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时明月同人)横贯四方(捭阖本纪 第二部)by 独孤求哨((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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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时明月同人)横贯四方(捭阖本纪 第二部)by 独孤求哨((2)
·盖聂曾想过,虽然罗网名义上听命于李斯、尉缭,这二人亦是当时法家和兵家最杰出的人物,但毕竟本身不通武艺;而能将罗网做出这样的编制,充分驾驭和控制这批江湖异人,必有一个真正厉害的高手掌握实质的权利。
就像卫庄的聚散流沙,理论上最高领袖是流亡国外的横阳君,当年韩非也是创立者之一,但只有卫庄才能真正调动他们·可惜“山鬼”的情报网无论是人数和规模都远远无法与罗网相比,他对这位暗中把持着秦国最精锐的刺客组织的大人物的印象,只有一个模糊的猜测。
他穿过空旷的市集,闪身避进一条小巷·而后在通过两条道路交汇口时,一个带着鸟翼的- yin -影再次从头顶掠过,同时一遍遍发出与方才相同的哨声··盖聂马上缩回屋檐下的- yin -影,拔下一支刺在墙壁上的秦箭,手腕一翻,以“百步飞剑”的手法投- she -出去。
十字路口上空传来一声惨叫,大鸟般的- yin -影像被- she -伤翅膀的野雁一般扭扭歪歪地坠了下来·盖聂趁机钻出巷子,取距离最短的路线继续向西南疾奔··但很快,这架“夜枭”的坠落吸引了稍远处他的同僚的注意。
盖聂虽然速度极快,但每当他不得不跃上围墙、屋顶等高处以避开城中巡逻的骑兵时,他的身影就必定暴露在“夜枭”的注视之下·他们并不直接发动攻击,只是此起彼伏地吹起铜哨,通知散布在城中各处的秦兵。
哨声起先是两短一长,后来变成两长两短、两短三长——盖聂清楚那必是罗网之中关于猎物情报的暗号·他很快察觉,西、南两面各有数个轻兵小队,踏着整齐划一的步子,向自己的行进路线快速聚拢。
盖聂脚下不停,侧身折向东面,打算兜个圈子甩掉追兵,不料正东方向也有一支马队迎面赶来··若被他们形成合围,可是大大不妙··盖聂急中生智,挑选了一条窄巷里最高大的建筑,身体横着吊在屋檐之下,一手一足扣在土墙之内。
这样无论上方下方,都一时不易察觉·他紧闭气息,守着底下的秦骑兵经过;因为道路狭窄,这些人马排成一字,两两之间隔着半个马身·盖聂待他们全队走完,忽然轻飘飘地落到队尾那匹马的马臀上。
马上骑手发觉背后多出一人,张口欲喊,咽喉顿时被大力箍住,气绝身亡·他死后身体依然挺直坐在马上,无声无息,前面的几名秦兵竟无一人察觉··盖聂贴紧前方的尸体,随着秦国骑兵走了一路——骑兵小队在路口与几队步兵相遇,双方面面相觑,谁都没有发现目标。
此时此地,已经可以窥见赵王宫内灵武殿的一角·盖聂心中一喜,正要悄悄溜走,那- yin -魂不散的哨声再次响了起来··听到来自后方上空的讯号,马上的骑兵愕然回首,刚好看见盖聂借着死尸的遮挡向后退去的一幕。
说时迟、那时快,距离他最近的秦兵抄起铜铍、回马便刺;这一招来得又狠又快,湛青的铍首挑起一团气旋,发出如蛰虫振翅般的嗡嗡声·盖聂一瞬间来不及拔剑,身体险险仰倒,避让得十分勉强。
他贴着地面一扑,寻隙拔出九死向马蹄斩去·不料那使铍的骑兵勒马扬蹄、躲开剑锋,马的前蹄落地时,立刻俯身再刺,招招不离对方要害·盖聂暗叹道:不料秦军中竟有如此擅长马战的高手。
此人用的是八尺长兵,本就攻击范围极大,加上人仗马速、铍借风势,每一招都将骑兵的优势发挥至极·而九死只有三尺来长,远远够不到跨在马上的敌人,在长铍的遮拦抢攻之下,也很难找到再次偷袭马腿的机会。
因为道路狭窄,盖聂此刻只需对付眼前的一人一马;但他知道一旦胶着,秦军很快便会包抄到巷子的另一头,两面夹击,令情势更加凶险·他暗吐内劲,运起“粘”字诀,以绞剑之术将八尺来长的铜铍拨得连连打转。
马上的骑兵一声惊呼,武器忽然脱手飞出、斜斜钉入地面·而盖聂顺势一足踏在长铍的木柄上,被压弯的木柄如弹弓一般向上弹起,顿时将他送入空中···那骑兵的叫声未停,盖聂已经一跃两丈、眼看就要翻过王宫外垣一侧的墙顶。
不料那顶上不知何时早站了两个人,未着甲胄,兵器怪异,气势凛然·其中一人挥动着鹿筋与铜丝绞成的软鞭,猛向他面门击去,口中大吼道:“下去罢”·这一鞭来势汹汹,夹着烈风将盖聂的头面部全然罩住。
他猝不及防,颊边顿时被铜丝划开一道血口·但此时若是稍有退缩,必被逼下地面·盖聂忍痛抢进,长剑抖开,一剑递向那人的鞭梢·鞭、索本是刀剑的克星,盖聂却反客为主,一招“龙渊”暗藏内旋之劲,主动引着软鞭缠绕到剑身上;只见剑锋两侧蓦地吐出半寸若有若无的青芒,刹那间将那软鞭寸寸剐断几乎就在同时,墙顶上的另一人以一根沉重的棍棒砸向他的后心——这棒头有数枝铁刺伸出,被其主名为“虎獠”;一旦砸中,不仅可伤肺腑,甚至可以沿着脊骨将人撕裂。
如此凶险的兵器,盖聂却瞧也不瞧,身姿如蠖屈螭盘,一手探向使鞭人的前襟·持棍之人口中大声呼喝,本以为此招必中,不料就在“獠牙”咬上对手背心之际,眼前一花,紧接着耳边响起惨呼——这惨呼竟发自失去武器的同伴口中谁也无法看清盖聂是如何在眨眼之间将自己和那个使鞭之人在狭窄的围墙上调换了位置。
就在“虎獠”的主人惊愕未定、软鞭的主人高声惨叫的同时,盖聂再次窜高,砰砰两脚、奇准无比地将这二人踢下墙去··底下的秦国士兵一片死寂·他们认出围墙上原先守着的两人皆是罗网中“蟒虎”一级的绝顶高手,可在下面的人看来,却是一个照面的功夫便被那个白衣人踢了下来。
盖聂踢飞两名罗网刺客,逾墙跳入赵王宫的内、外垣之间·仆一落地,以他的沉着镇定,也忍不住喊了一声“休矣”·王宫两道围墙之间阔约三十步的空地,此刻竟排了数个方阵的重甲秦兵。
方阵横三排,纵十列,中间是弩士,两翼是长矛手,攻守兼备,坚不可摧·盖聂的闯入或许令他们有些讶异,但随着军官一声令下,无数张弩机齐齐张开,无数支箭簇闪着凛凛寒光,对准了同一个目标。
那机括拉弦的节奏是如此整齐划一,简直是他平生所听过的最震撼、亦最致命的乐律··盖聂方才意识到,在自己从北闯到南的短短一段时间内,秦军已经完全控制了王宫。
他喉头滚动了一下,却说不出只言片语·然后他听到一声巨响,那是无数急弦弹开之声··盖聂立即抽剑抵挡,脚下踏着“之”字形,忽左忽右地往两个方阵之间硬闯;一面拨开乱箭一面喊道:“在下乃赵王使者,求见王翦将军——”·他的话音中带了内力,传播甚远,包围的士兵和军官多半听得清清楚楚。
然而他们没有一人放慢攻势,弩箭仍如飞蝗一般从前方两侧袭来·盖聂又喊“在下赵国使臣——求见——”话未落音便被数柄三丈来长的长矛打断。
他挑开矛头,方欲借力跃起,上方又是一波箭雨,让他不得不矮身退回远处··间不容发之际,盖聂手起剑落,以“朔望”之剑平平推向秦军的方阵·纵剑七式,剑意所指乃是七种天地之间的异象:其中第六式仿的是海边大潮,因为每月朔、望时分潮汐最大,便以此名;剑气吞吐也如潮水涨落,雄浑激烈,无与伦比。
但见离体剑气横扫而过,如鲸吞蛟吐,不但将飞在半空的箭矢震落,甚至令前排的弓弩手受激扑倒,将秦军的队列硬生生撕开一道口子·盖聂终于如愿窜入方阵之间。
箭雨少停,他趁机又喊“在下有要事求见——”·盖聂第三次被打断,是不知多少柄矛戟从前、后、左、右同时刺到,人如陷在青铜的荆棘丛中,无论往哪面移动都是死亡的陷阱。
他挥剑疾挡,锋刃连续敲击在四面围攻的兵器上,响如切金崩玉·然而秦军之众仿佛无穷无尽,荆棘之丛仿佛化作了茫茫东海,这一战仿佛永无终了··那一刻他恍然大悟,对方根本没有听进自己言语的必要。
两国交战,倘若胜负未分,那么互派使者是常事·但如像今日这般,一方全胜而一方大败,国都沦陷、王室出逃,那么败者还有什么讨价还价的余地实力不足,则连谈论“战”与“和”的资格都没有。
即便邯郸岌岌可危,但只要公子嘉坐镇于城中,两军仍处于对峙状态,那么盖聂便还有机会以“使者”的身份潜入敌营,求见主帅·但是,公子嘉过早地出逃使这一切都化为泡影。
连王族都逃了,他自称国使,还有谁肯信·那一刻,盖聂感到前所未有的孤独·他没有君主,没有盟友,没有人愿意停下来听他的声音。
作为纵横家,他已一败涂地··败者之剑,犹有可为·他心中极苦,偏又涌上几分至死不肯放弃的执拗之劲·挥剑此时已成一种本能,尤其在这种攸关生死的情形下:矛戟的圈子正在渐渐缩小,他无法分辨一时有多少兵器指向身躯的不同要害;哪怕踏错一小步、偏斜一两分,也会瞬间丧命。
盖聂出谷四五年,所学剑招并没有增多一式,内力的加深也不显著;但若说实战中的经验,却远非昔日可比·尤其是他常在乱军之中一边躲避箭矢、一边与数人格斗,论判断攻守的时机、身法的虚实变化、对危险生出的直觉,已不下于江湖中成名数十年的顶尖高手。
他曾经设想过,若与五年前的自己相斗,用全然相同的纵横剑术,现在的自己也有把握在百招之内胜出·此刻他以精纯的真气紧守门户,剑光四泄、绵如飘絮;许多秦兵见围绕他的剑圈甚小,以为持着三丈来长的长矛反复攒刺便可无忧,却忽然被一道飞出的寒光斩断了脖颈、或者切下持矛的手掌。
顿时阵中鲜血乱溅、爆发出声声哀嚎··盖聂衣衫尽- shi -,早分不出是血是汗·突破秦军方阵令他付出了数个创口的代价,但总算避开了影响行动的要害,跃入王宫内垣。
时隔旬日,他又再次来到当初死战过的大殿之前·殿前秦兵排列地稍显分散,但总数却绝不少于外墙·盖聂自知强闯无望,只得设法先劫持一名高级将领,令他们不敢轻举妄动,才有把话说完的机会。
他注意到台基下方的一角停着一驾装饰华贵的舆车,旁边有不下于二三十名相貌奇异的黑衣人持剑守护,心中一动,遂毫不犹豫地朝着那个方向猛扑过去···果然,他方一行动,殿前秦兵便大声鼓噪,却没有人擅离其位、也没有人下令放箭。
只有那舆车周围的剑客不慌不忙地变幻阵法:约有十人以身躯为人墙,将舆车裹得密不透风,剩下的人摆成两两一组的蛇形阵,意欲依次接战··盖聂剑法倏变,身如垂柳拂风,摇摆不定,脚下却步步扎实,踩着八卦九宫之步且战且进。
三呼吸之间,他已绕开一人、刺倒一人、踢翻一人,前进十步,忽又退后五步,回首挽剑、点中绕到身后偷袭的两人·一众黑衣剑客皆以为他此刻一定蛮打莽冲,有攻无守,只求以最快的速度冲进车内;却不料对手欲前先后,欲左先右,一副不急不躁的模样,全然不顾身陷重围的处境。
不知不觉间,盖聂之剑越行越快,最后竟连成一片,有如水帘一般,在敌人看来、连他自己的身形都变得飘渺模糊起来·便在他们眼花缭乱之时,盖聂猛然向前急掠、人与剑仿佛化为了一体。
然而行至半途,他的剑还是被人截住了··那是一柄不到二尺长的短剑,泛着铜绿的光泽·盖聂心中灵光一闪,想起在《别墨经》的铸剑一章中提到过的旁门之术:在铸青铜剑时,将一种剧毒的矿石粉末混入锡水,可铸成一种铜绿光泽的“锈剑”。
然而此锈剑并非真锈,而是锋利无匹,见血封喉··此时,先前还与他纠缠的黑衣剑客纷纷退至稍远处,围出一个十步径长的圈子,似是专门腾出地方供盖聂与眼前的剑主相斗。
盖聂快速打量他的对手:此人与其他黑衣剑客的服饰相似又稍有不同,表明身份比余人略高·他的面色灰白,双眸漆黑无神,面上肌肉分毫不动,似乎已经完全僵死。
以前常有人说盖聂面无表情、呆若木鸡,然而此时一比,方知这人才是真正的泥胎朽木,而盖聂则是十分栩栩如生的木鸡了··盖聂不及细思此人的怪异之处,只把全副精神放到相交的双剑上。
九死与这柄“锈剑”死死想抵,竟变得凝滞非常,不可推、不可扭、不可滑,宛如被磁石吸住了一般·但盖聂知道那是因为对手深不可测的内力所致·但若单单比拼内力,盖聂并不畏惧;只可惜此刻并非双方切磋剑术,而是盖聂一个人对上成百上千个要将他置于死地的大敌,若是在兵器上僵持起来,背后无论何人轻轻一剑,他便即刻血溅当场。
既知生死一隙,那便无论什么险招也要一搏:盖聂足跟点地、忽然松开五指——九死砰地一声落了地·那用“锈剑”的黑衣剑客万料不到有人会在交战中撒手,因为内力反折、不自主地后倾了一分。
虽然他马上站定,但这一瞬间的摇摆已经令他露出了肋下空门·盖聂左掌打出、足尖踢起剑柄,掌心印上那人侧肋之时,刚巧将长剑再次拿回右手·对手的速度也丝毫不慢,手腕稍动,盖聂便不得不撤掌回防——若对付一般人,他还可以冒着两败俱伤的危险强行以掌力震碎其肋骨,但这把“锈剑”奇毒无比,只要划伤寸许便会毒发身亡。
也就是说,与这人为敌,不能犯下最小的失误··盖聂转身半步,蓦地腾空跃起、手足倒立,一式“飞星”击向对手顶门·此招怪异非常,却又暗含着最上乘精妙的轻功与剑术、拳脚之理。
那人没有硬接,身子一缩,退出五步之外·盖聂翻身落地,正要接下一招“贯日”,对面那人竟然剑尖指地,若有所厮地开口道:“汝剑,甚好·名为何”·他的声音极其怪异嘶哑,但以此人古怪的模样神情,能够开口本身已令人足够惊讶。
盖聂见四周无人上来偷袭,也就站直了与他说话··“在下盖聂·也请教阁下尊姓大名·”·那人摇了摇头,将手中剑平平举起·虽然面上肌肤没有半分抽动,盖聂却仍从他的动作之中看出了一种奇异的恭敬之意。
“此剑名,蜂趸·”·“……莫非阁下便是传说中的‘剑奴’”·那人喉咙中“呵呵”地发出气音,似乎是在发笑尽管脸上看不出半点笑意。
他并不比他的剑更像活物·但他随后数剑连连刺到的时候,的确令盖聂想起了毒蜂的蜇刺··片刻间两人已交手数十招,盖聂起先有所顾忌,而后却渐渐掌握了对手的惯用招数,愈发游刃有余。
便在此时,他听见舆车之中传来一声细小的笑声·紧接着便是两人柔声细语,恰是在品评此刻他与对手二人的剑招此地距离舆车甚远,车中人又刻意压低嗓子,若非盖聂习练鬼谷派的内功已渐入“地”之境,绝难听见他们所说的内容。
只听一人说道:“……蜂趸不是对手·若是真刚在此,或许可以一战·”这个声音缓慢- yin -柔,却又带着一分无可置辩的确信。
另一人的声音有些苍老,却中气十足:“我听他二人像是势均力敌,那贼子勉力跟得上蜂趸的速度·”·“那人并非跟不上,而是他不需要跟从蜂趸的节奏。
他若不留后手,恐怕速度尤在你我之上·”前一人顿了顿,又道,“但,他对剑的理解,比他的速度更加可怕·剑法无论多么高超,它的根本目的也不过是杀人罢了。
再巧妙的招数,也无法脱出‘攻守’二势,‘横、直、弧’三变,‘头、颈、胸、腹、手、足’六意·只要能够摸索到对手的用意,那么他会采取的变化也在计算之中。
此人或许是临敌经验极多,或许是悟- xing -奇高,蜂趸的所有招式,对他来说都犹如对弈时的‘定式’一般,总能把握下一步的先机·”·“大人言之有理,卑职受教了。”
盖聂越听心中越惊:没想到他打算劫持的人质,竟也是如斯高手·那名老者又是何身份就算他立刻杀了眼前的敌人,冲进车内,要同时对付这两人,还要留下一名活口——机会着实微乎其微。
又听车里喟叹了一声·“如此良材美质,若是变成一滩血肉烂泥,未免可惜·”·“可若要将他活着擒住,恐怕付出的代价太高·”·“那位大人尚未出手么还不速速谴人去请。
听说他在君上面前一再陈请,恳请随军来此,便是要会一会赵国的剑中豪杰·”·“可是那位大人一旦出手,此人岂非必死无疑”··“那位大人何等身份,怎会对一个受伤的无名之辈赶尽杀绝。”
前一人笑道,“他可是我大秦的剑圣·”·TBC·· · ·第51章 五十一·殇之章八·盖聂望着地上一动不动的“蜂趸”,低颌垂手,喘息不已。
看出此人招式中的破绽并不太难,然而想要彻底击败他,却着实不易·交手到五十余招,盖聂已然占据上风,但无论割伤他的手腕也好、踢断他的腿骨也好,那人面色眼神都分毫不改,出剑却愈发如癫似狂,每到变招用力处、伤口中的血汁喷溅挥洒,殷红点点如红豆。
此情此景,围观之人无论敌友都不禁骇然··盖聂忆起当年在大梁卫庄中了火魅之毒的旧事,心道:凡兵刃带毒之辈,本身往往也是用毒用药的好手;此人肌肤僵死,又似感觉不到疼痛,必是对自己用了什么奇门□□,那么他的血多半也沾不得。
他心中有此一忌,自然不敢给此人再添新伤,又不得不躲避飞溅的血液如避暗器,渐渐被逼得险象迭生·危机关头,盖聂以纵剑术第二式“疾电”抢攻向对手下盘,实际却是趁机以剑击地,掀起一人来高的土墙——他借扬尘遮蔽视线的一瞬连退几步,右手持剑拨开蜂趸追来的一击,左手劈空一掌,正中对手前额。
那人身躯微顿,右臂不甘心地抖了抖,终于轰然倒地··盖聂兀立不动,浓稠的赤色在他足下积成水洼,又向低处蜿蜒爬行:他不禁有些奇怪——地上怎会有这么多的血蜂趸是被他一掌震死的,腕上的伤口也只有两指来宽,何以会流血到这个地步。
突然间觉得脸颊抽痛,这才喃喃道:“是了,这是我的血·”·盖聂先前强闯弩阵,落下几处箭伤,但皆以真气逆行的高明内功收缩伤口,并未十分影响行动;与蜂趸恶斗之时,出手毫无保留,伤口才再次崩裂出血。
然而斗剑时太过专注,竟也恍若未觉·直到对手落败,方才感到阵阵剧痛袭遍全身··但盖聂害怕的却非疼痛,而是失血过多会令身体的感觉也变得迟钝·他暗运真气,全身脉管缩细、血流放缓,身体表面越来越冰冷惨白。
包围的黑衣剑客见他周身似乎嘶嘶冒着凉气,不知他用的是何种邪门功夫,一时间满场寂静,虽然人人皆知他已是强弩之末,却无人敢于暗施偷袭··突然,前方传来“啪、啪、啪。”
三声脆响·竟是有人鼓掌以示赞意··盖聂抬头一瞧,只见面前二十步立着一个陌生的白衣青年,以自己耳力之高,竟也不知他是何时到了此处·此人身长七尺,相貌出众,犹有宋玉之昳丽,萧史之出尘。
一阵冷风从他的衣袖间扫过,卷起片片枯叶,戏舞如同蜂蝶;在这殿前的屠场之上,竟有股别样的风流··明明素未谋面,但他站立的姿势和周身的气度,却令盖聂感到十分熟悉。
只听那人开口道:“阁下是鬼谷弟子·”他的语气并非发问,而是十分肯定··盖聂思忖片刻,恍然道:“阁下是剑圣传人·”·白衣青年微微一笑,更添倜傥。
“在下孟襄·”·“在下盖聂·”·“……原来阁下不是卫庄”青年皱眉道·他叹了口气,神情颇为遗憾。
“吾师以‘天问’剑术扬名七国,世人尊为‘剑圣’;生平唯一憾事,便是不曾与并称于当时的剑法大家鬼谷子交手·六年前吾师寻访云梦,悻悻而归,对弟子言:‘余虽不知剑法与鬼谷子孰强,然余之弟子,却无一可及鬼谷弟子卫庄者。
余空负天下第一剑之名,然十年之后,天下便只知有鬼谷,不知有剑圣矣·’吾等俱惭愧不已·”·盖聂心中亦大呼惭愧,不知是对剑圣,还是对师弟。
孟襄不曾说出的是,在剑圣老人对弟子说完这番话之后,采取了异乎寻常的行动·蜀国剑圣名声蜚然,有入室弟子八人,再传弟子数十人;剑圣将他们全部召集起来,宣布其中只有一人能获得“天问”剑法的真传。
于是弟子们受命两两比试,每一轮的胜者再与其他胜者相斗,直到最后仅一人胜出为止·每场比试都极其惨烈,几乎是生死相搏·半年后,剑圣门下除大弟子孟襄之外,余人不是身死,便是重伤,终生不能再用剑。
剑圣即召孟襄入府,百日之内,将天问剑法中的精要倾囊相授,又将一生内力尽皆传于弟子,方才满意·又一年,剑圣因元气大损,病危身故,临终前托付道:“余与鬼谷弟子有十年之约。
十年之后,汝需代为师向鬼谷传人挑战,勿负‘剑圣’之名·”·剑圣看似洒脱,实则争心极重·他的弟子亦个个争名好胜,听师父如此盛赞别人家的徒弟如何,焉能不记恨孟襄出师之后,与各国知名剑客约战交手,未获一败,很快便在江湖中扬名,众人也都改口称其为新的“剑圣”。
他自视甚高,根本等不及十年,便想寻找鬼谷弟子挑战;出仕秦国,也是因为听说秦国的“罗网”曾花费重金悬赏卫庄首级·他知道罗网耳目通灵,无孔不入,只要跟随他们,必能找出鬼谷传人的下落。
·当今秦王少年时亦曾苦练剑术,后来因被仲父接回咸阳,学习法家治国之道,剑术便逐渐荒疏下来·但秦王对武学的兴趣却从来不曾减弱;亲政之后,处理政事之余,常令身边武士互相演校技艺。
孟襄年轻英俊,剑术潇洒飘逸,在侍卫之中最得秦王宠爱·这一次灭赵之战,孟襄听闻赵国剑士名声极响,便请求先入邯郸,但求与赵王身边的顶尖剑客一战·秦王知他好武成痴,遂大笑首肯,命他与中车府令赵高同行。
中车府令本应掌管王室舆马,侍奉秦王左右,不知为何却独自离秦入赵,这其中的用意,孟襄不知,也不敢深究··城破之后,孟襄与赵高等同入王宫·不曾寻到赵王和宗室,不禁大为失望。
后来赵高忽然遣人来请,说有一名身手极高的刺客闯入宫中,自己的部下均非对手,恳请剑圣出手擒拿此人·孟襄这才稍感兴味,走出殿外,恰好瞧见盖聂与“蜂趸”的激战。
孟襄在师门之中,听师父讲解、演练过鬼谷派的剑法不知多少遍,因此稍一端详便认了出来·只是眼前之人并非令师父念念不忘的“卫庄”,未免扫兴。
·“吾闻鬼谷弟子出山之后,世间仅存其一,你若并非卫庄,莫非卫庄已经亡故”·盖聂摇头道:“师弟如今执掌本门·在下乃门下弃徒,私自下山。”
孟襄心中顿生鄙夷·在他和旁人看来,鬼谷弟子私逃下山,想必是畏惧与同门的生死决战,因自知无法取胜,只好苟且偷生·他的视线扫过盖聂一身血迹,出声叹道:“阁下的剑法,别具一格,不拘形迹,颇有趣味。
惜之气力已尽,无以后继·若非如此,可堪与吾一战·”·他话中意思似是褒奖,实际却是居高临下,把盖聂当做小辈点评·可惜盖聂浑不在意,坦然道:“多谢阁下谬赞。
在下虽觉疲劳,倒还不到力尽的地步·”言下之意是仍可再战··孟襄似笑非笑,展袖一拂,道,“赵国诸勇,以吾观之,无有及君者·然君以一人之勇力,擅闯千军万马之绝地,图谋行刺,以为此举便可解民倒悬、救赵于存亡,未免太过不智。”
盖聂道:“在下并非行刺,不过意欲求见王翦将军,劝他善待黎庶,勿伤无辜·”·孟襄笑道:“无辜天下有几何无辜以强并弱,弱肉强食,此乃天道。”
“在阁下看来,但凡弱者皆可杀之然而人出生时,四肢无力,只知啼哭;人衰老时,屈膝弓背,气衰力竭·依照阁下的看法,何不将国中老弱婴儿尽情屠戮,只留壮者”·“……此乃名家狡辩之术,并非天道”·“当真如此在下虽然浅薄,也知道天分昼夜、地分寒暑,物有变化之理。
天道转圜,无恒弱,无恒强·婴儿可成壮士,豪杰亦将衰老·庶民耕作,以供甲士;兵马强壮,理应护民·强弱实应并存,方可生生不息·阁下只识弱肉强食的浅显之说,却不知- yin -阳并济、强弱相生之道,不足与论大事。”
“……”孟襄被他说得火起,却偏偏不知如何辩驳·而对于盖聂来说,这强弱之辩,却是他自出山以来心中从未停止过思索、拷问的。
此刻,当他再次听到有人以“弱肉强食”为行动的唯一准则之时,不觉将心中所想尽情说了出来··在所护之人皆死、所谋之事皆败、故国破灭、一无所有的绝境中,盖聂终于领悟了不违背本心的“道”。
孟襄挑起对话的原意,是想勾起盖聂愤怒或沮丧的情绪,动摇其心神——他见盖聂身被数创,又非鬼谷正宗,心生轻视,但也有些进退两难——此战他不但要赢,还要赢得果断,赢得漂亮。
否则,以“剑圣”之威,需经恶战方可击败一名伤重力竭之人,简直是对声名的讥讽·没想到开战之前三言两语,不但没有动摇盖聂,自己反被对手说得瞠目结舌,心中沉静亦被扰乱。
高手相争,胜负之差往往只在毫厘;在出手那一刻的心境亦显得十分重要·二人之前所辩论的似是国事,实际也暗暗印证着武学中的至理·此刻在旁人看来,“剑圣”与“刺客”一个白衣翩飞,潇洒如斯,一个满身血污,十足狼狈,但后者却隐隐有股占据上风的气势。
不料盖聂忽然抽出剑来,向对手拱手一诺:“若在下死于此战,恳请阁下将方才的话带给王翦将军·”·他未战先言败,等于拱手将些微优势让出·因为除了在辩论中稍据先手之外,与孟襄相比,盖聂的体力、内力和精神都大大处于劣势。
实际上他很清楚,自己已不太可能从这一战中活下来··孟襄虽大惑不解,但也顾不得多想,他点头拔剑,摆了一个起手式·“……我答应你。”
盖聂知道以他的身份绝不肯先出手,自己的伤势亦不可久拖,于是上来便是一轮疾攻·他从芈启擅长的“越女剑”中吸取灵感,出招并不局限于剑,而是拳、掌、指、腿齐发,乱中有序,狠中求稳。
孟襄沉着以对,他得其师传功、内力之深厚可称当世第一人,因此几乎完全不惧盖聂拳脚中的内家真力,而能腾出余力后发制人、招招封着盖聂的剑路,令纵剑术“利”、“决”的长处无从施展。
常人斗剑,容易越打越快,这二人却是越斗越慢——盖聂和孟襄都是能从身形的移动、真气的流转之中看穿对手用意的顶尖高手,也能推测出对手的应对;但正因看得太过透彻、知道每一招使尽的结果,所以常常不得不中途变招,长剑并未相触便已移开。
二人的身法越是飘忽,剑尖反而越是凝滞,有如擅长书法的人,端着蘸饱了墨的狼毫,一笔一划都运了千钧的力气进去··行到三五十招,盖聂的额顶、鼻尖都已布上了一层细汗。
这是他出山以来遇到的最痛快、亦最危险的一战,一招一式耗损的不仅仅是内力,更是心力;似乎连元神都将出窍、附在剑锋之上,不断抢进,迂回,防守,有如指挥着千军万马的行动。
他寻到一个转瞬即逝的契机,拦腰一剑抹向对手;孟襄下意识间回身躲避,而盖聂早骈指点向虚空之中,随着他回身一转,恰是不偏不倚地将自己的肩井- xue -送向盖聂的指尖。
肩井乃上身大- xue -,一旦点中,半侧身子都将麻痹·但就在那眨眼的一瞬,盖聂忽觉指骨剧痛,一股劲力沿着手臂冲入体内,整个人向后飞了出去··他万料不到孟襄的内力竟强到这个地步。
常人要经过长年累月的修行,才能从指、掌中发出真气;而孟襄如此年轻,竟能将护体真气运转自如,从身体各处- xue -道中随心发出、重伤对手,这是自己的师父鬼谷子都未曾达到的境界。
·为何我总是遇见这种内力如无底洞一般的怪物盖聂咳嗽两声,从地上爬了起来,一条左臂无力地耷拉着·孟襄并不追击,仅仅好整以暇地抱剑站在原处。
原本看得屏息静气、如痴如醉的秦国剑客和士兵这才惊醒,迸发出震天的喝彩··盖聂咽下一口涌到唇边的血沫,右肘疾起,一人一剑如长虹贯日、直奔剑圣·孟襄面带冷笑,摆剑轻挥、剑尖竟与九死的剑尖点在一处一时二人之剑连成一线,剑芒彼此辉映,妙到毫巅。
斗剑顿时转化成内力的比拼·但盖聂知道自己绝非对手,必须设法抽剑,否则拖得越久、内力的损耗愈重;但此时有如骑虎难下,一方面以自身内力难以逼前,一方面若撤后太快,必被剑圣真气反震、肺腑定受重伤。
他手腕轻抖、暗施绵力,剑尖忽然挑起向上——孟襄的剑尖亦被逼得同时挑起,两剑形成的直线正中渐被挤出一个尖峰·真气的流动在此处受滞,若反弹回去,将损自身之剑。
孟襄不得不以左手辅助,一掌隔空拍向盖聂膻中·但这些微的分神已给盖聂足够的时机错身躲避,两剑相交之处亦从尖端滑向身侧,一路火星迸- she -,嘈杂难听。
·孟襄不愿久持,他收剑退开少许,紧接着凌空飞起,天问剑法中的精要尽出:“列星安陈”击敌顶门、 “烛龙何照”刺敌双目、“天式从横”取敌咽喉;这三式看似各有所趋,实则互补破绽,合成牢不可破的一招;旁观的黑衣剑客无不看得心驰神迷,轰然叫好。
盖聂以“吞月”之式挡住前两剑,却被第三剑逼得不得不跪地后仰;孟襄马上接了一招“并驱击翼”,剑尖如蛇信一般窜向其左肋·盖聂回防不及,衣襟被剑刃从胸口划到下摆——但他却在同一刻仰头长吁,将肺中余气完全吐出,肋骨也千钧一发之时往回缩了半寸,因此只伤到肌肤。
二人继续激斗数个回合,盖聂应对的招式虽千奇百怪,有的近乎无赖取巧,但毕竟还在支持·孟襄见百招之内仍未分出胜负,内心渐生焦躁,下手也便愈发狠厉,不再顾及“大家风范”。
他知道对手左臂已废,正是弱点,便一再对此出招:无论盖聂怎样腾挪闪避,他总能变幻步法、转到对手的左侧;其身姿飘逸绝伦,宛如游蜂戏蝶,真正可谓“瞻之在前,忽焉在后。”
盖聂又一次抵挡不及,被一剑刺中肩胛、连连倒退·他本想诱敌深入,以“龙渊”之式将对手的剑带入一股“吸力”之中,从中谋取制敌之机;不料此刻他的内力近乎耗尽,孟襄轻易便挣脱了“龙渊”形成的气场,并寻隙偷出一脚、正中盖聂小腹。
这一次,他被踢飞十几步,刚好摔到舆车的边缘·包围在外的秦国剑客,有好几人的衣衫都溅上了斑斑血迹·但他们无人退后一步,也无人出手偷袭,身躯寂立,有如城墙一般漠然无声。
盖聂再次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拭去唇边血迹,双眸黑如无物·他失血过多,行走有些踉跄,双眼也逐渐变得模糊·但精神却从未变得如此集中和纯粹:风声,尘土,人的动作,甚至无形的恶意,都能被这具身体捕捉,自然地引出一股反击的气势。
他缓缓举起手中长剑,剑尖正对对手脖颈,几乎忘却了一切外物;此刻他脑中空空,只剩下唯一一个念头——这一剑,如何命中··倏忽间,九死脱手飞出,以离弦之速疾冲向孟襄喉间。
但若是卫庄在此观战,定要大皱眉头:这一式“开天”使得极其勉强,大约只有平时的七分速度、三分力道、一分凌厉孤绝之势·莫说剑圣,但凡江湖中的一流人物,想要躲开,亦非艰难。
但对孟襄来说,他的目的不是“避”,而是“破”·他必须彻底破解这一招,方能洗刷不能速胜的耻辱··孟襄袍袖鼓起,如鲲鹏展翼,对着九死飞来的方向急奔他这一奔却与飞剑笔直地袭来不同,脚下的步法、手臂的摆动、身体的偏移都拿捏地恰到好处,身如鱼龙潜游,同时凝神荡剑,猛将九死磕飞;剑锋弹回之时恰好直指紧随九死追来的对手,在旁人看来,浑似盖聂自己拼命用胸口往剑上撞去一般。
“天命反侧”舆车中的人喃喃自语道:“今日终于有幸瞧见了剑圣的绝技·”·那是无法形容的一瞬·在旁观战之人只觉心跳骤停,胜败已分。
谁也不能理解,为何明明被剑圣荡开的一剑,最终却反握在那个刺客手里·那刺客左掌被剑刺穿,但他手中之剑却从剑圣的后心埋入,又从前心穿出··“你的……左手……”孟襄的齿缝之间涌出鲜血,依然难以置信地质问道。
“还能动·”盖聂道·孟襄最初的一击虽然震断了他的指骨,但臂骨却完好无损,只是无法以拳、掌力伤人罢了·他装作肩肘脱臼,令孟襄高估自己的内劲,原本是想诱使对方攻击自己的左侧,伺机反制;不料对手的招式太过精妙,故意露出的破绽亦被一一化解。
直到最后拼命之时,这伪装方才有了一分用处,稍稍抵消了些许孟襄最后一剑中的劲力··盖聂的最后一式百步飞剑使得并不完全,是因为他本就计划在半途收回这一招——他料到此剑必能被孟襄挡开,便在那一瞬切进对手怀中,同时伸臂收剑,握着剑身吞口,将半招“开天”硬转为半招“吞月”。
此一变招险之又险,如驾绳索行于深渊峭壁之上;但也正因如此,对手全然无法预料·如果说鬼谷武学“地之境”的精要,在于“克己”,那么“天之境”的精髓,则为“不测”——俗话说天有不测风云,倘若剑术能效仿上天一般御风行雨,无可预测,自然能无往而不利。
盖聂的内功修行虽还未到达天之境,然而他对剑的领悟,已在这一招中打开了通往更高境界的“门”··盖聂后退半步,本想拔出九死,不料剑身紧紧卡在孟襄的肋骨之间,一时无法拔出。
他松开右手,又去拔穿过自己左掌、刺入小腹的一剑·血肉从白刃两侧分离又合起,发出粘滞的“啾啾”声·因为四周无比安静,这声音一时显得极大。
他终于抽出那剑,伤口顿时血如泉涌;孟襄的身体摇晃了一下,右手放开剑柄、缓缓向前扑倒·盖聂这才能把九死从他背上拔起·忽然浑身一颤,全身的力气如被抽尽了一般,只想同样倒地不起。
但不知为何,他感觉自己还不能倒下··是为了邯郸为了赵国还是为了那些死去的人·“……小小年纪,打起架来就这么不要命。
很好,是我老赵人”·“……小兄弟乃囊中之锥,不日必脱颖而出也·”·“……山鬼是赵国全军的耳目,也是某多年经营的心血所在。”
“……国家到了这个地步,我们又何尝不知人力是何等微薄·”·“……都是自家兄弟,又是将死之人,还能有什么误会、闹什么脾气。”
“……长平之后,有死无降”·舆车一侧竹帘卷起,里面走出一人·可惜盖聂此时双眼迷离,已看不清他的形貌。
那人扬起一手,四面八方又传来那种无比齐整的弩机上弦之声··一个森冷柔和的声音从正前方传来:“你若不想死在这里,便放开剑,跪下·”··盖聂咳了两声,唇边竟然浮起笑意。
他清了清嗓子,像列国贵族在席间咏《诗》一般低吟起来··“战有九死·冒进者死·擅退者死·贪功者死·怯战者死·莽勇者死。
踌躇者死·气可尽·力可竭·势可孤·”·这是赵国军中流传的一首歌谣,是李牧编来警醒、激励军中将士的·司马尚赠剑之时,也道“战有九死,勇冠者生。”
便是这把剑名字的由来··“盖某已身犯九死,奈何以死惧之”·他仿佛能听见长剑在手中厉声大笑,无数冤魂缠绕在五指之间,随着寒刃出鞘的一瞬向前方奔泻而去。
万箭齐发··TBC·· · ·第52章 五十二·殇之章九·盖聂从昏厥中渐渐醒转,发觉手足又一次被镣铐和锁链牢牢绑住,吊在一间来历不明的牢室之中。
身上创伤均已被包扎过,剧痛尚且可忍,却有种难耐的麻痒,沿着胸膛、手臂的肌肤上划来划去,宛如一条蠕虫缓缓爬行·他费劲撑开眼帘,只见那“蠕虫”竟是两根长长的指甲。
指甲上涂着紫色蔻丹,五指白皙修长,却不失力道·他神智还未十分清明,迷迷糊糊地想到:“此人是个女子还是男人”·一个赞叹的声音从近前传来:“瞧这副骨骼,筋络,肌理……确是做剑奴的好材料。”
嗓音轻柔和顺,但确定是男子无疑了··另一个有些嘶哑的声音从稍远处应道:“令君好眼光·据杨将军说,此人在城中肆意为虐,死在他剑下的士兵共计六十七人,百夫长两人,千夫长一人;其中有五人的爵位都在公士以上。”
“罗网也损失了三架‘枭’,一‘蟒’、二‘虎’、一剑奴……啊对了,还有一位剑圣·”第一人又似赞叹又似讥讽地答道。
“但愿他的价值,要远在这些人之上·”·盖聂隐约觉得这二人的声音都曾在不久前听过,极想见见他们的相貌,可惜脖子上似挂着千钧重负,想要抬一抬下巴都极困难。
忽然他感到颌下多了一分力道,乃是一根尖锐的指甲刺进肉内··“哎呀,原来已经醒了·”·盖聂被一根手指扶着抬起头来,与说话之人平视。
那人戴着黑色高冠,长眉细目,红发朱唇;明明口角含笑,可他盯着盖聂的眼神,却像瞧着一块死肉··盖聂喉头微动,艰难地吐出两个字:“箭簇……”·那人挑眉一笑。
“不错,正是箭簇·当- ri -你与剑圣交手之时,我已经密令所有弩兵都将箭头折去;最后刺中你的只有箭杆,入肉至多不过二三分·但以你当时的伤势,站立都很困难,倘若你肯弃剑而降,本来也不用多吃这些苦楚。”
盖聂此时已确定,眼前的人物就是当初舆车中的神秘人·“你是,罗网的首领”·“岂敢·赵高只是个小小的中车府令,职责卑微,不过奉国尉大人之命,为秦王搜寻兵器罢了。”
“……兵器”·“但凡绝顶剑客,多半心高气傲,不肯屈身为人奴·”赵高敛手微笑道,“不过,若奉宝剑为主,托身为剑奴,又当如何呢人从剑,剑驭人,心神合一,无往不利——此等境界,非庸碌之辈可及。
你也是剑客,可愿一窥此境”·盖聂听他说到“剑奴”二字,眼前顿时浮现出那位没有名字、剑名“蜂趸”的对手·他的剑法迅如疾风,暴如骤雨,被刀割剑刺亦不觉疼痛。
但他的神智,欲望,感情,似乎都与他面上的肌肤一同僵死了·这样的“人”,胜有何喜,败有何忧活着,又有何所求·他摇了摇头,沉声道:“剑是死物,人是活物;以死物驭活物,剑术虽精,也不过是杀人的傀儡。”
赵高不嗔不怒,反而“哈”地一声笑出声来·“足下词锋犀利,果然不像普通的刺客·剑圣生前曾说,你是鬼谷一脉的传人,那便是纵横家了不知你学的是合纵呢,还是连横”·盖聂头脑虽然混沌,在鬼谷中所受教导却是时刻铭于心内的,此刻也自然而然地说了出来:“合纵、连横,皆是应运而生,随势而动。
我派不过精研万物之理,洞察世人,以图预先发现世事动荡的征兆,并加以推动而已·”他想了想,又道:“若阁下能令盖某入见秦王,盖聂也能令阁下加官进爵。”
赵高目光浮动,眼中尽是戏谑,笑道:“好说,好说·鬼谷派不愧是名门大家·不过如今天下大定,七国已灭其二;纵横游说,也都无甚大用了。
但你这一身剑术,若不能为秦王所用,便只能化为飞灰,岂不可惜”·盖聂道:“然而在下若不成为剑奴,秦王又岂敢用我这样的人·”·“你是聪明人,否则也练不成那样天下无双的剑术。”
赵高点头笑道,如变戏法一般取了一只青铜杯,置于盖聂口边:那杯中之水带着一股幽香,泛着绿莹莹的色泽·“此乃咸阳宫内收藏的好酒,名曰‘凤鸣岐山’。
壮士若愿投身罗网,请满饮此杯·”·盖聂紧抿双唇,扭头不语·赵高挑眉道:“你怕喝了此酒,会变得与蜂趸相类然而在你昏迷时,这种酒已不知灌了多少下肚;军中医士为你清洗伤口,用的也正是此酒。
你到如今才拒饮,未免太迟了些”·盖聂蓦地一惊,愈发觉得头痛欲裂·他心中大骇,远胜于伤口的剧痛··——莫非不久之后,我便注定要变成无知无觉的屠夫人偶·赵高见他仍是不愿张口,微微一笑,抬手将那满杯的酒液倾倒在盖聂的头顶。
透明的水纹沿两颊、脖颈滑下锁骨,消失在渗出斑斑血迹的麻布内·伤口迸发出的锐痛令他无可抑制地浑身一震··赵高满意地拍了拍他的脸·“我需寻一把空前绝后的好剑,方才配得上成为你的主人。
嗯,太阿在儒家手里,雪霁在道家手里……天问倒是再好不过,可惜是大王的心爱之物……”他扶着下颚自言自语,双眼神彩熠熠,犹如工匠端详着一件即将完成的杰作。
·此后罗网中人陆续离开,监牢内只剩下盖聂一人·他觉得眼帘越来越沉重,意识再次陷入迷惘·昏昏沉沉中不知又过了多久,期间时而清醒,时而浑噩,但即便清醒的时候也甚是懵懂,不知为何身在此处,有时连自己是何人都想不起来。
有一次苏醒的时间较久,终于记起了前因后果,并发觉一只手臂不知何时从镣铐中挣脱出来,无力地垂在身侧·他不喜反忧,心道:我中毒已深,似乎已经不能知晓自己的行动了。
或许在不久之后,我会完全失去神智,被人- cao -纵着肆意杀戮,如同一件工具·那样的盖聂,究竟算是活着还是死了·一种从未有过的情绪——绝望,如同毒蛇一般,在内心极深处啃咬。
它的毒液渐渐侵袭全身,抽干了这具身躯所保存的最后一丝气力··这分气力与其说是来自于血肉,倒不如说是来自于骨子里的高傲与执念·此前无论遇上多么强悍的对手,置身于多么险恶的绝地,盖聂也从未产生过退缩和放弃的念头。
他并非生而无畏,但在鬼谷中多年所受的教导已形成了行动的习惯,惯于将眼前的难题看做一种挑战,一种责任;他不信天命,不信卜算,总觉得无论情形多么于己不利,总有办法为之一搏。
无论付出何种代价··而此时此刻,这种对身心的控制一点一滴流失的过程,却将他送回到了软弱无力的幼年时代·耳边仿佛再次回荡起那些无人回应的凄声呼救,伴随着弥漫无际的血腥气味。
而倘若这一次,举起屠刀的人变成自己,又当如何·学剑,究竟是为了杀人,还是救人·或许,趁着自己仍是“盖聂”的时候将“他”彻底除去,才是唯一的救人之道。
几乎就在同时,一个熟悉的声音毫无预兆地在脑中响了起来··“当你求生不得、求死不能时,我的人情,便能还清了·”·小庄··师弟向来不喜无聊之言、不做无谓之事。
他在大战前夕,从陈地不远千里赶来邯郸,仅仅是为了躲避楚国宗室的暗算么他所赠予的“七杀散”,到底是一种什么样的毒药邯郸未破时,盖聂并没有太多余闲去仔细考虑这件事。
直到此刻万念俱灰,挣扎于求生不若求死的境地中,方才隐约悟到:小庄明知自己秉- xing -,绝不可能因为旁人几句话相劝便离开赵国;那么这句话的意思,其实是暗示他已另有安排了。
莫非他早就算到自己会深入敌营,试图游说秦国的将领、主事的确,当年在漳水之滨,盖聂就做过类似的事,因此卫庄做出这般推测,十分符合实际。
而莫非他也同样算到盖聂的说辞不会被对方接受,反而易被擒住刑求,所以赠予奇毒,让同门在不堪拷打受辱之时能够自绝于世·倘若卫庄的谋划当真如此,已是相当合情合理。
只不过,以盖聂对卫庄的了解,他的用意往往比常人能想到的要还要缜密、深远得多;倘若常人用一颗石子打中一只鸟,那么卫庄非要打下两只、三只才罢休··然而,倘若师弟的原意就是如此简单呢鬼谷弟子只能死在鬼谷弟子手里。
这是纵横一脉引以为傲的传统——如果卫庄仅仅是为了维护师门的尊严,为了弥补无法亲手杀死盖聂的缺憾,才预先布置好这瓶“七杀”的呢·无论是哪一种,想要知道师弟的“用意”,想要在眼下的绝境之中找到一丝渺茫的机会,唯有以身试药。
他的唇边微挑出一丝笑意,能够活动的左手忍痛摸上挂在项间的玉瓶··——盖聂被擒之时,全身都被搜过,唯有颈下的“玉坠”未动·实际上,罗网的属下自然不会看漏这个玉瓶,并向其主报告。
但赵高却笑道:“无妨,习武之人一般都随身带着些保命的灵药·他若是能自己救自己,倒省去我们许多功夫·”他太过看中这名“剑奴”潜在的价值,也太过相信药酒的作用,才在罗网密如抽丝般的防备中产生了一线疏忽。
盖聂耗尽全力方才捏碎玉瓶,一整瓶粉末尽数洒在掌心的伤口中·灰白的药粉转瞬便已化入鲜血·刹那间,他觉得心口巨震,气息也仿佛猛然中断·喘不上气的痛苦持续了片刻。
眼前仿佛出现了两个黑点,接着不断扩大,连成一片漆黑·在彻底陷入黑暗之前,他仿佛听见牢室之外传来孤雁凄零的叫声·一个奇怪的念头钻入脑海:·……天气转凉,后山的枣、栗等果实,可以采收了。
盖聂幼年初入鬼谷之时,夜间常常做梦,梦见自己在那一场胡祸中也被杀死了··有时是被马刀一砍两段·有时是被蹄铁踩碎头颅·有时是被绳子拴着拖在马尾后面,直到咽气为止。
尸体被胡乱扔在村口·身下还压着许多熟悉的人·有父亲·母亲·邻里··从此世上再无盖聂·干干净净,无声无息··这乱世中大部分的人,都是这样死的。
比之蝼蚁草芥,更不值一提··他在噩梦中长久未醒,恍恍然不知自己的生死,不禁心生凄惶:活着,究竟有何意义而盖聂是生是死,对这世间而言,又有何差别·忽然,与身边僵冷恶臭的尸块不同,他感觉手指触到了什么温暖的活物。
他很想一把抓住那件物事,如同溺水之人抓紧手边的一根稻草·奇怪的是,他的手还未动,小臂反而被另一只手牢牢握住了··他只觉浑身一轻,先是上身、后是双腿,先后从尸堆之中猛地升起,有如萝卜被从泥里拔出来似的。
躯体明明动弹不得,却如腾云驾雾一般飞速移动··师父,定是师父来救我了··盖聂满心欢喜,张口欲呼,但别说出声说话,连动一动手指、掀一掀眼帘亦是不能。
他像真正的死人那般,胸口觉不出丝毫搏动,四肢皆沉甸甸、软绵绵地垂着·但随着身体起伏颠簸,许多不想再见的画面争先恐后地挤进脑内——他想起了公子嘉的玉玦,守军的尸体,夜枭的哨声,剑圣的白衣,赵高的酒,瓶中的毒药。
原来我已经死了··——如果说先前那处是秦人为了处理城中尸体挖掘的大坑,那么旁边必有士兵看守·为何他们任凭某人将尸体偷走,竟无人出手阻止·他感到有微风擦过裸露在外的肌肤,先是平平流动,后又自上而下急掠——可想扛着“尸体”的那人正轻身跃上高处,足下迅捷矫健,不闻丝毫响声。
盖聂心中一动:此人身手倒与我相似···忽然身遭的气流一凝,在某处驻立不动·俄而,几枚刁钻的破风之声连续- she -出,似乎击中了什么软物,发出极其轻微的闷响。
随即清风再次吹拂起来·不多时,身遭渐有- shi -暖之意,鼻尖钻入一丝淡淡的苦味:似乎是什么人正煎煮着姜根、艾叶等药草··他觉得身体被放了下来,平铺在地。
身下垫着些粗糙干燥之物,应是蒲苇编的席子·不远之处有个暖烘烘的源头,应是煎药的炉火··一个声音从咫尺近侧——又像从极遥远的天际传来。
这是个熟悉到就算当真死了也不会忘的声音··“他要几时才醒”·另一个从未听过的声音答道:“七日·”·“……来不及了。
燕丹与我定约,五日后蓟城相见·”·“燕王喜刚愎贪婪,又胆怯懦弱,燕军也缺乏良将精兵,恐怕不堪大用·”·“此乃公子负刍密计——他希望在自己稳坐楚王之位,扫清李家势力之前,秦人的注意力能一直被吸引在北方。
不过,我本人对燕丹倒也有几分兴趣:他身为质子,能从咸阳如此看管严密之地逃回燕都,暗中必有些不为燕王所知的势力·”·停顿少许,前一人又道:“你只需顾他醒来,之后他的生死去从,皆与你无关。”
“老朽明白·”·盖聂牙关出力,竟有些大哭或大笑的冲动,但身躯偏偏纹丝不动··这天下虽大,苍生万万,可除了那人,还有谁会来救你又有谁有那个能耐救你·小庄……·那人本来转身欲走,忽然一顿,大步走了回来。
盖聂感到有股热气附身下来靠近自己,这才如梦初醒:方才自己竟然发出了声·然而再想睁开双目,震动咽喉,却是无论如何都不能··屋内静默许久,只听有人似笑非笑地叹了口气。
“你若醒时这般唤我,我便守上七日,七十日,又有何妨·”·盖聂还想再试着出声,却感觉卷帘掀起,寒风一举冲入屋内,那人的体温已经消失无踪。
以后数日,盖聂始终僵卧席上,形同死者·每日卯、酉二时,都有人为他喂食蜜水,聊为充饥·三日后,双目能够勉强睁开;第四日,脖子可以转动;到了第七日,能开口言语,虽然四肢还不甚灵活,却已算活了过来。
经过几日的观察,他已大致知道此地是一所大北城内的民居,有前后两进;出入里屋的只有两个人,一个是六七十岁的老者,身材干瘪瘦小,须发花白;一个是十几岁的少女,是个哑子。
这二人的身上都常年带着一股淡淡的药味··这日老者在他足底行了一套针,助他恢复知觉,盖聂静待他施针完毕,方出声道:“多谢老前辈救命之恩·不知前辈如何称呼”·老人淡淡地看了他一眼。
“我姓姬·”·“姬前辈·”盖聂坐在席上欠了欠身,“救命之恩,没齿难忘·今后在下力所能及,任凭驱策——”·老人摆手道:“不必说这些虚辞。
救你之人,并不是老朽.\\\"·盖聂道:“老前辈和那位姑娘几日来的照料之恩,已和救命没什么差别·”·老人狐疑地眯缝双眼:“你心里早已清楚,救你的人到底是谁。”
盖聂道:“有人曾给过我一瓶‘七杀散’,说此乃见血封喉的剧毒——实际上竟是能起死回生的灵药·”·“世上哪有起死回生这种事。”
老人哼了一声,道:“此药名曰‘七劫散’·它能令人陷入假死之状,同时固本培元,令躯体缓缓自行疗愈;只要心脉未断,历经七日,许多常人视为无法救治的内伤外伤,都能恢复。”
“姬前辈如此熟悉七杀——七劫散,莫非这药,便是前辈所制”·老人缓缓道:“毒与药,本就是一家·就像我和老三虽然水火不容,却是一个娘肚里生出来的兄弟。”
盖聂悚然一惊,“莫非是,江湖上人称‘鬼医’姬老三的那位……那位高人”·老人道:“你不必为他脸上贴金。
不过是个喜欢下毒暗算的鬼祟小人罢了·”他垂头沉思,眼中透出一分奇异的神采,又似愤懑,又似怀念··“我姬家祖上曾是周天子的御医,后世子孙虽不成器,仍以行医为生。
传到老朽这代,共有三个兄弟,老二早夭,只有我和老三继承了父辈的医术·我二人年青时,都曾对各类药物的毒- xing -与解毒之法产生兴趣,各自炼制出许多先代医书上不曾记载的毒物。
老三自负天赋异禀,有心要在医术毒术之上与我一较高下,便偷偷在上门求医之人身上试毒,迫得老朽不得不设法解救·老朽那时也是年轻气盛,探知真相后,一怒之下便也对亲生兄弟下了自行调配的毒物,虽不致命,却能令他痛上三日三夜。
恢复之后,老三却变本加厉,寻找各种机会毒害于我,我亦争锋相对;我二人各施手段,斗了许久,不分胜负·终有一次,他在我家井水中下了无色无味的秘药,我因常年接触毒物,身体有了一定抗- xing -,逃过一劫,我的发妻与一双儿女却当场枉死。
我悲愤欲狂,将我生平所知最烈- xing -的毒物聚在一处,调配出一味见血方才毒发的药粉,将它涂在剑刃之上,携此剑去找老三拼命·激斗数日,我终于如愿在他身上留下一道伤口。
他当即便倒下,气息断绝·毕竟念着昔日情分,我将他葬在城外的祖墓之中··“那一日是他的头七,我带着祭品上坟拜祭,却见墓- xue -大开,棺木中的尸首竟不翼而飞。”
盖聂虽然见惯了战场上的恶斗流血,但听老人说起这一段惊心动魄的过往,依旧感到毛骨悚然··“我失魂落魄地回到家中,大病了一场,方才想起那剑上毒药来。
于是抓了几只野犬试药,果然它们当时看似死去,七日后却又醒转,比之先前更为健壮·想来当初老朽急于报仇,头脑昏聩,那胡乱配制的毒药也并不符合医理,却不知它为何能有此等奇效……后来此药为那位大人所知,甚是看中,并为它起名为‘七劫’。”
说到此处,老人摇头道:“唉,人老了,便喜欢念上些旧事·不知为何,竟对你这个生人唠叨了许久·”··盖聂听出老人虽道出了七劫散来历的一段曲折,话里却刻意省去了其与卫庄结识、加入流沙的部分,便也避而不问,转言道:“既然灵药为前辈所制,那么前辈确对在下有活命之恩。
请受在下一拜·”他翻身想要行礼,身体却不甚灵便,很快被老人出手止住··只听老人肃然道:“你若记挂着老夫的一点恩惠,不用他物报答,只需做到三件事。”
盖聂道:“前辈请讲·”·老人道:“其一,不得对任何人泄露老夫的真名来历·其二,不得对人说起七劫散的功效·其三,今后无论何时,若与老夫相遇,要装做从未谋面。”
盖聂虽然首肯,却觉得这几个条件都怪异非常·他张口欲问,老人又复道:“我听说你是重诺之人,希望不要做那言而无信的小人行径·”·盖聂忙道:“晚辈不敢。”
便在这时,外面传来一阵急促的敲门声·只听有个中气十足的声音喊道:“姓夏的老先生在吗劳烦开门·”·姬姓老人勃然变色道:“你快躺下,屏住气息,仍旧装作已死。”
盖聂依言闭气不动·老人走出外间,开门招呼·有好几人先后踏入屋内——从脚步声判断,盖聂听出这几人都是年轻力壮、身穿甲胄之人,显然是军中将士;他们行动大大咧咧,毫无隐蔽之意,不可能是赵国士兵,那么显然都是秦国人了。
只听一名来人道:“夏先生果然医术高明,几名病重的兄弟喝了汤药,腹痛皆有好转·只是不知先生可查出这病症究竟是从何而来”·老者道:“昨日王校尉遣人送来城中各处水井里打来的水,老朽查了一夜,发觉水质均已不洁,可能便是腹泻之症流行的缘由。”
另一人急切问道:“先生是否知道,这究竟是疫病呢,还是赵人逃走前在井中下了毒”·“是毒药,还是秽物,老朽尚不能分辨。
不知军中医官怎样说”·来的几名秦国士兵七嘴八舌,有的说是奇毒,有的说是尸首太多污了水源·最先问话的那人提高了声音道:“先生是城东有口皆碑的神医,上将军想请先生入幕府一叙,亲自道谢。
还请先生勿要推辞·”·老人谦虚了一番,终于还是被几名士兵客客气气地架走了·临行前有人无意看了一眼里屋,问道:“咦,屋内还有病人么”·老人笑道:“那是老夫从路边拾来的一具新死的尸体。
老夫想在它身上试一试‘药针’的效用——此乃老夫新近发明的一种针灸术,将药粉涂在金针之上,刺入- xue -道,令药物直接作用于经脉汇合之处——”他说起医术来便滔滔不绝,秦兵们听得云里雾里,便也不再细问。
他们已走出屋外数十步,远远还能听见老人的声音传来:·“……城内水质不洁,秽气弥漫,以药石调养,终究是舍本逐末·上将军若要从根本上解决大军水土不服之症,不若早离邯郸,引城外活水为补给,疫病自然不药自愈。”
他的声音忽高忽低,唯有“早离邯郸”四字,如近在咫尺一般,清清楚楚地灌入盖聂耳中··TBC·作者有话要说:(胡来的)捭阖小剧场·关于工作前景·盖聂:赵高说想在罗网当上精英技术人员必须先吃一种药变成面瘫,所以我拒绝了。
卫庄:这种药你不是从小就在吃吗·盖聂:……我没吃过··卫庄:所以你可以跟赵高说你面瘫发自真心,不是他们那种靠吃药才能瘫的水准能比的。
盖聂:算了,纵横这个专业就业面很宽的·又不是只有罗网在招人··卫庄:所以说你来流沙嘛·三险一金妥妥儿的··盖聂:不要·在师弟手下工作总觉得有点伤到师兄的自尊。
卫庄(怒):所以你宁愿成为无业游民这么晃着吗鬼谷的脸都被你丢尽了·盖聂:呃,秦王那里正在招聘私人保镖,我觉得我可以试试。
卫庄:秦王跟李斯随便闹点小别扭就能弄死二三十个近臣……你是觉得自己作死的技能还不够多吗··【远处的荆轲:咦刚才你说什么技能】·盖聂:其实之前燕丹那里也有个职位,虽然是一次- xing -的,但报酬丰厚【包括名马(肝)、美人(手)和金珠】。
只不过我不太想和荆轲竞争上岗··卫庄:千万别跟他争··盖聂:小庄,求职这种事呢不可以太挑的·我是偷下山的嘛,没有拿到鬼谷的毕业证和学位证就跑了;现在不看学历只注重技能(砍人+嘴炮)的用人单位不多了。
卫庄:所以让你来流沙啊岗位随你挑,过了三天的试用期就提拔你当高管··盖聂:不要··卫庄(怒):……来战。
END· · ·第53章 五十三·殇之章十·盖聂听那老者话音有异,心道:“他着重‘早离邯郸’四字,倒不是劝他们,而是劝我了·小庄知道赵国迟早要亡,他心细如发,事事料着先机,不过为了保住我的- xing -命;他待我这般恩深义重,我该如何回报于他若为他送死拼命,如他的部属一般,倒显得太过寻常了。
国士待我,国士报之——是了,小庄一心与我对弈天下,我今后但有所求之事,必要经过深思熟虑,布局筹划,不可再这般莽撞不计后果·否则也显得我这个对手太过无用,定会扫了他的兴致。”
他历经生死,精神终于从灭顶的悲愤、绝望之中冷静下来,开始思索自己自获救以来的种种奇遇··师弟能推测到他在赵亡之际将有危险而赠予七劫散,这倒并非难事;然而即便盖聂服药假死,卫庄竟能准确地知晓“尸体”被人弃置于何处,又事先在邯郸安排下名医加以诊治,这才是真正离奇之处。
除非……秦军之中竟早已混入了流沙的眼线据盖聂所知,流沙这几年主要都在韩国境内活动,韩灭之后转移到楚国;即便秦国与韩、魏曾有短暂的联合,但很显然秦人对这两个附庸国并不信任。
卫庄是如何做到投子于敌营之中,丝毫不露痕迹的··此时这几日一直照顾他的哑女从外屋挑帘而入,打手势向他询问那名老者的去向·盖聂歉然道:“姬前辈被一群秦人带走了。
在下推测他们并不会伤害前辈,只是秦国的将领可能看中了前辈的医术,想要请他到军中效劳·”·说到这里,他忽觉灵光一闪,从草席上一下子蹦了起来··——如果说那名老者被强行“请”去秦国军营,正是卫庄本来的目的,那么很多事便都说得通了。
想当年在楚国时,盖聂镇日无事可做,便常与师弟谈论出谷之后的见闻;他们对天下大事的见解,比之在鬼谷修行时,又深刻了许多·某次二人议论道,城破之际,倘若领兵之将纵容军队烧杀劫掠,城内有两种人最有可能幸免于难:一是女子,一是工匠。
妇女可以当做赏赐分给麾下将士,而技艺娴熟的巧匠,则是任何一个国家都十分珍惜的·这便是为什么从不追求高官厚禄的墨者却会成为一股不受诸侯制约的强大力量。
卫庄曾打趣道,以师哥削木制弩的手艺,完全可以装作木工,敌人便舍不得杀了;而他自己只好装作屠夫,卖弄些切肉剔骨的手段··盖聂冷不丁来了一句,切肉剔骨我也行。
他何止是行,当年在鬼谷中用兽皮裁衣、用鹿筋做弓弦、剔虎骨挖熊胆的技巧,不仅在师门中出类拔萃;连世代以此为生的猎户都为之倾倒·卫庄仔细想想,还真没发现自己有哪一门手艺能胜过师哥的,不禁有些薄怒。
他道,庄上知星象天文,下知五行八卦,奇门遁甲、龟蓍卜筮无一不精,还通晓雅乐、仪礼、相马、斗狗……顿了半天又道,实在不行,杀人也算一门手艺么。
盖聂没领会他句中攀比的意思,只是继续说道,除了木、石、金、铁之匠,乐师、方士、巫医等,大多也会被放过,甚至当做战利品掳走·卫庄点头赞同··当时盖聂没留意到师弟的眼神中多了一丝意味深长,如今想来,他们议论的事情,正是一种将细作混入敌军中的计策这法子的巧妙之处在于,一来这些人身份低微,不易引人注目;二来需要什么工匠技艺,是秦人自己挑选的,从他们的角度思考,敌人如何能算到自己安排的细作一定会被选中呢因此不必太过多疑。
然而,先前那位精通医术的老者会被秦人带走,却是经过处心积虑的铺垫和诱导的结果·在邯郸城破之前,盖聂曾在暖楼之中见过一次卫庄·那时他自称仅仅是路过此地,并送给盖聂一些忠告。
但正是在同一天,盖聂得到麾下“山鬼”的报告,说邯郸城东有几十户人家同时染上怪异病症,上吐下泻,浑身乏力,幸被一名外乡神医解救;神医曾说,那是因为井水中有不洁之物。
也就是说,小庄到达邯郸的差不多同时,“怪病”便出现了·如今秦国军队中似乎又发生了类似的病情,秦人只要在坊间稍作打听,便能得知城东的一名外乡神医擅治此疾,自然要将他请到营中问话。
当然,姬姓老者也可以下毒、治病一人完成,但城中水源往往有人看守,再加上秦军入城后,巡视一定更加严密,只有卫庄亲力亲为,才能保证万无一失··盖聂很快又想到,如果在邯郸城破的时候将这位姬神医送入秦国乃是卫庄的安排之一,那么类似的手段,在新郑城破之时,他可能亦早就使用过。
也就是说,从那时起,卫庄便以最隐蔽的手法、悄悄往秦国送入了一批用意极深的暗子··而方才那名几日来一直照顾他的少女,她能听懂人言,亦能发出叫声,大约并非天生聋哑;其武功路数,隐隐透露出曾受名家指点。
而盖聂刚巧知道流沙之中有这么一群因为吞了火炭而无法言语的女子,是卫庄从黑市掳走的奴隶,这名女子想必是其中之一·盖聂在楚国时对流沙上下多少都有过一面之缘,却从未见过眼下的这一位。
可见这名女子并不在跟从流沙从新郑出逃的队伍中·他曾以为,卫庄是从他手里得到邯郸附近的地图、为了打听关于郭开出逃的风声,才在城中安排眼线的,如今看来,自己的猜想全然错了;卫庄并不是因为图谋郭开的财富才有所行动,而是早在韩亡之前,便将这名少女、以及那名医术高明的姬姓老人安排在了赵国;他们在赵都至少待了三年以上,熟悉人事,这样即便秦人想要追查他们的来历,也不易瞧出破绽。
想通了这些前后,盖聂对自己为何会获救,已经明白了七八分·卫庄为了救他一命,极有可能动用了一条异常珍贵的、埋藏于罗网之中的暗线·这条线上的棋子起初并不是为他准备的,而是为了更加深远的图谋;但因为盖聂徒劳无功的固执,卫庄不得不冒着提早令耳目暴露的危险,从秦营之中辗转得到消息,亲自采取行动。
而救他的姬姓老者,也正是因为需要获得秦人的信任,才逼迫盖聂做出承诺,决不可泄露他的身份来历,即便重逢,也要装作素不相识··事到如今,为了令师弟的一番苦心不被辜负,至少要做到当断则断,有始有终。
他向那名哑巴少女郑重地道谢,随即指了指门·少女会意地低头行礼,一手为他挑开门帘;显然她始终忠于其主人的吩咐,在他醒来之后,生死不论,去留无关··时隔多日,盖聂再一次踏上邯郸的街道。
他昂首四顾,深深吸了一口气··道路被一场大雨冲刷过,血腥和烟气都淡了不少·道路两旁的废墟之中,隐隐可见有人正俯首清理院落,或修缮房屋;来来往往的大车运载着粮食、石料、木材、牲畜和尸体,不时有披甲执锐的秦国士兵巡逻盘查。
盖聂害怕被人认出,于是将身上的衣服撕裂,披发遮面,嘴里念念有词,扮作一个疯子·他起初在街道上游荡,除了秦国士兵之外没见到多少活人,不禁心下恻然·然而走出一段距离后,忽然瞧见路上排起了长队——走到队伍的头部,才发现前方竟是一座赵国官仓,如今被秦军控制,正向城中居民发放口粮。
盖聂见此心中大宽,暗道:秦人既然肯开仓放粮,可见是绝不至于屠戮平民的了;王翦不愧是连李牧将军都称赞有加的一代名将··就在这时,队伍中间忽然鼓噪起来,随即一直蔓延到队伍的尾部。
原来城中粮草有限,秦军在保障自己的后勤之余才能放粮给赵人,但饥民太多,每日发了数百斛后便不得不强行关闭仓门,大半人还颗粒未曾领到,不免惊慌失措·一见乱象,守在仓库四周的秦国士兵立即两面包围,用长戟、马鞭将吵闹之人驱散。
却有饥民躺在地上嚎哭不起,任凭雨点般的棍棒鞭子落在身上——放言道宁被打死,不愿饿死·秦兵只好两人将他扛起,远远地扔了出去·盖聂看得十分不忍,可是这种事,他也实在无可奈何。
·时至今日,他终于领会了赵国必败的根源··无非两个字,钱粮··军队的存在,除了战场上的流血拼杀,更有许多人不知,不想,不提的消耗·数万,甚至数十万人不事生产,衣食武器全凭他人供奉,还要有无数人保证屯粮的处所,运粮的通道,以一日万金计算亦不为过。
故兵法云,国之贫于师者远输,远输则百姓贫;近师者贵卖,贵卖则百姓财竭,财竭则急于丘役··秦国的根基,正是商君变法时最为强调的“耕战”二字。
积累数代的财富,开拓的疆土,直至当今秦王继位后,方才厚积薄发·即便如此,秦王仍十分器重姚贾、顿弱这样的说客,不惜代价贿赂六国的重臣,是因为这样的代价比起供养一支军队来说,仍是太小太小了。
因为钱粮,所以秦军可以打消耗战,赵军不可·因为钱粮,所以在长平之战时,赵国君臣情愿选择贪功冒进的赵括,也不愿选择谨慎死守的廉颇··以今日赵国之空虚,即使没有昏聩的赵王,卖国的女干臣,也无非再支持个三五年之数而已。
因为赵国的国本,从根基上已经动摇了·失去太原,失去晋阳,失去大半个产粮产人的国土,所能供应的军队本来就应比过去减半;然而赵国内忧外患,带甲之士的数目,竟是想减也不能减。
人口少了,为了供养军队,只能加重赋税;而加税的后果,就是农夫更加苦不堪言,为了活命,情愿抛弃土地逃难,最终能收上来的粮食比往年更少——如此环环恶化,国库自然愈发不堪重负。
李牧当年驻守雁门抵挡匈奴,靠得是大开关市,供养边军,没有从国库中获得一枚钱·然而如今与秦国这样的庞然大物对抗,只能依赖本来就千疮百孔的国库,其结局自不必提。
盖聂深深地太息·经过无数血与火的洗涤,虽然不曾扭转赵国的命运,却似乎离心中所追寻的“道”又近了一小步··朝闻道,夕死可矣··一切都已经结束。
赵国的宗庙,社稷,均已被毁去·邯郸会变成秦国的一个郡,就像太原,上党,河东,颍川·无数赵人已变成秦国的臣民,他们的命运自然牢牢把握在秦国的法令与施令官吏手中,已经不是他们这些以“保家卫国”为己任的军人能够改变的了。
如今留在邯郸,还有何意义呢·不妨如那位前辈所说的,早离此地吧··他正在沉思,忽听南面传来越来越响的号哭之声·他猜测大概又是一座仓门刚被关闭,虽自知无法改变什么,脚下还是忍不住往南边挪去。
行到半路,迎面走来几辆满载货物的牛车·赶车的都是秦国士兵,见盖聂在路中跌跌撞撞地走着,不禁大声喝骂,同时挥起长鞭便向他抽去·盖聂不敢有丝毫闪躲或运功抵御,只得硬捱下几鞭。
不想那车夫手法甚重,而盖聂重伤初愈,关节还不太灵活,被一鞭抽中膝盖、顿时绊倒在路边的水坑之中·他连滚带爬地想要起来,满头满脸都是泥水,秦兵看着滑稽,都哈哈大笑。
盖聂的身体此时虽未恢复到十分,也丢失了佩剑,但要取这几名秦兵- xing -命,也只在举手之间·但他不以为辱,反而觉得自己装疯装得十分出色,心中稍安;况且这些秦人虽然粗暴,却不曾滥杀无辜,还肯发放粮食,盖聂对他们的观感已经不知不觉好了许多。
他倒卧在水洼中,连声呻吟,士兵们便不再理睬他,径自驾着牛车去了··盖聂瞧见牛车渐渐远去,本可以一跃而起,倏忽间却隐隐生出一种警觉——他往路边爬了爬,一侧耳朵始终贴着地面。
远处传来大批车马的声音,从方向上判断,正从北门驶往南面的赵王宫·马蹄的节奏、车轮的滚动,整齐之中赫然形成一种庄严的威势,与普通运载货物的大车卓然不同。
盖聂在军中熏陶已久,一听便知拉车的都是训练有素的战马,并且数匹马并驱、拉动一辆辆十分沉重的青铜车,蹄声紧凑,浑然一体,御者的高明之处自不必说··盖聂心神集中,口中也算出了声:“二马轺车,二马,四马,四马,四马,六马……六马”·他浑身一震,生怕听错,将真气聚拢双耳,听得越发仔细。
而那一辆特别的马车,也像从心头碾过一遍似的,越发清晰了起来··天子驾六·如今天子与周王室俱不知湮没于何处,世间还有何人以天子自谓·他想到一种可能。
不如说,这是眼下唯一的可能··仿佛一线光亮从眼前升起,令他觉得心跳微微急促了起来·虽不知这束光照亮的尽头是凶是吉,但比之先前仿佛在黑暗中胡乱摸索,总算要强了几分。
此时南面的哀声哭泣不但未停,似乎比先前更加悲恸凄惨,配合着渐渐远去的车马之声,竟有股残酷的和谐在内··盖聂从地上站起的时候,心中已生出一个全新的念头。
这仍是个搏命的计划,但与他当初一人一剑、从城北杀到城南的那种搏命又大不相同·这一次,他所擅长的武功、剑法都毫无用处·他须得用自己最不擅长的技巧,去争夺一个掌控局面的机会。
他循着哭声一路找过去,只见城南的一条道路上,一支被绳索牵着的囚犯队伍,正被秦兵驱赶着往王宫的方向走去·这一路大约有数百人,不拘男女老幼,不拘贫富身份,看上去都是全无武艺的平民,不知他们犯了什么罪。
盖聂眉头一皱,寻了个空隙,俯身钻进这支队伍当中,自己用手抓着绳索·他的步法轻捷无声,加上蓬头垢面,衣衫褴褛,没有人注意到队伍中何时多出了一个;两旁看守的秦兵也绝不会想到有什么人要混进囚犯中去。
队伍越走越接近王城,盖聂抬头眺望,注意到前方王宫的外垣被拆除了许多,露出宽旷的殿前广场——只是广场上不知何时挖了两口巨坑,三面堆着挖出来的泥土,土堆顶上站着许多手持铜锹的士兵。
盖聂觉得胸口猛地窜出一阵愤怒——这群人竟是要被送去坑杀的·见到广场前的布置,身边的“囚犯”顿时也明白了他们的命运,哭声顿时再次爆发出来,直插云霄。
一名传令官员站在巨坑前方,手持竹简,高声宣读犯人的罪行··盖聂不听还罢,一听愈发觉得荒唐——原来这些人都是居住在秦王身为质子时在邯郸的住所附近、方圆三百步之内的居民。
秦王和太后当初客居邯郸、常被赵人欺侮,如今秦王为了向太后尽孝,便要重重惩罚这些仇家···这即将被坑杀的数百人之中,或许真的有几人是当年得罪过秦王的仇人,但如此范围宽广的连坐,着实骇人听闻。
死囚之中,有人抓着看守的士兵哭泣求饶,喊道:“我一家七口住在东市附近的草棚中,距离各国质子的居所好几条街,路上遇见公族贵人、连头都不敢抬起,怎么可能曾对秦王无礼呢”·又有怀抱婴儿的妇女大哭道:“秦王和太后住在邯郸,是二十年前的事儿了。
这孩子去年才出生,难道也有罪么”·无论他们表现得如何凄切,看守的秦人大多无动于衷,神色不屑·其中一名下级军官模样的人冷冷道:“我国的法度一向是从严不从宽。
一人犯法,全伍连坐,这样才能令国民互相检举告发不法的行为,给予罪人最大的惩戒·”·以无辜者的血肉为殉,这便是给予罪人的惩戒盖聂怒气上涌,却强行压下——他很明白,说服了眼前这些人并无用处。
他需要的,是一个自上而下、让天下人都能听见的声音··他凝神聚气,排众走出人群·看守的卫士以为有人要逃脱,赶紧从两旁以长矛乱刺,被盖聂振臂一挥,连人带矛甩了出去。
人群顿时骚动起来,更多的甲士弯弓搭箭,对准了此处·但盖聂走到巨坑前方便停住了·他昂首眺望着雄壮的宫殿,高高的台基上站满了戍卫和官员,簇拥着最上方某个看不清楚的人影。
他以内力远远传出话音,声如洪钟,响彻王城··“敢问那上面观刑的,是秦国的王还是天下的王”·那一刻,哭声竟然毫无征兆地停了。
四面静得可怕,几乎可以听见远处神- she -手将弓弦上紧的轻响·一名将军模样的年轻人举起一只左手,暂时没有发出号令,似乎是在为难应该直接击杀还是擒住拷问出同谋。
幸而此时,一名黑衣使者一阵风一般地从台基上小跑下来,传令道:“秦王请壮士近前说话·”·年轻的将军为难地蹙起了眉头·他朝下属点头示意,立即有四名高大威武的卫士走了出来;盖聂将双手背在身后,任凭一对锋利的铁戟架在颈下,另一对长矛抵在后心。
五人就这样小心翼翼地一同移动,步步走上台阶,在距离殿门三丈处停住了··这是盖聂第一次见到这位名扬天下的君主·关于秦王,山东六国有太多太多恶意和夸张的传说,几乎将他说成一种凶残暴虐的怪物。
但盖聂眼中只看到一个有些深沉的青年人,眼神锐利,虽然有股惯于做出裁断的气势,却并无传闻中的专横、狂妄或残暴·此刻他的嘴角甚至可以捉摸出些微笑意,朗声问道:·“秦王如何天下王如何”·“若大王仅是秦国之王,在下赵人,与王无涉。
若大王为天下共主,盖某亦天下人,愿为天子效命·”·“哦你要如何为寡人效命”·“在下有一件至宝要献给大王。”
“何物”·“赵国·”·“……赵国寡人的军队刚刚取下赵国的都城,何须他人奉上。”
“在下听说巨蟒吞食了牛羊这样较大的猎物,若趁它尚未消化的时候剖开肚腹,猎物还是完整的·只有静待骨血交融,牛羊才能变成巨蟒自己的血肉。
历代秦王曾多次讨伐赵国·攻城略地,杀人盈城,投入的兵力粮秣不可胜数·如今大王终于得到了赵国,却仍视秦地的国人为秦人,赵地的百姓为赵人,视赵如寇仇,那么取下赵国,还有何意义”·“寡人明白先生的意思。
入城后,上将军早已谴人安抚百姓,将他们编入我国籍册·连韩国的废王,寡人也只是将他移居宜阳,不曾加害·然而眼下这些人是寡人及太后的仇人,因此无法宽恕。”
“贵国国尉曾道——兵之所加者,农不离其田业,贾不离其肆宅,士大夫不离其官府,故兵不血刃而天下亲·大王举兵讨韩时,存新郑,抚人心,的确是义举;然而韩王一向自称是秦王的臣子,此举并不能使天下人完全地放心。
相反,邯郸与大王有旧怨,倘若大王连邯郸的仇人都能原谅,还有什么人不能容呢若有如此气度,必使天下归依,人心顺效·”·秦王玩味地微微一笑。
“倘若寡人执意不肯放过寡人及太后的仇人,便是没有容人之量了”·“不敢·大王为报母仇,屈身来赵,此为至孝之义;然而此地百姓多为牵连所致,许多人与太后从未谋面,有些更是在大王入主秦国后方才出生的。
杀死这些人,既不能对真正的罪人有所惩戒,又不能有利于大王的声名·孺子何辜若大王能以天子气量宽恕旧怨,必惊天下,此乃尧舜之义·”·秦王沉吟不语。
盖聂与他四目相对,从那对黑如点漆的双眸之中,看不出丝毫喜怒·他本就对自己的游说辩合之术信心不强,眼下更是冷汗侵衣,双拳紧握,有如遇上了平生最没有把握的一战。
寂静之中,他不得不放出了埋藏已久的后手··“听闻赵国有一件国宝,先昭襄王愿以十五座城交换,亦未曾如愿·在下如今知道此物的下落,不知大王可愿以此邯郸城中- xing -命,与在下交换”·秦王眼帘微沉,忽然哈哈大笑,“先前寡人听先生谈论仁孝尧舜,以为先生学儒;没想到,先生竟是个贾人么”他的语气虽严厉,然而双目中忽然- she -出一线渴求的神采,令盖聂如悬刃上的心放了下来。
那一刻他知道,他赌赢了··TBC·· · ·第54章 五十四·聚散之章一·燕王喜二十七年·蓟都··时近于岁末,而雨雪交杂,霏霏不止。
曾经宾客盈门的妃雪阁,因为舞姬杀人亡命而骤然冷落,楼内烛光黯淡,琴瑟绝响,行人皆避而远之;仿佛有股不详的气氛,如怪物一般盘踞在楼中··今日却有些特别。
晌午过后,陆续有几辆颇为华美的轺车停于妃雪阁外,车上下来的人往往身着披风、斗笠,匆匆忙忙入楼关门,行动迅速而神秘·然而就在一条斜对妃雪阁的小巷中,藏了一座昏黑破落的小酒馆;从某个临窗的位置窥望,恰好可将妃雪阁门外的一举一动收入眼内。
·一个身手矫健的年轻人往窗外扫了一眼,随即转过脸,全神贯注地盯着面前的一锅狗肉·沸汤咕嘟咕嘟地冒着热气·一双冻得微僵的手停在白气之中·他捏了捏拳头,将七八个陶碗一字排开,单手提起酒坛浇了一个来回;另一手转动着一根竹筷,叮叮当当地顺着碗口挨个敲过去,随即意欲未尽地放下了。
这样的风雪天不免令人技痒,可惜一旦奏曲,必会引来不必要的注意;在办大事之前,还是喝酒吃肉最为谨慎··年轻人这样想着,捧起其中两个酒碗各自浅啜几口。
放下之后,终于还是忍不住用筷子敲了几下,感觉声调比先前更加清越·于是心满意足地边敲边吟道:·“长铗——归来乎——食无鱼——长铗——归来乎——出无车——”·停在白气中的那双手抽了回去,重重顿了一下案上的酒坛。
年轻人停了箸,讪笑道:“小高,莫不是兴致大发,要与大哥合奏一曲”·坐在对案的人看上去比他还要略年轻几岁,眉清目朗,肤白胜雪;只是唇色浅且薄,无端生出几分冷情之意。
·“你莫发出声音,我们还是朋友·”·年轻人面色一变,两道剑眉也垮了下来·“小高,原来认识了这么久,你心中根本没把我当做——当做——”他声似哽咽,再也说不下去。
“大哥,我不是……”·“——当做乐师么”·“……”少年脸上浮现出一层咬着直钩的鱼一般的屈辱,“你什么时候又成了乐师”·“我荆轲与两位弹琴的国手都大有交情,打个架都有人合奏‘高山流水’为我助兴,即便当不得俞伯牙,也算半个钟子期吧”年轻人乐滋滋地道,“论弹琴击筑呢,大哥自然一辈子也及不上小高你,但我自创的这套‘酒钟’之乐嘛,也算得上惊天动地——”·“……鬼神同号。”
少年点头道,生硬地转动脖子看向窗外·“又来了一辆·”·荆轲将一碗温酒草草灌下肚,扒着窗口细瞧了片刻·“看车的样式,似乎是韩国的车驾。
故韩王和公室都被秦国人囚禁在国内,能被太子请来的,应是那位逃走的横阳君·”·“连韩国都来了人,加上魏、楚、代、齐,殿下此番谋划的格局当真不小。”
少年叹道,“不过各国使者秘密入燕,这样的行动当真瞒得过无孔不入的罗网么”·“这便是巨子让我们等在这里的理由啊。”
荆轲露齿一笑,“燕春君死后,太子殿下决心将罗网在蓟都的势力连根拔起;这一次聚宴妃雪阁,正好引蛇出洞·倘若有形迹可疑之人接近那里,我们便出手将他们一齐拿下。”
少年心事重重地捧起酒坛豪饮几口,忽道:“大哥,你游历诸国,可曾到过邯郸”·“去过几次·啧啧,赵国的乐舞美人,在七国之中名声最响,那位雪姬妹子没和你说过”·少年猛被酒呛了一口,咳嗽半晌才缓过来,语速极快地答道:“她说过。
她还说邯郸名士多慷慨重诺,为义气轻掷生死·可是最近燕代之地都在传说,邯郸有一名剑客,剑术出神入化,连秦国的剑圣都非他对手·然而此人却在城破之际将和氏璧献予秦王,后又随驾入秦,成为秦王身边重用的卫士。”
“……阿聂啊·他是我的一个老朋友·”荆轲低头斟酒,面色不改··“不错·我也记得你以前提过有这样一个朋友。”
少年接着说·“秦军灭赵之日,有志之士或死战殉国,或追随公子嘉逃往代郡以图再起;唯有此人,竟靠向秦王献国宝以图爵禄,如此卑鄙小人……大哥你与他结交之时,他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小高,你还小,恐怕有些事情并不像他们表面看起来那样。”
荆轲抬起头来,面上依旧是笑吟吟的,语气却十分郑重·“阿聂嘛,是个比你还喜欢板着脸的家伙,不会弹琴不会喝酒,连笑话也不会讲·不过他看着无趣,却懂得不少奇怪的事情;看着老实,有时候又没那么老实。
虽然也算有过一起出生入死的交情,有时候我却觉得我根本看不透这个人·”·他将一碗残酒一饮而尽,语带笑意··“——但我还是可以将身家- xing -命托付给他。”
少年不解地与他对视片刻,还想问些什么,荆轲已经伸筷夹出一条上好的腿肉,在雾腾腾的案上大快朵颐起来··酒馆里的二人怎么也不会想到,他们的一番闲话竟然清清楚楚地传入妃雪阁内,一名列席而坐的男子耳中。
那男子身着大氅,散着一头白发,喃喃自语道:“……卫某多年经营,赚得的骂名竟还不如他,这世情真是凉薄·”·此时坐在他上首之人方才除去披风、面纱,露出一张绝色的面孔来,令其他席位上危襟正坐的使者们大吃一惊。
头戴玉冠、身着朝服的燕国太子起身问道:“这位是——”·先前那名白发男子微微一笑,装作没听见余人的窃窃私语:“我主横阳君身染小疾,不便长途颠簸;这位是我国的红莲殿下,代兄与会,太子殿下不会怪罪吧”·“竟是公主远道而来,姬丹怠慢了。
这一位一定是鼎鼎大名的鬼谷传人,卫庄卫先生·”燕太子揖礼道·二人俱起身还礼··宾客全部入座之后,主人击掌三声,妃雪阁内随即有乐声响起。
数名妙龄少女在玉台中央缓缓起舞·可惜在座的众人都毫无观看的兴致··燕太子在歌舞的掩饰之中,缓缓说起了正题··“邯郸陷落,易水皆惊。
丹请各国密使来此的理由,诸位想必已经知道了·”·使者们三三两两打着眼色,迟迟不发一言·终于,一名楚国的老者被推举出来,替众人答道:“太子想要重议合纵么六国盟约虽由来已久,然而燕楚两地相隔千里,秦人之威逼又迫在眉睫,并不容我等从容结盟、出兵。
即便我国有意加入合纵,救援之事也是有心无力·不知太子可有良策”··一名代国使臣哽咽道:“虎狼势大,赵人虽以倾国之力与之一搏,可终究是……代郡只余残兵老弱,危难自保,如之奈何。”
“各位的难处,丹已经知晓了·”燕太子环首四顾,但见一片凄然之色·“秦王陈兵赵地,攻燕战事一触即发,此事急迫,丹亦自知难求诸国在近日内整备出兵。
然而凛寒将至,秦军无法在入冬后大举行动,出兵必要待到来年积雪融化之后·父王已计划在休战期间派遣使者入秦游说·丹与父王向各位所求之事唯有一件:倘若不久后秦国国内发生重大变故,希望列国国君皆能举兵响应,收复先前被暴秦吞并的国土。”
“太子所谓变故……究竟为何事”·“例如……国丧·”·席间传来不止一个怀着惊惧的吸气声。
短暂的沉默过后,一名齐国使者忽然冷笑道:“太子所指之事,恐怕在座的各国君臣都曾设想过·然则咸阳宫守卫何等森严,秦王殿下壮士何等雄壮,加上罗网之耳目众多、无孔不入,成事何其困难太子如何会有这般信心,各国谋划都无法得手之事,太子的计划就一定能成功呢”·“这个计划,从三年前就开始了。”
太子丹不以为杵,仪态从容·“丹已寻到六国之内最强的勇士·最锋利的匕首·也准备了足令秦王动心的议和之礼·只要我国的使者接近秦王五步之内,死生仅在一瞬。”
·席上又是一片静默·这个计划大胆到近乎狂妄,又简单到近乎可笑·但还有什么别的手段,能比它更周密、更可行各国使者都绞尽脑汁地考虑,却一时什么也想不出来。
便在此时,一名女子的声音打破了坚冰··“听闻秦王自小学习武艺,膂力出众,随身佩戴传说中的名剑天问;说不定外袍下面还穿着防身的宝甲·太子是否考虑过,倘若那名刺客一击没有刺中要害,秦王拔剑抵挡,又当如何呢”·“红莲殿下。”
太子丹转向韩国的公主,语气恭敬,“不知公主有何高见”·“高见不敢当·红莲以为,太子殿下准备的匕首,光有锋利不够,还应淬炼上致命的毒物,只需一点划伤见血,便能夺命。”
太子沉吟不语·韩国公主所言之事,的确值得考虑;然而在六国的旧贵族看来,用毒用药之计,未免有些不够光明正大·春秋遗风总是令人倍感豪迈,却也带来许多古古怪怪、约定俗成的规矩:例如有些人会认为,即便是弑父弑君,似乎用刀剑都要比下毒暗算要高贵些。
果然,一名魏国使者不客气地评判道:“毒药是小人和弱者的武器·强者应当坦坦荡荡,直面他的对手·”·“哦”红莲转向此人,笑得十分妩媚,“这位大人,请问您在狩猎的时候,用不用弓箭”·“——自然是用的”·“哼哼哼……既然自称强者,遇到野兽的时候,何不赤手空拳,用自己的爪牙与熊罴搏斗连自己的影子都不敢露出来,用弓箭这种软弱的东西,从远处杀死它们,对于野兽来说,是不是也不够坦荡”·她将一缕头发抚过耳后,朱唇轻启,声音中带了一丝笑意。
“杀人的手段,只分有效无效,哪里有什么高下,分什么尊卑”·此时楼中一曲刚好奏完,席上雅雀无声·俄而,琴声又起,人群中渐渐浮起一片不赞同的嗡嗡声。
太子丹目光笔直地看向她,“公主所言极是·丹定会请人作此安排·”·卫庄先前始终闭眼假寐,此刻方才出声道:“如此说来,太子殿下一定也考虑好在咸阳能够向秦王引荐燕国使者的人选了。”
“不错·”·“那么敢问,殿下方才所说的,能令秦王动心的议和条件,到底是何物”·“我们将要假意向秦王献上一份重礼。
第一件,是割让燕国最为膏腴的督亢之地;第二件,则是秦王十分想要见到的某个叛臣的首级·”·“恕卫某直言,秦国大军既已箭在弦上,只要来年出兵,略尽燕地,督亢之地自然也就落入掌中,又何须燕国割让而叛臣之所以能逃过罗网的缉捕,自然是靠着太子殿下的庇护;只要燕国不存在了,又有何人能够庇护于他可见只要秦军挥师北上,殿下所准备的两份厚礼都是唾手可得。
殿下又如何有把握,秦王定会放弃用兵呢”·“先生所言差矣·其一,对于秦国来说,抢夺他国的土地也必须付出代价,若能不费一兵一卒,其他国家便主动割地求和,秦人又何乐而不为呢其二,除了燕丹,还有他人在保护那名秦国叛臣,罗网也不是那么轻易得手的。
这样的条件即便不能止战,至少有令秦王主动接见来使的价值·”停顿了一下,太子丹继续道,“当然,先生所提到的隐忧,也正在丹的考虑之中·恐怕还需添上一样至关重要的物事,才能保证万无一失。”
“哦何物”·“随侯珠·”·卫庄拳心一紧,暗呼中计·而燕国太子猛然起身,快步走到面前,向他屈身施礼,“只有这件宝物,是秦王极为渴求,却又不知下落的。
即便他一意出兵伐燕,也未必能够得到·因为此物不在别处,正在先生手中·还请先生看在刺秦大计与六国盟约的份上,不吝赐予·”·卫庄面色如常,即便心中怒不可竭,也不能泄露半分杀气。
这次聚宴,竟然从一开始就是个陷阱——针对他卫庄的陷阱··卫庄早就在怀疑,燕丹何必秘密召集各国使者,在他们面前透露刺秦的详细谋划如果只是想要约定事成之后各国相机举兵,那么从蓟都发出几封密信便能做到。
又何况,假使秦王当真被刺、引发内乱,根本不必事先约定,各国也定会趁火打劫·而如今他在各国使者面前点出“随侯珠藏于鬼谷派”一事,卫庄便很难当众否认:韩国在六国之中地位尴尬,是唯一一个全然不存在的国家;连赵国都有代地苟延残喘,而韩国没有国君,没有军队,倘若不依靠大国的支持和承认,便只是一缕可有可无的幽魂。
燕丹在商议合纵时特意邀请了名义上的韩国公子,本是十分尊重的行为;倘若卫庄连一颗珠子都不肯交出来,便会让其他五国怀疑韩国结盟的诚意·再加上那个“一珠一璧兼天下”的童谣,持有随侯珠的人会令人怀疑具有某种野心;如今韩国名义上的君主仍是横阳君,卫庄作为区区侍卫,更不能被人坐实这种野心。
倘若横阳君今日在座,恐怕他们君臣之间便要生出间隙···他竟仍是小看了燕丹·看来除了手下有一批亲信武士,能助他从秦国逃回燕国,他还必定与墨家有着密切的联系,才能知道墨家、鬼谷和随侯珠的一段前缘。
而他这般斡旋诸侯、- cao -纵人心的手段,更是不在自己之下··很好,我记下了··他双手托起燕国太子,神色十分恭敬,“既是为了合纵大计,庄敢不从命。”
接近掌灯时分,小酒馆内暖意融融,十分舒适·一锅狗肉已被吃得干干净净,荆轲酒足饭饱,兀自拍着剑鞘养神·而少年乐师捂热了双手,在琴弦上拨弄了几声,颇有些奏上一曲的心境。
便在此时,一件黑呼呼的物事蓦地穿窗而入,被荆轲伸出的剑鞘一拨,这才老老实实地打着转儿回到桌上·原来飞进来的竟是一只沉甸甸的酒坛··荆轲剖开封泥,深深地吸了口气,微笑道:“朋友,请人喝这样的好酒,竟连个面都不露么”·一窗之隔,一个低沉的声音缓缓答道:“只怕一见面,我会忍不住动手杀你。”
荆轲一挑眉,余光看见乐师的琴身之下闪着寒光,长剑已经悄无声息地抽了一半·他摇摇头,一手按在少年的手背上,向着窗外笑道,“庄……不对卫兄,几年不见,兄弟可没得罪过你,这又是何苦呢。”
“泄愤罢了·”·“咦”·窗外哼笑了一声,“荆兄,不知你们墨家巨子,与燕国太子,是何种交情”·这次轮到荆轲皱眉不语了。
不过窗外的人也没有再逼问·“也罢·倘若我猜得不错,恐怕不用在下出手,荆兄已被人送到刀尖之上了·”·“无妨无妨·世事艰险,更要活一日乐一日,爽爽快快地喝酒,快快活活地打架。”
荆轲捧着酒坛道,“不像你们这些纵横捭阖的,个个都是心事重重,愁眉苦脸·”·窗外轻笑一声,随即脚步声渐远·乐师将佩剑送回琴匣,正要重新拨弦,却听远处隐隐传来悠扬的歌声。
“湛湛露斯,匪阳不晞·厌厌夜饮,不醉无归·”·TBC                        ·作者有话要说:捭阖小剧场?公益广告一则·【某年某月某日,蓟都.”black ink” pub 吧台旁】·高渐离:盖聂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荆轲(叹气):阿聂啊,他是个喝martini不要琴酒,喝bloodymarry不要伏特加,喝tequila sunrise不要tequila的家伙。
高渐离:……他是来砸场子的吧·大哥为什么要和这种人做朋友··荆轲:但是一群人出去玩,都喝高了谁开车回家啊·正是因为阿聂滴酒不沾,所以我才可以把身家- xing -命(和账单)托付给他·高渐离:……- xing -命相托原来是这个意思么。
荆轲(转头向屏幕,龇牙笑):珍爱生命,远离酒驾··侍者(托杯上):荆先生吗,vip包房内有位先生请您喝一缸··荆轲:这是啥·侍者:工业酒精。
荆轲:……· · ·第55章 五十五·聚散之章二·卫庄捏着玉制的棋子敲打在棋盘上,声色琅琅,如击金石··当年公子非还是韩王最宠爱的小儿子,行冠礼之后,韩王特别赏赐了一套以羊脂白玉和墨玉磨制成的棋子、以漆木雕刻的棋盘。
公子非一生在朝堂上沉浮数十载,从备受宠信到被疏远厌憎,这副玉器始终与他为伴·有不少赫赫有名的人物都曾在这张棋盘上执子厮杀,例如在齐地隐居的大儒荀子,在咸阳备受重用的廷尉李斯,以及当年的韩国太子、如今被囚居在宜阳的废王韩安。
卫庄从未像如今这般地思念这副棋的原主人··他一向以头脑清醒、反应过人而自豪,甚至超过了这一身武功剑术·然而最近的局势却让他引以为傲的头脑备受折磨,加上燕国冬日无所不在的入骨寒意,一身新旧伤痕都被牵扯得隐隐作痛。
他曾以为得到了国库、控制了储君就是掌握了整个韩国的命脉,直到国破经年之后,才体会到这种想法是多么天真·只要国家依然存在,哪怕像故韩那般千疮百孔的国家,办任何事都有旧法可依、有成例可循。
旧的秩序像无形的脉络,将无数人至上而下按照等级串联起来·而要将一切打碎重建,可谓千头万绪,无从着手·比如说,即便他能私下募集反秦义军,没有赋税和关税,以何物供养人马即便他从国库支出,在宜阳颍川等地购买了许多私田,却因秦国本身的捐税沉重、徭役又很多,最终所得的产出只能供流沙勉强维持生计。
况且卫庄等人均为逃犯,这些田宅必须委托身家干净、不引人注目的当地人出面作主,就像当年的简家父子;这些人的忠诚和头脑同样令人堪忧··义军的训练亦是顶大的难题。
士兵需要一大片空旷的平原- cao -演兵器和阵法,金铁交击声,人喊马嘶声,号令擂鼓声,在罗网的监视之下,不可能掩人耳目·从目前秦军的分布调动来看,卫庄不得不牺牲私下募军的可能- xing -。
其三,便是人手奇缺·卫庄曾经嫌弃原先的韩国宫廷官吏冗余、机构臃肿,觉得自己手握重权之后,决断定会更加有效率·然而随着流沙的不断壮大,他渐渐意识到助力的不可或缺。
流沙看似能人辈出,其中识字的却只有二十来个,能思考、计划或统率的人就更少·他的麾下有人能驾驭百鸟,有人能控制群狼,有人能徒手搏虎,有人以人血为食……却找不到一个精明可靠的人管理账目。
更不用说像韩非那样定国安邦的栋梁之才··这一次,燕国太子的一点小诡计便搅得卫庄心烦意乱——并不是因为利益受到了什么根本损失,而是提醒了他流沙表面风光之后的脆弱。
他有不下十种办法可以报复燕丹,却有一个最致命的理由按兵不动·流沙以复国为旗帜,虽然能取得各国旧贵族的支持,但也无形之中背上了“弱韩”这副桎梏。
燕丹这次的谋划,作为同盟之一的韩国特使,明知是陷阱,他也不能不入彀···卫庄很想找人倾吐一番,同时理清自己的思绪,但他同样意识到无人可说——韩非早已离开人世,火魅也在一年前因旧疾发作香消玉殒。
张子房远在齐国求学·而赤练和白凤……诚然他们长高了不少,武艺也大有进步:白凤天赋过人,出手干脆,从不在意对手的死活;而赤练已渐渐开始享受用幻术折磨敌人与调配毒物的乐趣;但他们依然是孩子。
他们还不知道除了杀人之外,如何从一个人的生死中取得更大的利益,才是最困难也最耗心神之处··忽然,卫庄捻起一粒剔透的白子,以食指弹- she -出去·玉子叮地一声被阻在半空,敲下一根洁白无瑕的羽毛。
抬眼功夫,一个轻盈矫健的白衣少年便立在了一臂之外··这几年白凤长得很快·他的骨骼渐渐拉开,肌肉变得结实,轻功也愈发高明·若论长相,似乎已没有当初那种雌雄莫辩的精致,但作为一名少年却显得愈发俊俏逼人。
他的偷袭一次比一次狠毒,连他自己也懒得计算总共出手了多少回;但似乎总是以毫厘之差被卫庄察觉··“有从郢陈和咸阳传回的消息,大人先看那个”·“郢陈。”
卫庄从他手里接过一片叠好的丝绢,快速浏览了一遍,立即在灯火上点着了·白凤又递上一个竹筒·出乎意料的是,卫庄发现筒内竟有两张揉在一起的帛书。
他展开较短的那一张,过目之后同样烧成了灰烬·而较长的那一张,却叫他一惊之下猛然从榻上站了起来··那竟是盖聂的笔迹··“他是怎么找到你的”·“我可没有见到他。
东西都是姬老头儿转交给我的·”·“……好,好得很·我救了他,反叫他拿住了把柄·”卫庄咬牙切齿道·姬大是一名医者,也是他费尽心思送往秦国的最有价值的眼线。
如果盖聂暴露了他的身份,将是流沙莫大的损失·“无且这老家伙,竟和敌人走得这么近,莫非起了异心·”·“你说姬大那老头”白凤道,他还是坚持跟卫庄作对,比起卫庄给流沙成员起的代称、更喜欢称呼他们的本名。
“我觉得不至于此·既然是你让他救人,或许他误会了,以为盖聂根本不是我们的敌人·”·卫庄转身看向窗外,自言自语道:“我以为他即便去秦国出仕,也会像当初在赵国那样一点一点往上爬,没想到他竟直接跟在了嬴政身边。
师哥还真是会给我惊喜·”·“盖聂信上写了什么”白凤好奇道··“一些可有可无的废话罢了·”卫庄把帛书呈上火焰,想想又收回来,“不过我还要仔细看看,以免有什么弦外之音。”
“要送回书么”·“你先去休息·天明之前启程,把这根铜管送到寿都·”·白凤收起铜管,忽然四面观望道:“赤练去了哪儿”·卫庄瞥了他一眼。
“……她另有任务·”·白凤当即不高兴地变了脸色,双手抱在胸前,“为什么赤练可以去杀人,而我就只能当个跑腿的”·“因为有些事只有你能做到。”
卫庄重新坐下,抚摸着棋盘的边缘:“你来这里的路上应该已经发现,我们早就被软禁了·燕国太子召集各国密使,向我等透露了他的刺秦计划·如今蓟都戒严,知道计划的六国使节都不能离开驿馆。
信使都被拦截·送信的鸟雀也会被- she -下·若非有你,我等也没有和外界联络的手段·”·“如果泄露这个计划会有危险,那燕国太子何不从一开始就秘密行事”·卫庄大感欣慰。
能问出对的问题,可见这小鬼还是很有希望的·他拍了拍棋盘,示意白凤在对面坐下··“姬丹在试探每一个国家的态度·他设计这次行刺和普通的暗杀不同,不是要让人无声无息的消失,而是要昭告天下,累积声望,令六国诸侯士子都看到燕国的实力以及反秦的决心。
如果刺秦的计划成功了,到时山东六国再造合纵,太子丹便会不言而喻地被推上合纵长的位置,好比昔年窃符救赵、震惊天下的信陵君·这等声势是以燕国本身的实力无法得到的——虽然六国都元气大伤,但以目前来说,楚国的实力仍是最强;楚王为何要允许其他国家成为合纵长发号施令我们的新楚王可不是一个有耐心的人。
对于燕丹的暗示,他绝不会满意·赵国和燕国早有旧怨,而邯郸沦陷时,燕国不能及时救援,令许多赵国贵族不满,只不过目前代国实力太弱,才不得不勉强依附燕国。
齐国虽然富庶,但多年未经战火,在合纵还是连横的选择上,国君的态度也仍是暧昧不明·燕国通过刺秦成为合纵的元首,只是太子丹一厢情愿的打算·燕丹以为逼迫我交出随侯珠,可以取悦墨家,又试探了韩国的忠诚,是一石二鸟之计;然而我此时毫不留恋地将随侯珠双手奉上,反在各国使节面前表现出燕国的专断,只会加剧他们的不满。”
卫庄顿了顿,问道:“眼下这种情形,如果是你,觉得应当如何决断”·“……把燕丹宰了·”白凤眼中精光一闪,轻轻抬起右手侧面的羽刃。
卫庄两眼一黑,感觉流沙的未来一片黯淡··白凤走后,卫庄才挑灯重读那封来自咸阳的帛书·信上字体表面苍劲,余力却略嫌不足,可见邯郸那时候的重伤仍未痊愈。
“贤弟见字如晤·”·盖聂这封信写得十分谨慎小心,聪明得连卫庄都不得不表示赞许·他只字未提自己和卫庄的名姓、身份,看上去就像一封最普通不过的家书。
他一再感激卫庄赠予的“灵药”,并表示自己不会向任何人泄露恩人的来历·但他也同样暗示,倘若有人设计了对付“上人”的计划,他职责所在、不能不出手阻止。
最后他隐晦地表达了一些自己对时局的想法·他说,一个人真正能做到的事情很少·有人看似翻云覆雨,其实不过是借助“时”与“势”之力。
比如山崖之上落下大石,有万钧之力,并非因为这块石头本身有多么伟大,而是因为它是从高处落下的·把石头运到高处固然不易,但比起积土成山的困难来,就渺小得不值一提了。
当一国已成高山之势,君主纵然雄才大略,但也不过是块被放到山巅处的巨石而已;即便以一人之力击碎这块巨石,国家还有源源不断的后继·山势不平,东面与西面终究不能抗衡。
·信的最后写道:“年近正朔,不知旧都雪否望添寒衣,多加餐饭·”·卫庄在灯下细读着这封信,自己都没有意识到唇角随着目光的流转渐渐挑高。
他享受这些晦涩难懂的文字,享受这种只有鬼谷同门才能明白的暗语一般的隐喻和比兴,享受两个相隔千里的人不谋而合的快意··看来盖聂也隐隐意识到六国为了秦王有什么孤注一掷的计划。
但他并不认为这种手段能够真正解决问题·卫庄也正作此想·当年秦孝文王继位不足三日便暴毙,子楚享国也不过三年,在内部隐忧不断的吕不韦当政时期,秦国对东方的攻势并没有停顿下来。
如今嬴政已经有了一个成年的儿子,朝中有许多忠心耿耿的文臣武将;如韩非生前所说,李斯的才能和手段便绝不下于吕不韦·倘若国君当真死于刺客之手,更会勾起举国上下的复仇怒火,将始作俑者烧为灰烬。
刺客之计,犹如从棋盘中取下一枚黑子、又换上一枚黑子,怎能撼动全局——卫庄在回书上这样写道·有人以为只要“上人”一死便能令河西大乱,解决所有的问题,恐怕要空欢喜一场。
他想了想,又提笔写道:“北地多雪,积有数尺·风雷倏变,不知语何人·三年之期复近,惟君图之·”·墨迹干后,他将回书叠好,又把盖聂的来书卷成一团,投入屋内的火盆。
洁白的绢帛顿时燃成了一朵艳丽的火花,随后散发出刺鼻的焦臭··盖聂收到回书时已是新年··咸阳一连几日下着小雪,但街道依然平整干净,每户人家都扫净了屋外一段道路上的积雪——如果未能及时清理,按律会处以数百钱或服劳役的惩罚。
而偷偷向街上倾倒灰尘的,甚至可能丢掉一只手··帛书藏在送到他居所的药盒之中·虽然耽搁日久,但师弟竟肯回信这一点,已叫他惊喜不已··另一件值得庆幸的事是他的“府上”十分冷清,桌案与地面积了层浮灰,没有人清扫,也没有人费心去乱动送来的东西。
盖聂在秦国的处境,恐怕要让唾骂他的六国豪杰大为失望·当日他在邯郸指点秦王掘出和氏璧,被抓的数百名囚犯从死刑改做城旦,送往九原一带;而他自己则被武士押进囚车,一路载到了咸阳。
他在国都又被秦王召见数次,几番对谈过后,秦王不顾众人劝说,让他补剑圣之缺做了侍卫,并赐爵一级,宅一座和仆从两名·但秦王身边常驻的亲信武士足有六十人,多是功臣烈士之后,忠心耿耿,武艺超群;他们不同于宫中一般的执戟宿卫,不受郎中令或卫尉节制,而是直接听命于秦王,如影随形地守护国君左右。
他们看似官位不高,与秦王的亲近关系却是任何达官显贵都比不了的·秦王有时会暗中命令其中一些人去完成极其隐秘的任务,有时也会提拔一些人在朝中担任要职。
有传言说,如今的朝廷重臣昌平君、昌国君也曾是这六十名亲卫中的两人,而使他们二人获得重赏和封爵的原因,比起在长信君叛乱时立下的战功,更关键的却是两个尚在襁褓中的婴儿的- xing -命。
·盖聂在这群侍卫之中,始终是一个若即若离的外人·刚到达咸阳城的时候,他因重伤初愈和长期忍饥挨饿,消瘦得几乎没个人形,看上去一根树枝就能戳倒。
秦宫之中流传着关于他与剑圣一战的传说,可惜绝大多数人都难以置信·秦王热衷于观看侍卫之间的比武切磋,私底下也常有人向他发起挑战·终于,盖聂的剑术从同僚那里收获了戒备和敌意,或许还有少许尊敬,却永远无法赢得发自心底的信任。
侍卫之首就曾跪在秦王身边苦劝道,听闻此人凶残狡诈,在邯郸围城一役中杀伤我军将士无数,不宜委以重任·秦王却道,赵王昏庸无道,断送国家,因此军中勇士主动投效寡人;这种人更应彰显其名,成为天下名士效仿的对象。
另外秦王还特意提到:“攻赵之前国师的占卜显示,将有一刑徒、为寡人送来一珠一璧,可见此乃天意,勿需多疑·”·于是首领也无法再出言劝阻,只得命属下昼夜提防,不动声色地阻止盖聂与秦王太过接近。
除去以上种种,盖聂在硕大的咸阳宫中,仅是个无足轻重的角色·秦王作为国君,可与书中记载的任何一位雄主相比:他才智过人,心志坚毅,勤政好学,常常为了处理政务不眠不休;秦国朝堂上人才济济,上下协力,好比一架沉重而精密的巨型机关,所有的木头、青铜、齿轮、铆钉都各司其职,不知疲倦地运行着。
而驱动这一切的,则是精确严峻的秦法,以及看向山东六国每一寸土地的贪婪目光·盖聂遍搜腹中所学,对于如此这般的君臣,也提不出什么新鲜有价值的谏议·正如赵高所说,战争到了这个地步,所谓的合纵连横之说,也都无甚用处了;而秦国的用兵之道,更不会有人来征求他这样一个前敌国之人的意见。
所以盖聂的职责便只剩下守护国君一人的安全·当值轮换的时候,他有大把的空闲时间在自家宅院内读书习剑,修炼内功·他知道罗网从没放弃对他的监视,因此举动十分小心,几乎不与外人接触。
他在朝中几乎没有朋友,也没有人情往来·倒是在宫中又遇见两位故人,可惜双方都装作素不相识:昌平君极力回避与他的视线接触,而赵高的眼神依旧让人很不舒服。
被派来伺候他的是一对母子:一名白发苍苍的老妪和一个十来岁的少年;他们是盗贼的邻人,因连坐获罪,充为官奴·老妪耳聋、眼花,几乎从不开口,舌头也尝不出味道,做的饭菜经常焦糊或夹生。
即便如此,盖聂还是很喜欢她的笑容——虽然年纪大上许多,但她眼角皱褶的纹理总能令他勾起几分关于母亲的久远记忆·那小少年名叫阿廷,十分活泼多话,比起待在盖聂府中伺候打扫,更喜欢去隔壁大宅的马厩里和年龄相仿的马童玩耍。
“大王正在调兵哩·”某日他们靠在门外,羡慕地看着大路上一列列行伍走过··“我后年十六岁了·” 阿廷信誓旦旦地对小伙伴说,“也许是明年我想早点投军。
只要砍下一两个魏国人或者楚国人的脑袋,就能分到几亩地,一座宅子,还有好几个仆人伺候娘·”·“王将军已经打下了魏国好几座城,恐怕等到明年这个时候,魏国就完啦。”
“希望楚国人能撑得久一点,不然咱们要砍谁的脑袋去”·盖聂刚巧路过,闻言叹了口气·“希望这场仗早点打完,谁也用不着砍谁的脑袋。”
·少年睁大眼睛瞪着他,虽然没有出言顶撞,但视线中明显带着十足的不满和敌意;仿佛是盖聂亲手夺了他的田宅、仆人和爵位一样·后来盖聂走远了些,听到他对隔壁的马童抱怨道:“那家伙有什么了不起别人家的老爷爵位都是一颗脑袋、一颗脑袋在战场上挣来的。
他却是靠向大王献了什么宝贝才被封爵的,真是孬种·腰里插着把剑装模作样,说不定连人都没杀过·”·盖聂几乎露出微笑,舌尖却尝到了苦味··如果自己的母亲有幸活到今日,不知会以什么样的儿子而自豪她是想见到儿子当个老实本分的木匠呢,还是一个杀人如麻的屠夫·盖聂走到街上,想请城南铁匠为他修补佩剑。
入秦之后,他不比以往,只得用起又硬又脆的青铜剑·“青蛟”和“九死”都是名匠精心锻造的铁剑,锋利柔韧,即便剁开头骨也不会轻易卷刃。
但听说用九天之上落下来的陨铁打造的剑,才是剑中极品,甚至能够斩裂金石··盖聂在人潮中缓缓前进·他意识到背后有条甩不掉的尾巴,身周也有不同寻常的人注意着他的存在。
是的,咸阳城里自然也有六国的密探·即便是罗网,也无法分神去监视每一个人、每一条道路·拜山鬼的训练所赐,盖聂能够辨认出那些伪装的乞丐、小偷、方士和行商;另外还有一些特别的木工、铁匠、石匠等等,他们并非伪装,但恐怕亦身怀绝技。
墨家是天下工匠之祖,他们精通技艺,又维护着一股不受诸侯贵族所控制的信念·他们是城池无法拒绝的建造者,和守护者··铁匠铺内一片热火朝天·盖聂绕过那些通红的炭炉、嘶叫的风箱,叮当作响的锤子和铁砧,正想寻找管事的身影,却听角落里传来一个熟悉的笑声。
“我有五锥——铦者必先挫·”·盖聂双眼睁大,不敢置信地转身笑了··“我有五刀——错者必先靡·”·“哈哈哈哈,好兄弟……阿聂,好久不见。”
TBC·· · ·第56章 五十六·聚散之章三·“我从不知道咸阳地下竟有如此复杂的暗道·”·盖聂与荆轲弯腰并肩、在- yin -暗逼仄的巷道中穿行,紧随一名身材矮小的领路人。
荆轲低声道:“咸阳的城防工事和地下隧道,很多是当年秦国的墨者留下的·可惜建造时的图谱早已遗失,如今只有尚同院的少数弟子才能读懂前人留下的标记。
如果只有咱哥俩,恐怕到死都绕不出来·”·盖聂左掌轻轻摸过墙角一个不显眼的痕迹·那正是《别墨经》每一册的竹简最后铭刻着的图形··他们转入一间通道左侧的耳室。
领路人为他们点上油灯,行礼离开,只留二人在室内··盖聂的目光滑向墙角的一座机关沙漏,“我在咸阳的一举一动都被罗网的眼线盯着·初入秦时,他们昼夜轮班,一刻不肯放松;见我始终没有可疑的行动,监视才渐渐有所疏漏。
但若我久久出门未归,定会有探子将此事上报·”·“你有多少空闲”·“不超过两个时辰·”·“用不了那么久。”
荆轲摊手道·他掏出随身的酒葫芦,笑吟吟地斟了两杯··“上一次见面,还是三年前吧·比起那时候,兄弟你可是声名大噪啊·”·盖聂双手接过杯子。
“传到荆卿耳内的,怕不是什么好听的名声·”·“也不尽然·虽然总有好事之徒不吝添油加醋、把事情越抹越黑,不过也并非所有人都不明事理。”
荆轲举杯道,“可还记得邯郸北城的曹老大他手下有个叫左三的贼儿,在城陷时见过你·据他所说,那一日秦王本打算坑杀数百户人家。
左三在城里有个相好的,就住在赵姬旧居附近;他们几个结拜兄弟,本打算拼了老命把那女子从犯人里偷出来;结果幸亏你站了出来,保住了所有人的- xing -命·他们那伙人,可都对你感激得紧。”
“惭愧·”盖聂把酒盏端到唇边,一饮而尽;仿佛一团热辣辣的火焰从肚腹一直烧到头顶·“这酒——”·“这可是好东西。”
荆轲扬起葫芦,自豪得像自己酿的一样·“辽东烈云烧,燕国一等一的烈酒·”·“你终究……去了燕国·”盖聂低头抿唇,面色看不出变化。
“三年前我二人在齐地告别,荆卿不是西行入秦的么不知是否解救了那位故友”·“不错·那年我终究未能救出旷修,不过为了替他完成一个心愿,后来转道去了蓟城。”
荆轲的口气先是有些遗憾,随后又兴奋起来,“不过,亏得如此,我才在燕国结交了一位极有本事、人又风趣的小兄弟·高渐离的名字,不知你可曾听说过”·“不曾。”
屋内陷入一股尴尬的沉默·直到盖聂再次将视线投向沙漏,荆轲才忍不住笑出声来··“阿聂啊阿聂,你这种聊天的本事,当初到底是怎么说动秦王的。”
“——走运而已·”·“哦我还以为你从来不信运气这回事·当年在临淄,我说赌钱之前绝对不能洗手,你不肯信,害得我们一直输。”
盖聂忍不住微微笑了·“我误信传言,以为行动越呆滞的斗鸡就越容易赢,看来不是这么一回事·”·荆轲亦笑着弹了弹酒杯,“说到传言,墨家也有些兄弟信了外面的风言风语,都劝我不要来见你;我让他们自己去邯郸打听打听,别只听信代王手下的一面之辞。
虽然豺狼窟只是个贼窝,但你盖聂是什么样的人,做过什么,他们不会忘记·”·盖聂感激地抬起眼,“荆卿,在下……”·荆轲反倒仰脖饮尽残酒,面上笑容渐渐隐去。
“我不该来,不单因为你是秦王的侍卫,还因为燕国如今的处境·你大约早就知道了·”··“秦燕,即将开战·”·“……阿聂你还记不记得,那年在淇城我曾说过,这辈子,想做一件真正的大事。”
盖聂心中顿悟,握着剑鞘的指尖不禁一颤·“我记得那时你说过的话,也记得我说过的·但如今,并非在下兑现诺言的好时机·”·“哦那何时为好”·“天下大定之后。”
荆轲纵声大笑,眼中却怀着抹不去的苦楚·“阿聂,你是真心打算辅佐秦王扫平山东六国了”·“不敢说辅佐·只不过天下大势如此,我发觉逆势而为,除了血流成河之外,不能让这世间改变分毫。”
盖聂苦笑道,“好比那一日在邯郸我并非上前游说,而是行刺,即便侥幸成功,在场的又有几人能活”·荆轲沉声道:“倘若你当真如此行事,兄弟你会死,邯郸亦有许多平民同死,但更重要的,秦王会死。
秦国朝政必将动荡,无法出兵攻打他国·而此时六国各地纷纷举义兵、诛暴政,将还天下以太平·邯郸死去的那些人,是为了救世而赴死的义士,而非秦王为了泄愤而虐杀的刑徒。”
盖聂摇头道:“于是天下恢复到周平王东迁之初、各自据地为王之局,便能息兵止战了荆卿所谋之事,是为了燕国着想·但荆卿可还记得,当年齐国号称东帝,是哪一国的国君高筑黄金台,招募天下贤士,伐齐七十余城秦赵长平一战后,又是哪一国认为赵国壮者皆死,可以一举吞并这两场大战,是否是因着秦国的缘故在下并非针对,但恐怕只要天下割裂,任何一国的君主都无法消灭挑起战争的欲望。
故孙膑曾曰:夫陷齿戴角,前爪后距,喜而合,怒而斗,天之道也,不可止也·”·“你的意思是,既然争斗不可止,索- xing -让秦王吞并各国,达到战无可战的地步,天下便安定了”荆轲不禁拍案而起,“那我问问你,坑长平、屠伊水、烧夷陵又是哪一国不留降卒、闻战而喜的又是哪一国秦国的严刑酷法,你应该比我更清楚。
秦国的军队,从来不把别国的军民当人,只当他们的脑袋是军功爵禄;六国百姓如果统统置于秦国的治率之下,那会是怎样的情形”·盖聂亦起身道:“平时有平时之法,战时有战时之法;我想雄主如秦王,不会看不到这一点。
到了四海皆平之时,自会令战士解甲归田,令百姓休养生息·”·“在你看来,这位杀弟囚母,暴虐好战的秦王,倒是一位极有远见的明君·”·“在下曾听秦王与廷尉议论过,一百多年前周王室内乱,京畿之内分出东西二侯国,二周以伊、洛水交汇处为界。
结果每年春种之时,上游的西周国截断水源,东周国便无法灌溉庄稼·于是两国频发械斗,连周赧王也无法调停·秦王曾笑道,那时的整个周室也不过夹在大国之间的蜗角之地,姑且争斗不止;倘若天子不分封这两国,这些祸患从一开始便不会存在。
所以他想做的,便是令大河流经之处,皆能相与为一,那么世间自不会战乱再起·”盖聂缓缓道,“秦王之为人,为君之道,我不敢自称了解·但我确信,至少在眼下,他所做的是大利天下之事。”
荆轲重新坐了下来,将两个杯子斟满·他的手很稳,先前的愤怒渐渐褪去,化为一片平静的决意··“原来我错了·先前,我以为是秦人以邯郸平民的- xing -命相胁,阿聂你才不得不跟从他们到了咸阳。
如今看来,你是已经打定主意,要将自己押在秦国这一边了·”·“我并不属于任何一边·”盖聂咬着脸颊内侧的皮肉,嗓音嘶哑。
“我也曾想过用剑去纠正一切,结果却总是南辕北辙·在邯郸的那日,我曾将一把利剑抵在一个秦国军官的咽喉之下,命他停止杀戮;他却在临死之前发出军令,杀光面前的赵人。
如果我的立场不同,或许事情便不至于变成如此——”·“你觉得你站在秦人那边,那人便会饶过俘虏吗”·盖聂忽然沉默了片刻。
“……他们不是俘虏·赵人自长平之战后,从来有死无降·”·荆轲点点头,沉声道:“阿聂,你这不是很清楚吗·比起死,世上还有更可怕的东西。
我知你是好意,替他们选择生存而非死亡·但人不能仅仅为了活着而活·有些人宁愿以命相搏,而不愿成为杀害同胞的仇人的奴隶·”·盖聂仿佛被针扎了似的缩了一下。
“这不是一回事·秦人,赵人,本来都是人·秦赵同源,他们都是伯益的子孙,都曾侍奉周天子·如无战事,他们就不是仇敌,也没有必要互相残杀。”
他苦笑一声,眼神专注地盯着面前人:“荆卿,你对我推心置腹,在下对你也不会有丝毫隐瞒·我听到一些传言,燕国的使者计划入宫向秦王求和·但这种种谋划,是否真正有利于燕国,利于百姓,在下希望你能够三思。”
“究竟有利有害……我说不动你,你也说不动我·”荆轲仰脖灌了口酒,忽然露齿一笑·“不过倒也无妨·我荆轲本来便是个赌徒。
你我都是为了所谋之事、所信之人倾囊一赌,何等痛快来,干”·盖聂陪他饮了一大杯·浑浊的灯光下,荆轲的一双黑眸依然灿如晨星。
“三十天后,燕国使节团将从易水出发·” ·“……今日谈话,在下不会对任何人提起·”·荆轲拍了拍他的肩。
“阿聂,我信得过你·”·盖聂紧紧咬牙,却只能沉默·他知道,这件事,其实无论自己是否插手,荆轲已走上一条不归之途·“天下”二字,太过沉重,谁都无法一肩承担。
而他们已各自做出选择··分别之际,荆轲笑得格外轻快,“还记得在邯郸那次,你抱着一堆白骨从水里钻出来,眼神凶得吓死人·不过从那日起我便知道,这副老骨头也能托付给你。
不管你我今后是否刀剑相向,你始终是我的朋友·”·“……在下亦然·”·从地道里出来的时候不过晌午·铁匠铺里依旧那么热闹,锤子和铁砧敲击的声音震耳欲聋,熊熊的炭火熏烤着武器师傅的脸和臂膀。
似乎没有人注意到两个可疑的人忽然消失又忽然出现···盖聂对铺子顶上升腾的烟火最后注视了片刻,随即顺着大路往自家的方向走去··跨入院门的时候恍若进入了另一个世界。
虽然同样是雪后,咸阳的大小街道依然整洁热闹,人来车往;这所宅院内却始终冷冷冰冰,静得连鸟鸣都不闻一声·据说此地是一名获罪自尽的官员被没收的家产,屋内仿佛总是有股驱之不去的- yin -寒之气。
盖聂看见那名为他洗衣做饭的老妪正坐在柿子树下,借着雪光缝补衣裳·他也在屋檐下席地而坐,从地上拾起一根粗长的柴枝·这几天他注意到那名唤做阿廷的少年常常在他习剑时在一旁偷窥,没人的时候又拿着一根柴火棍砍杀比划,模仿他的动作;结果不少木头上的倒刺刺入手掌,不得不用缝衣针挑出来,疼得他哇哇乱叫。
盖聂暂没有收徒的打算·但他想至少可以把木头削成趁手的形状,尤其是手握之处··就在他切切凿凿之时,一股突如其来的困倦渐渐袭来·他感觉四肢疲软无力,上下眼帘几乎黏在一处,而混着泥浆的雪堆看上去有如柔软的绢绸被褥,让人恨不得即刻躺上去。
盖聂心中疑虑丛生,只能运气至太阳、百会、风池,强行止住困意·他看见家中那名唤作阿廷的少年蹦蹦跳跳地从里屋出来,和老妪擦肩而过,打了声招呼:“娘我出门啦。”
少年的身影很快在门外消失不见·半睡半醒之中,盖聂听到一个婉转好听的声音从不远处问道:“先生无恙乎”·盖聂费力地仰起脖子,把后脑勺抵在背后的墙上。
只见树下那名老妇人拂衣起身,款款向他来·有如大梦初醒一般,那头银白的乱发变得柔顺,乌黑,沉甸甸地垂在两颊之侧·她的肌肤白如初雪··他震惊的睁大双眼。
“丽……丽夫人·”·少妇冲他行了一礼,“先生竟不知我么我还以为您早已听说过:三年前,齐国向秦王献上一名怀有身孕的女子,而秦王不顾众臣反对,执意将此女纳入后宫。
当年此事颇受议论,幸而如今流言已渐平息·”·“在下有所耳闻,却不知那名女子竟然就是……可是夫人应居住在深宫之中,怎会出现在此处”·“我是邹子的学生。”
丽姬用手指点着项间——盖聂发现原先那块翠绿的玉环只剩了一半,另一半不知下落·“此乃幻术,还请先生见谅·在旁人看来,我是一名宫女,一个路人,一名老妇。
没有人会看见我有如先生眼中我的形貌·但我必须尽快返回宫中,以免天明醒来找不到母亲,啼哭不止·”·“天明,是夫人的孩子”·“是。
他也是那个人的孩子,现下就住在咸阳宫中·君上对他颇为疼爱·”·盖聂全身一震·“是那时候的孩子可大王为何……”·丽姬苦笑道:“你以为大王为何不畏群议,定要纳我入宫难道当真是被美色所诱秦王富有四海,怎会缺少女子他要的不是我,而是我的眼睛。”
“眼睛”·“我派弟子因各自天赋所在,从先师那里学成了不同的预见之术·有人可用火焰占卜,有人- cao -纵水波和游鱼,有人观测星辰的轨迹。
不同的方法能看到不同的关于未来的幻影·同一种幻影也有不同的解读·然而秦王想要看见所有的幻影,所有的可能·他希望能够趋利避害,从种种摇曳不定的未来中选择一种最强大的,最有利于秦国的。
而其他的可能就好比生长在庄稼之间的稗子,必须及早清除·所以即便已有不少- yin -阳家弟子为秦国效命,大王依然需要我·同样,天明是我的血脉,或许某一天,他的力量也会觉醒。”
盖聂恍然点头,这一日的际遇在脑海中连贯成一线:“在下入秦已有一段时日,夫人偏在今日出宫找我,莫非——”·“不错,我从水中看见了——”丽姬的双眼渐渐润- shi -,“我看见了他。”
盖聂惊讶道:“他……今日到咸阳见我,是极少有人知道的秘密·- yin -阳家的术法果然神奇,在下过去不信一切卜筮推演,着实太过浅陋。”
丽姬道:“过去我在占卜时,只能看到一些模模糊糊的景象;似乎到了咸阳之后,能力反而增强了,不但看得更清晰,还能使用过去无法使用的障目之术·我猜测这是因为秦以水德而兴,而我学习的术法恰好也属水的缘故。”
盖聂道:“夫人今日来,是想要设法见他一面么”·“不,我不能见他·”丽姬目光黯淡,语气却很坚定:“我是来求先生相助的。
请先生劝他离开秦国,永远永远不要回来·”·盖聂摇摇头·“我劝不了他·”·丽姬哽咽道:“先生不是他的朋友么还是先生不信我我从水镜中看见了,很多次……他来了,穿着使节的华服;大殿里到处是血红的雾气……他躺在血泊中,双眼久久无法闭合……”·盖聂低头叹息。
“在下并非不曾尝试·但夫人应当知道,他本就是一旦下定决心便无所畏惧之人·况且他并非只身行动,他的身后有许多人,信任他的,期待他的,他宁死也不会辜负他们。”
“难道,我们只能在旁眼睁睁地看着这一切”·盖聂沉吟道:“在下当然想救他,但此地群狼环伺,无法轻举妄动·不过夫人今日出现,却给了在下一线希望。
倘若夫人肯助我,或许,那个未来可以改变·”·“……我能助你”·“夫人的幻术,便是最好不过的武器。”
丽姬若有所思地地下了头·少顷,她为难地抬起双眼,道:“术法不是一把剑,而是一团火·没有人能精确地控制它,就好比没有人能捧着一团火烧向敌人而不伤到自己。
我只怕帮不上先生,反为先生招来祸患·”·“夫人只需像今日一般能蒙蔽他人的眼睛、来去自由便好,余下的,我来想办法·”盖聂道,“当然此举依然风险极大,未必能成事。
夫人肯为他担上这些危险么”··丽姬笑了,“我若不肯,今日又怎会来·内眷私自出宫,若被人检举,乃是大罪·”·“……那他是否知道夫人现在秦宫之事还有天明”·丽姬深深地叹了口气。
“我怕他不知,又唯恐他已经知道了·”·深宫之中,天明刚从一场好梦中醒来·他眨了眨眼睛,推开床榻边上的大窗户,脑袋探出去一半··“娘——”他大喊一声。
没有人回答·天明在榻上直立起来,一条腿跨出窗户··“小公子”屋内两名昏昏欲睡的侍女受到了惊吓,猛扑过来,手忙脚乱地把他往内拉。
孩子骑在窗台上又哭又闹·“娘”作为一名三岁小童,他的力气大得惊人,手脚又滑溜,侍女们又捞又拽,也没拦住孩子的半个身子越溜越远;何况他哭声极大,侍女们又怕宫人以为自己欺负公子,不敢使太大力气。
眼看天明就要跌出窗台,一名黑衣侍卫忽从长廊的一头走了过来··天明的目光与那人对上,吓得打了个嗝儿,顿时就不哭了··黑衣侍卫斜了一眼这边的乱象,飘然远去。
他经过楼阁和庭院,没发出半点脚步声,还巧妙地避过了所有执戟宿卫的岗哨·最后,他轻身跃进太医令的别院,在药材房的后间寻了个藏身之处··他前脚进去,这日当值的太医后脚便到了。
两人在屋内打了个照面,太医露出一个惊讶的表情,随即转身将柴门从内扣住··“我竟不知大人亲来·上次雀鸟传来消息,大人还在燕国抽不开身·”·黑衣侍卫取下头盔,露出束起的白发:竟是流沙首座本人。
“蓟城之会后,太子丹先是将我们软禁,试探每一国的态度;后又裹挟各国使者歃血盟誓,绝不泄露刺秦大计·当然,倘若此行顺利,六国多半乐见其成,所以大多数人的确会全力配合他。
至于卫某,只是想在更近一点的地方静观其变罢了·”·老太医捋须冷笑,“计划尚未成功,燕太子已经以六国合纵长自居了·”·“无且,依你之见,燕丹的计划有几分可行”·“微乎甚微。
罗网之中有太多深不可测的怪物,而秦王的亲信侍卫,也皆为高手·何况还有盖——”·卫庄打断他道:“那么万一成功,局势又会怎样变化秦国是否有政局大乱的可能”·太医摇头道:“老朽看未必。
公子扶苏身为长子,仁孝宽厚,深受群臣拥护,继位应当没有疑义·”·“不错·倘若燕丹之计不成,秦王必倾举国之力攻打燕国;倘若此计可成,公子继位之后,除了为父发丧,恐怕第一件事还是发哀兵攻燕复仇。
燕太子只盼望出现一种可能——秦王死,秦国乱,却仿佛不知此二者之间并没有必然的关系·”卫庄双手背在身后,望着挤入屋内的一线余晖·“如果继位之人并无二选,如果群臣的目标始终如一,那么即便刺客一击得手,除了泄愤和复仇,燕丹的计划对于燕国来说还有何别的意义呢”·太医赞同地点头。
“无论成败,那名刺客只是白白地送了- xing -命·”·卫庄道:“刺秦这件事,他们策划了太久,目下流沙已无法插足其中·但哪怕有微乎其微的一线可能,我也不想看到燕丹得偿所愿,以合纵为名号令山东六国。
韩国的命运还是会受大国摆布·人不是不能杀,但那个人必须死得恰到好处,方能起到最大的效用;早了不行,晚了也不行·在时机不对的时候仓促动手,是外行做的事。”
说着他转向老者,眼中闪着狡黠的光芒,“无且,你要救他·”·“秦王么” ·“如有可能,最好连刺客也一并救了。
我不指望那人完整无缺,能出气就行·我想从他嘴里,问出关于燕丹和墨家的一些事·”·“大人,若要设法保护秦王,老朽尚可见机行事,但说到刺客……老朽着实力不从心。”
·“放心,你会有个很强的帮手·几乎和我一样强·”·老太医震惊道:“莫非大人打算把无双、苍狼和白凤一并派来”·卫庄轻哼一声,“就凭他们每人掰碎成三半,再长成一模一样的,合起来也不行。
我说的是盖聂·”·“盖聂可他是秦王的侍卫——”·“以我对盖聂的了解,倘若事情危急,他一定会尽全力保护秦王,那是他的职责。
但他也会试图救下那名刺客;那是他的朋友·”·“倘若事情危急——要么救秦王,要么救刺客·没有人能够同时做到两件事·”·“没人能做到。”
卫庄点头道·“但有人一定会去试·上天入地,天南海北,或许就只有这一个人·”·太医还是难以置信·“不可能。
这简直就是……愚蠢·”·卫庄勾唇轻笑·“此人蠢的程度,远远超出一般人的意料·这就是为何他的行动完全无法预测·”·太医不知该摆出何种表情,只能挣扎地问道:“那么,是否需要属下去找他商讨此事”·“不必。
若我猜得不错,他应会先来找你·而你要做的,便是在此处等·”卫庄说着重新用铜盔盖住头发,提步向外走去·“可惜燕丹不明白这个道理——最好的计划,都离不开等待,和观望。”
TBC·· · ·第57章 五十七·聚散之章四·“……易水之上,太子与众宾素冠白衣,送行数里·乐师击筑,行者和而歌,声慷慨,众皆涕下。
约十四日后,燕使将抵秦都·”·赤练的字体隽秀,文辞优美,不愧为流沙最有文化的人之一·卫庄心里默默称赞,然后把绢书丢进火盆··公主毕竟还是位心思细腻的少女,从行间判断,当她亲眼目睹易水送别的情景,即使表面不为所动,内心也不禁为周围悲凉豪迈的情绪所侵染。
可惜比起那些所谓的侠义风骨,卫庄想要了解的东西更为实际——比如使节团有多少辆车,载重几何,副使是何人,有何能耐,随行人物中有多少墨家弟子等等。
·看来是无从推测使团那一边的具体行事了·那么盖聂这一边呢他在考虑着什么计划·虽然总在人前对同门表示不屑,但卫庄心底很清楚,师哥是个难以捉摸的对手;他的“愚蠢”正是他的胆略,看似至刚至拙,却敢于做常人不敢做、不敢想之事。
况且盖聂也并非全无城府·他不屑于说谎,但又天然地懂得保守秘密,然后在最合适的时候吐露一部分,将剩下的永远葬于沉默·这种玩弄真相的技巧其实相当高明,还带着一股让人不得不相信他的魅力。
卫庄本人也不得不承认曾经中过类似的欺瞒·大约一年前,他拿着盖聂的地图,去邯郸西面阻截郭开一行,后来发现盖聂已独自将他们解决了·那日流沙搬空了车队上的财物;卫庄曾用剑划开无头尸体的衣裳,发觉尸体颈部有绳索勒过的痕迹,胸口还印着一大块方方正正的青紫斑痕。
当时他便推想,此人生前曾将什么重要物事挂在脖子上,紧紧贴肉藏着,后来胸前受到重击,印出如此形状;东西随后被人取走·考虑到当时的情形,唯一能拿走这件东西的人只有盖聂。
盖聂把几车黄金宝物拱手让出,却偏偏带走了这一样东西,可见此物的价值太过不同寻常·卫庄心中顿时生出一个隐秘的猜测——除了赵国国宝,还有何物能令不为钱财所动的师哥如此在意·卫庄担心盖聂将从郭开那里得到的东西转交给赵国王族,于是亲自到邯郸,言语间试探,并故意说起公子嘉和太子丹的故交旧事;从盖聂的反应来看,他本就未十分信任公子嘉,也不打算在战前离开邯郸。
卫庄于是放了心,认为和氏璧不可能真在盖聂手里——否则他既没有献璧给公室,又不肯逃出危城,还能如何处置这件宝贝从盖聂的角度推想,围城之后他活下来的可能- xing -很小,如果他死了,世上就再无人知道和氏璧的下落。
然而城破之后,秦王在邯郸赦免了数百名赵人的死罪,卫庄终于从别人口里听说了那个“一璧换一城”的传奇故事;他这才意识到盖聂先前的表现有多么滴水不漏,不禁为自己的失算而恼恨不已。
明知自己只有一线生机,却不惜将国宝赌在这最微小的生机之上·师哥,你还真是自负得很··所以眼下这种情形,亦不可再次低估了盖聂的野心··当天下最可怕的刺客对上天下最有权势的君王,就好比两只玄虎——不是相背奔走,而是相向而行——在接近的一瞬间发出搏命一击。
如此如雷如霆的刹那,即便是他卫庄,杀一个,救一个,也已经是极限·但,那个人的固执是连恩师都治不好的顽疾,即便在他耳边吼上一百次你做错了,失败了,你必须做出决断,他仍不肯放弃。
“事情果然不出大人所料·”无且跪坐在火盆另一侧,低声回报道,“昨日酉时,盖聂私自潜入太医令,向老朽恳求一件事·”·“哦他向你求了什么”·“一件东西。
实际上,是一味药·”·“——七劫散·” ·“大人妙算如神·”无且双目中不掩赞叹··卫庄摇了摇头,他心中大略猜到了盖聂的计划,却仍有未解之处。
“单单凭借此药,就打算在咸阳宫中弄鬼,未免疏漏太多·他必须确实地在秦王面前‘杀死’刺客而不能为对方所杀,亦不能令刺客死于他人之手;他必须在众目睽睽之下带走尸体,再设法调换,事后还能瞒过廷尉府的彻查追责。
仅凭他一人,能做到么”·无且迟疑道:“除非,盖聂在宫中另有助力……”·“可倘若盖聂还有帮手,那人又会是谁”卫庄喃喃自问道。
“潜伏在秦宫中的墨家人么不可能,墨家与燕丹关系密切,而燕丹绝不会和盖聂联手,因为盖聂是的的确确想保住秦王的命,与他们的目的相悖。
而其他势力——更加不可能·这是件要送命的事,盖聂向来独来独往,他付不出足够的代价去诱惑或强迫别人为其所用·”·无且道:“如若没有帮手,老朽实在想不出他能用何种计策发挥七劫散的功效。”
“此事先放一边·到了那日,你一旦见到燕使行动有异,切记举止要与旁人一致,不可轻易出手,易不可- cao -之过急,以至露出破绽·”·“大人说得是。
然而万一老朽出手太迟,燕使当真成功——”·“有盖聂在,我信他做不到·”·“然而……”无且迟疑片刻,终于下决心道:“昨夜老朽辗转反侧,设想倘若流沙不助盖聂而助燕使,是否多了几分成事之机倘若秦王死而公子继位,秦虽不至于大乱,但公子毕竟年少,手段不及秦王强硬狠辣,或许六国合作,确能趁其之危此事虽遂了燕丹之愿,但我等亦可先图复韩,后图强韩……”·“恐怕事情不会如此顺利。
秦国看来强大而不可战胜,是什么造就它如此是秦王承天之祜,非人能及”卫庄冷笑摇头,“以卫某观之,正是战事造就了秦国——耕战之法令士卒踊跃奋死,攻城略地,而掠夺来的土地和财富又愈发增厚了它的实力;战事刺激人的贪欲,使他们不知饕足,不惜- xing -命,这样的贪欲不会因为换了个国君就有所改变。
秦国不会因为一个刺客的成功而被削弱,只会被刺激得更加暴怒·想要虚弱它,唯一的办法就是使它的内部产生裂痕·无且,你的位置至关重要,你不仅不能从燕之谋,还应更进一步取得秦王的信任。”
无且诚服道:“大人言之有理·老朽定按计行事·”·半个月后,燕国使节团如期出现在咸阳街头;这次出使声势浩大,燕王因为恐惧秦国而遣使携重礼求和的消息不胫而走,引得城中老少翘首观望。
又三日,得中庶子引荐,秦王在咸阳宫举行朝会,设九宾之礼,召见使者··盖聂还不知道师弟此时也藏身于咸阳,正为了推测他的心思而绞尽脑汁·得丽姬之助,此前他最担心的障眼之法已不再是难题;然而计划还是从第一步就遇见了料想不到的障碍——燕使入宫这一日,他并不在殿内当值。
·秦法中规定:群臣侍殿上者,不得持尺寸之兵,诸郎中执兵皆陈殿下,非有诏召不得上*·不过事关身家- xing -命,秦王自然不会那么死板:他精挑细选的六十名亲信侍卫,就拥有在危急时不受宣召便靠近国君、清除威胁的特赦令。
事实上,这六十人不可能同时挤在秦王左右;他们往往潜藏在常人视线之外,有远有近,轮班值守,以便时刻保持最高的警觉·这一次朝会大典,盖聂与另九名侍卫被分配到王城之外巡视,防止有贼人混入。
盖聂私下想到,这或许又是侍卫统领让他远离国君的有心安排··卯时·盖聂在宫城西门外来回踱步,时而停下来远眺城墙内高大雄伟的庑殿·使团将从东门入宫,因此从他所在的位置,连车马的踪影也瞧不见。
城楼垂脊上的吻兽仿佛在龇牙咧嘴地嘲笑他:如果连这一道外墙都无法突破,那么一切的计划就只是泡影··他曾考虑过是否要铤而走险,自称察觉到什么可疑人物,于是跟踪其入宫。
不过这个借口太过拙劣,恐怕一到宫中便会被拆穿·可还能找到什么别的理由·就在这时,几条街外传来闷声尖叫,接着是金铁交鸣,以及一群人列队跑动的声音。
守在宫门附近的卫士不免好奇起来,踮脚眺望·不多时,又是一队士兵匆匆跑过,而不远处乱糟糟的呼喝声却越来越大·俄而一名甲士气喘吁吁地奔来,手里拿着卫尉传令的小旗,将宫门前的卫士也调走了。
盖聂凝神而立,仔细倾听了片刻,对同伴道:“相隔甚远,却可闻挥剑裂风之声;必为高手无疑·恐怕不是城中卫士能够对付的·”·另一名侍卫则摇头道:“那是卫尉的职责所在。
我等不应擅离职守·”·“燕国使者即将入宫,而在距离宫城如此之近的地方闹出骚乱,万一二者有什么隐秘的联系……”盖聂说话时盯着同伴带扣上挂着的铁牌;牌上刻“甲卯”二字,标志着此人是他们这一队侍卫的什长。
如果拿着他的令牌,做出有急事上报的样子,或许便能顺利在宫中通行··什长皱眉考虑了一会儿,点头应许·盖聂跟随他一前一后来到乱源附近,只见四五个甲士双手握戟,围着一名手持巨剑的黧黑汉子。
那汉子身量足有一个半人高,肌肉虬结,布衣寸发,半张脸颊都布满可怕的刺字·他脚下倒毙着好几具尸体,黏稠的血泊还在不断地扩大··只听那汉子沉声道:“……我来咸阳是为了向一名传说中的高手挑战,可惜此人徒负其名,已经死在我的剑下。
我本打算就此离开,可惜你们这些人总要挡我的路·”·“持械私斗,按律当斩;何况你当街杀死王城守卫,当受五刑而死”一名执戟卫士喝道,声色俱厉,武器上闪着寒光,可惜小腿止不住的颤动出卖了他。
那汉子咧嘴一笑,手中巨剑“呼”地一抹,插进土中·“你们若有本事,当然可以上来杀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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