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时明月同人)横贯四方(捭阖本纪 第二部)by 独孤求哨((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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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时明月同人)横贯四方(捭阖本纪 第二部)by 独孤求哨((5)
·此时已是负刍继位后的第三年·斥候传来消息,王贲在秦魏边境调动兵马,只怕开春后便要先平新郑,后攻大梁·而河东大营亦有训练好的兵卒被调往河内·卫庄认为孤城难守,打算再次弃新郑而以郢城为据点,待秦国攻楚后再行发难。
而关于楚国兵员的征集、辎重的调配、防线的布置等军情,正由账册上那些“蠹虫”日夜传信给罗网,再由罗网送至秦将帐下·埋藏许久的猛毒能否发作,关键便在此战。
·一个熟悉的声音打乱了他的冥思··“小庄·”·卫庄猛然回头,右手不可置信地扶上了鲨齿·他万万没有想到,才隔数日,师哥便这么大大方方地立在他面前,身后还跟着一个形容枯槁的昌平君。
虽然城上的几名甲士立即拔剑向两人刺去,却被卫庄喝止·当然,卫庄从来不是一个宽容的人,也不是一个易被打动的人·他只喜欢精妙的布局和残酷的战争,每当自己的计算胜过别人的时候便感受到愉悦;当自己的谋略落于下风时又感受到挑战和刺激。
“……师哥·你果然总能给我惊喜·”·“我说过,棋子有了自己的打算,会变得很难办的·”盖聂道·卫庄盯着他的眼色万般变化,似在考虑他是如何从那般严密的牢笼中逃脱出来,但又觉得直接询之于口有失身份。
他情愿把此事当做一个有趣的谜题,可在无人时聊以自娱··盖聂转向身侧,对昌平君道:“在下答应你的事,已经做到·你虽回不去秦国,但在下亦可带你离开陈县;若你从此隐居山林,便可过些轻松无忧的日子。
你也可长留此处,与我师弟共举大事·昌平君,你怎么选”·昌平君虽然发沾尘灰,衣有血渍,却多少因脱困而面有得色·“卫庄,启愿与你继续合作。
不过,你也须答应我的条件·”·卫庄笑容和煦,仿佛他从来不曾威逼陷害过此人,也不曾在漫天的飞花落雨中将他的手指一节一节切下来一般·“流沙有何事可为君侯效命”·“……和以前的约定一样。”
昌平君负手而立,“我要成为楚王·”·“卫某必定践诺·” 卫庄方步缓行,拉近了与对面的距离,随即伸出左手,与他击掌。
“终有一日·”他挥了挥手,招来两名随从,指着昌平君道:“带这位贵客入辟芷殿沐浴更衣,待我稍后与客长谈·”·昌平君抬腿欲走,盖聂忽道:“且慢。”
“师哥还有何事”卫庄饶有兴趣地问,“既已扳回一城,何不早离此地,莫非是特地来与师弟作别”·盖聂也向他伸出手。
“渊虹·”·“……什么”·“此剑是秦王所赐,若不带在身边,在下难以复命·”·卫庄眯眼微笑,“我不杀你,已是极大容让,师哥非要挑衅至此么”·“你要与我一决死战”盖聂故意问道,“开战在即,秦可无聂,陈却不可无庄。
你若重伤,流沙还有何人执掌郢陈还有何人可守”·卫庄拖长了调子道:“照你这么说,师哥更应与我分出胜负——哪怕两败俱伤,才算是秦国的忠臣呐。”
盖聂仍伸着手,“那你先把渊虹还来·”卫庄还欲言语上压他几句,忽见盖聂五指一抓,昌平君足下踉跄,已跌至他身前,盖聂的手掌正印在他背心上。
“若不还,在下只好杀了你的新盟友·”·昌平君气急败坏,吼道:“……盖聂,原来你从头到尾都是在利用我”但此时卫庄已纵声大笑,从腰侧中抽出渊虹,递了过去。
盖聂接过剑,便在昌平君背后推了一把,将他送到卫庄那边·在他们背后,白凤无声无息地落在城墙一角,指间挟着致命的翎羽·但盖聂恍若不知,兀自退后几步,紧挨着女墙的凹陷。
“师哥,这便要走”·盖聂偏了偏头,目光投向城外的山川丘陵,田园荒野, “小庄,你曾经问过我想不想要天下·”·“哦你还记得到了今日,师哥可以回答这个问题了么”·“无所谓想,也无所谓不想,因为我本没有资格回答这个问题。
这天下,不该是我的,也不该是你的;不该是任何一人,一家,一姓的·哪怕身为天子,若把天下当做私物,终究没有把活在这片土地上的万千黥首当做人来看待·”·“你仍是太在意世人的想法。
这世上的大多数人,浑浑噩噩活了一辈子,并非知道自己为何而活,也不知道自己为何而死·无论善待也好,苛待也好,他们对外界的变化,皆是漠然懵懂的·”·“即便如此,他们也是天地的造物,也是为了生存和欲望而不断挣扎。
在天地看来,你我与他们并没有什么差别·”·“哦师哥执着于救世,难道只因敬天崇地”·“当然不是。
老子曰,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圣人不仁,以百姓为刍狗·但盖聂既非天地,也非圣人,何必循着他们的道我所行之道,只因敬人,爱人;见其生,不忍见其死,于我而言,不过心之所向,无可悔改。
这岂非也是一种发自本心的‘自然’”·“……我懂了·”·盖聂察觉卫庄的眉眼间带着一股淡淡的疲惫,面上却是笑着的,“举世而誉之而不加劝,举世而非之而不加沮,定乎内外之分,辩乎荣辱之境,斯已矣。”
盖聂定定地瞧着他,抱剑行礼道:“师弟过誉·”·“师哥,下一次见面,只怕便是纵横决战之时·阵前无酒,师弟便以此剑敬你。”
说着卫庄抽出鲨齿,手指抹过剑身,在尾端弹出一声崩玉般的脆响··“多谢·”盖聂亦拔渊虹出鞘,鸣剑相和·紧接着他纵身一跃,跳下城墙;刃端冷芒一现,挥断了空中飞来的根根白羽。
卫庄两步跨到墙根,探头去望时,盖聂已在护城河中消失了··然而他靠过一下的女墙上,却留着三粒殷红如血的果实··TBC· · ·第72章 七十二·虚实之章九·反噬。
盖聂被护城河水包裹住的刹那间便感受到了·他曾从多次从高崖跳入水中,流水的冲击和冰寒刺骨都是他所熟悉的;但这次的感觉截然不同·不是寒冷,而是强烈的炽热;真气在筋脉里毫无头绪地冲撞撕扯,肌肤灼烧般地剧痛。
他感觉自己就像一只烧着的煤块被扔入一锅汤里,几乎要担心身边河水沸腾起来···他弯曲身体,牙齿不受控制地打战·最先拔出针的右臂麻痹得最厉害,几乎感觉不到手指。
双腿重得仿佛灌了铅,不受控制地把他往水底拖去·看来昌平君说的都是真的——- yin -阳术虽强大,却并非没有弊端;只有天生体质特异的人才能驾驭这种玄奇的术法,因此- yin -阳家真正的入室弟子一向很少。
盖聂虽然因为一次奇遇和武者的天赋掌握了入门的诀窍,但付出的代价也是惨重的;反噬令他完全无法调动真气,身体不听使唤,四肢之中只有左臂勉强能用·以这种状态,即便及时避开流沙的耳目藏入山林,又能逃得了多远·如今陈地附近知道- yin -阳术会引起强大反噬的人只有一个,那便是昌平君。
他一直是盖聂的敌人·如果他对卫庄泄露这个秘密,师弟轻而易举地便能猜到盖聂接下来所能采取的行动,在陈城附近——甚至在城内搜索便足够了··但或许昌平君不会说出这个秘密。
如今他背秦入楚已成事实,反而不再畏惧盖聂在秦王面前回报·对他来说更重要的是手里攥着足以保命的筹码·要想和卫庄合作,他必须令卫庄捉摸不透——让卫庄知晓- yin -阳术的弱点绝非明智。
眼下该采取何种策略,基于师弟对他状况的判断——假设卫庄知道他贸然使用- yin -阳术将要付出的代价,则很容易推断出他无法快速逃离此地;假设卫庄不知道这一点,那么陈城外野的山林就是最合适的藏身之处。
想从连绵的荒野中搜寻一个人如同大海捞针;但如果有猎犬——或者更强于此,一群听人号令的狼,或许就并非难事··他听到过一些声音……时远时近的狼嚎,遥远的和不太遥远的记忆——在井陉营地,在郢陈王宫。
崇山峻岭里有狼不足为奇,但在内城深处,狼声驱赶着发了疯的牛群……怎么可能是巧合如果那意味着同一个人,他就万万不能冒险··可是那个人不是应该早就死了么·盖聂觉得头痛得越来越厉害了。
更多鲜活的影子仿佛一一浮现在脑子里:一大群游鱼的- yin -影,奔跑的鹿和猎犬,死去之人的样貌……耳边仿佛传来城头的滚油浇下去时士兵发出的哀嚎··……是秦国人。
是邯郸··他亲眼见证了那座城池的陷落·人们在呼喊,在垂死挣扎——无论城墙内外··在鬼谷求学时,曾有一次一群人计划着攻入鬼谷;那或许是盖聂生平第一次筹划一场“战事”。
他和师弟有些兴奋地几乎把他们居住的草庐变做了一座堡垒:机关,陷阱,弩箭,拒马,样样都有·后来他独自一人伫立在黄沙道上,眺望着那群名动天下的剑客向他缓缓走来;心里想的却是被自己关在禁地的小庄。
那就是他必须固守这座“城”的理由··盖聂惊讶地发觉自己年少时是多么的自负轻狂:手里握着一把有些豁口的青铜剑,没有任何人、任何事足以令他畏惧,令他退缩,令他感到无能为力。
如果所有事情都是那么简单就好了··出谷之后,他再未遇上过如此容易看清的战局·城池太大·要守护的人太多·- xing -命是如此之轻,有如在激流上翻滚的一片片鸿毛;又像沙子一般从指缝间一缕缕溜走。
他希望秦国打赢这一仗,早日结束战火;却又并不想看见楚国的士卒百姓一群群地被屠戮,城池在火海中焚烧成灰··要是能给他些简单的任务就好了;盖聂浸泡在浑浊的池水中想。
比如保护什么人——至少这件事他有着丰富的经验:李将军,司马将军,秦王,昌平君……总体来说每四个受他保护的重要人物中,就有一个能够无伤无病、四肢俱全地活下来。
考虑到他那“天下第一剑”的夸张名号,盖聂觉得秦王当真是个心胸宽大的人··他缓缓地晃动脖子,然后猛地从水里探出头来,深吸一口气·那些幻象终于远去了。
盖聂从河里爬出来时还不到黄昏·几个沤麻的农妇吃惊不已地望着他·想起伍子胥和渔丈人的故事,他没有接近她们,也没有说一句话·实际上,他反而希望她们将他逃亡野外的行踪告知于追来的人。
盖聂沿着通往城外的道路往西走出数里,随后反折回来,在城门附近的草丛中停留了片刻·他放过几趟行商的车队和运送牲畜的大车,最后看中一行买卖私奴的人贩子。
他将渊虹用布缠紧,伪装成一把拐杖,闪身混进被草绳牵绑着的奴隶当中,一拐一瘸地安静走着·身边那些将被买卖的“货物”并没有注意到他,只是麻木、疲惫地继续赶路。
然而“货物”的主人很快便发现了破绽··“喂,你”人贩子狡猾地转动着眼珠,尽管知道这人来历可疑,却并不想把他从“货物”中剔除出去。
“你身上没打烙印·”·盖聂看了他一眼,“我要进城·”·“打了印才能进去·”人贩子扬起马鞭,正戳在他的胸口。
盖聂抬手握住了鞭梢·对面那人的脸上堆起怒火,脖子仿佛粗红了一圈;他用力夺回鞭子,扬手往“货物”的面门抽去··盖聂无法提起真气,有一只手和两条腿都不怎么好用。
但他仍可以在所有人眨眼之前杀掉在场的十来个人,包括一名货主、四名看守和八个“货物”··他没有拔剑,只是在鞭子落下的一瞬间凑近那个拿着皮鞭的人,在他耳旁低声说出两个字。
“流沙·”·人贩子的身体顿时僵住了·一滴油汗沿着他的腮边慢慢滑下·盖聂倒退了一步,挺直身体,目光漠然地扫向一边··欺骗、威胁、诱饵、隐藏,这些都是他早已生疏却并不陌生的本领。
许多人都忘记了,堂堂剑圣曾是一名优秀的军人,熟练的斥候——尽管他没能保护好自己的主帅·也没有与城池共存亡·但他仍受过严格的训练。
鞭子无力地指向地面,人贩子的脸看上去很扭曲,尽管他竭力想要做出一个谄媚讨好的表情·“这位——大——”·他又赌对了。
流沙在荆楚之地已成了人们极少提起、却足以令三教九流闻之丧胆的暗杀组织·通常不会有人大胆到冒认这种身份···“有要事·”盖聂尽可能地少说话,“走。”
人贩子面带敬畏地看了一眼他手中的“拐杖”,聪明地选择在他们穿过城门时闭口不言·盖聂入城后不久就和这一行人分了手,默默走往集市的方向。
此处人足够多,足够混乱,足以令任何追踪者失去目标··他很好地融入了当地的人潮中·集市上热闹非凡,大半个月前流血满地的惨剧仿佛已经从人们心底被擦去了。
到处都是叫卖的小贩,浓烈的鱼腥味充满了盖聂的藏身之处·时时能见到披甲执锐的武士从街上纵马跑过·他凑巧瞧见几名打闹的顽童,其中一个穿的衣料有些眼熟——定睛一看,那可不就是自己的外衣改成的。
城中动乱那夜,盖聂救下来的那名小小的女娃跟在最后,手里挽着一只装满蚌壳的竹筐·她身上也穿着同样的布料,衣服的后摆拖进了地上的污水里·她啪嗒啪嗒地踩着水坑,差点把过路人撞倒。
过路人,或者说盖聂轻轻扶了她一把,随即找了个相对干燥的地方坐下来,撑着手中的“拐杖”闭目养神·他听到噗通一声,睁开眼睛看见女娃的背影,而自己面前的泥地上扔着一只河蚌。
是夜,盖聂躺靠在鲍鱼之肆的一个角落,遥望着沐浴在月下的内城·虽然是废弃的王宫,大多数地方一片昏暗,某座极高的楼台上却点燃了灯火·隔开内外二城的砖石静默着,月色轻笼在上,像水面的磷光一般轻轻晃动。
隐约有柔美的丝竹之声传来··他想,此刻师弟或许就在那里··收摊晚归的少女瞥了他一眼,口中哼起了“越人歌”··十天后,盖聂的内力渐渐恢复,才以最隐秘安全的方式离开陈城,又陆续花了数日西行至秦国控制下的鄢陵县城。
在入关时因为缺少封传被拦住,幸好他的脸和渊虹都太过有名,才被守关官员直接带到了驻扎在此地的秦军统帅面前··此时秦国深受秦王器重的将领李信、蒙武已经带着二十万大军千里迢迢奔赴秦楚边境,随时打算兵发汝水,掀开这一场轰轰烈烈的灭国之战的序幕。
关于这一战应当怎么打、需要多少人手、车马和粮草,咸阳宫内已进行过多次激烈的辩论,最终以李信为首的少壮派胜出·虽然李信要求的兵力远少于沉稳谨慎的王翦,但二十万人依然是个十分庞大的数目。
盖聂到达城外的大营时,只见连绵齐整的营房深入丛林之内,士卒进退有序,旌旗蔽天;与如此精悍、雄壮的兵马相比,陈城外野的那些“山贼”的的确确只像是一帮流寇而已。
然而楚国的准备又是如何呢盖聂猜想楚军的劣势绝不会在单纯的士卒数目之上,而是来自各个封君名下的私属和楚军的主力是否经过同样严苛的训练,是否能够统一协作、彻底贯彻将领的意图楚国的将领本身对双方局势又有多少把握楚人同样有着自己的优势:荆楚大地上多的是沼泽丛林,- shi -润闷热,和关中、燕赵等地大不相同;而秦国最引以为傲的弩兵集团在复杂的密林中却未必能够发挥得开。
盖聂又想起他们那支侍卫小队在狩猎途中遇袭的情形·他们每一个都是秦王千挑万选的剑士,身经百战的军人,可在楚国杀手的突袭、分割、包围之下却显得那么孤弱无力。
事后证明,那一支对他们造成惨重打击的刺客队伍在人数上未必占优,他们只是将熟悉的地形和陷阱都利用到了极致·这一次小规模的冲突,仿佛就是一次秦楚之争的预演……·想到此处,明明又是数日水米未进,盖聂却感到肚子里沉甸甸的。
他在两名执戟卫士的护送下步入幕府,没有错过秦军将领那威严又自傲的逼视··“盖先生,来得好迟啊·”主将李信似笑非笑地坐在大帐正中,手里托着一卷半开的竹简。
“先生孤身一人,莫非昌平君迁陈之事出了什么差错”·盖聂猜想关于陈地的乱子,秦军早已得到罗网的回报——恐怕过了这些天,消息已经传到咸阳的内廷深处去了。
但是慢着——罗网此时传来的消息,已经是经过卫庄- cao -纵的了吗如果是如此这般,如若盖聂的回报与罗网有些出入,只怕见疑于秦王的,反倒是他自己这边。
他叹了口气,尽可能详实地在李信面前说明了这一行的遭遇,关于昌平君的背叛和县令之死,陈诚的叛乱;却不得不隐去了卫庄的搅局和账本的存在——盖聂虽不愿以不实之言相告,但也知道在秦人面前万万不可提起姚贾的账册一事。
虽然他涉入此事是在入秦之先,但一旦暴露他曾掌握过罗网的绝密,又与流沙有过往来,便再也不可能得到接近秦王的机会,甚至会立即被罗网拘捕,严刑拷问·这也正是为何卫庄不惮在他面前将计划和盘托出。
盖聂深知自己今后是否能继续在朝堂上发挥作用,完全建立在秦王对自己的信任之上·这一次,他无法将自己的言行称作光明正大,可也知道这是必须的——他只能向李信将军汇报,说昌平君背秦之后,可能会利用“新陈”获取的线索,出卖秦国军情;而楚人之中似乎已经有人掌握了罗网在楚国的间人,可能会利用他们反过来向罗网传递虚假的消息。
他亦注意到,帐中长史正奋笔疾书,将他说的每一句话都记录在册··盖聂停下来的时候,秦军主帅已收敛笑意,目光凝重地侧过脸,对左右吩咐了几句。
立即有人送上了几张卷好的丝帛·长史将帛书展开,和方才在竹简上记下的文字细细比对,终于昂首对主帅点了点头··将军面上仍无笑意,但从他的坐姿、仪态来看,绷紧的身躯似乎放松了些许。
盖聂知道他们方才对比的是自己的说辞和罗网送来的情报·目前看来二者之间尚无可疑的出入·他清楚为了避嫌,自己最好到此为止,闭口不言;然而从陈县县署时离开时那副疯狂、混乱的场景却从眼前一闪而过。
盖聂踌躇片刻,再行一礼,接着道:“不知将军是否收到罗网的回报以在下所知,从楚国之内所传来的消息,或许已成为楚人的诱饵·”·“哦盖先生的意思是,罗网之中,有人做出了叛国的罪行”·“不,但他们可能落入了楚人的控制之中。”
“先生能给我一些具体的姓名,或者代号么”·“雨师……还有风伯·”··李信瞥了一眼长史案前的帛书,慢慢抬起眼角,斜视前方。
盖聂没有被帐中不详的静谧吓到,反而再次讲述了他在陈遭遇南疆巫士、以及城内守军在巫术影响下神智错乱的始末·不出意外的,他在李信将军脸上看到了完全无法置信的轻蔑表情。
“原来如此·先生面对的是如此怪力乱神的对手,难怪以先生之能,加上君上最信任的十二名护卫,仍是一败涂地·”·“楚人为了此战取胜已经不择手段。
南疆之地确有通晓异术之人,请将军万勿轻心·”·李信轻笑一声,站起身来·他慢慢踱到帐内一侧,从兵器架上取下一杆长戟·这杆戟与秦国步卒常用的样式不同,木杆已经十分陈旧了,上面歪歪扭扭刻着“葛大”二字。
“信并非目空一切、轻视对手之人·当年秦赵相持之时,我曾命麾下八校尉率小股步骑骚扰赵人粮道·一次在平坦县附近遭遇,这杆戟的主人以一人之力击杀我方近百名将士,极为凶悍。
杨端和将军曾提醒我,说六国军队虽然疲弱,却仍藏有个别的奇人异士,不可轻敌·故而信将此戟留在帐中,起时时警示之用·”李信说着仿佛露出怀念之意,“盖先生,你也曾在赵国军中,可知道这样一位奇人” ·盖聂喉头滚动了一下,“……不过是一个国破家亡的小卒罢了。”
李信目光中锋芒毕露,“国破家亡赵国早已归属我大秦,山东诸国早晚亦然;依先生的意思,难道大秦便不是他的国”·盖聂从容道:“此人的武器既然被缴获,可见他多半已经死于战中了。
大秦的国是为活人准备的,而非死人·将军以为是也不是呢”·李信蹙眉片刻,忽而大笑,“哈哈哈……先生不愧是纵横传人,说得好” 他将长戟摆回架上,“先生连番奔波,想必累了,还请回县城暂做休息;至于先生究竟是要返回咸阳还是随军进退,需待君上的使者返回之后,再做定夺。”
此话已有驱逐之意,暗指不愿见到盖聂留在军营中哪怕一晚·盖聂对他的态度也不多理会,再行一礼后便退出大帐,往城中行去··渊虹拿在手上,如此契合,仿佛他的手掌天生就是为执剑而生的。
可他还记得自己握着一杆长戟的样子··当年同伍的兄弟曾围绕盖聂将来的孩子打趣·五个各怀心思、不知未来艰险的新兵,穿戴着从死者身上剥下来的盔甲、怀抱着生锈的矛戟,唯一的梦想就是又能饱食一日。
而如今活着的只剩一人··盖聂猜测自己不太可能留下子嗣·他和荆轲毕竟不同;对他来说,如果有了孩子,至少需要一个安全的家,能够遮风避雨,让孩子在屋檐下慢慢长大。
然而在这种血腥残酷的乱世,他做不到独避风雨外··不知道师弟会不会有家眷和子嗣·也许会有的·以师弟的精明能干,即便在腥风血雨之中,也定会不惜代价地保全血脉之亲。
盖聂想起聚散流沙那群平日杀伐果断的刺客围着一个不会出声的小娃娃讲故事的样子,嘴角不受控制地扬起一个极小的弧度·然而与此同时,心中忽然生出一种失落,一种酸楚——为记忆中的那副场景,为自己不着边际的想象。
更糟糕的是,他并非不清楚其中的缘由何在··但他恐怕永远失去了将此“缘由”宣之于口的机会··不管过了多久,这份相思也只能刻在眼里,融在血里,烂在骨里。
鬼谷弟子必要精于权衡,而‘情’之一字,在利害的天平上总是最轻的··三日后,咸阳来的使者带来了秦王的敕令:盖聂须立即返回国都,赴有司论责;不得滞留军中。
秦王听完盖聂的回报后,虽对昌平君极为震怒,到底也在预计之中·此时传来王贲攻占大梁的捷报,心情总算好转,对盖聂的责罚便也不重——降爵罚奉,令他继续在宫中担任执戟护卫。
但盖聂最遗憾的是,关于这场决定秦楚两国命运的一战,自己注定只能做个隔岸观火之人··TBC·作者有话要说:感谢所有掉坑的新老读者们,真不好意思我真是太不负责了,不管用什么做借口……·三次元的工作渐渐步上正轨,从此以后填坑的时间会稍微固定些,虽然仍旧比较缓慢,但请相信完结的曙光依然在向我们招手。
再次对大家的爱与坚守报以最诚挚的感谢OTL 尤其是所有扔地雷扔炸弹的妹子们,在下实在是无以为报·只有好好更新,保证大家有生之年能看到完结(喂)皇天后土 实所共鉴· · ·第73章 七十三·虚实之章十·夕阳逐渐划过辟芷殿的垂脊,消失在宫墙之外。
白凤藏身于一株老榕树的树冠中,冷眼俯瞰着下方大殿的四壁一点点透出灯火的光亮·他的耳力异常灵敏,能分辨百鸟的鸣唱,自然也能分辨出殿内那些吵吵嚷嚷的各方势力,封君使臣。
“……剑圣逃走了”“该死,真是错失良机……”“此地的牢狱不够坚固么”——这是齐国田氏的门客们。
“盖聂是秦王近侍,身份非比寻常;他又曾深入我国,熟知楚境动向;一旦逃回咸阳,祸患非同小可·”——这个是昌平君·“卫先生,这么严重的后果,你要如何向诸位盟友交代”·“若非剑圣以昌平君的- xing -命为质,我的属下又怎会让他逃走呢。”
纷扰的人语之中,卫庄的声音从来不是最响亮的·然而只要他一开口,必能带来一股不寻常的安静·所有的争执同时暂歇,如同畏惧着什么,又仿佛依靠着什么。
“可笑,剑圣能从流沙严密的看管下逃出囚禁,以启为要挟,这件事本身难道就不荒唐”·白凤心中冷笑了两声·这是个老把戏了。
以昌平君眼下的处境,怎敢故意向卫庄挑衅——除非,他是得到授意的·剑圣无端消失,卫庄不能不给楚国贵族以及齐国田氏一个交代;与其被那些所谓的盟友质问,倒不如让昌平君率先发难,利用这场设计好的争端抛给在场所有人一个合理的解释。
·“剑圣似乎在秦国掌握了一种邪术·”卫庄语调平和,却带着一股定如磐石的气势,“他逃走那一日,我的两个属下暴毙而亡,身上却找不到一处剑伤,也没有中毒的痕迹。
这不是邪术又是什么何况我听说,剑圣曾瞒着秦国朝堂私下将荆轲的尸体换出来,交给墨家安葬——秦国的法令有多严苛,诸位都是知道的;秦王更不可能放过一个欲行刺自己的刺客。
能在秦王的眼皮底下做出这种大胆包天的事,必然有些不为人道的手段·”·齐国的田氏兄弟颌首道:“确有其事·”·昌平君没有再反驳。
殿内的气氛略加缓和,此时听一名贵族家臣出声道:“卫先生代横阳君与我家主人定下盟约,共襄楚君,抵御外侮,我家主人也一向以礼相待;为何屈氏的子弟,在先生那里无缘无故遭受到残疾身体的刑罚”·卫庄冷笑道:“无缘无故为了表示结盟的诚意,横阳君送到寿郢的可是自己的嫡子,而你们呢就是那四名愚夫庄先前还道所谓‘荆中四侠’只是掩人耳目的手段,没想到他们竟然真的就是那么蠢,轻易为巫申所用,其中一人还死在巫术之下——屈大夫不会是把家中最想舍弃的庸子,充作质子打发我等了吧”·屋檐下传来几声细小的呜咽。
另一人辩驳道:“他们的的确确都是宗家子弟……年少贪功,原不算什么大过错·倒是卫先生待质子太苛,只怕会寒了人心·”·“此四人不曾如约在城内等待,而是在城外道旁设伏相候,令庄不知其用心,这是其一;我见他们手执巫申所用之虫蛊,恐其神智已为所害,不得已才出此下策。
这是其二·”卫庄仍旧平平淡淡地道··“我等不知卫先生形貌身份,也不知流沙传信令我兄弟在城中枯等二十日的深意;此时听闻剑圣来陈,自然生出踊跃之心……”“哪知巫申老贼的邪术厉害至斯……”“呜呜……大哥……”被卫庄提到的四人嘶哑着嗓子解释道。
卫庄却理都不理,继续道:“交质是古礼,也是眼下各家互相取信的根基·诸位君侯没有更好的人选了么今次身份互明,庄必定待质子为上宾,不敢有半分怠慢。”
殿内传来一阵嗡嗡的议论,想是各家来使正在小声商议·大约过了一炷香的功夫,陆续有人在殿内往来走动··白凤走了会儿神·被殿中众人反复提起的“剑圣”令他觉得有点好笑。
在白凤的印象中,那人还是几年前偷偷摸摸尾随着流沙的车队、帮他们打发了罗网,然而一个照面就被卫庄扔进棺材里藏着的古怪家伙·此人有时女干猾得好比泥鳅,有时又蠢得像头驴,令人完全捉摸不透。
他的剑术固然不俗,但以白凤看来,卫庄若是拿出流沙之主的全副实力,要杀此人还是易如反掌·但卫庄这个以“不择手段”为立身之本的刺客头目,在遇到师门同宗的事情上居然摇身一变,成了个比尾生还要迂的君子。
他声称盖聂不是不能杀,但必要由自己亲手为之,并且要挑个黄道吉日,选个绝对不会被其他人打扰的地点, 最好之前还要斋戒三日,焚香沐浴……白凤怀疑在卫庄从不出差错的脑子里,打一开始就把“干掉盖聂”和“祭祖”、“问卜”一类的仪式搞混了。
再往下听时,殿中众人又换了个议题·这一次,他们的问题更尖锐,也更切中要害··“听闻秦军沿汝水而下……项将军计划在何处阻击”·“汝水之滨,平舆小城仅有数千守军,可以支持多久”·“靳将军命人在寝丘附近挖掘壕沟,但城中粮草无法支持一年以上;可以作为抵御秦军的壁垒么”·“项将军的主力到底驻扎在何处一旦陈、项等地危急,项氏的大军能来救援否”·对于前几个问题,卫庄保持了沉默。
直到贵族们反复焦灼地问起项燕大军的下落时,方才缓缓道:“中军所在之处,是眼下楚国最高的机密,恐怕只有大王和项将军二人知道详情·庄一介客卿,对于这种国家机要,自然不得与闻。
然而如果各位君侯的家臣、门客寻不到楚国大军的踪迹,那么说明秦军的探子也很难找到他们·我知敌情而敌不知我,这不正说明楚国的军队正占据先机么”·殿内贵族的坐席上又是一阵众说纷纭的嘈杂。
有些人被卫庄巧妙的言辞所安抚,发出了赞同之声·但也有人依旧放心不下 ··“项氏居功自傲,听不进他人的意见;如今战事迫在眉睫,大军竟然隐匿不见,他们到底在计划什么是否打算先让我等各自领兵在前线以命相搏,待秦人疲敝后,方率大军击之——”·白凤听到丝绸摩擦的悉索声,应当是卫庄站了起来,一面走动一面向众人说话。
“庄昔在韩国时便听闻,楚有名将项燕,赏罚有信,治军有方,是远近闻名的良将·项氏以军功擢升至今,对楚国和大王的忠心,诸位应当是有目共睹的·如今到了决定楚国存亡的一战,楚国的大军除了托付给项将军,还能有更好的人选吗”他故意停顿片刻,又提丹田之气,朗声道:“孙子曰:‘夫吴人与越人相恶也,当其同舟而济,遇风,其相救也如左右手。
’如今强人已在屋舍外,随时将要破门而入;正是我等去疑存信,同舟共济之时·”·这一日的宴会开到了接近深夜·名为酒宴,实际上则是卫庄斡旋于这群担惊受怕、疑虑重重的楚国贵族之间,劝服他们继续联合项氏、支持楚王、出兵抵抗秦军的游说活动。
他只是流亡韩君的一名谋士,论身份地位,无法与齐楚这些大国的宗亲贵胄相提并论·但此时此刻,这一战的前景却顺着那群乌合之众的目光一起,压在了他的肩上。
·白凤目送着身着各色锦服的贵族们从殿内鱼贯而出,指尖玩弄着的白羽轻弹数下,准确无误地- she -中了某几人的头冠、发髻·这些羽符穿过繁茂枝叶的动静是如此细小,在夜色的掩映下竟没被目标左右的从人发觉。
他看似事不关己地收了手,靠在枝杈上打起盹来··宴会上的客人差不多走空了·卫庄、赤练和几名横阳君的亲信并立,作为主人在殿外恭敬地送客·当他们转身回去的时候,红衣女子扭头瞪了一眼大殿斜上方的树梢,露出一个咬牙切齿的恼怒表情。
·白凤假装什么也没有察觉,继续双手抱胸,闭目养神·但他还是觉得,耳畔仿佛不由自主地回响起赤练平日里的喋喋不休··“……流沙如今壮大许多,平日事务何等繁重,全靠大人一人调度;你既然天资不错,就不能帮着大人略担待些这次大人受了重伤——”·“不是有你就够了嘛。”
当时他也是一副心不在焉的态度·“那些人整日里算计个不停,时时刻刻不忘勾心斗角,看着都累——我可不是那块料·”·“朝堂之事,没有人天生就会。
只要有心,都是一点一点学起来的·”赤练怒道,“大人给你的兵书,怎么读也不读大人亲自点拨你武功,你也从来不上心——”·“等你打过我再说吧。”
自入楚以来,流沙所涉及的人事牵连到亡或未亡的山东六国,卫庄这个首领的位置显得尤为重要,极少再亲自出手·但对付燕国的太子丹,却是卫庄亲身为之。
据他所说,此事太过隐秘和重要,不能容许一丝一毫的错漏·卫庄的身材和白发都极其显眼,然而一旦进入刺客这个角色,他能做得比任何人都更心细如发,更精于埋伏和隐匿。
流沙虽招募了不少好手,但迄今为止无一人能在行刺方面与卫庄身手相当··实际上,卫庄虽是当世剑术之大家,却总是忙于许多琐碎枯燥的“小事”,极少有功夫对属下的武功提点一二;能得他一两句话的品评,在流沙内部都是莫大的殊荣。
除了王族后裔的赤练之外,有机会被卫庄手把手教授剑术和- she -艺的只有两人,那便是白凤和麟儿;白凤却屡次找借口推托,也难怪赤练恨得牙痒痒··卫庄也曾试图说服白凤放弃翎羽这般柔弱的暗器,改用更为实际的劲弩。
“这是公输班的后裔、公输家族为楚王制作的一批手弩,比秦弩更精确、- she -得更远·比方说,你的目标在三百步以外,又穿着全副甲胄,你打算怎么动手用羽毛”·白凤不以为然地翻了翻手掌。
“真遇到这种情形,我会冲到敌人面前徒手干掉他们·”·“……了不起·作为七国之内最强大的暗杀组织,我真该在流沙上下推广这种高明的战术。”
白凤浑不在意地揉揉手腕,照旧我行我素·他很清楚,尽管卫庄- xing -情刻薄,为人- yin -冷乖戾,但对待一路跟从自己的手下人却是极爱才,甚至到了纵容的地步;流沙的每一个任务执行之先,他都会反复斟酌,挑出最合适的人选,让他们人尽其才、物尽其用,以减少任务中的死伤。
夜凉如水,一只白头枭忽然停到他肩上,头部扭转过来,发出两声短促的怪叫··白凤蓦地睁开双目,轻身而起,向着城外快速潜行·他在楼阁、树木之上穿梭,除了偶尔轻点屋脊借力,几乎与飞鸟没有任何差别。
他跟随鸟雀的指引,来到城内十分僻静的一角·有人在这里擎着火把,照亮了废弃县署外的一小块墙根··白凤仔细躲藏在高处的- yin -影里,辨认着火光照耀下的面目。
今晚早些时候,从辟芷殿内走出的楚国贵族中,有一人罩上了鬼鬼祟祟的长斗篷,正在此地与三名麻衣草鞋的大汉私会·他当然没有注意到插在发髻上的一枚小小的羽符。
那三个汉子都满面风霜,臂缠麻布——这是嗫臂发誓的礼节,表明了必要达到目的的决心·从穿着以及周身的气质来看,白凤猜测他们是墨家弟子··果然,只听其中一人对那楚国人行礼道:“……墨家有四十名弟子应屈氏之邀来此,帮助楚国加固郢寿、郢陈等地的城池。
听闻流沙卫庄也在此地·哪怕他们同是为了襄楚御秦而来,但卫庄谋害墨家巨子,此仇不报,墨家决不能善罢甘休·”·“多谢,多谢·应当,应当。
列位墨者报仇雪恨,天经地义……”·“请先生务必告知我等,卫庄平日居于何地有多少随从保护左右”·“此人近日暂住在王宫偏殿,这是内城的地图,我已注好标记……身边并不见守卫,但卫庄本人便是与剑圣齐名的高手,诸位义士行事之时,务必小心谨慎……”·“无妨。
为了巨子的血仇,我三人已立下重誓,赴汤蹈火,死不旋踵·”·白凤嗤笑了一声·“甚好·你们也不必转身,就死在这里吧·”·四人猛然抬头张望,眼中不约而同地出现了一丝惊惧。
但墨者们很快抽出随身佩剑,严阵以待·可惜白凤远比他们快得多·他先以一根白羽插入那打算逃走的楚人的咽喉,同时左臂卡住一人持剑的手腕,右腿猛踢在另一人的股间。
第三人的白刃几乎擦着他的耳廓劈下,但白凤在剑锋切入肩膀之前滑脱出来,右手五指掐着就近一人的喉骨·墨者们配合默契,以最快的速度变招救援同伴;白凤踩着一人的臂膀借力弹起,从半空又发出数枚羽镖,有几枚命中了墨者的身体——然而都不在要害处。
三名墨者忍痛出剑,想趁他在空中无力转向时一击毙命·白凤抢先落下,足尖如长矛般直击一名对手的前胸,在长剑刺中自己之前将他踢到;紧接着又以掌缘的羽刃划开另一名对手的颈脉。
他嘴上从不承认,但其实曾模仿过卫庄、无咎、火魅等人的近身搏斗之术,并融合自身速度的优势,闪电般目不暇接的招式令对手防不慎防··一股尖锐的疼痛打断了他行云流水般的攻击。
白凤皱了下眉,却对中招之处瞧也不瞧,接着对付已经受伤的第三名墨者·很快,密谋的四人接连倒在血泊之中·那燃着的火把也落在地上,被血水浸没之处冒出一丝青烟。
白凤靠在墙角,悄无声息地等候了片刻·俄而,头顶飞来一只喳喳叫唤的乌鸦·他捂着大腿上的伤口,对身后沉声道:“埋深一点,不可漏出一丝血迹。”
两名仆役模样的黑瘦汉子走出- yin -影,恭敬地欠了欠身子,随即开始拖动尸首·白凤擦净手上的血迹,轻轻跃上围墙,重新向内城方向赶去··这几日晚间,卫庄打发了赴宴的各家使者,仍不能在榻上安睡。
他单独一人坐在后殿书房,面前的案上摆着成堆的竹简、帛书,都是流沙在各地的探子送回来的消息;秦军的动向,楚军的兵员、粮草、武器、辎重,皆在需要整理的脉络之中。
再往稍远处的地上摆着一只长颈铜壶;卫庄需要命人传递出去的指令,便写在简牍上,像箭矢似的投出去·白凤回来的时候,他刚好又投出一支,发出“咚”的一声;地面上不见一支落在壶口之外的“散矢”。
·“来的刚好·这些是要送去寿都的·”他听到轻哼一声,知道白凤素来最厌跑腿之事,又添了一句,“你不必自己去,但定要在三日内送达。”
“知道了·”白凤漫不经心地应了一声·“墨家的人到了,是被楚人请来帮忙守城的·”·卫庄抬起头,双眼微微眯起,上下打量他 。
“我猜,他们不太乐意见到我·”·“我猜,他们还是挺想见你的·不过,只有首级·”·卫庄抹去一丝轻笑,“伤得不轻”·白凤不着痕迹地倒退两步,“没有。”
卫庄重新俯首去看案上的帛书,一手却掷来一只瓷瓶·“受伤流血并非可耻之事·古时候的绝顶刺客,重伤之下仍能杀人无算,最后功成身死,付出些许代价倒也值得。”
“没本事的人才必须以命换命·”白凤嗤之以鼻·“你之前在内城里险些血流成河,又换到了什么”·“你们要是懂了这个,我卫某人倒也可以瞑目了。”
“……你想到了什么冒险的计划”·“无他,”卫庄手指轻点,面露笑意,“不过是保住郢陈的大计罢了。”
重伤未愈之时,卫庄便和楚将靳苒讨论过守城的方略·靳苒本人并不是什么兵家奇才,但他毕竟熟悉调兵遣将的规矩,以及军中杂务;而卫庄虽未掌管过数万人以上的大军,但想法大胆,擅出奇谋,二人正奇配合,倒也勉强称得上合适。
两人都很清楚,相比李信的大军而言,倘若只依靠靳苒手中的五千步卒以及卫庄的一力争取和拉拢到的贵族私兵,陈城是无论如何守不住的·然而他们又不能轻易放弃,因为秦军只有对攻占、控制陈地完全放心,才会继续东进,深入荆楚腹心——这是开战调兵之初,楚王与朝堂重臣、各地封君早已议定的方略。
因此,抵抗必须是真的,与城池“存亡与共”也必须是真的·这干系到秦楚一战的最终走向··诱惑秦军孤军深入,说来简单,做起来却是千头万绪,很多牺牲在所难免。
项燕的大军究竟在何处,是眼下任何人都难以回答的问题·而楚国的权利、兵力都太过分散,虽然在国难当头时大多数的新老贵族都表现出难得的合作态度,但真个轮到他们交出自家私兵粮秣之时,又难免心生忌讳,百般推脱。
卫庄不得不拼尽纵横所学,一家家、一个个地说服,劝诱,再借楚王负刍之威,方能为项燕此番不寻常的用兵之策腾出手脚··打发走了白凤,卫庄对着一副粗绘的地图反复推敲,仍是整夜难以入眠。
荆楚之地水陆交通复杂,这一战更是考验主帅对全局的掌控和判断·遗憾的是,他并非军中将帅,仅仅是一个靠着打探敌情和扰乱对方而向主帅献策的“谋士”。
流沙根据情报所提供的建议,究竟能否得到采纳,还要看项燕的意思··项氏与流沙早有联系·自从四五年前卫庄在猗顿的宴会上救下项氏子弟以后,人情往来便一直不断。
然而自从幽王、哀王接连暴毙,大将军项燕听到一些流言,便对流沙颇有微词起来·在项燕看来,这伙流亡韩人是一群惟利是图的凶徒,不可委以重任·即便卫庄在秦楚开战之前便提供了许多有价值的消息,之后又接连推动新郑、郢陈的叛乱从而吸引了秦军的目光,为项氏大军提供了有力的支持,但在一些事关重大的军情上,他仍向国君建议,不可太过倚重此人。
项氏一族态度的转变,卫庄从很早之前便了然于心·为了取信于项燕,当初刚刚得到李信大军从咸阳开拔的密报,卫庄便匆匆赶往寿春,求见这位国中老将·二人在密室中一番长谈,总算在抵抗秦军的策略上达成了某些一致。
卫庄应下了推动各地封君与项氏联合的大任,而项燕也答应在楚王面前痛陈利害,定要保住昌平君的- xing -命·除此之外,项燕不免言语试探流沙是否卷入了这几年楚国朝中的一些密谋暗杀行动。
卫庄不卑不亢地挡了回去,说韩国君臣能在此安身,都是承楚王负刍的厚恩,尽管身为客卿,却绝对忠于大王;因此他们在楚国无论采取何种行动,都必须出自楚王的授意。
这次会面最终闹得不欢而散·双方心底都很清楚,因为秦人的压力,他们已经成了被生死存亡绑在一起的盟友,再怎样不满也无法舍弃对方··二人谈完国事,为了缓和气氛,项燕便邀卫庄在项氏的宅邸后院中散心。
楚地温暖- shi -润,四季鲜花不断,一个武将家中不甚奢华的庭院也被盛开的花草堆砌得艳丽非凡,芬芳馥郁·一条小河穿庭而过,许多落花浮于水面,引得游鱼来啄。
卫庄举头四顾,思绪仿佛回到了多年以前——一个开满梨花的小院,一位孤独冷峻的下棋人··便在此时,庭院深处传来“嘭”的一声巨响。
项燕和卫庄同时昂首望去,只见一名垂髫小童随手搬起搁在河岸上的大石,向水面砸去,掀起的浪头有丈把高·连卫庄也不由得暗暗吃惊:那小子生得修长结实,个头像有十来岁,但从面相打扮来看又不过七八岁,却能轻松举起比铜盆还大的石块,这力气简直罕为人有。
一群气喘吁吁的奴仆从房内赶出来,追着他不放··“少主,到了习字的时候了——”·小童撇撇嘴,又搬起一块石头·“习字习字,习字有什么用不就是写写自己的名字么”·“那少主,大将军聘了名师教你剑术——”·“剑术又有什么了不起,学得再精,不过一人敌而已。”
小童将石头远远一掷,这次越过河面,直接砸到了对岸·“要学,就学万人敌的本事”·“这娃儿”项燕一副责骂的口吻,可惜满面红光,遮掩不住喜爱之色。
在人伦之乐上,这位威风凛凛、厮杀过千军万马的大将军和一位溺爱孙子的乡下老人也没什么区别··“令孙气度非凡,前途不可限量·”卫庄语气谦恭地道。
但这次,他的话里倒有几分发自真心·即便以他极为苛刻的眼光来看,这小鬼也是万中无一的习武奇才·若是寻常农家子,卫庄说什么也要将他拐回流沙,悉心教导成一代高手;说不定还能成为延续鬼谷一脉的纵横传人。
偏偏他是项氏一族视为重宝的小少主,只好由他随- xing -所欲、自行成材了···卫庄不曾想到,待他再次见到这名天赋异禀的少年时,已是整整七年后了。
TBC·作者有话要说:更新较慢,再次感谢谅解和支持·· · ·第74章 七十四·兴亡之章一·秦王政二十二年,李信、蒙武这两位深受秦王信赖的将领受命为统帅,率二十万大军,抱着灭国的野心叩关攻楚。
大军来势汹汹,起初攻城拔寨,势如破竹,很快深入楚国境内·在郢陈城下,楚人的抵抗变得顽强起来·虽因荆楚之地多丘陵沼泽,无法运来大型的攻城器械,但光是秦军步卒组成的弩阵,已足令围城中人战栗。
阵前将领一声令下,便有无数闪着寒光的箭簇如冰雹一般密密麻麻地砸向围城,穿透宫殿的瓦顶,穿透泥筑的墙壁,穿透人畜的躯体·城中军民若是留在地面上,便仿佛置身于一张致命的天降之网中,无路可逃,亦没有喘息之机。
幸而楚人得到墨家能工巧匠的帮助,事先修筑了一批防御工事:城中挖掘了许多地道,纵横交错,既能供人躲藏,也能防止敌军从城外挖隧道攻入·训练有素的民夫在士卒的掩护下将柴垛、石灰、泥土等物混合起来,不断加固城堞。
另外墨家弟子还指挥守军拆掉被毁坏的故楚王宫得到木材和石材,临时造出墨子藉车、弩车和转- she -机安置在城头,用以投- she -石块和箭矢,向秦人还击··苍狼藏身于西面城墙的角楼之中,身前、头顶和两侧的牛皮大盾上均已插满羽箭,他只能一面弯腰低头躲过持续飞来的流矢,一面- cao -作弩机,一刻也不得停歇。
他喘着粗气,满眼血丝,汗水已让视野都模糊了·转身之时蓦地察觉有什么不对——角楼不知何时多了两个人,以他可与野兽媲美的耳力,竟毫无知觉;再定睛一瞧,其中一人是卫庄,这便又放下心来。
“你累了·”卫庄淡淡地道,“无忧,你去替他·”·“是,大人·”·眼见终于有人接替自己,苍狼不禁长出了口气。
他跟随卫庄离开角楼,在城墙上四处巡视,鼓舞士气;有时也拔剑替箭雨密集的地方解围·最终二人进入城楼中用于指挥战事的一间密室,此处的墙壁和屋顶都衬以铁板,只在墙上留下数个瞭望小孔,可谓固若金汤。
苍狼望了望城外的秦军方阵,叹气道:“不知邯郸被围时,是否也如这般紧迫·”·“……比眼下更危急十倍·”卫庄道。
那一瞬苍狼几乎瞧见他唇边出现了以往常见的讥诮笑意,但很快便化为一片发号施令的冷峻··“鸩羽千夜已经炼成·今夜,我要你潜出城外,到秦军营帐后方的树林中接应赤练。
你二人绕过岗哨,到达秦军的水源处·你需一路掩护她·”·苍狼双目一亮·“大人是否谋划行刺他们的主帅”·卫庄摇头否决了这个提议。
“此事赤练也曾自荐过·然而秦人的中军大帐岂是容易闯的,即便集结流沙全力做成这件事,也势必损失惨重·何况杀李信一人,秦国军中更有十人,百人,都是出色的将才;我方却恰恰相反。
此举得不偿失·只能暂且缓一缓他们的攻势,也令李信进一步失去对楚国兵力的判断·”·“但属下听说……前两日,白凤孤身一人混入秦军营地,刺杀了几十名秦军锐士和一名都尉。”
卫庄揉着太阳- xue -道:“我让他去秦营盗取一封罗网的密信,他回报说守卫太严,难以下手,只得将目标附近的兵士都杀了,方能不被人察觉地进出营帐。”
原来这便是不被人察觉的办法吗苍狼一时词穷·他双手抱拳,从卫庄手中接过一枚信符;已经走出数步,忽然又回转过来,低声道:“一旦……一旦城池失陷,大人和昌平君打算从何处撤退”·“你倒忠心可嘉。”
卫庄似笑非笑地转向瞭望孔,“不过谁说我要走”·“可是大人——”·“项将军与我定计多年,等的就是这一战。
即便此城化为废墟,我不会走,昌平君亦不会走·”·苍狼不敢多问,领命而去·其后数日,秦军连营中果然闹起了“瘟疫”,许多士兵不明不白地暴卒。
但得到军中医士指点,从十里之外的旷野掘地取水之后,疫情便逐渐好转·秦国将士无不痛骂楚人使些鬼蜮伎俩,但李、蒙两位将军安抚众将士道,楚人派出巫蛊细作,正说明城中兵力空虚,只需全力攻陈,必定能克。
时候渐渐入夏,士兵们也从冬衣换做了夏衣·得益于从荥阳大仓运来的粮草物资,秦军的攻势更加猛烈,终于在芒种前后攻陷城池·取下陈城之后,秦军便将城中一些与楚国王室有牵连的世家大户都控制起来,又挨家挨户地搜捕以“巫蛊之术”替人占卜治病的医者等等。
但除了抓住几个偷偷将木偶埋进土里、夜间祷祝的可疑之徒,并没有更大的收获;令秦王咬牙切齿的昌平君,也始终不见影踪··李信大军在城中稍作休整,随后与蒙武兵分两路,于汝水两岸展开攻击。
不出半月,两支大军都各自传来捷报——李信军攻下了平舆,而蒙武军占领了寝丘··楚国的汝水防线破后,秦军军心踊跃,诸将争做先锋·尽管如此,李信却难以放心;楚国地大物博,楚军的主力必定不止于此;他们的弱点仅在于调动松散,短时间内不能集结。
倘若和以往一样只是想取下些城池土地,则需兵贵神速,攻其不备·但他们的目的是全胜,是灭国,则必须要彻底消灭一国的有生力量··此时,间人从寿春传来密报,楚王负刍面对秦国大军的攻势十分胆怯,命大将项燕将楚军主力尽量部署在寿郢附近,未曾远调。
于是他决定继续南下,寻找项燕军决战··这一日在幕府中,李信与诸将共商下一步进军的方略·一名年轻小将献策道:“项燕一军好比蛰伏在草中的毒蛇,击打草木只会让它藏得更深。
既然我军本已兵分两路,不如一路在上游造船,一路渡河后向寿郢挺进·造船工事若引起楚军斥候的注意,则可吸引项燕主力来攻,此时国都空虚,正合偷袭;若项军仍龟缩不动,便让船只顺水而下,水路合攻,直取郢都。
这就好比同时攻击蛇的两端:斩蛇头,打蛇尾,令它自救不得·”··李信大喜,笑道:“此计大妙·蒙将军有子如此,真叫人羡慕·”·少年将军抱拳道:“将军谬赞了。”
“既如此——蒙恬听令即日起便由你主持造船之事·务必在一月之内,造出可搬运两万精兵的大小船只,听候调用”·“末将遵命”·于是李信率军南下,将麾下十万大军暂时驻扎于新蔡。
此地位于汝水与淮水合流之处,城中物资丰富,交通便利,又可从陈县调运来开工必需的胶、漆、桐油、石灰等物·士兵和工匠连日伐木造船,声势浩大·但当十来艘战舰接近完工时,蒙武那一路大军却始终没传来任何消息。
数次派出的侦骑,又常常不明不白地消失得干干净净,一人一骑也不曾回来·李信焦躁不安,只觉心头无端气闷,好比拳头打进了一团乱麻里,空荡荡的没有着落··正在举棋不定时,后方传来惊人军报:郢陈又叛了·李信怒不可遏。
郢陈的反复无常不仅是对大秦国威的蔑视,也全盘扰乱了大军的计划——如果按照蒙恬原先的主张从水陆两路同时进攻寿都,那么郢陈随时可能从后方偷袭,与国都的楚军形成夹攻之势。
况且叛军收复失地后,还可主动出兵威胁鄢陵,而一旦鄢陵有失,这支大军的粮道、与秦国国内的联系均被切断,等于说成了孤军·噩耗一个接着一个,数天后,一批楚国死士潜入上蔡军营,利用从陈城调来的桐油、漆汁等物在码头大举纵火;虽然将军蒙恬及时发现并截杀了这批刺客,但方才造好的新船仍是被他们焚毁大半。
李信心知这一系列的骚扰举措和在陈县反复挑起动乱的幕后主使必定脱不了干系,此时一味舍弃后方强攻国都,只怕更要入了楚人的圈套·反复斟酌之后,他一面派遣蒙恬去联络蒙武一军,一面引兵往西,打算彻底剿灭郢陈的叛军,哪怕屠城也在所不惜。
回师路上,李信分外小心,但凡遇上险要的地形,必遣斥候反复探查,确定没有埋伏;士卒取的水,吃的食物,也必定亲自尝过·然而这一路竟比来时更为顺利,连从新蔡抵达的运粮部队也回报说并未遇到楚军的骚扰。
即便如此,李信仍然很难安心:入夏以后,荆楚之地的气候愈发炎热,从关中来的秦人不适应密林沼泽地域的闷热潮- shi -,士卒多有负伤染病的,行军的速度被逐渐拖慢。
如果再不取得下一个大的战果,士气难免会低落·他想起武安君当年在取得鄢郢大捷之前的困境:围城久攻不克,粮草短缺,气候恶劣,士气低下·武安君,是否也曾进退维谷过是否也曾质疑过先前的战略·但他必须顶住——不仅仅是部下的,更是自己内心的不安和怀疑。
“……还有多远”·“三舍之内·”·老将军在他那匹雄壮的白马上挺直了腰杆·他盯着眼前这个一身白衣、轻轻立在树梢的年轻人,无数鸟儿在他的头顶上方唧唧喳喳地飞舞,有些停在他的肩膀和指尖。
年轻人回答过问题后便一挥臂膀,群鸟四散,宛如训练有素的士兵··项燕不得不对这个少年的能耐生出几分惊叹和敬意 ·这些鸟儿的目力远超他们麾下最出色的前哨探子,又绝不会引起敌人的警觉。
可惜,他想,他的主人是那个毒蛇一般的男人——尽管他确有几分手腕,又对这一战贡献颇多,但一个以- yin -谋暗杀为业的人,对楚国恐怕着实谈不上什么忠诚和信义。
若是他手下这些能人可以为大王所用……·那白衣少年冲着楚军诸将略一点头,与来时一般无声地消失了·项燕收回目光,将思绪集中在前方的道路上。
夕阳宛如酒醉之人的脸,踉踉跄跄地坠入山峦之后·他深信,最好的机会已经来临了··“全军听令——噤声,出发·”·翌日清晨,刚刚拔营的秦军将士在毫无防备之中遭遇了一场突袭。
李信对秦军行进的前方和侧翼百般提防,却无论如何也料想不到,楚军的主力竟一直缀在他身后 这支大军十分奇特,白日休整,夜间行军,从不挖灶生火,也严禁喧哗,有如一缕无声无息的幽魂。
项燕是个老道的统帅,深明楚国的优势和劣势;他力排众议,并没有派兵救援平舆或陈郢,而是始终按兵不动,有如一只猛虎潜藏在草木之中,冷冷地凝视着猎物深入自己的领地。
就在三日前,转机忽然出现:秦军转向了从此之后,项燕一军便成了他们不知晓、也甩不脱的尾巴··项燕命麾下将士昼伏夜行,在尽可能的安静中渐渐缩短两军的距离。
谨慎如李信,也从未想过往自己的身后派遣斥候·他在北方与燕、赵、胡人交战时,相隔百里便能发现大军行进时带起的滚滚烟尘·而楚国境内高低起伏的山丘密林,却成了掩盖痕迹的绝好蔽障。
待到李信惊觉这一支大军的存在,双方的距离已不到二十里·此时再背向逃亡也不过是自取其辱,他只得排开阵型、仓促迎战··鼓声隆隆而起,越来越近。
弩箭手们齐齐洒下箭雨;在如此接近的状况下,秦弩- she -程较远的优势也发挥不出,几轮对- she -下来,前军很快损失惨重·在一次重整阵型、装填弩箭的空隙中,楚人忽然吹响用犀角做成的长号,发出穿云裂空之声,随后,举着长矛大戟的步兵发动了最直接的冲锋。
肉搏战残酷而惨烈·秦军虽然纪律较为严明,但毕竟被打了个措手不及,意外的遭遇滋生了怀疑和慌乱;反观楚军这边,项燕军中的勇士本来便是国中精锐,并且隐忍多日,蓄势待发。
除此之外,他们还拥有更可怕的力量——夷陵化为焦土,鄢郢沦为臭池,怀王客死异乡……这些加诸于每一个楚国人头上的耻辱,终于可以在仇敌的血肉和呻吟中宣泄出来。
厮杀持续了整日整夜,无数士卒的尸体填平了丘陵地间的沟壑,素来所向披靡的秦军终于表现出退却之势·李信命他的前军与楚国人交战,后军在弩箭手的掩护下筑造营垒,想要凭此拒守。
然而楚军的攻势猛烈地出乎意料,击溃秦军前锋后又一鼓作气地将新修成的营垒也攻破·至少有七名都尉在这一战中阵亡,士卒的损失更是惨重·之后楚军又从两翼进行包抄,几乎对李信军形成合围之势。
多亏蒙武、蒙恬两父子及时领军来援,掩护李信突围,才避免了重蹈赵括在长平之战中的覆辙··两军激战时,昌平君与卫庄在战场不远处的山坡上搭建了木楼,从高处瞭望战势。
当看到秦军不断后撤、楚军却步步紧逼之时,如释重负的笑意总算爬上了卫庄的嘴角···昌平君喃喃道:“败了,真的败了……秦人大约有近十年,没遇上这样的大败了吧。”
“八年前,他们在宜安一战中中了李牧的计策,后来在番吾和漳水也遇到了点麻烦·但李牧一死,这些阻碍全都迎刃而解·”卫庄说着,给面前的两只杯子都斟了酒,“不过我们的楚王可不比赵迁那个废物,他御人有术,赏罚得当,更有昌平君你这样能干的兄弟辅佐,足以西面拒秦。”
·昌平君有些迟疑地拿起一只杯子,凝视着酒水的涟漪·虽然卫庄待他如座上宾已有好一阵子,他还是无法克制地偷偷打量缺了一节小指的左手。
但卫庄似乎毫无察觉,反而说起了闲话··“此番大胜,应当能给秦国人一些教训……却不知盖聂回了咸阳之后,要如何在秦王面前交代·”·“从新城传来的消息,秦王并没有重重责罚他,反倒将他任命为一位世子的剑术师父。”
“哦你的新陈,竟还能用”·昌平君点头道:“那是自然·虽说有不少毁坏了,但秦王总不能将居住在咸阳的楚人斩尽杀绝。
宫中嫔妃便有不少楚女,另外,莫忘了那位最受他信任的廷尉大人李斯,也是楚人·”·“哦他该不会也是——”·“他不是。
但怀疑的种子一旦播下,早晚会生根·”昌平君将杯中物一饮而尽,“两年之前,我对秦王的忠心,怕是也不会输他·”·当秦楚两国的将士在荆楚腹地拼死搏杀之时,咸阳宫城的后花园内已是花团锦簇、绿柳成荫:无数羽毛艳丽的珍禽在树冠中鸣唱,马驹、牛犊和梅花鹿在草场上悠然漫步。
秦王每灭掉一个国家,便命人仿照该国王城的式样建造几座全新的宫室和庭院;据说这几日,工匠们已然开始规划楚国的章华台了··“先生先生,我都练了半天的平刺啦,你什么时候教我那一招百步飞剑”·一个衣着华丽、手握木剑的小娃娃兴冲冲地对盖聂道。
作为一个五六岁的稚童,他的个头颇高,一头棕黑浓密的卷发,五官隐约有些胡人模样··“公子,此招并非看上去那么简单,招式和内力的配合十分微妙,需得先打好基础。”
剑圣有些为难地回答·他最近方才被任命为秦王第十八子胡亥的剑术老师·听说小公子到了习武的年纪,在父王面前提出,要拜一位天下第一的剑客为师,秦王便笑着将自己的侍卫统领拨给了他。
然而鬼谷的武功是不能外传的,盖聂又不可能当真收公子为徒·好在公子年纪还小,他可以先传他一些剑术的入门基础,以及呼吸吐纳之法··胡亥不以为然道:“有那么难吗不就是这样——”他说着将木剑往地上一摔,却从怀里掏出一柄开了刃的精致短剑,拔出鞘后用力向长廊中走动的内侍们投掷过去,险些刺中一人的大腿。
幸好盖聂纵身过去抓住了剑柄··盖聂将剑锋倒转,递还给他:“公子小心,如此莽撞,伤到人可不好·”·胡亥接了剑,不以为然道:“不就是几个奴才,别说伤了腿脚,就是杀了,又有什么了不起。”
盖聂眉心皱起,待要说什么,却有另一人身着高冠轻袍,缓步走到演武场边·“我的小公子,你已经习了整整半个时辰的剑啦,何不到这亭子里坐下歇歇,用些点心”·胡亥欢呼一声,将地上的木剑踢得远些,快步奔向凉亭。
盖聂与来人互相点头致意——他可永远忘不了和眼前这位中车府令初识的情景,不过目下他们同朝为臣,旧事只好既往不咎··赵高装作初识模样,自称是世子的刑名文法师父。
此人在秦王、公子面前,和他见过的那个高深莫测、- yin -鸷诡谲的罗网首领大不相同·他的嗓音清亮但柔和,态度恳切,一词一句仿佛都在循循善诱··“胡亥公子年幼天真,不懂人事,但求先生对他耐心教导才是。”
言罢,躬身行礼··盖聂还礼,又问:“这位可是咸阳宫里年纪最小的公子”·公子边吃东西边道:“不是,原本还有一个比亥儿更小的小兄弟,但不知去了哪儿。”
赵高赶忙把食指搁在唇上,表情神秘莫测:“公子,这个,说不得·”·盖聂心里噗通一跳,但他立刻调整气息,以免在罗网首领的锐目之下露出破绽。
他故意低头拾起木剑,单手挥动几下,以便感受它的分量·“公子,这柄剑对你来说,是否太重了”·“重倒不重·不过它只是木头。
我想要真正的剑,像父王的那样·”胡亥的眼中- she -出快活的光芒,“总有一日,我要像父王那样,佩着世上最锋利无匹的宝剑,将那些敌人的首级一个个地斩下来。”
实际上秦王从未亲历战场·但他确实喜爱巡游自己征服的国土,下达赏罚的命令,观看行刑的过程·不过盖聂觉得这里没什么纠正的必要·“公子,在学会以剑伤人之前,先要学会不伤到自己——”·他的话被一声欢天喜地的叫嚷声打断了。
小公子匆匆忙忙地从亭子里跑出来,向献宝似的把手里的东西给他看·“先生你瞧,蝴蝶”说着他将一对幽蓝的翅膀撕下,对着光,“多好看啊我最喜欢了……”·盖聂盯着地上被扔下的虫尸。
没了一对华丽的鳞翅,那东西看上去比干瘪的蝼蚁还要不如·他揉了揉酸痛的眉心·这位极年轻的公子让他想起了在鬼谷中修行的师弟·然而小庄若是杀生,多半是因为他饿了;这孩子却仅仅因为喜好便毫无来由地残杀凌虐——或许只因太过年幼,还不能理解生死之差吧。
因为接受了训练公子的新任务,盖聂作为秦王护卫的职责反而减轻了·他不再需要经常整日整夜地宿卫在君王身后,像廊柱一般不知疲惫地矗立着·这给了他更多的时间去思索一件更久远之前便落在肩头的担子——这担子不能给他带来半点名声、爵禄或权势,恰恰相反,它带来的只有威胁- xing -命的险恶。
荆轲之子·正是白天胡亥公子口中的那位“小兄弟”···从赵高的态度来看,罗网绝没有放弃寻找这个孩子·一个三岁孩童在深宫内院不明不白地失踪了,身边的侍从护卫无一察觉,这件事若无后话,定会成为罗网的耻辱,也会令秦王深感不安。
盖聂从最初便偷偷关注着他们的搜索拷问——丽姬的侍女,执戟护卫,当日进过那座宫殿的宫人内侍——当然都没有什么结果·丽姬是齐国人,咸阳宫对她来说同样是个陌生的地方,她要如何隐藏自己的秘密要如何收买他人、让他们冒着触犯峻法的危险为她保守秘密 ·所以盖聂认为她根本没有藏。
或者说,把线索留在了最显眼的地方:丽夫人自戕时,血泊里的那一双- yin -阳鱼,定是她小心留下的遗言;为了爱子的- xing -命着想,除了盖聂以外,没有任何人能够读懂。
·盖聂知道自己必须解开这个谜·起初他毫无头绪,只好用些笨办法——重- cao -他在赵国时的旧业·如果他想的话,可以成为咸阳城内最好的密探。
他在高楼宫苑的上方游走,隐身遁形,宛如一道墙垣的影子·他倾听侍女们的闲聊、宫人们的秘语,也因此挖掘出许多宫中隐秘·比如燕太子丹当年在咸阳为质,与秦王交好,也曾居住在东北面的一座宫殿中。
他后来娶了一名- yin -阳家的学徒为太子妃·这名女子颇有神通,太子丹逃出咸阳,除了麾下死士之外,还得了- yin -阳术的帮助,才令秦王始料不及·再比如当年墨者逃秦之前,曾在咸阳城池的建造中出过力。
他们如同造墓的工匠一般,给自己人留下了一些隐秘的退路和通道,其中甚至有一条地道从外城通往宫室深处·为了防止墨家以外的人发现秘密,这些能工巧匠做了种种详尽的布置;倘若没有《墨》经的指引,任何人都无法寻到入口;即便因机缘巧合误入密道,也会迷失在这些蜿蜒曲折、密布机关的地下迷宫中。
但秦人多半把这种说法当做讹传,不信墨家有这么大的手笔 ·听说罗网也曾借着宫室修整的机会四下搜索,无人发现什么地下暗道··但盖聂却知道它们是存在的。
他与荆轲当年相会的那条狭窄的石砌甬道,便是墨者留下的遗迹·丽姬知道这些奇特的密道吗或者有别的人·难道说鱼并不是关键,真正的谜底是——水·当年在东阿初见丽姬时,她的茅屋之后亦有池塘,饲养着黑白两色的鱼。
那时,丽姬便向他讲述了一些- yin -阳家的渊源,以及她修习“水德”一脉而获得的、以游鱼卜算未来的才能·而如今丽姬所住的宫殿前方,也有一个池塘。
这,便是她留下那两条鱼的涵义·盖聂挑了个月黑风高的夜晚,潜入了那个水塘·池水浑浊,而且意外地非常深·水底浮动着游鱼的影子,让他回忆起很久之前一次惨烈的潜水。
他在池底一寸寸地摸索,最后终于发现,水底某处当真有一个隐蔽的入口,潜藏在淤泥和水草的下方·顺着洞口进去,先是在湍急的水流中不断下潜,随后狭窄的水道渐渐转向,大约游出数百步,前方猛然变得开阔,脑袋一抬,竟然浮出了水面。
水道连接着石砌的密道·盖聂在黑暗中沿路摸索,察觉到石壁和石板上有几处拖曳、磕碰的痕迹·他不由自主地在脑中想象了这样一幅情形:丽姬给三岁的小儿子服下一种秘药,哄他睡着,将他装进一只不透水的木桶中,随后将木桶交给一个黑衣人。
那黑衣人行动敏捷,气息绵长,趁人不备从池塘的水底入口逃离王宫,然后一路拖着这只木桶进入了这条密道· ·但是很快,路便走到了尽头·前方摸上去像是结实牢固的岩石,但底部却嵌入了一些光滑冰冷的金属。
盖聂用手指仔细辨认,猜测是个青铜圆盘,上面刻着文王八卦·他灵机一动,在“坎”卦上用剑柄轻敲数下·近处传来低沉、嘶哑的机关转动声。
他喉头一紧,生怕这样的动静在地面上也会引起注意——但等候了一段时间,地底重归寂静··盖聂穿过岩壁上的缝隙,继续在黑暗中启程·他无法计算走了多久,但他的手指始终准确地辨认着转弯处的刻痕——师父留给他的《别墨》经中曾多次下这个暗号。
最后他再次入水,从一口井的底部攀了上去·如果真有那么一个人,完成了丽姬的托付,那么他必然去了这口井外的地方——·盖聂从井口探出身子,四下张望。
这里竟是咸阳城中一处贫民聚集的区域·四下里静悄悄的,矗立着许多堆叠在一处的茅屋、木棚,以及稍远处的市集摊位,酒馆、作坊和青楼·可以想象白天的时候,这里是怎样一副热闹的场景。
他坐在井口,以内力烘干身体和衣服上的- shi -气,却仿佛坠入了更深的迷雾中··TBC·作者有话要说:(⊙v⊙)有生之年的哨子回来了·在考虑要不要把ID改成“年更哨”【算了·长期拖延的下场必然是缺少手感,幸好大纲还在,所以勉强填了一点——打个比方,大概是骨架仍在,血肉味同嚼蜡吧……其实从最初下笔的时候,便预料到这一部内容在贴附历史线的同时不可避免的枯燥和冗长,不但读者,身为作者也很难觉得有趣。
但仍有这么多人不离不弃地等候着,在我个人的感动之外,更感受到大家对那些历史长河中转瞬即逝的人物抱有的敬意和感慨·虽然许多人物和剧情是虚构的,但那个璀璨如繁星的时代,是确确实实存在过啊。
 · ·第75章 七十五·兴亡之章二·盖聂感到有什么不对头··这是他第三次在白天来到这片市集,像一个无所事事的闲汉一 般在街巷中游荡·为了不引人注目,他将秦王赏赐的渊虹用粗布包起来系在背后,手里还拎着两条刚买的鲜鱼。
这一带以一口老旧的水井为中心,是一片混乱的平民区,成群的作坊和市集比肩而立·道旁的吆喝叫卖声不绝于耳,时而有人赶着骡马拉的大车经过;路边支了个打铁铺子,炉灶里燃着熊熊烈火,铁砧铁锤之间火星四溅;一群顽童在路边打闹游戏,用掉落在地上的牲畜粪球互相投掷。
盖聂的视线从那些脏兮兮的小鬼脸上一个个扫过,虽然大部分时间只能失望,今日却锁定了一个极为可疑的目标··那个小小的少年,头发还披散着,年纪大约与胡亥公子相若。
他的眼睛大而圆,嘴角上翘,那副左顾右盼的机灵模样,隐约勾起了心中一股熟悉的暖意··但光凭相貌给人的感觉仍是太草率了·盖聂开始思考有什么能从一个记事都困难的幼童口中套出身世的办法。
大约盯了一顿饭的光景,他注意到随着那孩子蹦跳的动作,半块翠绿的玉珏从颈项中露了出来···异变就是这时陡然发生的··先是灿烈的午日忽而被一大块黑云遮蔽,随后,七八月的天气却仿佛刮起了瑟瑟西风,凄厉的寒气如刀割面。
盖聂继续走了几步,前方道路又直又长,却混沌一片,仿佛通进了一团深山中的冷雾里·眼前幻象丛生,耳畔隐约传来啾啾鸟鸣,哀哀猿啼,似乎一步踏错,便会跌入深不见底的山涧之中。
虽然这副景象无比怪异,盖聂却相当镇定·他自出山以来,经历过不少怪异乱神之术造成的诡事——无论是丽姬的占卜还是楚巫的迷阵,都能让人一瞬间五感俱失,心智混乱。
这咸阳城如今是- yin -阳家最尊贵、最强大的弟子聚集之地,可以说怎样怪诞的幻觉出现都不为过··没想到这么快便会被人盯上——看来,荆轲之子从咸阳宫中离奇失踪,幕后的推手果然是- yin -阳家。
他们因为丽姬之死,不得不出手保护此子,同时也无时无刻不在监视他他们眼下出手,是威胁还是警告亦或干脆是灭口·盖聂正在暗自推测,眼前忽然出现了一个无比熟悉的身影:一个半身染血,笑声如枭的亡灵。
荆轲··“盖聂……你还我命……你还我命来”·盖聂拎起手中的草绳瞧了瞧,那两条鱼儿的嘴已经不再张合;如果不在半个时辰之内下锅,蒸起来定然不新鲜了。
那个“荆轲”见他不曾拔剑,更加如癫似狂,手臂蓦地化为细长锐利的白骨,闪电般地向盖聂心口刺来·盖聂不闪不避,仅以一只拳头便握住了骨剑,发力一捏,枯骨便化为了齑粉。
“……荆卿便是要杀我,动手前定也要先喝两杯的·”他有些怀念地轻叹道··倏忽间,一道比方才凌厉百倍的剑气从脑后劈下。
盖聂本能地俯首避过,猛一转身,背后竟是手持鲨齿的师弟·一招又一招横剑术中的招式不留喘息之机地向他攻去,“卫庄”一面出招,一面桀桀狂笑:“师兄,师父已将掌门之位传与我,你这师门弃徒有什么资格活在世上难道事到如今,你还想与我争么”·盖聂仍旧没有拔剑,脚下的步法却愈发精妙,身躯左倾右斜间寒刃无数次从他的颈侧、前胸等要害处扫过。
短暂的交手让他看出了蹊跷——这个偷袭他的卫庄,外表颇像去年在楚国时所见,用的剑术却是少时在鬼谷中修行的样子,更为青涩而直接·来往数个回合,鲨齿忽然当头劈下,险要之际盖聂屈指弹在剑身正中,那柄妖剑竟像枯木一般咔嚓一声从中折断了。
“……世人把我师弟的格局,也想得太狭了·”盖聂再次喃喃自语··断了剑的“卫庄”一时失去了踪影·此时盖聂发现自己无意中被逼到了“悬崖”边缘。
脚下传来悉悉索索的摩擦声,仿佛有不知多少细小的碎石顺着岩石滚落深渊·他明知再倒退几步也不会有事,但这种双脚悬空的奇妙感受仍使心神产生了一刹那的动摇。
便在这时,一道青芒穿胸而过··盖聂伸手捉住了那道青芒·胸口,手臂,手掌,依次传来剧烈的疼痛·那是当年剑圣孟襄临终一剑留下的印记·这下他更加确定,有一位精通幻术的高手在左右着他的意识;自己在诱导下产生了错乱的记忆,才会认为身体的旧伤尚未痊愈,因此就无法动弹。
青芒的另一头,握剑之人缓缓摘下挡住一半面孔的斗笠·散乱的额发之下,露出一张隐约熟悉的脸——那是他自己··“我即是你·你却不是我。”
对面的“盖聂”徐徐拔出了剑·他几乎能看到剑身上的血,像爬满了粘稠的红色蔓藤·“赵人盖聂在邯郸城破那一日,就已经死了。”
“我的确不是·”盖聂握着那道青芒,疼痛如跗骨之蛆,却让他保持清醒··“你既不是‘鬼谷盖聂’,又不是‘赵人盖聂’。
那么,你到底是谁秦王座下第一侍卫大秦第一剑客原来你习的是屠龙之术,做的却是从龙之云”·“岁不我与,非彼无我。”
盖聂罔顾脚下的无底之渊,反手拔剑·“我虽不是你,你却终究不过是我·”渊虹出鞘那一瞬间的森然剑意,像火把一般驱散了四周的愁云惨雾。
与他一般模样的人露出了怒气勃发的神情,挥剑猛攻,而先前的“荆轲”、“卫庄”以及许许多多看不清样貌的人影也同时出现,将他陷在白刃的中心。
可惜这种群敌环伺的场面对盖聂来说实在是习以为常,他曾不止一次从更严密、更残酷、更绝望的围剿中幸存下来·他轻而易举地架开了对手的剑,躲开了背后的偷袭,渊虹从一个不可思议的角度杀进敌人的阵势之中,眼看便要将那冒牌货的脑袋劈飞出去。
便在此时,剑的去势蓦然停下了··盖聂的额上沁出汗珠,气息到底没有乱·他在最关键的一刻用左手制住了右臂的行动··街市还是同一个街市,街上的小贩和行人却在大呼小叫、四散逃走。
他发觉自己无意识间闯进了铁匠铺子当中,炉炭上的火舌发出尖锐的嘶嘶声,如同人语·渊虹就架在一位打铁匠人的脖子上,那人吓得面如土色,一动不敢动,而铺子里的其他人则溜得一个不剩。
盖聂转眼去看铺外,哪里还有那群孩童的踪影··从头至尾,他都没有看见幕后主使者的样子·但盖聂反而心中有了条清晰的脉络·眼下的遭遇和丽姬在东阿让他观看那两条游鱼时的幻境非常相似,想必是出自同源——只不过丽姬属于“水德”一脉,而这一次动手的人呢·他又看了一眼身边不远处的炉灶。
鼻尖嗅到少许焦糊的气息·燃烧的火舌中仿佛吞吐着无数捉摸不透的影子··原来如此··- yin -阳家在咸阳扎根已久,深受秦王信赖;但他们的目的却并非与秦王想要的完全一致 ,他们对秦国的忠诚也建立在不影响这个神秘学派自身追求的基础之上。
比如这一次带走丽姬之子,便是瞒过了秦王和罗网的绝对秘密的行动·他们不能容忍任何人发现这件事,否则便会动摇他们留在秦国的根基·盖聂对- yin -阳术的初窥门径、对丽姬和荆轲的承诺,无疑是他们意料之外的巨大威胁。
然而,考虑到盖聂如今在秦王身边的位置和他本人的实力,设法除掉这个威胁对于看似无所不能的- yin -阳家来说也是件需要十分慎重的事·比起直接灭口,他们更希望在不暴露自己的立场下借刀杀人。
 ··初入秦时,盖聂被授予“公士”爵,荆轲刺秦之后,一度升到了“大夫”·但在入陈之后弄丢了昌平君,又被削爵罚俸,如今的爵位是“上造”。
若是他在众目睽睽之下、在闹市当中杀戮无辜,这样的爵位不足以抵罪,最多只能免除死刑,被逐出咸阳·况且这般狂- xing -大发的侍卫,秦王也绝不能让他留在自己身边。
如此便遂了幕后之人的意愿,将盖聂与那个孩子彻底隔离开来··荆轲之子身上,究竟隐藏了多少秘密为何他必须生活在- yin -阳家如此严密的保护和监视之下·盖聂端详了一会儿炉火,神智已彻底恢复清明。
他收剑回鞘,在吓得魂不附体的匠人身边留下了一叠铜币··这绝不会是他最后一次见到那个孩子·也绝不会是他们的最后一次交锋··李信攻楚一役败后,正月刚过,秦王的御驾便亲临大将军王翦的食邑。
经过数日推心置腹的长谈,终于将这位“告老还乡”的老将重新请出山来,并将举国上下最精锐的六十万大军尽数交到他掌中·冬尽春来,一场更宏大、也更激烈的灭国之战,再一次迫到了荆楚这个古老又历经沧桑的庞然大物眼前。
·然而这一次,秦军不再采取先前的那种突袭猛攻的战术·王翦命大军缓缓推进,先是彻底扫平了郢陈、平舆等地,将这些城池重新收归囊中,随后以汝水为依托,在商水、上蔡、平舆一代修建了坚实的营垒。
楚国也倾举国之力迎击秦人的进攻·五十万大军在项燕的率领下,分数路推进到王翦的防线附近,秦军主力却躲在营垒之后固守不出·两军从此陷入了漫长的相持,如同长平之战那噩梦般的三年一般;一晃过去了数月。
夕阳偏斜,将城垣的影子拉得极长··卫庄站在望楼上瞭望远处·起伏的原野尽头,突兀地矗立着那道秦人临时以土石修筑的城墙;墙下的- yin -影里横七竖八地堆叠着楚军的尸体。
这一日也与之前几日一样,除了从城墙内部- she -出弩箭以外,秦军始终不曾出战·到了黄昏,楚军的进攻偃旗息鼓,秦军那边也就愈发悄无声息·卫庄只得下令趁此时打扫战场,清点武器以及同袍的尸体 。
他跳下楼车,按照惯例的路线在楚军大营中巡视·伤病的呻吟声,士卒的议论声,随着他行进的脚步忽高忽低·营寨后方,几道炊烟随风升起,融入越来越暗沉的天幕之中。
“……今日死伤的人数为何”·跟随着他的稗将回道:“死者三百人,伤者近千·”·卫庄凝视着他,视线中的压迫力让那人几乎喘不过气来。
同样跟在他身后的无咎忙道:“死者三百五十七人,伤者八百九十余人·”·卫庄多看了这位流沙元老一眼,点了点头·无咎在去年的郢陈之战中中了蛊毒,虽有赤练及时以毒驱毒,到底还是落下些病根,连带须发也一并变成了霜色。
他本人非但丝毫不在意,反而以这头与卫庄相似的白发为荣··“公输家的人,还没到么·”·“按照约定,他们应会在月底之前将攻城车的部件运到。
公输家数代之前便曾助楚王攻宋,可惜被墨家巨子阻挠,未能成事;这次公输家的家主公输仇先生被楚王重金聘出,他们也急于展示自家的能耐·”·卫庄沉吟不语,继续在寨中巡视。
他将军营内外彻底走遍,又离开辕门,往附近的一座小丘上走·几名随从也紧随其后·到了山丘高处,卫庄跃上一块岩石,时而俯瞰营地,时而昂首望天··“数日之内,恐将有一场暴雨。”
“那么……对秦人发起总攻的计划,岂不是又要延后了么”·卫庄负手而立,不置可否,背影瞧上去高深莫测·背对着下属们的脸上,却在苦笑不已。
这一支楚军由卫庄担任将领,总共三万余人,得到的任务是骚扰秦军粮道·然而实际考察过后卫庄确信,这是个根本不可能完成的任务·王翦所修成的营垒并非几个点,而是一条线;他利用楚国丘林的地形,将这条防充分伸展开。
而如今三晋皆归秦国所有,粮草直接从韩、魏故地输送到前线,也就是说,几条主要的粮道均在秦军的大后方,想要穿过或绕过营垒攻击粮道而不被秦军发现,是几乎做不到的事——除非卫庄和流沙里的个别高手亲自出手,但极少的几个人穿过防线,对于整个战局也没有什么实际意义。
卫庄命人将这些战况紧急送回项燕那里后,得到的指示却是:就地驻扎,试探秦人防线的虚实,寻找薄弱处发起进攻··这就对他们的目的愈发不加掩饰了·卫庄冷笑着烧掉了军令密信。
他还记得月前在项燕的幕府中,楚国诸将在沙盘上对于此战的推演·项燕将楚军主力集中于淮水北岸,守护寿郢;本来打算仍然采取以逸待劳之策,先密切观察秦军的行动、再寻找战机,不料王翦比他更加沉得住气,不攻反守,还将营垒修得格外坚固。
相持数月之后,最先忍耐不得的却是楚王·他责怪项燕怯战,数度派人从郢都来到大营,催促项燕主动求战·项燕陷入了进退两难的境地:进,则正中王翦下怀,退,则遭楚王怪罪,无奈之下,想到了个舍小保大的计策。
——项燕并非是要寻找王翦那薄弱的一点,而是要给他抛出足量的诱饵,引他自己走出防线··卫庄作为韩人,本来只是国中出谋划策的客卿,若非情况特殊,那些最讲究家世出身的元老贵族怎会容忍他成为楚国的领军之将因为他正是被项燕选中的“诱饵”。
而交到他手上的三万人,也并非国中精锐,而是由屈景昭氏等大族的私兵拼凑成的一支队伍,所受的- cao -练远远不及项氏的精兵·陈城之战后,卫庄对这支队伍进行了一番整顿,颁布了严格的军令;靳苒也收拾了从新郑逃回的数千残兵,一同并入麾下。
卫庄因为时势所逼,不得不在秦楚交战中为保住楚国尽最大的努力,但他也很清楚,在楚王和项燕眼中,无论自己还是靳苒,还有这些家族私兵,都是随时舍弃也不会感到可惜的棋子。
这几日连续攻打秦人营垒,士卒早就疲敝不堪,军心不稳·卫庄却无法向麾下解释项老将军让他们这些“先锋”不断做些徒劳无功的进攻的用意·他只能对将士们道,多日试探,都是为了寻找一个决战的契机。
·到了月末,公输家族的攻城军械总算送到了:共有二十台投车,十台冲车,四十架云梯,底部皆装有两排车轮·而卫庄也开始构划最后的总攻·但如他所料,此时楚地进入了雨季,一连十日,风雨时急时缓,却从未止歇。
 ·就在雨下得最大的一日,卫庄出人意料地升帐点兵,称要与秦人决一死战··诸将大惊,即便不敢直言反对,也或多或少表示了劝诫·靳苒首当其冲地道:“战场泥泞,冲车、云梯难以行走;雨幕隔绝视线,也让弓弩失了准头。
无论何种兵法,都没有在这种不利的天气下出战的道理 ·”·“兵法虚实篇有云:善战者,致人而不致于人·又云:水因地而制流,兵因敌而致胜。
所谓有利不利,只是相对敌人而言的一种判断·任何人都以为雨天我等必定不会有什么动作,先前的停战也一如秦人所料·但我等却偏偏在此时发起强攻,他们必定措手不及。
何况秦人比我等更不习惯荆楚的气候,如此恶劣的雨天,反会成为我方的优势·”·卫庄说服众人,随即下令各营将士做好准备·顶风冒雨还要强攻敌营,士卒自然叫苦不迭;然而畏惧卫庄平日治军严厉,莫敢不从。
士兵们收集了大量石块,再将投车用马匹缓缓运到战场,列阵··战鼓猝不及防地在雨中擂响·倾盆暴雨从空中大片大片地洒落,击打在白灿灿的盔甲上,军阵中散发着雨水浇灌下铁锈的生冷气息。
战马不安地刨动着马蹄·随着一声令下,投车阵中的士卒纷纷忙碌起来,运石、装填、发- she -,大块大块的巨石从天而降,不断击打在城墙上、或者越过石墙砸向秦军营地。
·被突袭惊扰的秦人立即组织弩阵,从城墙上往投石方向还击,但因为风雨阻隔,弩箭的- she -程和准头都大异往日·数轮互攻下来,投车阵中只有很少的伤亡,但城墙之内,秦人的损失想必不轻。
大约过了半日,雨势略有所缓,楚军中准备的投石越来越少,最后不免耗尽·这时卫庄下了第二道将令:将冲车、云梯推到前线,直接冲击石墙··楚军之中又是一轮震惊抱怨。
在众将士看来,此时强攻营垒,无异于送死·危急关头,卫庄多年来悄悄埋入军中的少量“种子”总算发挥了效用·流沙之人在战中身先士卒,全力执行他的那些“不合常理”的军令。
云梯在几支盾阵的掩护下总算被拉到了石墙底部·无双大声呼号着,在几名力士的襄助下扛着冲车的横木向土石加固的“城墙”撞去,巨大无比的冲力仿佛令整座墙面都在颤抖。
墙头又是一波密集的箭雨,从上往下倾泻在这一批刚刚到达的楚国士兵头顶··“登楼登楼登楼”·卫庄身着软甲,背负犀角弓,亲自赶到了攻城最激烈之处。
他骑着快马,一面用鲨齿拨开流矢,一面大声发出最简单、最直接的军令·云梯顶端装有的铜钩勾住了女墙边缘,簇拥在云梯脚下的士兵们开始艰难地向上攀登——虽然大多数只爬到一半便被箭矢- she -中,惨叫坠地,但这样猛烈的攻势也分散了秦人弩阵对十架冲车的压力,一时城墙上的守军顾此失彼,战事胶着。
然而秦军的人数毕竟大大占优·他们不管牺牲多少守墙之人,立即有后备的士卒源源不断地补充上来;很快,架在墙上的云梯有大半都遭到了破坏,楚军却始终没有哪怕一个人成功爬到墙垣上方。
卫庄心急如焚,最后干脆脱下大氅,对左右交代了几句,下马往一架还算完好的云梯走去·“我上·”·“大人”亲兵们大惊失色,流沙中人更是苦苦哀求,“大人何必以身犯险,属下愿为大人分忧效命——”·“哼,只怕去了也是送死。”
卫庄摇头道·“不必多言·既已从军,令行禁止,皆从将令·尔等只需按照本将的命令行事即可·”·“……诺”·卫庄右手提着鲨齿,左掌搭着扶手,踩着云梯一蹿跃上数尺。
几枚羽箭分别从他左右上方交错- she -来,右侧的叫他用剑磕飞,左侧的只得身体扭转避让;好容易登到一半,头顶传来一声惨叫:又是一名楚国士兵咽喉中箭、从半空落下,险些将卫庄也砸了下去。
卫庄却以此为契机,提气翻跃到尸体上方,又在尸身上重重踏了一脚——便借着这一踏之力,向上再跃一丈·就在一名秦国守军探头出来用弩机瞄准他时,卫庄左手袖中忽然飞出两尺长的铁链,不偏不倚地绕上此人的脖子、将他强行拽下城墙。
而卫庄则再次借力弹起,终于落到了女墙之后··落地未稳,立即有秦兵拔剑刺来,将他前、左、右三处生门尽数封死·但卫庄方才活动开手脚、正是亢奋狂热之时,他尽情施展纵横剑术,寻常士卒又哪里抵挡得了:只见鲨齿剑身两侧冒着血红的凶光,在人群中劈削涤荡,几乎一步一杀,硬生生地在墙头之上清出一块“绝地”。
因着这少许的空隙,又有几个身手较高、运气极好的楚国士兵沿着云梯爬到了城墙顶端,与守军短兵交接··卫庄战至正酣,挡路的兵卒无人是他一合之敌;便在此时,两条人影飞身而至,雨幕之中白刃一闪,出手便是雷霆般的杀招卫庄暴喝一声:“来得好”左手铁链如暗器一般脱手飞出,同时鲨齿连接两剑,又在瞬间刺出第三剑——不料这左右开弓的两招竟然同时落空。
来袭之人非但躲过卫庄的锋刃,仿佛也完全不受他那招式中霸道的内力影响,速度仍是快如飞鸢,从双侧奇袭卫庄的臂膀、肋下·间不容发之际,只见鲨齿如兽牙一般牢牢绞住其中一柄剑,同时卫庄自右往左振臂一挥,对手连人带剑都被他拖着往左侧一挡,恰好架住另一柄剑。
刹那间三把惊世之刃撞于一点,劲力四泄,甚至女墙的内侧都被这一招的余力撞出一个凹洞··卫庄此招看似随- xing -而为,但其刚猛雄劲、浑然天成,深合武学中“以力降技”、“以拙制巧”之理,仅一招便将两名对手制得动弹不得。
但此时,两个人影身形摇动,竟如心意相通一般,同时弃剑而退·二人的佩剑“当啷”落地,激起一捧水花··卫庄倒退一步,趁隙抹去面上雨水,忽然足尖点地、将剑柄挑起踢出,直追其中一人的背心。
但滂沱大雨中,两名偷袭者的影子一晃而逝,如同浓墨滴入一池潭水·他推断这二人必定是罗网刺客:与寻常武人不同,他们从不在意剑法招式,甚至不在意武器手段;唯一在乎的,只有杀人本身。
·他凝神细听,一时无法判断两名对手的去向·雨中又蓦地飞来数道破风之劲,都是不知从何方- she -来的箭矢·卫庄一面拨开乱箭,一面向城下高喊:“秦军败矣速速登城”·此时城墙上下一片混乱,剑击声、惨叫声,混合在风雨雷鸣之中,双方士兵皆不知胜败究竟如何。
而卫庄的呼声被内力远远送出,如鼓声一般穿透滂沱大雨,顿令城下楚军心神发颤,士气大涨··正当卫庄传音四方之时,一股巨力从天而降、险些将他压成肉泥·幸而他在千钧一发之际以“缩地”之术逃出半尺,只见一块巨石被人从头顶的箭楼上推落,砸在脚边。
昂首瞧去,只见先前偷袭他的两名刺客不知何时竟爬到了箭楼之上,一人刚推下巨石,一人拈弓搭箭,向他- she -来·卫庄旋身跃起,身躯腾到半空中之时、足尖刚好点中那支原本瞄准他的箭簇,而鲨齿自斜下方划出一道圆弧,真气浩荡无匹,几乎要将箭楼的顶部掀飞。
那二人急中生智,佯装站立不稳从楼上坠下,却将手中的匕首藏在飞溅的碎石中向卫庄投掷·卫庄闪开此招,三人几乎同时翻身落地,脚下却忽然打了个趔趄,传来轰天震动 。
墙破了·无双扛着的那台冲车顶着上方落下的箭雨,一刻不断地撞击着墙壁——尽管有不少壮士死于秦人的弩箭落石,但立刻有人补上其位——如此坚持到此刻,竟当真在结实的夯土城墙上撞出一个大洞。
这一声巨响仿佛刚好印证了方才卫庄所言,楚国士兵群情激奋,人人不顾- xing -命地往城内猛冲·卫庄更是抓住两名对手心神动荡的一瞬,摆剑将其中一人头颅斩下另一人惊惧难当之时,卫庄已如鬼魅般闪转到他身后,捏着后颈将他提了起来。
·“……罗网,来了多少人”·那人眼中的惧色一闪而逝,灰败的死气却渐渐蔓延上来——他已不知何时服了剧毒。
卫庄皱眉不语,一把将此人的尸身像投石一般地扔了出去,刚好解了石墙内部、正在与秦军苦战的无双的苦境·虽然冲车打破墙壁之后,数百名楚军如一柄尖匕一般刺入了秦军营地,但此时秦人的重甲步卒从两翼猛压过来,就好比收紧血肉、将匕首强行挤出体外。
这一支楚军人数本就远远不能与营垒后方的秦军相比,方才的强行攻城又折损了一大半,即便暂时突破防线,也因后劲不足而无法保住优势·相比之下,秦军的伤亡虽然也不在小,后援却源源不断,仿佛汪洋之水,取之不尽、斩之不竭 。
卫庄立足的城墙中段本已被不少楚人占据,但因首尾两头均遭秦军压制,士兵们只得不断向中心收缩··这场雨中恶战几经摇摆,终究还是向着秦国的方向倾斜··卫庄立在城墙上,居高临下地指挥着入内楚军的战斗。
不多时,后方却传来嘹亮的号角、随后是鸣金之声——这时他事先与后方约定好的暗号··“退快退——”·卫庄这一声先高后沉,虽似有穿云裂石之力,末了却几近嘶哑。
正在城中苦苦搏杀的楚军士卒均是十分惊愕,不知为何半日前鼓舞他们全力攻城的将军此时却发出了退兵的命令·他们毫不知情的是,此时大营中除了少量作为接应的部队外,三万楚军已尽数派遣到了战场上,此时还活着的人却已是十不足一。
项燕想要卫庄做出的,是他们全力攻打营垒不成、不得不退兵的惨象,方能引得王翦率众追来;而如果这三万楚军全部陷在城中,就好比将鱼钩上的饵料喂鱼不说,还被扯断了钓线 ,愿者上钩的计策自是无从施展。
选在雨天出战,也有令秦人无法摸透楚军底细的意图··军令如山,此刻残存的楚军士兵勉强排出阵势,向墙外的方向徐徐退出·卫庄又自上方下令道:“两仪阵,玄军断后”于是靠近城外的一批将士加速撤出,而更近城里的楚人自知成了死士,只得继续拼死一战。
卫庄见后军退得差不多了,本打算从城墙上一跃而下、尽快离开此地,却听墙下方连声哀嚎,惨不忍闻·转头一看,那一批掩护同袍的死士已大多变成了一滩瞧不出模样的血肉,只剩无双等人陷于敌阵之中,如落在陷阱中的野兽,不断拼命挣扎、嘶吼,虽也伤人无数,躯体上喷涌的鲜血却连暴雨也来不及洗净。
正是最惊险之时,卫庄忽然从天而降,一剑震断数杆长戟,又在无双背心猛推一掌,大喝道:“还不走”无双被他这一掌推出,竟落到了四五丈开外,正是冲车撞破城墙的地方。
无双这次总算听懂了卫庄所言,拔腿向楚军退兵的方向狂奔··那几人见主将亲自来救,个个惊得瞠目结舌——又见他拍飞无双那一掌近乎神力,绝望中又生出几分求生之心来。
混战中不知何人喊了一声:“夺马”顿时四五人同时向一名骑马的秦军校尉扑去,其中一人冲到半路便被长矛挑到半空,但剩下三人却抢到马前,手中阔剑以搏命的姿态向马上之人击去。
那校尉身边的亲兵拔剑相护,又砍倒两人,却叫最后一人一举砍下了秦军校尉的一条腿·校尉惨叫着落了马,那人本来已经翻身上马,却叫一个影子斜地里杀出,劈手夺下了缰绳。
此人竟是卫庄·他于秦兵之中左冲右突,终于寻到机会跳到马上,双腿一夹马腹,一下子窜出人群·他的骑术也可谓惊世骇俗,虽然拔剑四下劈砍,却在马上坐得稳若磐石,倒是坐在他身后的那名楚国小兵几次险些跌下马去。
待到卫庄两人一马冲出包围,秦人的弩机便齐齐上弦,向他们身后攒- she -·那马臀吃了两箭,受惊之下跑得更快,而坐在后面的小兵更是被弩箭扎成了靶子,眼见不活了。
卫庄无意后方之人的死活,只顾策马狂奔·即便有风雨阻隔,仍有许多箭枝擦身而过,劲风将脸颊刮得生疼·跑出数百步,那马长嘶一声,一个跟头滚倒在泥泞之中。
卫庄只得就势跳起,背负着那名死士的尸身以轻功疾行;当他赶回楚军大营之时,已是精疲力竭·退守的楚国将士见到这副画面,人人感动得涕泪横流,却不知卫庄那时只是为了在身后多一面盾牌罢了。
回营之后,卫庄来不及休整,重新清点了一番人数,命一半人在靳苒的率领下继续退往东南,向主帅项燕急报此战结果·另一半人则在密林中埋伏,若有秦军经过,便猝然杀出。
“那么卫兄,莫非你——”靳苒临行前踟蹰了片刻,问道···“不错,这余下的一半庄亲自领军,伏击秦人·”·靳苒的双目一下子瞪大了。
随后他飞快地点头,掉转马头离去——生怕卫庄改变主意似的·倘若他计算得不错,秦人见他们败走,很快便会衔尾追来,到时这设伏的一半人可能一个都休想走脱。
做下种种安排后,军中的将士陆续离开大帐,各自准备·待人都走了,卫庄使了个眼色,无咎便秘密地将隐藏在楚军大营的流沙成员全部召至帐内·赤练此时也在军中,做男装打扮,是卫庄手下的幕僚之一。
卫庄环视帐中众人,沉声道:“赤练,白凤,无咎,你们各领三十人,走西北小路,绕过秦人防线,渡河北行,在云梦山中会合·公输家的人会在渡口接应。
对了,无双受伤颇重,赶路不便,可在林中藏匿数日,养好了再走·”·“云梦山”赤练声调一颤,“可是大人,难道您,您不和我们一起——”·“我必须留在此地。
这些楚人若无我指使,只怕会不堪一击·到时靳苒再叫人追上,我等岂非前功尽弃·”·“……可是大人,何必要为楚国人拼命至此”无咎也忍不住问道。
“为韩为楚,皆不过是出生入死而已·死有何惧卫庄所惧之事唯有一件——今- ri -你我之死,没有意义·哪怕流沙人人皆死,只要达成我等所愿,那么付出的代价便是值得的。”
 ·“可是,即便襄楚攻秦,楚国若是仍败在秦人手里,我等做得岂非无用之功”·“不积跬步,无以至千里,不积小流,无以致江海。”
卫庄对着满面不甘的流沙众人道·“所谓水滴穿石,难道只有最后一滴穿石之水才有意义,先前的千万滴、万万滴水做的都是无用功秦人自孝公始,内修法,外连横,攻城略地,积累六世,方能有如今的气魄;韩本贫弱,聚散流沙存在不过十年,复国又岂在朝夕庄从未想过,仅此一生便能看到劲韩崛起之局面。
但,我等所作之事,必会成为将来成事的基石·此刻我在淮南、百越等地的布置,尚未完成;倘若楚亡太速,流沙的处境只会愈发不利·”·赤练咬唇不语,双腿却如钉在土中一般纹丝不动。
白凤冷笑一声,抱臂望着帐顶发呆·而无咎的表现最为激烈,他拔剑插于地下,坚决道:“既如此——大人不走,无咎也不走·” ·卫庄微微压下眼帘,厉声道: “我的话,何时在聚散流沙中不作数了你等不走,莫非要坐视流沙尽陷于此”·“流沙是大人的流沙。”
赤练也出声求恳道,“若无大人,流沙就只是一盘散沙而已·”·无咎更是袒露独臂,膝行喊道:“属下愿与首领共死”·此话一出,帐中近百名流沙刺客,便齐齐跪下。
“属下愿与首领共死”·“……你们走不走”·“大人”·“宁死也不走”·“无咎情愿一死,也不愿在此时背主而亡”·“好。
庄成全你·”·一道红光挥过·无咎双眼圆睁,缓缓向后倒下·一条赤色的血线缓缓显现在他的脖子上·随后,颈血如箭似的喷洒出来,将帐中其他人的面色衬得愈发惨白。
卫庄收剑回鞘,神色如常道:“还有何人不走,我来助他一臂之力·”·赤练只觉脖子一阵酸麻,喉中却喊不出声来·她用力咬了一下舌尖,这才缓缓站起,施礼道:“属下——”·“得令。”
白凤马上接话道·“我领六十人·”·“很好·”卫庄点头首肯·“无双那边,便以谍翅引路·”·他将绘着附近地形的帛书交与二人,又约定了路遇紧急时互相联络的暗号。
一刻之后,流沙所有人都陆续离开了·军帐之中,只剩下卫庄一人,对着案上展开的羊皮地图,和地上的一具尸体··卫庄轻叹一声,将无咎的尸身抱了起来,摆在主将的座席上,又斟满了两杯酒,摆了一杯放在无咎面前。
“义士,我敬你·”·TBC·· · ·第76章 七十六·兴亡之章三·“卫庄死了”·昌平君震惊地放下了手里的简牍。
带来消息的这位少将军是他早就认识的,名叫项梁,乃是大将军项燕次子,为人勇毅多谋,是其父在军中的得力臂助··项小将军语气急迫地道:“那一战前军几乎全军覆没,卫将军也未曾幸免。
之后,我军有意东进,诱惑王翦军追击,然而包围尚未形成,秦人已经追到;双方在涡河岸边交战,我军不利,继续退走 ·眼下大将军暂时驻扎于蕲邑,秦人随时会继续追至,直取寿都。
因此大将军遣末将前来,护送公子早日渡河,在淮南相会·”·“淮南……”昌平君眉心紧锁,问:“寿都如今有多少守军王兄自己又有何打算,是否已经渡过了淮水” ·“大王就在寿郢,主持防务,誓与都城共存亡。”
此事颇出昌平君意外·“王兄——和大将军的意思,皆是出自朝堂上的决议么”·项梁道:“公子不必多疑。
末将知道我王先前对公子归国一事心怀芥蒂,但如今国难当头,自当捐弃前嫌,同舟共济·倘若国都……沦陷,那么公子在淮南起兵,便是我国最后的希望。”
“启明白了·”·昌平君叹息一声,又道:“说到卫庄……可有人确实见到了他的尸体”·项梁点了点头。
“我军在秦人中的暗线传回了可靠的密报:虽然尸体的面貌有些损坏,但卫将军的白发,还有他身边的名剑鲨齿,是绝不会有误的·”··“鲨齿那把剑也落入秦人手中了么”·“不错。
听说作为战利品运到陈城去了·”·这便是,那个人的结局么昌平君心中五味杂成,不知是喜是悲··曾经他以为,卫庄是与他不共戴天的死敌;此人足够强大,足够- yin -险,区区一介韩国小臣竟能把自己和楚国的各方势力皆玩弄于股掌;但为了楚国的存亡,他们又确确实实地一再合作,简直可以称作并肩而战。
尤其是此次卫庄率军为先锋,吸引秦人出战,几乎是一场赌命的豪举··“卫将军的想法,末将略加揣测了一番·”项梁忽道: “这些年来那个被称为‘流沙’的韩国刺客团,行事再怎么隐秘,多多少少还是留下了一些痕迹。
尤其是在陈城的反叛之后,罗网不可能觉察不到有这样一股一直针对秦国的势力,自韩灭以后便隐藏于- yin -影之中,在齐、燕、楚、百越等地隐秘活动·叛乱虽然当时事成,也让我军大胜一场,但同样也暴露了流沙的实力;毕竟,他们人数不多,高手的数目更是有限,而罗网的背后有整个秦国作为支持,倘若打算尽全力剿灭这个难缠的猎物,韩人必定无法抗衡。
如今秦楚战事不利,罗网的追查,也渐渐将要触及流沙的核心·当他们对情报掌握到一定程度的时候,将流沙连根拔起也并非不可能·”他顿了一顿,道:“这个时候,除非流沙之主横死,余部化整为零,不成气候,否则——还有何事才能令罗网放弃斩草除根的决意。”
“这算什么”昌平君啼笑皆非地道,“麋鹿脱角而遁壁虎断尾而逃罗网的步步紧逼,启也不是不曾察觉。
但,流沙是一柄涂着剧毒的利剑,其锋再毒,若没有握剑的人,充其量也不过是一件死物而已,危急之时,应当不惜折剑来保护其主,而不是主人自戕去保护一柄剑·”·项梁神色微微赧然。
“公子说得很对·方才不过是末将的胡乱猜测,卫将军究竟是怎么想的,又有何人可知呢·”·“报——车马已经齐备,在堂前等候。”
项小将军挥退令卒,行了个军礼:“请公子早行·”·这一年夏秋之交,盖聂仍做为侍卫,伴随秦王巡游到了郢陈故地·为了迎接秦王的巡幸,宫室已经重新打扫装点,焕然一新。
唯独后院的梅树仍在,其叶沃若,满枝浓绿 ··盖聂在楚王宫中来回行走,一面确认宫中侍卫的岗哨分布,一面反复检查那些有可能让人躲藏的屋舍、草木和山石。
前几日他带着众侍从在内城巡视时,不出意外地察觉了几名预备刺杀秦王的楚国死士,挫败了他们的计划·向秦王汇报后,众人都获得了赏赐·之后,尚未自尽的杀手被交与罗网,以便拷问出更多的- yin -谋。
除此之外,最近还有一支运送物资的队伍出了问题:数十名士卒被杀,丢失了一件本来打算献给秦王的宝物——据说是一把从楚军将领那里得到的名剑··“剑什么剑”盖聂经过一座偏殿的时候,刚好遇上赵高在询问前来回报此事的押运官。
此人显然所受惊吓不轻,但或许是因有军功爵在身,可免死罪,所以尚且能够冷静自持··“那是一柄形制古怪的剑·听说叫做,鲨齿·”·盖聂握剑的手指微微一紧。
“来的那伙刺客总共有几人你们一个都没留下”·“……只来了,一人。”
回忆起了当时的场景,押运官的面色越发惨白,仿佛被一股突如其来的恐惧渐渐蚕食·“那,那不是人,简直,简直是……妖物”·赵高不耐烦地啧了一声,命人将押运官带下去。
随后他装作忽然瞧见了盖聂似的,将头转过少许,“剑圣先生,这可不好办呐·”·“大人此话怎讲·”·“什么妖物,派不上用场的家伙。
” 涂着蔻丹的五根长指轮流扣击在案上,“我听说,先生在荆楚之地亦有不少故人·方才听他所说,先生可有想到什么线索”·“在下确实曾在此地羁留。
若说故人,最熟悉不过的,便是那位昌平君了·”盖聂道,“此人背秦亡楚,一直是君上心中隐患,若有机会,定要将他擒获·”·“自然,自然。”
赵高意有所指地浅笑道·“还有,若是这个——妖物,手持那柄丢失的宝剑前来行刺君上,先生可千万要阻止他哟·”·“大人放心。
盖聂职责在身,义不容辞·”·然而盖聂知道那人,不会来··他想起一年多前的陈城叛乱,于是再次向秦王详告了楚巫的手段和当时的乱象,尽可能详细地解释了所谓的“三牢血涂之阵”、“蚩尤大荒之阵”,以及巫士利用“牺牲”换取沟通鬼神之术的手段。
他本意是提醒秦王,希望更加小心谨慎地检查宫城内外的所有供应,包括食物、饮水、器用、熏香等等·没想到秦王似乎偏偏对那时的巫术充满了浓厚的兴趣··“这世间,当真有鬼神么倘若没有,怎会有沟通鬼神之术呢”·“这……或许是有的吧。”
“既有鬼神,自然也当有仙人·古书上说,仙人不老不死,与天地同寿,不知是否是真的·”秦王说着说着,面露神往之色·“盖卿,你巡视城中,若是发现了楚巫、医者、异人方士,别轻易取其- xing -命,可将他们交与国师处置。”
盖聂瞧了一眼立在王座一侧,目罩宫纱的女子,行礼称诺··“除方士之外,城中居民如何处置”·秦王面罩寒霜,挥了挥衣袖。
“郢陈之人反复无常,不可信任·从城中点选十万户,将他们全部迁到骊山下·我记得章将军那里正缺人手·”·“君上,如此长途跋涉,加上天气渐寒,只怕路上会有不少逃亡。”
“逃亡一人,便斩一伍·逃亡五人,便斩一队·寡人看他们还敢不敢·”··盖聂沉默片刻,终于忍不住道:“君上,臣斗胆有一言相进。”
“盖卿一向是个直人·”秦王似笑非笑地抓起一把黑白棋子,在面前的棋盘上缓缓排开·“你说·”·盖聂道:“秦法严明,进则赏,退则罚,因此士民效死,不遗余力。
但这样的法度,只适宜约束军队,而非约束百姓·因为对军中将士,是需要他们‘动’,而对于平民百姓,却是希望他们‘不动’·以严刑峻法勒令黎民,而生计又陷入极度危险的时候,百姓是进则死,退也是死,那么他们也会像沙场上的士兵一样,不得不‘动’。”
秦王有些危险地眯起了狭长的双目,视线仍投在棋盘上·“盖卿是在教寡人治民的方法么”·盖聂垂手道:“不敢,臣曾为黔首,亦曾投军,因此感受到二者不同,不宜以一法驱策。”
秦王沉吟片刻,落下一子·“治国如治人之病·假设某人身上生了脓疮,你若怕他疼痛,不肯下手挖去,反倒会害了这个人·忍一时之痛,才能救其- xing -命。”
“但却不能将好肉挖去,填补受伤之处啊·”·“——何谓好肉,何谓腐肉,盖卿又怎么能够知晓呢”·盖聂顿时被问住,一时不知如何作答。
秦王瞧着复盘的棋局,目光中隐约透出一丝喜色·“那夜与李斯下的那一局,时至今日,寡人终于是参透了·”他突然抬头看向盖聂,拾起案上的一卷简牍,“抱法处势则治,背法去势则乱。
无庆赏之劝,刑罚之威,释势委法,尧、舜户说而人辨之,不能治三家·——此书实在是字字珠玑,金玉之言·盖卿若有兴趣,寡人手上这卷可暂且借你抄录。”
“……谢君上·”·咸阳·夜··李斯处理完一日的公务,与往常一般回到府中;先是与妻儿叙了话,随后用了晚膳,孤身一人来到书房之中,打算静静翻看一些心爱的藏书。
灯火燃起之后,他忽然感觉这间熟悉无比的屋舍有些异常·难道,那些无法无天的盗贼竟敢偷到这位掌刑罚律令的大秦廷尉家中来·不,不是丢失了什么,而是多了些东西。
就在他每日常用的笔筒之中,插进了一支陌生的铜管·他小心翼翼地将铜管从中旋开,只见其中藏了一卷轻薄的丝帛,上以鲜红的漆树汁书写着一个个名字,一行行数目。
眨眼之间,李斯想到了一件久远的窃案·他倒吸一口凉气,双眸震颤不已,惊得好似心搏都猝停了一瞬··此书是,姚贾的账册··“李大人,初次见面,让您受惊了。”
一个低沉优美的男子之声从他脖子后方传来·李斯只觉颈后毛发倒竖,幸好开口之时声调尚能保持镇静·“阁下是来取李某- xing -命的刺客不知是哪国人士”·潜入之人轻笑起来。
“李大人误会了·不妨转身过来,在下手中拿的,可不是利刃·”·李斯僵硬地转了半圈,只见身后不知何时立着一名身材高大的男子,从头到脚都罩在黑色的长袍之下,脸上亦带了个铜制的兽纹面具。
此人腰间插着长剑,双手却在面前摊开,掌心躺着一株干枯的植物,以示并无敌意·李斯仔细端详着那人手中的草叶,一阵异样的情绪忽然攫住了他的呼吸··钩吻。
“……阁下远来,若非行刺,又是何意”·“呵呵……当然是,有求于大人了·”男子轻轻握拳,仿佛有意卖弄一般,掌心的枝叶都化为了粉末。
“在下有一件旧事——一位故人,要向李大人打听·说来也巧,这位故人与李大人,似乎都曾在儒家的荀卿门下求学·”·李斯额头隐隐沁出汗液,却也逐渐掌握了对手的用意。
“你是说,李某的师弟韩非阁下莫非也是韩国人”他扫了一眼桌上的帛书,道,“看来,当年姚大人的这部账册离奇失窃,的确是诸位韩人的功劳。”
“不敢当·”蒙面男子道,“韩非被秦王请去之后,在咸阳举目无亲,恐怕只有您这位师兄,称得上故交·韩非仅靠一人之力,如何能从护卫重重的姚贾府上窃出这份机密至极的物件来这显然是有人相助之功了。”
“不可胡说”李斯听得心惊肉跳,不顾方才那人露的一手功夫,大声喝断道·“李某是大秦廷尉,怎会襄助韩国逆臣若非之后追查失窃之物,李某对此案甚至毫不知情”·“哦看来是某多虑了。
那么第二件事,听说韩非子临终所见的最后一人,也是李大人·他当年也不曾留下只言片语么”·“不曾”怒火一时压过了恐惧,李斯重重地拍了一下桌案,“你究竟是何人与韩非是何关系”·蒙面男子倒是毫不动气,依旧斯条慢理地道:“在下确是韩人,本是韩非的部下。
韩非在我国一手建立‘聚散流沙’,命我等以强韩之名,诛杀国中女干佞·入秦之后,他又托人将这一卷账册交到我手中,我们便奉他遗命,逐一铲除这账册上所记之人——想来这些都是秦国的间人罢。
但即便我等杀人成山,亦不能避免亡国之气运·韩灭之后,我等也曾效命于他国王侯;可惜如今韩、赵、燕、魏、楚一一为秦所灭,我等失去了最后的容身之所·本来我以为李大人是先主韩非的私交和同盟,楚灭之后,或有重要的指示交给在下。
如今看来,却是在下多虑了·”·“你确实是多虑了·”李斯皱眉道,“我与韩非并非同盟关系·我敬师弟之才,却无法认同他对韩国的执念。
本想与他联手为大秦效力,可惜被他屡次拒之门外·他猝死狱中,李某也十分痛心·”·“那么,李大人实在用不上在下了·”蒙面人太息道,“可惜,流沙从此成了一群无主的豺狼,除了落草为寇之外,着实不知何去何从啊。”
李斯听他说得情真意切,不免心中一动·“韩非是你们曾经的主人”··“不错·”·“既然你们无所谓国家之别,又何妨效力大秦,为帝国出力呢”·蒙面人笑道:“流沙是见不得光的。
若按大秦律法,只怕人人都该受五刑而死·不过,若是将来李大人有何吩咐,依然可以来找我·念着故主的情分,在下愿效犬马之劳·”·“……你究竟是何人”·“在下的名字是,庄周。”
TBC·· · ·第77章 七十七·兴亡之章四·楚考烈王二十二年迁都之后,在淮水南岸建了一座城,与寿郢隔水相望,拱卫京畿·此城北有连绵不断的山丘,人称北山,传闻赵国名将廉颇晚年卒于楚国,便是埋骨于此;城西有大湖,而东南两侧修有护城濠。
如今从楚国国都逃亡出来的宗室大臣,以及蕲一战之后的残兵败卒,都聚集于这座小城之中··每日清晨,昌平君——当今的楚王,都会登上城楼,远眺旧都。
他的登基着实仓促,沐浴、斋戒、祭祀宗庙等礼仪皆一概废除,只是草草戴上了一顶天平冠,配上王剑,接受群臣的朝拜;随即便披上战甲,匆匆赶赴城东大营,上点将台鼓舞将士。
如此的草率并未有损他人君的威仪·作为一名“秦人”,一名质子,一个一年前方才被宗室接纳的外来者,他在危难之际沉着坚定的表现,埋轮缚马的决绝,反而为他赢得了文武百官的忠诚和敬重。
疲敝的将士视他为最高的统帅,恓惶的国人视他为唯一的君主·即便他们都很清楚——这般君臣齐心的局面,实在无法持续太久··前一夜方才风雨交加,春雷滚滚。
翌日楚王登上城楼时,空中仍漂浮着一股挥之不去的潮气·他用手掌抚上- shi -漉漉的女墙,忽然目光一冷,大发雷霆··“这是怎么回事”他的手指之间隐隐泛出一丝碧色,脚下踏着的城砖也是。
“负责修缮此墙的民夫在哪里墙上的东西——不管是苔藓,还是野草,都必须刮得干干净净·城砖之间一旦长出草木,那根系迟早会把墙体撑坏;日复一日,墙内愈发疏松,到时只需几块人头大的石头,便都能将它砸塌了”·“大王息怒”跟随楚王巡视的将领连忙回道,“末将——微臣在军中多年,也不是不懂这些守城的道理。
然而楚国和中原气候大不相同,太过- shi -热,又有些草种小到根本看不见,或浮于空中,或藏于雨水——这些泥墙砖缝不管先前拿刀子刮过,还是拿火烧过,只要稍一沾染水汽,必然重新生发出野物来。”
楚王收了怒气,神情若有所思·他掐指一算,目光中渐渐透出一股与以往不同的精神:不再是野兽般孤注一掷、不死不休的怨愤,而像一位看到了渺茫的希望、踏上崭新征途的旅人。
“上坎下震是为‘屯’卦,天地初定,万物始生·”·是夜·楚王离开了城内的“王帐”,没有带任何侍从,只身前往大营寻找将军项梁议事。
他们先是讨论了秦军开始攻城之后的诸般对策;虽然君臣二人都对实力悬殊心知肚明,却也做好了孤注一掷的准备·国事议毕之后,楚王突然询问起项氏一族的家事来。
“项将军,听说项老将军有个八岁的孙儿,也在城中”·“不错,正是梁长兄的孩儿·”·“寡人有一道密旨,只给项将军一人。”
楚王压低声音道·“你领精兵五十人,带着那孩子,再从宫中挑选几名年纪相仿的孩子,速速离开此处——去百越——不,去吴中,那里民风剽悍,人皆尚武,又距离咸阳遥远,是个躲藏的好地方。”
·“恕末将不能从命”项梁惊道,“国难当头,梁怎能弃大王而去倘若秦军破城——倘若真到了无可挽回的那日,项氏子弟必定以身殉国,绝不独存”·“你错了。”
楚王摇了摇头·“将军熟读兵法典故,难道忘了十年生育、十年教训,三千越甲可吞吴之典故我国疆土千里,物产丰饶,此地的气候、水土、风俗、人情,从来与中原诸国不同。
秦人自以为攻破郢都即是吞灭了楚国,然而楚人- xing -情刚烈,百折不挠,宛如这城墙的砖缝之间藏匿的种子,只需一场及时雨便可再次萌生·到了时机成熟的时候,将有何人复我疆土,还我河山呢绝非我等朝不保夕之人,而是更年轻的族中子弟——他们宛如雏鸟,假以时日,必能生为鬼车,一鸣惊人。”
项梁无法反驳楚王铿锵有力的说辞,只能虎目噙泪,缓缓点头··“这里还有一只锦囊,望将军出城之后再打开;读完其中密信后,立即销毁·”楚王说着,从怀中取出了锦囊和一件信物——一块刻着九头鸟的荆山玉。
“若我所料不错,那个人留下的流沙,也绝不是容易被斩尽杀绝的·”·“末将……领命·”·*·秦王政二十四年,秦将王翦、蒙武大破楚军,杀楚将项燕,俘虏楚王负刍;次年,秦军扫平楚国各地,平定了江南地方,甚至降服吴越,设会稽郡。
灭楚之战终于大获全胜,唯一的遗憾是,昌平君被拥立为楚王后,死于乱军之中,尸骨不全·没有人能带回他的首级,尽管秦王已经为此许诺了隆重的爵位和赏赐··同年在中原以北,秦将王贲领军攻克辽东,随后挥师西去,尽得代地。
原本苟延残喘的燕王喜,代王嘉,俱做了秦王的阶下囚··二十六年,王贲从燕国故地挥师南下,还做着“东西二帝”大梦的齐王及相国后胜大惊失色,居然不做任何抵抗,举国归降。
秦人未损一兵一卒,便将东海之滨最富饶的大国一口吞下··至此,无论是帝国的版图,还是秦王的权柄,都已成无可置疑之事··华夏九州历经八百多年的分裂后,终于重归于一。
在咸阳,许多有识之士都在称颂如此旷古烁今的功绩,认为堪比上古时候的大同治世已经来临·当然在- yin -阳家看来,此乃五德推演必然的结果·秦以水德代周之火德,正是邹子所预言过的天道;既是“天命所归”,秦王便自然而然地接纳了国师的看法,改正朔,数以六为尊,衣服旄旌皆尚黑,事皆决于法,以合“五德”之数。
·“君王”二字已不再能满足至高无上的秦王陛下·他为自己冠上了一个德隆三皇、功盖五帝的称号:皇帝·皇帝自称为“始”,而今后将传于二世、三世、乃至万世以为尊。
皇帝初并天下,丞相王绾等人曾请立诸子为王 ,管理齐、燕、楚等边远之地,但在廷尉李斯的力争之下,始皇坚决否定了群臣的提议·“天下共苦战斗不休,以有侯王。
赖宗庙,天下初定,又复立国,是树兵也,而求其宁息,岂不难哉”寥寥数语,足以振聋发聩;此话一出,朝堂上再无分封之议··于是天下共分三十六郡;西起陇西,东至辽东,北抵匈奴,南临百越。
从郡守到县令均由朝廷直接委任·而在原先的六国版图内,令堕城郭,决提防,夷险阻;收天下之兵,铸十二铜人·为除□□,迁十二万户入咸阳·次年,皇帝又下令统一七国的文字、货币、度、量、衡,使车同轨、书同文。
如此前所未有之举,非但在六国故地,甚至在关中之地都激起了一片喧哗质疑之声,但皇帝的决意使这些法令坚决地推行了下去· ·此时帝国最强大的军队已被一分为二——一支驻扎在上郡、九原,监督民夫修葺长城,抵御北方蛮族的入侵;一支深入岭南,不断征服百越的部落,将这些偏远瘴疠之地纳入大秦的国土。
留守在咸阳及各座重要城池的守军数目不算多,但个个都是身经百战的精锐,足以应付各式各样的叛乱 ·尽管如此,隐藏在水面之下的潜流,始终让皇帝不能安枕。
小规模的暴动、暗杀等等,在六国故地层出不穷·根据罗网的回报,有不少六国的宗室贵族逃脱了灭国之祸,或流亡于匈奴、或藏匿于百越,以图再起;某些过于胆大包天的刺客甚至敢于混入咸阳,意图不轨 。
正月的一个雨夜,皇帝从噩梦中被若近若远的嘈杂声惊醒·梦中他被两团模模糊糊的迷雾追赶·那东西只有猎犬大小,却散发出血腥的气味和婴儿的号哭声。
忽然间一道赤色流火划过天幕,照亮了整片原野·他惊坐而起,汗流浃背;放眼四顾,丹楹刻桷的寝殿内空无一人,宛如一个黑漆漆、空荡荡的巨笼··“……现在是什么时辰” ·无人回答。
“来人啊——武士武士何在”皇帝喊道··自从丽姬殒命、小公子失踪后,宫中再次加强了戒备:侍卫不允许带兵刃入内廷,而宫人侍女在未被传唤之前亦不许擅自进入皇帝正在休憩的宫殿。
或许对帝王来说,唯有孤独才是真正的安全··但目下,这股无人回应的静寂却太反常了·皇帝压住怒意,仔细分辨着宫外的雨声——其中似乎夹杂着金铁交鸣之声,又仿佛只是错觉。
水一般的凉意渐渐从后背侵袭入体,让他打了个寒噤··“……盖卿盖卿”·皇帝等待片刻,忍不住再次大声疾呼。
一阵迟来的急促脚步声在长廊中响起·两名内侍推开宫门,几乎是连滚带爬地扑进屋内,跪倒在侧·随后一人从正中走来,同样在近门一尺处停下,行了个大礼——此人高大英武,气势不凡,被雨水浇- shi -的黑发黏在脸上,衬得脸色苍白。
虽然已经解剑,始皇却仍能嗅到他身上传来的淡淡血气··“微臣来迟,陛下恕臣死罪·”·始皇用一种愤怒的眼神死死盯着来人,内心深处却暗暗松了一口气。
去年嬴政在陇西、北地巡行时,也曾一度遇险,全赖盖聂率众侍卫击退贼人·从- xing -情上来说,始皇并不喜爱这个出身江湖的侍卫统领;这位大秦的第一剑客,时不时会越俎代庖,说出一些大胆而冒犯的谏言,令皇帝颇为不快;但正因为他直言不讳,言行合一,令多疑的皇帝对这名赵国出身的臣子给予了非同一般的信任。
他的周身仿佛始终围绕着一种平稳、深沉的气息,只要他不离左右,便能叫人心下一定··“盖卿,外面究竟发生何事”·“回禀陛下,是一伙刺客。
今夜守备内城的乙寅一组有两人殉职,但已将刺客尽诛·”·嬴政又问:“没有拿下活口可知刺客是哪国人赵国燕国还是楚国”·盖聂迟疑片刻,回道:“……是秦国人。”
嬴政一愣,随即勃然大怒:“秦国人,好一个秦国人”·盖聂仍道:“普天之下,莫非王土·陛下的子民,自然是秦国人。”
话未落音,皇帝便抄起手边的玉枕狠狠向他砸去·盖聂不闪不避,玉枕与头颅相撞时发出一声闷响,随即在地上跌为两块··一道鲜血顺着侍卫的额头流下,染红了半边脸颊。
皇帝含怒出手,仍不解气,训斥道:“你如此煞费苦心替他们遮掩,莫非知晓他们的来历”·“臣不敢隐瞒,亦不敢妄下定论。
死者已送往罗网的内狱,若查出其身份,定当向陛下回报·”·“朕知道你不敢妄断,不过凭来人的武功,难道不可猜测一二”嬴政稍敛怒火,道。
“……听说齐王建前些日子在松林里饿死了,莫非是精通技击之技的齐国人”·“据臣所知,齐人对废王并无多少怀念。
百姓怨恨齐王建信谗失国,还编了歌谣嗤笑于他·歌曰:‘松耶柏耶住建共者客耶’ 由此可见,陛下大可不必对齐地生疑。”
“朕听说,齐王被囚车从临淄带走的那一日,有人蹈海而死,自称不忍为我大秦之民·”皇帝冷笑·“此人名叫鲁句践,据说是当年的齐国名士鲁仲连后人。
齐鲁自视为礼仪之邦,称我大秦为弃礼义而上首功之国·然而朕显著纲纪,远迩同度,难道非礼诛乱除害,忧恤黔首,难道非义侍奉那种庸碌无为的君主,便可以礼义自居了么”·“陛下高瞻远瞩,自不是那些无道之君可比。”
皇帝哼了一声,突然提起一件旧事:“朕听罗网回报说,赵王迁还活着的时候,盖卿也曾去探访过他·”·“陛下明察·微臣曾给赵王送去李牧将军生前配剑,盼望他以此剑自戕。
可惜越是厚颜无耻之徒,越是畏死,赵王见到故剑也不过痛哭了一场,便不了了之·”··嬴政听他话中对赵王的鄙夷由衷而生,心中倒是颇为愉快·他的怒火渐退,然而还是难以扑灭心中的一股不平之意。
“朕不明白·朕一统天下,弃侯王而立郡县,令万民永不再受干戈之苦;而这些暴虐昏庸之君,明明都是贪戾无厌,自取灭亡,为何还有人跟从他们,甚至不惜效死为何竟还有六国旧民,怀念他们的故主”·“……他们未必是怀念故主,可能只是怀念旧时而已。”
盖聂思索片刻,答道·“各国风俗,律法,文字,农商等等,本就有千差万别·如今陛下普施明法,远近如一,关外百姓一时难以习惯,便认为旧时好过新时。
微臣斗胆以为,若陛下宽简刑罚,轻徭薄赋,定能令黔首更加顺服,感念陛下之恩·”·“宽简刑罚,轻徭薄赋”皇帝听到此处,心情转佳,不怒反笑, “盖卿啊盖卿,你还是年纪太轻,又听了些儒生的迂腐议论,便以为只要治民从宽,便能令他们恭顺和睦,各知所行。
但如今天下初定,人心动摇,外有胡人骚扰边地,内有六王余孽除之不绝;据罗网所报,他们至今还在- yin -通间使,以图复辟·朕虽坐拥四海,疆土千里,却如同卧于烹鼎之侧,一丝一毫都疏忽不得。
无论内忧还是外患,些许不察,便会立即重起刀兵,流血于野·那些浅见之民,如何能懂”·说到此处,皇帝忽然喟然长叹·“寿与天齐,长生不老,固然为我所愿;但朕真正想要的,也不过是在这有生之年,将这大好的河山,细细整治过一遍罢了。”
盖聂整顿衣裳,再次向皇帝一礼··“臣闻夫百日不食以待粱肉,饿者不活·今待尧、舜之贤乃治当世之民,是犹待粱肉而救饿之说也·陛下求的是千秋功业,万世太平,堪比尧舜;然而斗升小民心中所虑,不过一粥一饭,妻子团圆而已。
那些修长城、开直道、凿灵渠的大事,固然有利于后世子孙,但倘若黔首在饥寒交迫之中,便无法理解陛下的伟业·陛下做大事之余,可否为这些浅见之民稍做考虑”·皇帝与他对视良久,视线- yin -沉愠怒,渐渐转为冷淡。
“……盖卿所云,倒也颇有见地·民需饱食,更需教化·朕今年将要再次巡视东南,一面威慑六国故地,一面向黔首明令法纪,以教万民。”
盖聂深知陛下的心意与自己意中所指颇有偏差,但亦很难再次进谏,只得谢恩告退··*·就在秦灭楚的同一年,聚散流沙逃离楚国,在云梦山中开辟了一处庄园,距离当初卫庄学艺之地距离不过十里。
可惜当初属于鬼谷弟子的几进茅屋已早早地被首领定为禁地 ·除了被外派到各地秘密据点的人之外,大多数杀手都暂时过上了自耕自种的隐士生活··尽管流沙之主卫庄销声匿迹,庄园内依然保持着有条不紊的秩序。
赤练暂代首领,但她所做的大部分事务,也仅仅是把从各地得到的密报收集起来,按照信上的指示再次分发出去而已·仿佛有一只无形的手始终藏在幕后,安静、平稳地掌控着流沙名下的大小生意。
熟悉的感觉令这群桀骜不驯的杀手们颇为放心——他们的首领非但活着,而且比以往更谨慎,也更从容··某个初春的清晨,白凤和往常一样跃上庄园最高的一座房屋屋顶,远眺群山。
忽然,一道劲风从鸟群之中穿插掠过,直取他的后心·他连忙侧腰倾倒,躲过此招,以羽刃回击·但那些白羽仅仅飞过寸许,便被一道水流一般冰冷凝重的剑气粉碎了。
“……卫庄”·“怎么,我一不在,身手就退步了·”·白凤露出了久违的轻狂笑容。
“你可以试试·”·“大人”赤练冲进院子,惊喜地喊道··两人同时从屋顶跃下。
高大伟岸的白发男子瞧上去风尘仆仆,但双目中的神采依旧慑人·他从怀中取出一块温润剔透的荆山玉,将庄园里的大小统领召集起来··“我们有新生意了”·白凤兴致勃勃地问道。
他还以为近来秦军扫荡各地,卫庄会命他们继续蛰伏··“这是新城的信物,也是他们的最后一件委托·”流沙之主道,“辗转多年,此时才终于落入我手。
芈启还真是吝啬至极·”·“您是说,那位在淮南登基的楚王楚国大势已去,他们还有何能耐,请动大人为他们劳心劳力”赤练不满道。
“昌平君遗赠给我们的,是一枚轻易动用不得的棋子,倒也是一个再起的机会·”卫庄将玉璧放在石桌正中,展示给众属下·“这件事,说难不难,说易也不易。
你们有谁还记得楚怀王”·“不就是那个利令智昏,听信谗言,中了秦人陷阱被扣留、最后死在秦国的昏君么”·“怀王虽蠢,却蠢得有骨气。
他被抓回咸阳之后,无论秦人如何软硬皆施,始终不肯以国君的名义与秦王定下盟约,将楚国的国土割让给秦·直到顷襄王三年,怀王在秦国病逝,秦国才把遗体送还楚国。
楚人皆怜之,如悲亲戚·听说三闾大夫的那首《招魂》,也是为了纪念怀王而作·”·卫庄左右四顾,招手将麟儿唤到面前,细细说道·“楚怀王被困秦国时,与侍婢生下了一个儿子。
后来他的儿子也有了儿子,他们身上带着楚国王族的信物,却始终没能离开秦国·罗网曾把他们当做重要的筹码,一直严密地控制着怀王的子嗣·但后来嬴政继位后,定下了灭掉六国、一统天下的计划;既然楚国即将为秦所灭,那么楚国的王族还有什么用处呢于是罗网便放松了对他们的监视。
而昌平君的‘新城’,正是趁此机会将怀王的孙子熊心带出秦国,偷偷藏在楚国偏远的乡下·而楚国国内,顷襄王死后,李园为了巩固权利杀戮了王族旁系的子弟,而负刍暗杀了幽王、哀王之后也做了同样的事。
如今楚国的王族几乎没有子嗣留下,幸存的可能只有那位怀王之孙了·”·“大人是说,昌平君如今无人可用,只能委托流沙为他找到楚怀王孙”·“正是如此。
将来楚人若是兴兵再起,这位王孙必是一面世人瞩目的大蠹·”卫庄用手指点着玉璧上昂首鸣叫的凤鸟,“我们必须先人一步,找到他·”··“不过是一个亡了国的小孩儿,能有多重要。”
白凤摇头不解·“若是以后还需借用楚国的兵,让麟儿假扮一位‘昌平君之子’,不是更方便”·赤练也冷笑道:“当年大人不知费了多少心力,方才保下横阳君,可这些年来,他除了给流沙横添麻烦,何曾派上过什么用场。”
“所谓贤智未足以服众,而势位足以缶贤者·当年吕不韦若非看中异人奇货可居,不惜重金结交,怎能成为一代名相子楚若非认华阳夫人为母,得宠于后宫,其子嬴政又怎能有当今横扫六合的权位,与气概我等眼下做的种种小事,皆是为将来铺路。
若是急于求成,只恐欲速而不达·”卫庄望着部下轻笑,目光投向庄园外的重重远山··“慎子曰:飞龙乘云,腾蛇游雾,云罢雾霁,而龙蛇与蚓蚁同矣,则失其所乘也。
尧为匹夫,不能治三人;而桀为天子,能乱天下·所以,务必不可小看‘时’‘势’之力啊·”·*·“左,右,左,左,进,进,退,挡。”
一柄木剑和一柄铁剑相互撞击,发出咄咄之声·咸阳宫的章华台上,侍卫统领盖聂正在指导小公子剑术·公子胡亥于剑术一道上颇有天分,只是- xing -情急躁,容易分心;且不管盖聂如何劝阻,习剑时都坚持不肯用木剑,定要用开了刃的真剑。
“此剑名‘承影’,是父皇赐予我的·”小公子兴致勃勃地道,“我将来也要像父皇那样,做出一番大事业”·“公子,您方才那一招,去势太重,出则难收,若在实战中,反倒容易为敌所趁。”
盖聂一面说,一面用木剑做出了几个斜劈的动作,再将自己传授的招式重新演练过一遍·小公子在一旁瞧着,倒也心下佩服,但他眼珠一转,突然一剑刺出,既快且狠,想攻盖聂一个措手不及。
盖聂收剑回防,轻轻松松便将这一剑化解·胡亥没能偷袭得手,心下不快,于是连连抢攻,不肯收手·盖聂只得一面招架,一面出言指导,仍像陪着小孩子玩闹。
可惜小公子对他所说的技巧一个字也没听进去,手下仍是不知轻重,只知一味乱挥乱砍·忽然他足下步法一乱,劈下去的一剑被盖聂挡回,又躲闪不及,剑刃竟反弹回他自己肩头。
盖聂徒手一抓,左手二指将剑身捏住,然而承影剑实在太锋利,胡亥又因为练剑出汗、脱去了上身衣衫,此时利刃已将他肩头的肌肤划破,鲜血涌了出来,流到前襟后背,盖聂的衣袖上也沾染了少许。
胡亥右手一松,宝剑“铿锵”一声砸在地上,随即嚎啕大哭·盖聂赶紧凑近察看,见伤口颇浅,方才长出一口气·这下,在附近观战的宫女內侍都慌忙围了上来,又有人急急去请太医。盖聂只得退出人群,在一旁看着太医为小公子敷药包扎;他心中转过不少念头,最终都化为一声叹息。·晚些当值时候,盖聂便向皇帝请罪,并请辞去教授公子剑术的职责·始皇没有十分怪罪他,倒也不曾挽留·近来皇帝除了国事之外,十分沉迷于国师“月神”的卜筮之术;据说这位国师能从火焰的摇曳之中读出卦象,预见之事,没有不应验的。
今夜刚好是满月,又将有一次十分重要的占卜·国师已经为此斋戒三日 ·宫中十分忙乱,有不少- yin -阳家弟子进进出出,都在忙于仪式所需的准备··盖聂将守卫皇帝的职责转交给下一班侍卫之后,便急急离开王宫,穿上披风斗笠,尽量不引人注目地去了咸阳城中的贫民聚居之处。
自从那日在市集中被- yin -阳家的幻术所惑,他反而更加肯定了荆轲之子的下落·此后,每月但逢朔望,他都会设法混入人群中、找到那户收留孩子的人家,查看一下他们是否安好。
孩子叫做“天明”··随着年岁增长,他的面貌与其父越来越相似,- xing -情也如出一辙:都喜爱热闹、飞扬跳脱、精力充沛·盖聂知道- yin -阳家同样在暗处窥视着天明。
他和他们仿佛同样在等候一个时机,暂时容忍了彼此的存在··但这一夜却有些不同··盖聂察觉到有人在跟踪他·那人行走时几乎完全不发出声音,连呼吸吐纳都无比安静,绝非寻常人等。
可惜他选错了对手·当那人在集市中绕了一圈发现失去目标时,盖聂已经反过来悄悄缀在他身后——跟踪他的人打扮与城中平民相似,相貌毫不起眼,唯独脸上有些奇怪的图案,又不像触犯法令留下的黥面痕迹。
盖聂盯了他很久,见他先是藏身于茅屋顶上,二更之后,又悄然潜入了收留天明的人家··盖聂急忙跟了进去,见那家伙沿着房梁攀下,身手十分刁钻灵巧,嘴里还叼着什么。
他的目光不离那人左右,随时可以出手,却见那贼人守在天明床榻边上,拉住孩子的手掌,随后有利刃的寒光一闪·他的动作如此之轻快,孩子竟然仅仅动弹了一下,仍旧熟睡未醒。
盖聂见贼人的举动并不致命,便按兵不动,心中疑惑更甚··贼人得手之后立刻原路离开茅屋,从怀中掏出一块绢帕,将沾血的匕首擦干,又将帕子折好,小心翼翼地收进一只精致的青铜匣内。
盖聂见此人轻功如此高明,又蛰伏许久,所作所为却不过为了盗走了荆轲之子的血,不禁大感蹊跷·但他忽然打了个激灵,想起一种叫做“血踪蠹”的妖虫来。
楚国的巫师可以利用血来追踪其主·- yin -阳家的手段或许更加高明;一旦他们得到天明的血,这孩子是否便永远逃不出他们的掌握·盖聂灵机一动,从自己的衣袖上割下一块方方正正的布——上面刚好也沾染着血迹,虽然颜色已经变暗,却也不是陈血。
他用另一块布蒙住脸,追着那小贼跑出数百步后,突然出手偷袭··贼人大吃一惊,闪身避过盖聂的一招“控鹤掌”,但他怀中的铜匣却飞落入盖聂之手。
盖聂装作转身就逃,贼人立即飞扑上来,两人好一番交手·盖聂为免暴露身份,不能拔剑,只用些近身缠斗之术·两人且战且走,渐渐行至城中一处偏僻无人的所在。
贼人见轻易不能取胜,忽然口中发出怪啸,模仿猎鹿的哨声·顷刻,角落里又冒出几名同伙,将盖聂围在垓心,一齐攻上·盖聂见时机正好,便装作心慌意乱,不甚被打中臂膀,将匣子落在地上,随后使出轻功逃之夭夭。
那伙人惊疑不定,又有要务在身,便没有穷追,拾起铜匣匆匆离开·当然,此时匣子里带血的布料已经被调换过了 ···盖聂耍弄了贼人一番,以为可以护住天明,心底颇为愉快。
他怎么也没能想到,三个时辰之后,咸阳宫中出了一件大事··国师月神率众弟子跪在始皇座下,紫色的轻纱垂落于地,从未表现过多少神情的脸上带着一股不似往常的动摇。
“陛下,我等寻觅多年,终于寻见了那位失踪的小公子·但昨夜的仪式——卦象,不吉·”·皇帝眉头紧锁,手掌摩挲着天问的剑柄。
“如何不吉”·月神先是以额叩地,随后抬起头来,声调中有一丝无法隐藏的激荡··“……此子,将亡大秦”·皇帝的五指猛然在剑柄上攥紧。
他微微侧过脸,将目光投向藏在- yin -影中的影卫··“……把那个孩子,带回来·不计一切代价·”·“诺”·王宫四面的钟鼓同时鸣响。
禁军中最精锐的内卫出动了,他们挨家挨户地搜查、沿着大街小巷布下岗哨·无孔不入的罗网也早就在暗中开始了行动·这一正一奇互相呼应,只怕连一只鸟都难以飞出咸阳城。
当盖聂被嘈杂声惊醒时,正是长夜将尽之时,东天微微泛出浮尘样的灰白·他惊讶于这钟声的不寻常,立即前往宫城查看,这时才从部下口中听说了皇帝的命令·他虽不知占卜内情,但也猜测到多半与- yin -阳家昨夜的仪式有关,随后又联想到昨晚那几名小贼可疑的举止,以及那块沾血的绢帕。
他来不及思索太多,只能以最快的速度赶往市集·隔得老远便望见一道浓烟冲天而起,鼻端尽是烧焦气息·附近平民正在四处奔逃,喊叫救火··盖聂在混乱的人群中找到了那孩子。
他看上去仓皇无措,不知激怒了什么人,有个屠夫正握着剁骨刀向他劈下来·渊虹出鞘,将菜刀挑飞··盖聂向孩子伸出一只手掌·他想到了很多话可以说服那孩子和自己一起走,劝告,安抚,甚至威胁。
但最终,他只挤出了一句话··“……我是你父亲的朋友·”·在握住那孩子的手的刹那,盖聂仿佛看清了横在自己面前的一条岔路。
他知道自己一旦走出这条路,便无法回头··但他对咸阳,也没有什么好留恋的了··无论是“剑圣”还是“盖聂”,留在当今天子身边都没有多少意义。
 ·大部分人缺乏那种宽广而博大的智慧,能够知晓自己的所作所为是否正确,他们必须听取其他人的议论和批评,才能不断纠正自己的作为·但一个人如果长期站在一个至高的位置,所有传达到他耳内的声音都不过是歌功颂德,久而久之,连他自己也会相信自己乃是至圣之人,绝不可能犯下任何错误。
曾经的秦王礼贤下士、纳谏如流,确实是一代明君·而当今的始皇帝陛下,已和过去的他越走越远·盖聂有时真心佩服皇帝的气概与壮举,但也有不少无法认同的举措;他曾试过直言进谏,也试过以他事讽喻,但这一切都无法对那一位产生任何影响。
 ·立于绝顶,能纵览宇宙之宏大,俯察沧海沧田之变幻;但只有走进最低下、最困苦的泥沼里,才能了解这世间真正的模样·但皇帝,已经走上了一条云端的道路,永远不需要俯视深渊了。
盖聂夹着天明夺路而逃·好在这些年来,他对咸阳城内的市集、街道和小巷了如指掌,竟然从内卫和罗网的双重追捕中逃脱,找机会遁入了墨家留下的那些隐秘地道。
他们趁夜出了城,盖聂设法盗取了一辆马车,载着天明马不停蹄地赶往函谷关·秦国士兵穷追不舍·在残月谷,盖聂不得不对上一次许久没有经历过的硬仗。
一对三百的短兵接战,即便是剑圣也难以全身而退··他在重伤之下带着孩子继续往东行进,出崤山,渡大河,辗转到达三晋故地·关于天明的去向,盖聂有意要将他送回墨家,但也知道此行困难重重,无法化解的矛盾拦在他和墨家,以及中原诸子之间。
那又如何呢·盖聂从不畏惧困难和“不可行”·他只是失望·又怀有希望··当年他在邯郸选择入秦这条路,自以为可以担负赵人的命运,或者天下人的命运。
但事到如今,盖聂发觉年轻的自己仍是太狂妄了··一个初出茅庐年轻人,会一些剑法,懂得一些书本上的道理,便自以为可以指点江山、扭转洪流·年轻人奉上了自己的一切:智慧,武功,胆识,理想,但这都不足以改变什么。
只有无形的秩序才能产生撼动河山的力量——没有人会畏惧一只蝗虫,但面对遮天蔽日的虫群,人们反而在田地里下跪祈求,将它们奉若神明·秦人所推崇的“法”正是如此;它像拳头一样把无足轻重的泥沙逐渐捏成一只吞噬天地的怪物。
然而国之律法固然可怕,却还是比不上天地本来的“法”:比如春耕秋种,比如寒来暑往,比如人心惟危,道心惟微··师弟早就说过,他们只是组成城墙的基石。
与其他基石不同的是,他们有幸见过、或是想象过高楼琼宇的原貌·既然如此,即便一身伤痕,两手空空,也没有什么好遗憾的··“……你一定要,走下去。”
盖聂望着孩子的侧影,眼前忽然一暗,嘴角却现出笑容··(全文完)·· · ·第78章 附录·附录·年表·B.C.260          赵惠文王三十九年。
秦昭襄王四十七年·长平之战·259年正月,嬴政出生于邯郸··秦墨逃秦·著《别墨经》·赵一(鬼谷子)离开赵国,入云梦山鬼谷隐居。
B.C.257          魏安厘王二十年·秦围邯郸·信陵君窃符救赵··B.C.251           卫庄出生(0)·B.C.250           盖聂出生(0)·B.C 249           秦庄襄二年,使蒙骜攻赵,拔榆次,取三十七城。
盖聂全家迁立往胡地···B.C.247           秦王政元年,平定晋阳,设太原郡·嬴政(13)亲政··B.C.244           李牧大破匈奴。
B.C.241           盖聂入谷(9) ·B.C.239           韩王安继位·之前卫氏被灭,卫庄逃亡。
   ·B.C 238           秦王政九年·嫪毐(长信侯)乱政。
(本页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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