。
我与他彼此都视对方为威胁,只是碍于楚王情面、不好下手,近两年倒也相安无事·既然他出现在这里,恐怕昌平君入陈之事,连楚王都已惊动了·”··“你是说,这名巫士是楚王派来的刺客”盖聂问,心想既然是南疆巫士,且号称族长,本领大约尤在当年入鬼谷的‘三巫’之上;那么有些奇异的法门可在密林中搜寻到昌平君的所在,倒也不足为奇。
“理应如此·楚王的两个异母弟虽在秦国为官,却毕竟也是先王的血脉;而负刍的王位来历不正,总觉得受到威胁,所以早就密谋除掉他们·这次细作探听到昌平君被秦王送往陈城,对楚王来说正是再好不过的机会。
如果真是巫申出手,昌平君恐怕必死无疑·”·“但,那又何必将这些杀手尽数灭口呢就算是楚王指使杀死昌平君,那也不算什么了不起的秘密。
如今秦楚即将开战,楚王完全可以责备昌平君身为楚国公子却充当秦人的前探,名正言顺地杀了他·”·“在我看来,这并非灭口,而是两伙本就目的不同的人,发生了冲突。”
卫庄沉思道·“楚王认为昌平君该死,但楚国却非人人都这么想·负刍还没有子嗣,许多贵族甚至视昌平君为正统的储君·楚国眼下勋贵之间矛盾重重,关系错综复杂。
我想你也知道,屈景昭三氏皆是芈姓,封地广阔,实力雄厚,地位在楚国几与王族相当·然而自怀王一代起,楚国的封君越来越多,且因战事频繁,因为战功起家的贵族如黄氏、项氏等越来越受国君宠信。
从此新老贵族之间的裂痕逐渐增大,以至于到了李园诛灭黄歇满门时,其他大族皆冷眼旁观,不肯伸出援手·而负刍继位后,又特别倚重项氏,同样引起了某些旧贵族的不满。
开战在即,楚国各地封君的私兵都被项燕抽调过来充实国家的军队;然而在许多封君看来,这却是项氏一族借机削弱他们的手段·因此,楚国国内不乏有人私下希望昌平君继位,可以改变项氏一族独大的局面。”
“所以他们劫走昌平君的目的,不是为了刺杀他,反倒是为了效忠于他·这样将来便能以拥立之功获得朝堂上的至高地位·”盖聂恍然道,“假如是这样的话,那么昌平君极有可能从一开始便与他们勾结,约定好在林中会面的位置,让他们提前布下埋伏。
虽然此时脱秦入楚有极大的风险,但成为国君的诱惑实在太大,再精明谨慎的人,也难以拒绝这样一场豪赌·”·“你想,若是这样的一群人,在林中遭遇了楚王派来刺杀昌平君的另一群人,会是个什么局面呢”·“……不死不休。”
“正是·所以你也不必确认哪颗头颅是昌平君的了·倘若巫申已经得手,他的脑袋大约早被带回寿春复命去了·而巫申留下这个阵,则是为了对付将来到这里调查的人,也就是第一伙杀手背后的雇主——这群人迟迟得不到回音,必会派人或亲自来这里查看;替楚王除掉这些潜藏的反对者,又是一大功。”
盖聂点点头·这样推想,似乎一切问题都解释得通……但他转头望向河流的上游,忽而皱眉道:“还是不对·”·“哪里不对”卫庄斜眼看他。
“我们方才的猜测,是那日有两伙楚人埋伏在林中,一伙人袭击狩猎的队伍劫走昌平君,另一伙属于楚王的人又杀死了第一伙刺客·”盖聂道,“但你还记得方才我们在上游看到的那具漂浮在水中的尸首——他是完整的。
而这里所有的死者却均被斩去首级·他们的穿着一样,显然是同伴;这又是何故”·“因为只有那一具尸体卡在了岩石间,没被冲到这个泥滩上来——啊。”
卫庄立即意识到问题所在,眉头再次绞紧了·“杀人抛尸之处,与砍掉头颅之处,竟是两个地方可巫申又何必多此一举呢”·“不错。
人若都是巫申杀的,在最初杀死他们的地方便可布阵,然后再将无头之尸抛入水中灭迹·但实际上,这个顺序恰恰是相反的·先有人从上游将尸体抛入水中,后又有人在下游砍下了他们的头颅。”
卫庄在树枝上换了一只脚站立,额头隐约沁出汗水·“除非……除非巫术的阵法非得满足什么苛刻的条件才能发动,因此巫申虽是在上游动的手,抛尸之后仍要将头颅带到这个地方来;那具完整的尸体,则是因为他布阵所需的首级数目已经足够,方得幸免当然,这种解释处处牵强,可能- xing -很小。”
“是啊·并且从- yin -阳五行的眼光来看,这里和上游并没有区别:都有木,有土,有水;都属水之- yin -·那个阵法的周遭看上去也没有什么特异之处。
我只是用树枝随意碰了其中的一颗头骨,阵法便发动了·”·“你还挺自豪·”卫庄白了他一眼,道:“所以最有可能的情况是——那日其实不是两股,而是三股势力潜藏在此第一股势力把人劫走,第二股势力杀人抛尸;第三股势力发现尸体,或许是认出了其中一些人,便以头颅布阵,想要暗算第一股势力背后的主谋。
如今我们只知道最后一伙人的头目是巫申,而第一伙袭击狩猎队伍、劫走昌平君的人,很可能是私下对楚王怀有异心的某个世家大族·”·“问题在于这二者之间,究竟是谁杀死了那些杀手。”
“这个问题的答案,只能从一个人身上去找·”·卫庄强忍不适,一把将第一具顺水漂流下来的尸体捞出,落到湖的对岸·盖聂也随之赶到。
虽然尸身早已肿胀不堪,但有些伤痕却依稀还能辨认出来··“好快的剑·”卫庄用树枝翻检着死者的衣物,赞赏道··盖聂的眸光渐渐变得犀利起来。
“我认得这种剑法·”说着他俯下身去,从死者的眼球中轻轻拔出一根泛着蓝光的细针,一字一顿地道:“昌平君·”·“……是他”卫庄磨了一下后槽牙,冷哼道:“但他缘何背叛那些本意奉他为君的人呢”·“我不清楚。
或许,他还是不敢与秦国为敌·”·“那他一开始就不该勾结楚人,何必如此反复”·“昌平君与楚地的某个势力勾结,只是我们的猜测。
或许他事先当真不知楚人的打算,被劫走之后,才寻机杀了劫持他的匪徒逃走·”··卫庄摇头冷笑·“不对·一般人倘若被劫持,只会想到伺机逃走,何必冒险将匪徒斩尽杀绝又何必将尸体抛入水中这倒真像是杀人灭口的作风了。”
“灭口……他是为了掩盖什么秘密他杀人之后,又去了何处会不会落到巫申手里”盖聂兀自苦思冥想,却听身边扑通一声,师弟猛然单膝跪地,手握鲨齿支持身体,脸上布满冷汗,牙齿咬得咯咯作响。
他赶紧伸手去扶,结果卫庄一只手紧紧握住他的左臂不放,力道大得几乎将他的骨头捏断··“……秘术……发作……”卫庄拼劲全力,也只逼出几个字。
盖聂赶紧掰开缠在臂上的手指,反手扣住师弟的脉门,往太渊、神门二- xue -输入真气探查;不想此时卫庄体内真气竟异常雄浑,不受控制的四处激荡,有如大堤崩溃,洪流一举泄出,将村庄城池化为一片汪洋;盖聂反为这股絮乱混沌的内力所制,被拉着跪倒在地,无法脱身。
两人如一体一般,内息同时膨胀收缩,时而炽热如火烤,时而冰冷如雪覆·这一番折腾,竟比任何一种刀剑拼斗都凶险百倍··盖聂只觉得全身经脉剧震,偏偏连甩开卫庄的手的力道也无。
不知过了多久,卫庄握剑的那只手突然松开,猛地一掌击在盖聂胸前,将他打得飞出数尺··盖聂好容易从地上爬起来,只觉满口血腥,内伤比先前加重几倍·卫庄却脸色惨白,瘫坐在地上笑道:“师哥,我可是救了你一命。”
盖聂知道他说的是实情·近年来他的修为虽大有提高,却仍逊于卫庄一重境界;方才的情形,如果卫庄不强行分开二人,他便有真气耗竭、油尽灯枯而死的危险。
“小庄,你觉得怎样”·“无妨·”卫庄支持着站了起来,拍了拍衣服上的灰··“无妨怎会无妨你方才……秘术引起的内伤发作,即便是师父,也需静养数日。
你眼下难道觉得没有什么异常么”·“都说了,我的病和师父的不一样·”卫庄冷笑一声,“这一次发作与以往也不一样。
或许是因为师哥你强行帮了倒忙,我现在不痛不痒,与常人无异·”·“——无异”·“是啊,只不过内力尽失而已。”
盖聂眼前一黑,犹如几百匹战马从心头践踏而过··TBC·· · ·第63章 六十三·聚散之章十·鬼谷传人相对无言·树林间充塞着一片兄弟阋墙,外御其侮的沉默。
从新郑出发之前,盖聂心中其实是有些暗喜的·他原以为,纵横联手,必定无往不利;结果这次连敌人的影子都还没摸到,就把自己人弄了个一伤一残·这等笑话,连江湖上的三流门派都闹不出来。
卫庄竟然真的在笑·“丹田气海空空荡荡,倒颇有些身轻如燕之感·”·“小庄,你——”盖聂担心师弟被剧变刺激得神志不清了,但卫庄看起来确实十分镇定。
“师哥放心,我历来发作,至多持续三五日,一切症状都会痊愈;所以内力尽失应当也只是暂时的·”·盖聂摇头叹气道:“鬼谷派的这篇所谓秘术,实在是有些……”他将“坑人”两字咽下不说,·道:“小庄,我以前听师父提过,秘术上记载的某些修习之法太过霸道,遗弊大于得利,今后还是不要练了罢。”
“历代鬼谷子都以此卷为根基提升修为;况且秘术的卷册是师父传给我的,你的意思,莫非是师父有意害我不成”·“不、不是。”
盖聂忙道:“但——”·“其实这次出行前,我便料到或许会在近日发作·”卫庄背靠在一棵树上,下颌微抬,面上有种一切尽在掌握的神气。
“这些年不断揣摩鬼谷内功精进之法,每次体内真气的行走即将反常前,都会有大致的预感·然而流沙之中尽是一伙亡命之徒,这样一个组织的首领,身上怎可存在一个如此致命的弱点。
尽管这是流沙中仅有少数人才知道的秘密,但即便是最亲近、最信任的人,也随时有可能出卖你·师哥可还记得你我上一次在韩国相见时发生的事么”·盖聂点点头。
当年新郑城破、卫庄带领流沙出逃,适逢内伤发作,某个据点的属下便趁机反叛,险些让罗网得手·这件事显然给了卫庄不小的刺激,令他比过去更谨慎、更多疑··卫庄继续道:“那次以后,我便想了两个对策勉强应付此事:其一,是在没有发作的时候伪装发作,一来可以混淆真正发作的时间,虚中有实实中有虚,既可试探属下的忠诚,又令心怀不轨者无从寻找我发病的规律;其二,就是在真正发作时远离流沙,或闭关、或出行,让他们谁都找不到我。
但这样的行动必须有极好的幌子,不可令人察觉我是为了掩盖自己的虚弱而离开的·所以师哥,这一次,你简直是送上门的好借口·”·盖聂沉默少顷,深深吸了口气。
“我虽与流沙相处时日不常,但在我看来,你那些部属都对你十分忠心;为了替你消除潜在的威胁,哪怕赌上- xing -命也在所不惜·”·“师哥,你莫把人心想得太过简单了。
我的叔父韩非曾说过一段有趣的话:‘与人成舆,则欲人之富贵;匠人成棺,则欲人之夭死也·非舆人仁而匠人贼也,人不贵,则舆不售;人不死,则棺不买。
’人心之欲,从来如此·流沙对我忠心,是因为信任或畏惧我的实力,因为跟从我能够得到利益而背叛我将有诛罚·所谓‘人臣之情非必能爱其君也,为重利之故也。
’一旦我失去了这份实力,失去了赏罚的权柄,所有的忠诚和敬畏都会在一瞬间烟消云散·”·盖聂摇头道:“或许大抵皆然,却总有例外之人·至少赤练姑娘绝不会如此待你……”卫庄若有所思地斜了他一眼。
盖聂赶紧一转话锋:“小庄,你对人心看得确实透彻·然而对身边最近的人都要时时提防,未免太累·”··“是啊,卫某也知道自己心思太重;想得越少,越是无忧。
就像笨人自然比聪明人更容易找到乐子,照这么说,师哥岂非该是世上最快活的人之一”·盖聂不禁莞尔·但他停顿了一下,又道:“我们将要对付的是三股不同的势力,且皆是用心险恶之辈;你是否需要找个隐蔽之处休息几日,静待内力恢复;就不要随我继续往前走了。”
卫庄脸色一变·“师哥,你难道嫌卫某是个包袱么就算内力尽失,我也有不下十种方法置你于死地,你信是不信”·“……”盖聂心想你就算内力仍在也不见得杀得了我,但他很明智地忍住不说。
两人僵持片刻,他叹了口气,从怀里摸出一粒红豆模样的东西,递给卫庄道:“你如今没有内力护体,方才的毒虫也不知死尽了没有,先把这个服下罢·”·“这是什么”卫庄接过来一口吞下,问道。
“神农草的果实·当年我离开鬼谷的时候,随身带了些神农草的种子;可惜之后一直在军中效力,没有机会栽种·直到入秦之后,常有空闲,于是在咸阳家中种下几株。
这次奉命保护昌平君,我对此人实在不能信任,因此随身带了一小包晒干的神农草,提防有人在食水中下毒·”·卫庄满意地点头·“师哥,你果然是长进了。”
他抬头看了看天色,问道:“接下来,打算去哪里”·盖聂道:“适才我们推断,应是昌平君杀死了那一伙劫走他的杀手;却不知接下来他会采取何种行动如果他已被巫申所害,那么我们再怎么寻访也是无用;但若假设他逃脱了,会去往哪里呢我觉得有个地方,或许能够回答这个疑问。”
师弟与他对视一眼,两人齐声道:“郢陈·”·卫庄露出一丝冷笑·“他既已背叛了楚国的杀手,那么也只有秦国甲士,才能保护他。”
“但郢陈是秦人的城池,你若入内,恐怕行动不易——”·“我自有办法·何况事已至此,我更有必要搞清楚,究竟是什么人秘密与昌平君勾结;流沙既然与楚王熊负刍合作,自然不想看到其他人被立为国君。
若真有人密谋反对楚王,幕后有哪些家族支持,实力如何只有弄清楚了这个问题,庄才能对盟友有个交代·”·盖聂见劝不走他,只得继续与师弟同行。
两人从林中觅得出路,重新上马,向陈城的方向赶去·临行前盖聂为免意外,又掏了几枚果实与叶子交给卫庄··“神农草共有四种用法,你知道吗”他不待师弟答复,便兴致勃勃地道:“栽种在土里的时候,叶子遇毒会闭合;将- jing -叶采摘下来晾干,接触到毒质,颜色会发黑;服用果实可以延缓毒- xing -发作,另外根须泡水可以排毒通便——”·“我他娘的不想知道”·到达陈县城门时已近日暮。
残阳如血,每座城门之下都立着两排披甲执锐的秦国兵士;虽值守了一日,人人面有倦容,站姿却依然挺拔·卫庄观察了半晌,对盖聂道:“郢陈城门口的盘查,或许相较新郑要不那么严密,但如今你内伤未复,若用轻功强行突破,很难不惊动守卫。
打算怎么混进去”·盖聂不解道:“为何要混进去”说着他下马前行,笔直地通过吊桥,走到西门正下方·数名守在城门的秦国卫士见了他,齐声惊呼道:“盖先生”·原来是靠脸吗卫庄忿忿地想。
士兵们握着长戟聚拢过来,纷纷道:“竟然真的是先生……听说您失踪了·县尉大人还派人画了您的图形,在临近搜索打听——”·盖聂礼道:“在下因遭人偷袭,在外耽搁了几日。
目下有要事求见县令大人·”他本想给卫庄编个身份,没想到一转头,师弟又不见了·想必他是利用守卫的注意力集中在盖聂身上时抢先潜入城去·但此时二人的功力都不在状态,如此一在明一在暗,互相配合,确是极好。
于是盖聂也没多管,只身跟随两名引路的守卫士兵向县内的官署走去·阔别三日,他感觉城内的气息有些奇怪,明明是傍晚,街上却仿佛笼了一层轻纱般的薄雾,呼吸起来也有些呛人。
“这天气……”·他才开了个口,一名守卫便抢着答道:“这几日正逢城外窝冬的农户焚烧秸秆,加上风往此处吹,街道上便整日带着一股灰蒙蒙的烟气。
实在搅得人心烦·”·盖聂点点头,继续阔步前行,心思缓缓地转动着·假设昌平君当真回到此处,他会如何向城中守军及官吏解释发生的事呢大约只说狩猎一行被不明身份的刺客袭击了。
但城中为何不派出一队军士调查出事的地点,至少为那些死去的侍卫收敛尸身县尉又为何单单命人搜寻他盖聂一人的下落·倘若昌平君现下就在城里,他知道死去的人中并无盖聂,并对秦国的官吏们特地提到这一点,其用意恐怕十分歹毒。
但盖聂此时却想赌一赌,县令和县尉未必完全站在昌平君那一边·陈县县令姓李,上蔡人,在此地任县令已有三四年·此人精通政务,通晓刑律,据说和咸阳的李斯还有些远亲;但郢陈位置重要,若非真正的精明能干,也不会被派到此处。
县尉姓公孙,河西人,负责全城及周边的军事·昌平君一行刚刚抵达城中时,官吏虽热情款待,但举动中还是透露出些许隔阂;那日昌平君坚持要外出狩猎,他们本是颇不赞同的。
但昌平君爵位太高,地方官员只能受他指使·如今数名秦王的亲信侍卫死于此行,上面追究下来,本地官吏从上到下势必都要承担极大的责任·若是寻不到真凶或其他应当承担罪责的人,那么秦律的刑刀怕是就要落在他们自己头上。
未及思考完全,便已踏入县署之中·两名卫士请盖聂在堂下稍待,匆匆入内禀报·不一会儿,一名书吏模样的人请他先到议事堂少坐片刻,说县令正在堂后的庭院与人弈棋。
盖聂察觉这小吏的神色有些不自然,但他一来颇有说服县令的把握,二来以他在秦的身份,当地官员应也不会对他直接动手,因此只是点了点头,说事情紧急,想直接在庭院内静候。
小吏也没有阻拦···官署后方的庭院四四方方,一端地势较高,坡顶建了一座凉亭;这个时节,别的草木都已凋零,只有靠墙栽种的几排古柏仍旧绿意森森·盖聂见县令背对着他坐在亭中,身影正好挡住了与他对弈的对手。
他上前几步,拱手唤道:“李大人·”·就在这时,两面的古柏丛中,传来整齐划一的机括上弦之声·这秦弩的声音,盖聂实在是耳熟得很·他不禁暗叹内伤严重到比先前估计的还要糟糕的地步,否则仆一踏进院内就该察觉有多少人躲在左近。
但另一方面,他也感觉到对手对自己的忌惮··“大人,请问这是何意”·“盖聂,你好大的胆子;勾结楚人袭击同僚不成,竟然还敢大明大放地回到此地。”
被县令挡住的棋手站了起来,一脸怒容·盖聂一见他,顿时什么都明白了——此人正是昌平君··看来之前小庄对他种种行径的猜测,都已从虚落到了实。
盖聂如今实在懒得理会此人,只对县令说道:“大人已从昌平君那里知晓了狩猎遇刺之事的始末是否全然相信了昌平君的一面之词倘若此事当真是在下与外人勾结所为,在下又为何要回来自投罗网呢”·县令看上去沉吟不定。
昌平君抢白道:“想必是你与同伙见启不在死者之列,于是又专程过来谋刺”·“哦若是在下想杀你,只需藏身于城中,早晚能够得手,何必在人前露面,多此一举”·“你”·盖聂转头又对县令道:“出行时几十人的队伍,只昌平君一人返回;大人不觉得奇怪么在下之所以迟来三日,是因为受了内伤,在隐蔽之处休养;但昌平君似乎没有受到任何损伤,不知是何故”·昌平君对他怒目而视,大声道:“荒唐若是启与楚人勾结,启又何必回来呢你这三日不知去向,却是大为可疑。
狩猎的路线并没有外人知道,若非有人将秘密泄露,敌人如何会知道该在何处埋伏”·盖聂没想到在昌平君身上发现的疑点,竟被他反过来利用指责自己,顿时气笑皆非。
“昌平君不觉得这个怀疑在下理由,用在您自身上更为合适世人皆知盖某先投赵后入秦,与荆楚可没有什么往来;而您是楚王血脉,楚国的公子,恐怕还有不少楚人希望奉您为君呢。”
昌平君如被针扎了一般退缩了寸许·但他的态度很快再次变得强硬,冷笑道:“剑圣何必推脱得如此干净·他人或许不知,我却知道你与楚人必有往来。
当年你在赵国指认出我的身份,理由之一便是我与当今楚王容貌相类·你若不是楚王的座上宾,怎会知道这件事”·盖聂眼神一凛,却也一时语塞。
他现在想通了,昌平君在县令等人面前编织的故事,大致是这样:楚王负刍将迁到陈城的昌平君视为心腹大患,而他盖聂收了楚国的贿赂,奉命除掉昌平君——这件事本就有一半是真的,于是不易露出破绽。
而昌平君先设计除去同行的秦王侍卫,又将帮助他的杀手灭口,这种离奇的事反倒难以取信于人··他此时的沉默,在他人看来显然更为可疑·李县令拍了拍手,即有四名甲士从隐蔽之处用大车运来一个极大的兽笼,栏杆均为生铁所铸,只留一个狭窄的小门;他对盖聂道:“此事实在疑点众多。
本县不敢擅定先生的罪责,却不得不暂请先生入内休息几日·李某已派人快马向咸阳、南郡等地都传了书信,不出数日定会有君上的特使赶到·到时自有高人将事情的真相调查清楚。
若确是先生蒙受冤屈,李某一定向先生负荆请罪·”说话时他轻捋腰间玉玦,强装镇定,下颚的僵硬还是不免泄露出一丝紧张··盖聂的目光在县令、昌平君二人身上转来转去,又环视了一圈柏树丛中的弩箭,让隐藏在树后的士兵流下不少冷汗。
县令本人也咽了口津唾,把颤抖的拳头藏在宽袍大袖中··毕竟,剑圣的名声实在是太可怕了··但,许多人料想中的流血恶斗并没有出现·剑圣竟然负手屈身,一言不发地钻进笼子,任凭甲士在外重重落锁。
县令这才松了口气,又用歉然的语气道:“前几日县内捕获了不少江洋大盗,城中监牢已经充满,只得委屈了先生·”当然实际上,即便普通的牢狱不满,他也不敢将盖聂关在里面。
这铁笼原先是楚国贵族用来装猛虎、巨熊的笼子,造得极为结实·也只有用这种东西困住剑圣,才能令人放心··入夜·庭院内静悄悄的·正中的铁笼四角各有一名秦兵值守。
盖聂在笼中负手凝立,虽被人如此对待,面上神情却不见半点焦躁,也没有一丝一毫的怒气·忽听他低声吟道:“物有自然,事有合离·有近而不可见,有远而可知。”
四名守卫忍不住偷偷打量了他几眼·可他立即闭目不言,衣袂无风而动,仿佛与整个尘世隔绝··与此庭院一墙之隔的街道,此刻也是一片漆黑、寂静。
卫庄靠在围墙上,双手抱臂,露出一个“如我所料”的笑意·他知盖聂白日里如此乖顺,是因为他内伤未复,此时若对弓弩手动手、虽勉强可胜,却也暴露了实力之虚,以昌平君的狡诈,必然会把握机会攻敌之弱。
而盖聂没有自矜身份、完全配合县令的行动,便让秦国的士兵官吏失去了下死手的理由;同时也令昌平君惊疑不定、不敢随意谋害·而他便可趁此间隙,自行缓缓疗伤。
不过,盖聂的想法难道当真是等到咸阳派人前来,调查此事的疑点·不,他在等,可等的绝不是不知何时才能到的特使··“师哥好雅兴。”
他以极小的声音喃喃低语,耳内立即灌入一束细细的震动· “小庄,你果然在·”·盖聂第一次的自言自语,正是料定了师弟必在左近。
一旦卫庄开口回答,他便能确定位置,以“传音入密”之法单独送出话来··“师哥,你好不容易恢复了些微内力,何必浪费在传话上·”卫庄轻声笑道。
“现下,你打算怎么做”·盖聂在笼中坐了下来,低垂着头,令秦兵注意不到他两颊肌肉的活动·“昌平君构陷于我,反而暴露了他的用心。
我之前想不透他的目的,如今看来,他只是一心想要自保而已·秦国国内正在准备伐楚之战,从实力强弱考虑,昌平君并不愿背秦投楚·但秦王却偏在此时命他迁居郢陈。
他一方面担心太过靠近楚国的疆域,会被楚王派出的刺客谋害,另一方面又疑心我等接到秦王密令,名为保护实为监视,一旦发现他有亲近故国的可疑举动,立即诛杀·他与楚国杀手勾结,就是为了除掉我们这些人,然后再将事情推到我身上,这样便既能摆脱秦王的控制,又能在陈城立足,凭借秦国的军队保护自己。
他的计划最关键的一点,便是侍卫之中不能有任何活口将消息带回咸阳;可惜对付我,他没有必杀的把握,因此故意让楚国杀手身上带着新郑的出入凭照,将我引去新郑·同时让人拿着图形搜寻我的下落,万一我没有中计去郑而是又返回陈,他也能提前布置,命县令等人困住我。
如果能找到他与楚国杀手勾结的证据,比如往来的书信等物,我也不必与他纠缠,直接带着证物回咸阳便能向秦王交差·可是此人何等精明,这件事想必不太容易·”··“师哥,你的废话好多。
究竟想让我做什么,直接说出来·”·“我的确想求你办一件事·” ·“哦是不是想从笼子里出来”·卫庄将右手五指抬到眼前,握拳又松开。
若是内力尚在,他自可徒手将那些铁栅如草绳一般绞来扭去·不过现在嘛,只能用些更机巧的法子了·意外的,这种处处受到辖制的无力感,让他尝试到一种与以往不同的兴奋。
“不必·是另一件·早间,县令无意间的一个动作提醒了我·昌平君腰间原本也挂着一块玉玦,是上好的荆山玉,雕成鬼车纹样·此物大约是他近年才得到的,在赵国时还没有。
但从咸阳到陈城的这段路途上他始终佩戴着,从不见摘下;狩猎那日也是·但今日重逢,我却发现那块玉不见了·”·“你认为那玉,有蹊跷”·“我只是胡乱猜测。
昌平君久居秦国,楚国应该没有多少人认得他的模样;画像的用处又着实有限·而他若想与这边的杀手联络,手中必须持有可靠的符节信物·鬼车正是楚人崇拜的九头神鸟。
我记得昌平君的玉玦上,却只刻了八个头;缺失的一个头,从图案上看,本该雕在玉玦的缺口之处·”·“师哥好利的眼·”卫庄勾唇道,“这种玉雕听上去的确适合用做某种凭证,有如虎符一般;与昌平君订约的那个人,手中必须拿着玉玦缺失的一段,会面时将雕纹严格地拼合,方能证明双方身份。”
“不错·所以最好能细细搜索一下昌平君的居处,若找到这块玉,可将它盗来查验一番;若是找不到,也能证明昌平君在遇刺之后才故意将玉丢弃,此举必有深意。
却不知以你现在的功力——”·“小事·”·卫庄答道,视线越过围墙,移向庭院前方的诸多房屋·入城之后,他抛开盖聂,已做了诸多布置。
但整个计划未必能如他料想的展开,因为这一局之内,至少有两个令他忌惮的“不定”之人,如两枚不可控的棋子·其一便是那个不知身在何方的巫申·他很确信,杀死昌平君是楚王交予巫申的任务,眼下却还不曾完成。
巫申在林中失去猎物的踪迹后,是否知道该往何处追踪如果他已入城,是否会冒着与诸多秦兵大战一场的危险,深入官衙之中取人- xing -命而他留在树林中的那个巫毒阵法,其用意又是否与自己猜测的一致想到这里,卫庄不禁从袖中摸出那只镂空木匣,举到眼前细细观察。
血踪蠹昨日被他喂了森林中的兽血,眼下十分安静··盖聂察觉师弟的气息消失了·他在笼中盘坐静候,不知过了多久;期间县署中一切如常,没有任何动静。
可见无论卫庄做了什么,他都做得足够隐蔽,没有惊动半个人··不愧是名震一方的流沙暗杀团;而自己竟能劳动其首领亲自出马,实在难得·盖聂胡思乱想到——听说请动流沙做事的价码极高,假若没有同门这层关系,单凭自己的俸禄,大约根本雇不起。
忽然,他听见几条街之外传来许多轻捷的脚步声·若是不曾受伤,他早在一刻之前便该发觉这些动静·来的显然都是训练有素的高手,动止有序,但并未穿着盔甲,可见绝非城中秦兵。
此时卫庄的声音再次传了过来··“师哥,我们有麻烦了·”·盖聂眉心一皱·“来人是谁”·“各国人都有。
虽然鱼龙混杂,倒也有不少高手·或许,群贤齐聚,都是为了一睹笼中剑圣的风采·”卫庄讥笑道,随后将声音压得极低·“此事交予我。
之后无论我说什么,做什么,你都绝对不可出声,也不可轻举妄动·否则,今夜你我可能都要交代在这里·”·“可是……”盖聂本想说内力如何,但师弟的声调中有一些东西,让他觉得还是不提为妙。
没有人比他更了解卫庄的本质——虽然大部分时间都精于计算得失,取舍,甚至到了冷酷的地步,但卫庄的骨子里仍有一股疯劲·在一些特别的时候,为了得到些什么,或者证明些什么,他可以丝毫不顾及- xing -命。
这种冷静和疯狂并行的执拗,并不在盖聂之下··“师哥,你信不信我”·盖聂伸出双手,在囚笼的铁栏上紧攥成拳··“我信。”
TBC· · ·第64章 六十四·相传上古之时,陈为太昊伏羲氏之都·周初,天子封舜帝后裔虞满为陈侯,筑陈城·五百多年后,陈国为楚所灭。
后来楚顷襄王又迁都于此,遂称郢陈··如今的陈则是秦王治下的一个县·相较于宽广的占地和密集的人口,城中守军的数目不免显得有些不足·实际上,秦人控制的区域仅限于郢陈城池,外野却被山贼流寇所盘踞。
近些年来,这些所谓的“流寇”已逐渐有了一定的规模和幕后的调度;不过他们的行动只限于劫掠来自宛、邓等地的行商,还不足以引起地方官员的警觉··因为做过楚都,穿过郢陈的主道大多十分宽阔;尤其是紧靠县署后院的这一条,可以并行四五辆轺车,十来匹马。
因为人手有限,夜间巡逻的守军只会在戌时末和寅时初各经过此地一次·而其他时候,街上唯有一片死气沉沉的黑暗··今夜却非同往日·人定之后,街头出现了点点被罩在纱灯下的火光,摇曳跳动,有如天上的星子落到了凡尘。
与街道一墙之隔的庭院里,盖聂心怀隐忧地眺望着院墙·从这里看去,只能注意到街道的一头仿佛比另一头明亮少许·随后,这一缕光亮缓缓移动,越过庭院、到达县署后方的马厩附近,方才停了下来。
“奇怪,巡逻队之前不是已经过去了么,怎么又来了一趟”一名守卫小声对另一人说道··就在此时,盖聂猛地抽出渊虹,只拦下两枚手指粗细的飞镖。
守在笼子四角的秦兵中有两人先后闷哼一声,倒地不起·被救下的两人魂不附体地望向骤然殒命的同僚,盖聂心念一闪,反手将镖的尾部掷出,正击在两人额角,将他们也击昏在地。
——若他们大声叫喊,恐必死无疑,并且会引起外面那些江湖人和城内守军的冲突·城中一旦陷入混乱,昌平君便很容易浑水摸鱼地做些什么·此时实在不宜生事。
·墙外·陆续有不少人在静悄悄的后街上汇合·较早来的一批人中,最显眼是三个白袍的青年·他们长相英武,面色严峻,步伐轻盈而优美,轻功显然比旁人高出一大截。
距离他们身侧十来步,有七八个山贼模样的凶面汉子结伙同行,几人都是布衣麻鞋,脸上多有刺字,手里提着剑、斧、锤等兵器·又有两名蒙面人不远不近地缀着他们,身法诡异,行动有如游魂一般。
卫庄并没有刻意隐蔽身形,依然抱臂靠墙,打量着往来的奇人异士,心中默默计数·走过的人多半也目不斜视,仿佛没有瞧见他一般·不一会儿,已有三十四人经过,都在庭院和马厩附近驻足,且有男有女,有老有少。
这显然是一支临时拼凑的队伍·人们三五一撮地聚在一起,并不服从统一的号令,怀抱的目的也不完全相同·有的彼此之间还带着戒备和敌意··一名双目皆盲的老乞丐,敲打着竹棍,走到他身边不远处,摸索着在墙根坐下。
他不发一言,卫庄也不出一语··这时,街角又转出一辆华丽的马车·两匹高头骏马小步缓行,前后各有一队衣着整齐的随从,双手提灯,青铜阔剑绑在身后。
“……就是此处·”·车内传出一个兴奋的声音·车轮的辚辚滚动戛然而止·卷帘掀起,车上先后踏出两名容貌相似、器宇轩昂的年轻人,都披着一身青绿色的绸袍,腰佩美玉,显然是一对出身高贵的兄弟。
然而从车厢内钻出的第三个人,倒是令卫庄面色微变··那人身材矮小,右手手掌上缠着层层麻布——竟是先前遇上的荆中四侠之一,屈一鸣··卫庄眼珠一转,转瞬已想通种种前情——他虽收走了荆中四侠的血踪蠹,然而,沾着盖聂坐骑血迹的匕首却还在那个矮子手里。
只要遇上其他养着血踪蠹的人,依然可以通过马血追踪到此处··从他们先前说的话推测,那个教他们使用血踪蠹的巫士多半就是巫申·巫申这次出手,即是为公,也是为私——他与鬼谷派有深仇,想必听说了追随昌平君赴陈的死士之中亦有一名鬼谷弟子,于是计划要将来的一伙秦人完全除去。
此人心思细密,到达城池后,定是先潜伏下来,打探消息,做下各种施术的准备;恰在此时,却听说盖聂与昌平君外出狩猎后下落不明,不得不亲自去林中探查;可惜竟与猎物错过。
但巫申在出城之前,已遇上好些如荆中四侠一般闻风来找盖聂麻烦的江湖人·他赠人怪虫,其目的便是借助这些人寻找盖聂的下落,只要多散发出去几只,就好比凭空多出了几十双眼睛、几十对耳朵,对找人大有助益。
卫庄方想到这里,那边屈一鸣已经瞧见了他,发出一声短促的尖叫——又连忙掩住口··我当时居然没有顺手宰掉他们——卫庄不忿地捏了捏鼻梁——哼,心慈手软;都是盖聂的错。
他知道自己的样子太容易引人注目,即便垂头掩面,头发却总是遮不住的·因此索- xing -毫不费力遮掩,反冲那矮子挑眉一笑··屈一鸣此时心中也是有苦说不出——如卫庄所料,他们兄弟四人后来的确遇上了其他寻找盖聂的人,于是自告奋勇地为人引路;为了面子上好看,便吹嘘四人的拇指都是被剑圣削掉的,反而得到许多江湖豪杰的敬重和赞叹,从此在人前抬头挺胸,备受礼遇。
眼下如果说出之前和卫庄的一番遭遇,先前的谎话便会被戳穿;可如果不说,只怕来的这些人都还不知道此人的危险··站在他身侧的青袍少年注意到屈一鸣脸色难看,却也不甚在意。
他一眼望见了最初到达的三个白衣人,连忙踏前几步,拱手礼道:“原来巫山派的三位尊长已经到了;荣与兄弟路上耽搁了少许,还请勿怪·”·“原来是临淄田氏的两位公子。”
三名白衣剑客依次还礼·所谓的巫山剑派,其实是蜀山剑圣的再传弟子·然而自从孟襄成了天问剑法的唯一传人,不但更改了一派的名称,还将本派弟子习剑论剑的场所都迁入巫山之中。
实际上,孟襄急于与蜀山撇清关系,是因为他生怕本派弟子知道自己的武功突飞猛进皆是得师父传功之故;这等心思自然不足为外人道·如今剩下的巫山派弟子,有少数也学成了精奇的剑法,但若论内力,便远远比不上其师与师祖了。
田公子又与另几名江湖上说得出名头的人物见礼,随后向身遭几人微笑道:“诸位不必担心秦人的岗哨,在下有一位门客,精通无声暗器,已将他们料理了·”·此时却有一名蒙面人出声讥笑:“原来是齐国王族后裔,果然好大的气派。
你们田氏快剑的祖师田怀柄在鬼谷失踪,是近十年前的陈年旧账了;二位公子今日却拿出这副盟约长的架势,是要我等都听从您的号令么”·田公子气得剑眉倒竖,伸手就要拔剑,却被他的兄弟一把阻住。
这位年纪较幼的田小公子举止反倒更老成些,摇头向众人道:“诸位都是为了至亲故友的恩怨而来,所谓的身份贵贱,当然不足以服众·若论远近声望,关系亲疏,这次的行动自然应当由墨家的侠士主持。”
他的目光在道路上逡巡,只盼有墨家弟子出声赞同··“墨家的人不会来了·”·人群之中传来一个嘶哑的声音·众人纷纷侧目,见是一名衣衫破旧的汉子,草鞋上沾满了烂泥,打扮倒的确与墨者有几分类似。
·那汉子侃侃而谈道:“去年刺秦那事之后,荆大侠被暴尸城门,有几位墨家的好手,私下潜入咸阳,想要盗走他的尸身·不想他们的行动极其秘密,竟还是被这个盖聂发觉了。
他们一见盖聂,个个满腔怒火,想要杀了他为荆大侠报仇,可惜那人身手太高,不但失败,行动的墨家兄弟反而叫他全部制住了·”·众人都被他口中惊心动魄的故事吸引了过去。
方才还要拔剑砍人的田荣也被转移了注意力,愤愤问道:“莫非这个盖聂又将几位墨家兄弟的首级呈上去,当做自己的功劳”·那汉子摇了摇头。
“并没有·他反倒告诉这些人,城门上荆轲的首级非他本人,又指点他们真正的尸身埋藏在何处·那几人原本不肯信,直到掘出荆大侠的尸体、开棺查验,方才信了。
听闻盖聂曾与荆大侠有旧交,想必是他设法将尸体换了出来·”·田荣面露不解,随即哼了一声,“……人都死了,这般假惺惺又有何用”··“话虽如此,但墨者素来仁厚兼爱,还是承了他情,表示将来只会明着挑战,绝不暗中行刺。
所以这次的计划,他们终究没有参与·”·田荣与其弟对视一眼,人群中也传出不少低声嗟叹·忽然,紧靠庭院的围墙下传来一个意外的声音··“在下虽然德行不足,声望低微,然而这关系的远近,倒还可以说一说。”
“阁下是——”·“在下卫庄,乃是鬼谷派的传人·”·此话一出,众皆哗然·屈一鸣更是一脸震惊——不料那人竟这么轻轻松松地自己说了出来。
街上的气氛顿时有些紧张·树上传来扑棱棱的鸟雀振翅之声··与盖聂不同,卫庄此时在江湖中的名声并没有多糟,甚至还称得上相当不错·因为流沙做的那些见不得光的任务,事后多半会仔细消除痕迹;大多数人对卫庄的了解仅限于一名忠心耿耿的侍卫统领,在城破之时保护其主逃离旧都投奔楚国。
因此在六国贵族的眼中,卫庄算是个难得的忠臣和贤士·田氏的两名公子也与他见礼,态度虽有些提防,却并无尖锐的敌意··“阁下自称是鬼谷一脉,而两年前,盖聂在赵国邯郸与剑圣孟襄决战时,也被认出剑术传自鬼谷。
这件事早已在江湖上传开;你二人既是同门,莫非先生是来相助他的”·田荣替在场的大多数人提出了心中疑问·卫庄淡然一笑,道:“鬼谷传人,一纵一横,势不两立,诸位想必也略有耳闻我和盖聂仇深似海,不逊于各位的杀师杀友之仇。”
“你们究竟有什么仇怨”·“夺、妻、之恨·”·盖聂在笼子里差点一口血喷出·怎么就夺妻之恨了你什么时候娶的妻我怎么不知道话说你的妻氏到底是谁啊·没想到卫庄故作沉痛,张口就来:“这是我派家丑,在下本该守口如瓶;然而为了取信各位,眼下也只得说了出来。
各位皆知鬼谷派一代只收两名弟子,然而这一代却有所不同——先师收了盖聂与我为徒之后,又收了一名小师妹·这名师妹正是师父之女·我与师妹自小亲密,情投意合;却不想就在我等决战之前,我这位师兄盖聂,竟用花言巧语说动小师妹与他一同私奔下山,从此断绝了与鬼谷派的联系。
师父传位于我后,在下发誓一定要向此人讨回公道·”·像这种被人横刀夺爱的丑闻,被江湖上好面子的好汉看得极重,几乎无人会以这种事自污·因此卫庄说出这么一段隐情,立即让在场的群豪信了八九分。
有人甚至对他产生了几分同情,道:“丈夫何患无妻·这位仁兄如此人才,对于弃自己而去的薄情女子,何必太过挂怀·”·卫庄眉一挑,切齿道:“同窗之谊,岂能说放就放……所以请诸位明鉴,在下不但一定要亲手击败盖聂,还要从他口中问出小师妹的下落。”
盖聂在笼子里扶着前额,心想我从哪儿给你变出一个小师妹··墙外,卫庄目露凶光,恨声道:“既然他号称剑圣,那么在下便一定要在他最得意的剑术上击败他,方能洗刷他给师门带来的这份耻辱。”
群豪纷纷点头称是·卫庄又道:“要在剑术上压倒他,自然得单打独斗·否则,大伙一拥而上,几把剑分别刺进盖贼的要害,那么谁才是真正手刃他的人何况今后这剑圣的名号也难以为继,若是动手者有份,莫非要改称‘半分剑圣’,‘三分一剑圣’不成那便成了江湖上的笑话了。”
这话正好触及许多成名剑客心底的念想,人群中一片嗡嗡之声,许多人出言赞同,但也有极少的几人道:“我们只是来为友报仇,并不图谋所谓剑圣之名·”·卫庄没有理会那几个不同的声音,只管继续大声道:“最公平的法子,自是大家轮流上前挑战。
不过如此安排,先上的人难免要吃些亏:卫某的想法,便是由在下先替诸位试招,也好了结了师门的这一段恩怨·”·其实当年盖聂在鬼谷独斗‘十剑’时也采取过类似的法子,但那是他随心为之,并非刻意。
不像此处卫庄却是有意挑动在场群雄之间的矛盾,又故意不点破,令他们不知不觉间便顺着自己的说辞考虑·许多人都心下暗道:先上的人吃亏,只因若是前面的人不能取胜,正方便旁观者琢磨出招式中虚实强弱;但若先比的人已经杀了剑圣,后面的人想再多也是无用。
姓卫的既然和盖聂是同门,一定对他剑招之间的弱点十分了解,若不是取胜的把握很大,他又何必要打头阵·田荣- xing -格耿直,率先道:“卫兄此言差矣。
各位聚集在此,除了个人的恩怨,也事关师门的荣辱;若是卫兄胜了盖贼,终究不过是鬼谷派内部之争,其他剑派门下仍旧没有出头的机会·”·“哦公子之意是不许卫某先上了”卫庄微微眯眼,态度尖锐起来。
田荣稍有错愕,这时屈一鸣在他身边附耳说了几句,于是田荣亦冷笑道:“听说卫兄曾经放话道,鬼谷弟子只能死在鬼谷弟子手中,其他门派若是插手,定不轻饶”·围观众人中有不少还不太明白这两人间为何一下子添了敌意。
但这种事态正是卫庄想要的·他双手撑剑而立,朗声道:“诸位若是不肯让卫某先解决了师门要务,不妨便来证明一下,诸位的剑法强过了卫某·若是技不如人,卫某只好弃剑离开,不敢执着于恩怨了。”
不安和烦闷的感觉缠绕上了田荣的眉头·对于这种正面堂皇的挑战,无论从田氏的身份还是自尊来考虑,他都不能不接受·但若接受了挑战,又与他原先的目的完全背离了。
·田荣与其兄田儋、其弟田横皆是齐国宗氏之后,因与国舅后胜政见不同,在国中受到排挤打压·齐王建二十九年,蓟都沦陷,燕王流亡辽东,此时南面又传来秦国准备出兵攻楚的消息;尽管齐王与后胜仍在醉生梦死,不思备战,齐国朝野却已深为震动,田氏兄弟亦屡次向齐王提出与楚合纵的建议,均得不到理会。
忧虑气愤之下,田儋回到了一族的封地,而荣、横两人携三百名精通技击的门客秘密南下,打算游说楚王·两名王族贵胄跋涉千里、终于到达楚都寿春;然而,楚王对待他们的态度却很是冷淡。
楚王认为,齐王既不肯发兵,又不肯借粮,凭借一支宗氏远亲和区区三百名剑客便谈合纵,着实不堪一用·田荣深感屈辱,正在心灰意冷之时,却从齐国的密探口中得知剑圣盖聂将要到达郢陈之事。
他忽然看到了机会·若是能击杀剑圣,不但能为田氏快剑的先师田怀柄复仇,也能重振田氏一族的声望·于是两兄弟转道西行、以商队的名义混入陈城·今日又得知剑圣被秦国人所疑,若想除掉他,没有比眼下更好的时机了。
然而在这样诱人的机会之前,偏偏横添了一道绝非容易突破的障碍···幸好此时,障碍本身非常体贴地开了口··“田二公子,你我一见如故,何必生死相拼、平白结怨。
不如这样,你我稍微切磋一下剑法上的技艺,点到为止,不以内力定胜负·”说着,卫庄的视线有意无意地越过围墙,虚指着庭院之内··田荣心道:他还是以与盖聂决斗为真正目标,因此想要保存实力;可巧我也是如此。
于是手掌搭上剑柄,颌首道:“正该如此·”他虽竭力想表现得不形于色,可惜面上还是难免露出一两分如释重负的喜悦··田氏一族的诸多门客,以及稍远处的一些江湖人此时都在交首接耳,议论之时也顺便挪出地方,给二人之间腾出一大片空地。
田荣尚未出手,他身后的一名随从却抢先一步,对卫庄礼道:“在下是田氏门客,愿替我家公子领教阁下的高招·”言毕,他不待对方回答,已拔剑攻了上来。
“好一条忠诚的狗·”卫庄心中暗骂道,面上仍保持着悠然自得的神情·他很清楚这名门客意在替其主试招,因此招式多以疾、烈的抢攻为主,甚少注意保护自己周身暴露出的破绽。
但卫庄即便用不上丁点内力,纵横剑术的精妙仍比普通的快剑高出太多;他并不愿立即杀人结仇,有意不对那些破绽出手,只是随意地拆了几招,找准机会将对手的长剑卡在鲨齿的背齿之间,错开对方劈砍的蛮力、手腕轻抖,便将一柄上好的阔剑断为两截。
这名门客吓了一跳,随即满面羞惭地退了下去·但立即又有一名门客跳了出来,仍是要替主人接战·田家兄弟也并不加以制止·卫庄与他交手不出十招,再断一剑。
如此连接数战·大约过了半个时辰,地上断裂的长剑已堆了一叠·许多旁观之人心中渐渐萌生退意,倒不是觉得卫庄的招式多么可怕,而是心疼自己的佩剑。
在田氏兄弟发难之前,巫山派剑客中年纪最长的那一位率先不满道:“阁下何故戏弄对手难道鬼谷派只教了些投机取巧的剑术么”·卫庄笑道:“在下与各位并无仇怨,只是印证一下各家剑法,又何必出手伤人。”
他的弦外之音并不难解读——眼前的对手还不足以令他使出真本事,否则只是徒然断送了- xing -命·巫山派剑客脸色一沉,道:“还请田公子见谅,在下亦想领教一下鬼谷派的剑法。”
田氏兄弟口称不敢,兴致勃勃地观看他们眼中的两大高手过招·卫庄也瞧出这人实力不凡,于是沉肩屈膝,起手摆了个守势·
(本页完)

--免责声明-- 【(秦时明月同人)横贯四方(捭阖本纪 第二部)by 独孤求哨((3)】由本站蜘蛛自动转载于网络,版权归原作者,只代表作者的观点和本站无关,如果内容不健康 或者 原作者及出版方认为本站转载这篇小说侵犯了您的权益,请联系我们删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