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伪装者同人)【楼诚】威风堂堂+番外 by 眉衡(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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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伪装者同人)【楼诚】威风堂堂+番外 by 眉衡(5)
·差点把他吞下去··动作都不成其为动作,只是一种下意识的绞缠·就像蛇的- xing -器贯入,没有几个小时、几天脱不出来··只剩下一样意识,就是死死地把他往- yin -- jing -上摁,直到- jing -液把他填得满满的。
 · ·第35章 当所有的欠缺都被弥补,忠诚就是自然而然的结果·一切动作都沉寂下来,所有声息都湮没,最后剩下的,也不过是两个人··窗户外面,风过处,落英缤纷。
绽放过了,就要殒灭·然而有过盛开的时光,便不能算是虚度··慢慢平复了之后,明诚抽回了自己的手··他动作足够轻微,然而,指间的纠缠消弭的时候,仍叫人觉得若有所失。
方才,在言语不能形容的昏乱状态中,明楼的一根指头被他软软地勾住了··并不是有意,而是无意识地那样做了··纠缠不清,撒娇无度··寻常情形下,自然不会如此不知节制。
他悄无声息地下了床,捡起自己衣服·薄明的光浅浅勾出他的形影,从头到脚都白璧无瑕,像是雪亮的霜刃·眉眼中的潮红尚未褪全,然而表情已经是冷静的。
清晨的空气十分寒冷,然而他毫不以为意,全无障碍地轻舒手臂,将衣服一件件穿好·不用刻意,早已成为习惯,每一帧动作都能框进画纸里,东方式的敛抑清淡,莫名诱惑。
继续恋床是不合宜的,白昼将至,便须回到现实中·来的时候没遵循礼数,走的时候自然也不能整出动静,否则又要生出事端··明楼在休憩中凝视着他,他轻软的身体被修身的衣服贴合,是一种勾人抚摸的样子,开口问道:“今天的安排是什么”·明诚将大衣的扣子系上,说了个地址,道:“有个画展,要去一下。”
明楼问:“去看,还是去帮忙”·明诚解释道:“美术社的朋友前几天临时打了个招呼,问我手头有没有画作·我就帮了个忙,在里面充个数。”
明楼又问:“画了什么”·明诚笑了笑:“一幅叫世界的画·”·明楼挑一下眉头:“题目挺大的,不好表现。
具体是什么”·明诚轻勾唇角,微微一笑:“画上的东西,用嘴怎么好说清楚”·这话说得不岔,画这东西,重的是意蕴,即使画纸上是一样东西,出自不同人笔端,意味是截然不同的。
每个人根据自己的阅历、心境,看到的也各自相异··他俯下了身体,吐出一点舌尖,去明楼唇上蜻蜓点水般的一沾,接着便如一条幼滑的小鱼一样游了进去,勾住了舌头,轻轻一咬,又一吮。
·缠绵,但不纠缠·只一瞬,便退出··不足是难免的,但明楼没伸手扣住他··明诚重新站直:“我走了,还要回去洗个澡·”·明楼声音如常闲适,甚至带点笑意:“这么告别法,不怕我让你走不了”·“那就不是你了。”
明诚回答他,语气平淡安然··说完这句,他就干净利落地消失··明楼闭了眼睛,没有马上起床··荷枪实弹战过了两场之后,下面仍然没有熄火的意思,稍许的撩拨就有野火燎原。
得要看不见对方了之后,才能慢慢软下去··只不过,他心里怎么想,脸上全不会表现出来··正如明诚所说,如果不擅长自我控制,那就不是他了·他当然不可能像个毛头小子一样,把人掀在身下,不管不顾地- cao -一整天。
过了几分钟之后,他才轻吁一口气,掀开被子起身··明台走下楼的时候,撞见阿香拿着被单去洗··阿香是个黄花闺女,不会想得太多,但明台经过她身侧的时候,立刻就闻到了一股特殊的味道。
上海滩的少爷都晓事得早,世交子弟们都在一处念书,免不了互相带契传播那些大人的事儿··一起交际的时候,便有人会搞些新玩意出来··有一回于少爷请客喝酒,便有人领了个男孩子来作陪。
是个童伶,模样清秀,羞羞怯怯,随口逗一两句就脸红,但对于陪人喝酒已经很习惯··除了伶人,还有流莺,你带我,我带你的,一来二去也就大家都见识过了··在这样大氛围里,一众少爷们自然没谁好意思不开荤,开荤晚了免不了要被朋友嘲是小孩子。
这么些年下来,个个都是识途老马··由这味道,明台顿时就意识到了一件事:昨天晚上,大哥找了人回家··这是十分不合适的··虽然那样事大家都做,但没有人会带到家里来,都是在外面解决的。
毕竟世家子弟都有严肃家风,不会有人敢在家里造次··明台脸色不定··除了做汉女干这回事之外,明楼在其他的事情上一向都堪称家里的表率,不是破坏规矩的人。
大哥居然是这样的大哥,实在让人有必要对他重新认识··一家人一起吃早餐·明台看见明楼已经在餐桌上坐着,神色如常,毫无心虚,便有意经过他身边,再走到自己位置上。
明台调动起了全身的感官,全心注意之下,果然发觉明楼的些微不同,他身上多了一股若有若无的清香,并不是他本身的味道··看来,自己的判断没有错··吃着早餐,明台开口问道:“大哥昨晚睡得怎么样”·“还行。”
明楼答··明台接着又说:“我觉得昨晚外面风挺大的,窗户上老有响动,有点睡不好,大哥觉得呢”·明镜露出纳罕神色:“有吗我房里没什么动静。”
明台盯着明楼:“也许大哥和我一样,屋里也不安静·”·明楼抬起头,望他一眼:“我倒是还好·”·明台笑了笑:“我听到晚上外面像是飞来了一只小鸟,小嘴一下一下地啄窗户。”
明镜惊异道:“这时候还有小鸟”·明台说:“总有些赶不上南迁的,雪夜没地方去,才会到咱们家里来·”·明镜叹口气:“这样冷天,没来得及走,应该没法活过冬天。”
明台惋惜道:“我也这么想,所以下了床,想把它放进来,谁想它已经不见了·我还以为它去了大哥那呢·”·明楼心里雪亮,明台这番说辞背后是什么意思。
这小子还真是机灵,这么快就发现了端倪··他只挑了挑眉,说:“小鸟冻死与否,跟你没什么关系·而你现在的课业如何,我等会是要去检查的·如果做得不好,哪怕是新年头一天,也不会有好果子吃。”
·吃过饭,祭了祖,明楼和明台在小客厅叙话··明台根本就没去过学校,查问他课业当然是个幌子,不过既然谁都没对对方交底,样子就还是要扮出来。
得时不时敲打几下,叫他不要忘了谁是他大哥··明台在家里习惯- xing -满脸无辜,他打小闯了祸就这样,一点都不像是犯了错,如今受了训入了间谍行当,自然更加娴熟。
明楼陪他演着,问他在学校读书情况,拿他日日签到的事像是闲聊般去问··明台起初着慌,后来见他脸色平和,才渐渐顺着问话一句句扯起谎来··还行,尚算镇定,就是还有些紧张,以他只训练了这么点时间来说,过得去了,以后慢慢磨练吧。
明楼这么想着,看向他身上·一家子三个人,陷了两个进去做这见不得光的事,以后也不知道是如何收场··明台系的是条新皮带,昨晚送他的新年礼物,今天就换上了,他在这上面倒是很贴心。
明楼心中软了一瞬,想到除夕饭桌上他向自己讨要手表,干脆遂了他心愿,把手腕上的手表摘了下来,到底是送了给他··为他摘星星是办不到的,不可能像大姐那么溺爱,俗物倒是没什么不能割爱的。
明台知道自己受宠,胆子又大了一分,重新将早餐时的话题提了起来,悄声问道:“大哥昨晚为什么找了人回家”·明楼一脸嫌弃:“小孩子家,问这些事做什么”·明台撇嘴道:“我都上大学了,还是小孩子啊”·明楼截住道:“你离长大还早着。”
这话明台不能苟同,他嘟囔道:“我也就比你交的少那么几个·”·明楼看他一眼:“你在这上面倒是懂事得早·不过,风流债多了,也未见得是什么好事。
你现在还是信奉着你那个‘一锤定音’论”·不专一是因为因为遇不到,所以下不了锤···明台脑海中浮起了几个人影来,他叹了一口气:“我也没办法,总下不了决心。”
于曼丽在除夕夜向他说出了春宵一夜的邀请,心思已经再明白不过·然而,他没有从她心愿··在于曼丽优美线条的诱惑下,自己的心也曾有过赤裸裸的激荡。
但,过了之后,就恢复成正常的频度··不是爱情,又招惹不起,所以,只能做个正人君子··他自语般的说:“总觉得少了那么一点东西·”到底是什么,又说不清楚。
在这方面,现在的明楼很可以做他导师:“你站在什么样的位置,看到什么样的风景,而别人又站在什么样的位置,看到什么样的风景,如果这两者之间无法对接的话,那么,露水关系就永远只能是露水关系。”
明台立刻明白意思:“这是说,高度和眼界要能共通”·明楼点头道:“是的·”·“这也太困难了吧真的可能找到这样的人吗”·明楼平淡答道:“有的。
只是,可能需要花费不少时间找寻和甄别·”·明台没有接话,心中却渐渐浮起一个奇异的念头·他觉得,大哥好像是恋爱了·而且,貌似还很认真。
以前的明楼,跟他一样,是不会说这些话,有这些感触的··有一个人改变了他·是谁·是昨晚的那个人吗·一定是的。
否则,大哥不至于轻易坏规矩··明台又问:“如果找到了,就不会再想其他的人,不用再苦恼了吗”·明楼略微沉默一下··在脑海中,自然而然地闪现出一个人的形影。
于最漆黑的深夜里,最清亮的眼睛··在肮脏污浊的外壳下面,不染尘埃的净洁··会把你的事情当成他的事情去做,把你的亲人当成他的亲人去照顾·做任何事之前,先体谅你的处境、你的心情。
他难过的事不会告诉你,你伤心的事他永远记得··深爱,但是不黏附·独立,温柔却无处不在··忠诚这个词在上海滩少爷们的字典里是不存在的,就算是婚姻,都不会使他们对谁缔结忠诚。
家里归家里,外面归外面··但是,并非没有意外··当所有的欠缺都被弥补,忠诚就是自然而然的结果··既然已经被填满,又何须再以数量去垫·明楼一点头,说:“是的。”
明台至此完全肯定·大哥恋爱了··前原佳彦站在一幅画前面,已经站了有一会儿··作为日本驻沪领事,他向来关注中国文化,并积极融入其中,堪称是个中国通,所以,会出现在美术社办的这个画展上也就并不奇怪。
这是一幅处处显出矛盾的画··画面上是一座山,山体是灰暗的,有植被,但不算如何郁郁葱葱,有个人在山上徒步而行·这人一身灰衫,衣袂被风带起轻微褶皱,看不清面目,却有一种说不出的清隽之美。
细看去,才发现这条山路上一路都是细细的刀尖,它们与山体接驳得如此巧妙,每一柄只隐隐露着一点尖角,如果不仔细看的话,便会全然忽略·因为,即使是在刀尖上行路,画中人物的体态却没有一点痛苦的意味,而是轻快得仿佛可以迎风起舞。
天空中有一道日轮,日照不强,和整体风格保持一致,依旧是偏虚淡的颜色和光线,却莫名和暖·整个画面都是灰淡的色调,但出奇地有种生命的东西在里面,并不颓唐,而是生机蓬勃。
技巧没有出色到无可指摘,但是,画者以心写了意,那么,便不再是庸常的线条,而是拥有了自己的灵魂,有直击人心的力量··由落款中,看得到它的名字和作者:世界,明诚。
 · ·第36章 让人无法不动容的世界·美术社的朋友给他们做了引荐·前原佳彦抬眼望向明诚,笑了笑,说:“原来是你·”·视线交接,明诚目光略微闪动一下,继而微微一笑。
前一晚,他们在疗养院有过一面之缘·而且,印象深刻··突如其来地出现,却不令人尴尬,而是自如地融入环境之中·情绪深隐,然而不觉傲气只觉亲切,不是有一定位置多年历练不会有那份从容。
事实也果然一如预判··来画展前,他先去过一趟机要室的销毁间·想要在文件销毁前拿到日本军方的来往公函基本不可能,能做的就是弄到一些碎片,由此复原出几份有关第二战区的炮火封锁线区域划定的文件。
前原的身份是极好的切入点,既然有机会接近,那就有必要尽量获取他的好感,跟他成为朋友,多拓展一条情报线··他眼角微弯:“是挺巧的,前原先生。”
前原说:“叫我前原就好·我刚才琢磨着画出这样画的会是什么人,是你的话,倒是很符合推想·”·“愿闻其详·”·“这幅画,有呼吸。
初看灰淡、平常,所有的意象都在细节里面·我以为,要久经世事、有一定年纪的人才会有这样的表达·然而,画中内蕴的意味又太生鲜了,生命力暖融得几至于蓬勃,不像是中年人的气质,倒像是未涉人世的少年。
在遮蔽视线的外在景致之下,展现出的,是画中人的内心世界,有溅散的阳光,自由的空气,春暖花开·让人看了,就感觉幸福·即使痛苦,也是欢悦·”·明诚眉宇微动:“您很懂画。”
前原问道:“在刀尖上行走这一点,大约是出自人鱼的那个童话”·小人鱼将鱼尾化作双腿,走上陆地去找深爱的王子,每走一步都好像在锥子和利刀上行走,可是她情愿忍受这苦痛,留在王子身边。
“小时候,很喜欢那个故事·”·前原笑一笑:“果然·不过,那个故事说的是爱情,你画的却跳出了那个窠臼,格局更大·画纸上面现出的,是生命,这是比爱情更难的。
就像唱歌,情歌好唱,生命却是最难传达的·”··这是才能,更是一种态度··前原用清晰而肯定的语气下了结论:“画中的人,是你·这是你的世界。”
这个世界一片焦土,谁的心都是颠沛流离的,长久虚浮,难以落地··他并不享受如今的位置·杀戮或许能令有些人得到心理上的满足,但他没有那样的爱好。
权力可能会令人饱足,而他也不沉溺其中··来到一个不属于自己的国家,意味着面对的大部分就是敌意和畏惧,虽然有光鲜的名头··他不喜欢用权势去逼迫服从,这是件愚蠢的事情,而且极不稳固。
然而身边能看清这一点的人并不多,总是惹出大大小小的麻烦来··心累,但工作仍得继续下去·每天看到的,是灰色和逼仄··最大的愿望唯有一个,完成任务之后,最终就可以回家。
透过这幅画,看到的是一个新的世界:温暖、明亮、甜美··在满目疮痍之上的绿草如茵··好像对目前的一切非常满意··让人想要借用画者的眼睛,去看到那个世界。
他深沉地看向他,问道:“喜欢财政司的工作”·明诚以明面上的理由去答:“我是学财经的,可以将兴趣变成自己的事业,不是每个人都能做到的。”
这话算是事实,但实际上视作事业的,当然不是表层的财经··前原又问:“你做了几年”·明诚简单回答:“两年多。”
前原浓眉一轩:“那么,能有现在的职务,必然能力出众·”·明诚含笑道:“日常的工作不至于太为难,再难一点的,就要借长官的力了。”
这当然就是扯谎了,但是话只能这样说,不能说满,要有合宜的态度·总不能直言上司一向把所有的工作压下来··他们谈话的时候,在另一头,起了骚动。
那边的地面上落了一把刀,看起来是被打下来的··被抓起来的中国青年身形瘦弱,不难猜想事情的经过就是,他想朝人动手,但体力和技巧都不成,略为拧一下手腕就轻松夺下他的武器。
前原口中吐出四个字来:“柴崎正司·”·“他是”·前原叹一口气:“和我同为领事,但他……”·后面的话是不太好出口的。
柴崎在色上面男女不拘,而这个发难的青年又偏巧生得极为好看,是一见就难以将目光移开的那种·那么,他的命运就可想而知了··柴崎拧着青年的手腕,始终未放,表情莫测。
明诚抿一下嘴唇·他认得被擒的青年,是史俊超··甚至,接下来会发生什么,他也推想得出来·柴崎的眼神他太熟悉了··他不能多流露情绪,但也不能一分也不表露,那就未免太不自然,显得心中有鬼了。
他试探着说:“柴崎先生的目光似乎有些奇怪·”·前原略微皱眉,含蓄暗示:“他有些不好的癖好·”·这样做事太蠢,容易煽动对立情绪,对他们的工作一点好处都没有。
但他们是同级,他纵然看不惯,也顶多是拒绝与之为伍,而无法节制对方··明诚低声问道:“那么,这个青年的命运已经定了,是么”·前原点头道:“恐怕是的。”
学生的抗日热情一贯可嘉,但到底年纪小,又缺乏经验,发传单宣传是可以的,搞暗杀成功率就可想而知了··明诚知道史俊超的政治倾向,但没想到他会大胆到直接向人动手。
文弱书生在公众场合暗杀,就算侥幸成功,也会被周围的人擒获击毙,基本是必死的局··这样用着心劲,堪称可敬··可惜他遇着这样一个人,不能好死,死之前还得受番凌辱。
单纯而傻气的一腔热血,当然叫人怜惜,可如果要救他,却得费心思量··救人本身难度不大,关键是怎样在事后不被人查出端倪·如果因为这件事,将之前的伪装付诸东流,那么搭进去的不仅是自己,还有他周围一条线的关系。
不到没有办法,不能如此舍弃··现在去救,不行··他在中统的代号为吴钩,取自李白的侠客行·但事实上,却做不得快意恩仇的侠客,有太多的枝蔓干系、利害考量。
他知道史俊超会受欺、受辱,会有多么痛苦也想象得出··但他眼下决不能把怀疑集中到自己身上,所以,只能眼看着对方被带走··这想法冷血、狠心,可是,也只能忍,大局是更重要的。
如果现在匆匆离去采取行动,柴崎身上如果发生什么事情,调查起来他会有莫大嫌疑··好在柴崎既然存了- yin -暗心思,在逞过兽欲前,不会立刻杀史俊超·这中间还有一段可以转圜的时间。
不能保他不受侵害,但一条命倒是可以筹划救下来··明诚伸手抚摸身旁摆放的蟹爪兰,鲜活的色泽缀在嫩绿的- jing -叶上,洁白的指尖在淡红色的细长花瓣上缓缓滑过。
花的命运各不相同,有的可以自然地凋零,有的花期没满就要被摧折··这段时间是重要的演戏时段,不能引前原怀疑,还得利用对方做个人证··他望向前原,说道:“您不赞成这种做法”·“没理由会认可。
那孩子应该承担后果,不过,被强制凌辱就是另一回事了·”·明诚语气平淡:“的确有点可怜,不过,很多人的命运是不能自主的,他至少是自己选的,所以,也就没什么可说的了。”
他的手从花瓣上离开:“如果是我做出这种事,那么要面对的一切一定早就想好,选择是自己做的,不管发生什么,都是应得的·”·前原直看着他:“这是你的处世态度”·“差不多如此。
很少有人会对自己的生活满意,因为有客观的环境在,谁都有无奈之处,环境不那么好的时候,人就很有向下的理由,然后再去怨天尤人·但是方向是自己定的,变成现在的样子也是自己造成的,那就没有抱怨谁的道理。
比如,您在中国做对外关系,一定比在其他国家困难,承受的压力也更大,但既然做了,您就会拿出相应的态度来·”··前原含笑问道:“我会有什么样的态度呢”·明诚轻轻说道:“不愧对自己,不愧对家族,不愧对国家。”
不需要背景资料,短短两面也足够做出一些评估·良好的教养和自然流露的贵气是出身世家的熏陶所致,不同于一般侵略者的道德标准说明他不喜欢脱轨的秩序,会有严格的自律,只做自己认为对的事情。
那么,他想要的是什么,其实不难推想··前原稍怔一下,继而一笑·早该知道的,对生命有着细敏感知的人,怎么会没有精细的洞察能力想在他面前隐藏事情,会相当困难。
这样的聪敏一般会使人戒惧,但当它以平和的面貌表达出来,却令人有了被认同的舒心··让人不自觉地想要亲近,想要进一步结交··“你姓明,跟明家有关系吗”前原猜测着他跟上海滩明家的渊源。
明诚看他一眼:“可以说有,也可以说没有·”·前原立刻明白其中意思:“也就是说,你不是明家人”·“是,我不是明家人。
不过,也不是全无关系·”明诚略微一想,便将往事说出,如果对方有心调查,相当容易知道,倒不如自己先说出实情,显得较为坦荡和交心·他平淡道:“我原本没有父母,也没有姓,养母十几年前曾是明家的家仆,主人家的恩典,给了我现在这个姓,还给了我上学的机会。”
前原眉头一挑:“你完全不像是这种环境下成长起来的人·”·“没人规定寄人篱下该有的面貌·明家对我有恩,我会尊敬他们,也会报答他们。
但,在此之外,生命依旧是自己的·如果成为一个附属品,一味地依附和攀援,那就是自己为自己架设了牢笼,失去了生而为人的意义·我不为明家活,只为自己活。”
他轻笑一声:“有些狂妄,是不是”·“所以,你没有觉得命运不公、被亏待的时候”·明诚微微一笑,简单回答:“我不亏待自己就可以了。”
视线投向门口,看到明楼推门走进来·话说到这里也就差不多了,一次也不能说得太多,关系是要一步一步建立起来的·谈话到此为止,美术社另有人过来招呼前原。
“怎么会来这”他走近明楼··明楼微笑着看他:“你没想到”·“我不能下定论·”当然有所猜想,估量到他可能会来,但事情没成真前,自然打不得包票。
“很久没看过你的画了,想过来看看·”·明诚引他沿着画廊往前走:“要指导我吗”·明楼一笑:“那得看你的程度和诚意了。”
他们明面上说着这些话,其实,一路行来,明诚已经悄声把发生的事情简单说了一遍··明楼面色不动,肯定道:“你的处理没有问题,的确不能轻举妄动。”
他脑海中映出史俊超的形影,毫无挑剔的美貌,天真无邪的气质·是叫人不忍心伤害和染污的··但在这样的世道,谁都得对自己的选择负责·他们不是救世主,没法保护所有的人,只能在不暴露自己的前提下,力所能及的范围内,去帮上一把。
虽然那孩子很可爱,受辱是件难堪难忍的事情,可也只能如此··他静静地望向面前的画·他看得出其中的意蕴,明诚最初学画还是他教的·可眼前的世界所展现的明丽生鲜是他不能教的。
那是天赋,更是心境··简直是把一颗心具象化了现于人前··纯粹,坚定,温暖··让人无法不动容的世界·然而,即使是这样的世界,他都有一天可能会狠心去摧毁,遑论是其他呢·明楼想起一件事来,问道:“你说前原很懂画”·“是的。”
明楼皱一下眉头,评定道:“那么,这份关系肯定可以建立得起来·”·这是在人与人之间实现快速理解的捷径·一旦穿透表象看到内核,便无法不被如是的心灵所吸引。
在污水横流的泥沼中,全无杂质的赤子之心··外界的环境越是逼仄和不堪,就会让人对这样的灵魂越渴望·因为以前没有遭遇过,以后也不可能再碰到··眼神冷了一瞬,下一刻,明楼已经把心底的不豫压了下去,简单道:“这是个很好的突破口,多下点功夫。”
 · ·第37章 嫉妒本来就是人类很平常的一种情感·点到为止,明楼不再多说,转而问道:“柴崎那边,你的安排是什么”·明诚简单解释道:“画展里面有我的人,我已经暗示他将人盯住,掌握他们的位置没有问题。”
明楼随意“嗯”了一声··明诚继续说道:“我估计他多半会带人回家·外头虽然也可以,但没那么方便·”·明楼略一点头。
明诚又道:“不需要杀人,杀外交官员没有意义,徒然惹人注意而已·放一把火就可以·生命有威胁的时候,柴崎不可能做出舍命陪人这种事,九成的可能- xing -只会顾着自己逃难,不会理会史俊超死活。
正好趁机把他捞出来·”·明楼思索一下,道:“可以·只一点,多加小心·”·柴崎已经心满意足,不用做什么斗争就把史俊超丢下。
自己的命当然宝贵得多,而美人任何时候都有··呛人的白烟和火光中,史俊超一个人留在房间里,无声无息,没什么挣扎的意思··他实在是没有力气,从没遭过这种罪,身上疼得要命,像被硬生生撕开过,意识也昏昏沉沉,模模糊糊地觉得自己像是要死了。
然后,有一双手将他抱了起来·这双手柔软、修长、有力,他被裹进一件风衣里,妥帖地护住··烟雾太大了,看不清脸,只是闻到这人身上有股清淡的香味,柔和地裹覆,似曾相识。
·他本来就虚弱,被烟子呛了一会,便晕了过去··狡兔三窟,找个地方暂时安置他并不难··这孩子虽然失去意识,但不会有什么事,只是无可避免地受了些伤。
雪白的大腿上有一线血色蜿蜒,是那处的裂伤所致·柴崎只想逞欲,是不耐烦给他做什么前戏的··明诚用手指蘸了药膏,帮他上药··嘴唇轻轻颤动,他口中喃喃了什么,细听去,原来是三个字:“明先生……”·明诚略微停顿一下,偏过头来,看了明楼一眼。
这孩子喜欢他··人的钟情与否,从来不在于时间短长·否则就不会有一句话叫做白首如新倾盖如故··只是短短一瞬,视线收回,手指的动作继续,依旧轻柔而平稳。
料理完毕,这事就告一段落,该要离开了·他们是不能在这种境况下相见的,无需让他知道救他的人是谁··出了门,没人提起刚才的事·就如指尖的动作一般,明诚的心里并没有太多波动。
他不自卑,也不自负,有多少人喜欢明楼都不值得意外,他那么容易叫人心动··当他温和地微笑,轻柔地说话,即使是不了解他的人,也会很容易喜欢上他··进而成痴,或者成狂。
若去一一捡拾,只怕难以数得清楚··明诚微叹了口气··没有太多波动,不代表毫无波动··所以,明楼伸手来握他手的时候,他手指微动,滑脱出去。
明楼非常意外··明诚一向把自己的情绪压制到近乎没有,一贯平稳·即使有不愿意做的事情,也不会流露出抗拒的意思·不以物喜,不以己悲··所以,更多像是人形兵器,而不像是人类。
明楼手指舒张,又重新握住他·这一次,便依旧是如常的安顺了··这么多年了,他习惯- xing -地克制自己,纵算是略微有情绪,也是静水微澜,连个水花都翻不起来。
或许是因为日常便足够惊涛骇浪,心境便须敛至尽头··能有这么一星半点的端绪显现,已经蔚为难得··过了一会儿,明诚轻轻说道:“抱歉……”·其实,哪有什么好抱歉的地方嫉妒本来就是人类很平常的一种情感。
只是,对他来说,却显得失控了··听着这样的话,品着这样的心情,觉得酸涩,又觉得甜蜜··忍不住想去抱他,去哄他,跟他说一切世界上最傻气的话语。
最终,只落为一吻··亲过了,明楼问道:“你等会要去哪”·“海军俱乐部·”明诚说,“南田洋子约了我吃饭。”
明楼毫不意外:“抓得怪紧的·”·明诚点头道:“樱花号事件的压力这么大,她很头疼·”·明楼不紧不慢地说:“怀疑圈就这么点,她当然想在我们身上做文章。”
明诚笑了笑:“那就把圈子拉大点,叫她多费点心·她为刀俎,多推些人上去做鱼肉·”·明楼意味深长地一笑:“这些鱼也不是死的,驱动起来,还能互吃。”
走进海军俱乐部之前,有一种被盯视的感觉,来自于暗处··细看去,在檐角- yin -影下,有一只小猫··瘦瘦小小,黑色的皮毛,肚皮是白的,眼睛很黑很亮,小三角耳朵。
虽然身上的毛脏污着,也还是有可爱的模样·它走了几步,看得出有一只腿是跛的··没有人要它,又跛了腿,只怕是常常要挨饿的··刚好早餐还剩了个包子没有吃完,明诚向它走过去,它立刻跑开。
它是畏惧人的,也许以前受过伤害或者捉弄·然而它又闻得到香味,知道纸袋里面是食物,跑了几步,就又回过头来,眼神惶然,但不舍得离开··明诚便把纸袋放在地上,转身走开。
临跨进门时,他回望一眼,纸袋已经消失不见,是被叼走了··他垂下眼睛,睫毛在眼睑覆上- yin -影,自语一声:“但愿你能活下去吧·”·这猫的样子、眼神让他想起些旧事。
束缚在椅子上,手腕戴着麻醉环,被入侵意识的经历··那是对他们心志的一种锤炼,通过催眠来拷磨意识,强化精神抵御的过程··为什么高木的刑讯没有让他露馅,很大程度上便是因为以前受过的训练。
那是最让人害怕的- cao -练··妄图逃离却无法逃离,想要挣脱又不能挣脱··精神上的挣扎会自然地以身体外现,环具与手腕激烈摩擦,总是要见血的。
可身体上的这一点疼比起精神上的,渺小得不值一提··意识之底那些黑暗的篇章被一个个挖起来拷问·不只是一遍又一遍让人重复地经历而已,有一道低沉舒缓的声音徐声描述出无数以此衍生的情境,缓缓带人步入其间。
活下来·不管在怎样的世界里,心中都有这一线坚持不灭··可有时候,真的太累了,太痛苦了,被催眠师困在里面无法出来,也会有不切实际的妄想··希望身边有一只手可以相握,不求多少力度、珍惜几分,指尖相触也好。
便是无尽深渊里一点坚实的依凭··想当然尔是不会有的··每一次从催眠中醒来,只是更清楚地体认到这一点而已··身边的选择很多,纵容自己偶尔软弱一下是无处不在的诱惑。
意识尚恍惚的时候,催眠师低沉蛊惑的声音响起:“有时候,真想给你擦眼泪·”·分明的引诱··立刻就能清醒过来·珍藏在心里的影像,和身边现实发生的,是完全不同的。
身体上的慰藉毫无意义,如果灵魂不能颤抖的话··在非任务的情况下,一点也不喜欢身体接触···所以,他只是望对方一眼,问:“结束了”·“结束了。”
“那么,能帮我解开手环吗”·“当然·”·譬如握手这类事情,就得是那个人才有意义,在能够并肩的时候。
·近在咫尺,呼吸可闻,毋庸言语也能有温暖相加··喧嚣落尽,岁月无声··在发病的时候,被那只手握住,是这样的感受··然而,适才却是有些情绪的。
甚至有一瞬间使了- xing -子,过了一会儿,才找回了理智··以前不会这样,近日所得甚多,所需便也无形中翻了番·由此可见人- xing -之贪欲,永远是得寸进尺。
原本,是不该太过介怀的··习惯徜徉于森林的人,不能强求他一朝改变,因为那是积久的生活方式,不宜深究·上海滩的少爷们无一不是这般做派,少年时代就养成的惯- xing -。
他们会不断喜欢一个又一个美丽的可爱的事物··谁也不能无视时光和习惯的力量··做人行事,都该懂些规矩·否则就难免招人生厌··所以,终究是回归平静。
唇线调整成一贯的弧度,手指也软化下来,顺从地落入那只手中··然后,心平气和地分别,去做计划中的事情··海军俱乐部的包间里,南田洋子早已备好了酒菜。
南田洋子在明楼到任后不久就向他递出了橄榄枝,要他监视明楼·一开始,当然没有多少信任,但高木回来过一趟之后,情况就好了一些·高木的判断,南田也要加以斟酌和参考。
他曾经被高木怀疑过,但洗清了嫌疑之后,却反而值得信任了··他便顺势陪着南田额外演些戏份,正好借力使力··他没有喝南田递过来的酒,而是直接洒在了桌面上,说:“为了樱花号的亡灵们。”
慎重而端凝··这是刻意打的感情牌··看她眼眶泛起的泪花,就知道这张牌是有效的··有了情感效应,接下来再做出姿态帮她分析局势也就显得更加诚恳,似乎全站在她的角度上,为她着想。
表现出自己的利用价值,才能更加大在她心中的份量,叫她这把刀俎发挥作用··他推了几个76号的人出去,他们有私下搞军火的劣迹,正适合背黑锅··南田去查他们,便可将视线稍离明楼。
明楼回家后,思绪仍然难得地停留在明诚今日的反常上··明诚难得使这么一回- xing -子,很快就软化下来,调整回正常状态··他回想了一下自己对待史俊超的态度。
没有存心暧昧,但是不自觉地在谈话之间用了柔和的声气·那孩子太年轻,又没见识过多少人,会对他倾心也是水到渠成的事情··这大抵是一贯的习惯。
对着美好的人和事时,自然而然地流露··不是出于任务,没有目的- xing -,也会如此··今日才知道,这种习惯,原来是会叫人伤心的··以前是没什么关碍,现在却是不能不在意了。
 · ·第38章 明镜的话里,句句都是暗示,不动声色的警告和施压·吃过饭回去,明诚便着手做恢复碎片的工作··碎片甚为分散零碎,恢复起来颇费脑力,但他倒更喜欢这样的工作。
纯粹是对各色形状的判定而已,无需算计人心和做角色扮演,几乎像是一场小憩··他眼帘低垂,目光专注地研判眼前散落的一桌碎片,各个轮廓的相接拼合情况在头脑中飞速运转,手中几乎是毫无停留地将碎片一张张叠加起来,没有错过一处。
简洁迅敏的动作一气呵成般的行云流水,好像手中的事毫无难度极其简单··等到拼好了,再一丝不苟地重新粘贴、吹风、熨干,便成为一份清爽整洁的文件,一点也看不出之前是那样的碎繁零落。
他做事情一向用心··一切妥帖之后,他打了个电话去明公馆·这是很重要的一份文件,应该及早让明楼知悉,做出考量··客厅里,佣人阿香接了电话,明楼没立刻接,而是向她使了个眼色,意思让她问问是谁。
阿香问过后,刻意稍提高一点声音冲着话筒说:“是明秘书啊……”·明楼这才伸手接过电话··“有一份刚‘整理’出来的文件,您要看吗”考虑到电话被监听的可能- xing -,明诚没有提及文件的- xing -质。
明楼知道他说的是来自销毁间的文件,同样隐去了内中信息,只问:“整理过程还顺利”·明诚在电话另一端微耸了耸肩,说:“小问题。”
怎样瞒过销毁间的耳目、怎样由碎片还原成完整文件都是毋庸赘述的,把最终结果给到上级就可以··“现在送过来·”明楼做出指示··“好。”
明楼挂了电话,明镜的目光便望过来:“你们那个办公厅事就那么多,连过年都不得安生”·明楼知道她不爱听伪政府的事,就只简单带过:“有些事一时忙不完。”
明镜却又想起刚才听到的那个姓来,问道:“你的秘书也姓明”·明诚的事明楼没主动提起过,毕竟多年前明诚在明家也只是个无足轻重的人物。
作为一个孩子,他太过沉静少言,没有活泼可爱的劲头,并不招人喜欢·明镜对他向来不上心,没必要刻意提·不过既然大姐问起,倒是无需避讳·明楼说:“他叫明诚。
不知大姐可还有印象”·当然有印象·纵然之前没在意过,自有了明楼的那桩事,印象由不得不深刻··这是太出人意料的事情,他们居然再度交集。
这意味着什么·到底是多年纵横商界,明镜心中震惊,语气倒依然平静,只问:“明诚是桂姨的那个孩子”··“正是。”
明镜深吸了一口气·当初把他们分开的时候,明楼年纪还很轻,什么事情她还做得几分主·一晃十余年过去,明楼入职了伪政府,却又说是心向着抗日,整日里没一句真话,是完全看不透了。
早些年,她还会费心筹划这个弟弟的婚事,但到了这个年纪,也差不多全明白了,明楼是根本不打算结婚的·理由也很堂皇:匈奴未灭,何以家为··但真的全因为这个吗没有丝毫当年因素的影响·她又想起上次去酒店找明楼时,在他房间浴室里看到的人影。
仔细一琢磨对照,那个青年轮廓上是有几分当年明诚的影子··与小时候稚气未脱的面貌相较,时光洗练过之后,只有更清隽秀美·只微微一笑,便不知能哄到多少女孩子。
有当年的情分打底,如今又重遇,以长官秘书的身份朝夕相处·若说明楼对他毫不动心,委实值得打上一个大大的问号··明镜自思一会儿,点头道:“原来是他。
难怪上次酒店看到的时候就觉得似曾相识·既然这样,等会他来送文件的时候,就请他进家里来坐坐吧·我也想问问他和桂姨这些年的情况·”·明诚就这么走进了明家。
他的确不愿惹事,不过事情来了也没什么好躲的,兵来将挡水来土掩就是·什么杀戮场都见过,明公馆还谈不上什么龙潭虎- xue -··客厅里的人有点多,除了明公馆的人之外,还有明楼的堂兄明堂和妻子,在一个桌上打着牌。
无论是谁都是通身的气派,身份和家世熏陶出的自然而然的贵气··小时候对此多少有些畏惧,不同阶层带来的天然隔阂感·现在却已知道,人的起点没法设定,但能将路走成什么样却全凭自己。
所以,无需羡慕,无需畏怯,大可以以平等之心相对··明镜抬眼,看到上次在浴室见过的青年身姿笔挺地走了进来,微笑着一躬身,道:“见过大小姐·”·称谓上倒是很拎得清,把位置摆得挺低,但没什么卑下的感觉,一派利落从容。
明镜一边抹牌,一边平静地问道:“这些年,你们过得怎么样”·明诚一笑:“就是现在这样·”·明镜又问:“桂姨如今年纪也大了,身体可还好”·明诚简单地答道:“挺好的。”
明镜接着说道:“我这弟弟要求一向挺高的,想来你这份工作做得也不轻松”·明楼打岔道:“姐姐这话说的,好像我在盘剥人似的。”
明镜斜他一眼:“难道你不挑剔”·明诚接过话头:“都是分内事,先生要求高,也都是为了工作·没什么可抱怨的。”
明镜心里立刻有了谱·不管外在上变了多少,有些东西是不会变的·他以前心思深,现在也还是一样·说出来的话全浮在表面,内里的东西一点也不透。
她从以前起就不太喜欢明诚··小小年纪便尽是心思,没一点活泼声气,什么事情都在心里搁着··不喜欢这样的孩子·孩子呆笨点都无妨,最怕是这样聪敏却城府深的,拿了糖人也不会高兴。
小孩就该有小孩的样子,譬如像明台,活泼天真,使人慰藉··偏弟弟的观感与众不同,硬就对这孩子青眼有加··且还不是普通的那种情感··她望一眼明堂。
明堂夫妇是她特意叫过来的·明堂朝她略微点了一下头··明镜的心沉了下去··人在年纪尚轻的时候,未必清楚地意识得到自己想要的究竟是什么,就像雾里看花,难免会有迷路的时候。
如果那个环境不在了,通常便能清醒过来··所以,十二年前,当明堂告诉她那件事的时候,不用多少思索,她就下了决定,遣送走了桂姨母子,不希望自己的弟弟走上歧路。
可惜,命运的丝线没有因此被切断·剧本没按照一贯的设定去走··年轻时迷路,还有错辨的可能,能够匡正·到了如今这年纪,中间又有十几年的冷却,还走上同样一条路,那么,旁人还能置喙几分呢·不过,就算如此,也不可能眼睁睁看着什么也不做,仍得要做些尝试。
明家的血脉总不能就这么断了··明镜打了颗子出去,随意闲聊般问:“你今年多大了”·“26了·”·“结婚了吗”·“还没有。”
“家里不催吗”·“算是比较幸运吧,目前还没有这样的困扰·”·“没有喜欢的人吗”·“感情的模式有很多种,并不非得是结婚生子。”
明镜抬眼瞥明诚一眼:“没有婚姻的承诺,感情总是难得长久·没有子嗣的延续,香烟的承继也无从保障·这样的时局里,今天不知明天事。
鱼找鱼,虾找虾·如果彼此有意、双方境况又差不多的话,还是早点定下来的好·你一直是个聪明孩子,不该不明白这个理才是·”明镜叹一口气,向明堂夫妇道:“我就是年轻时错过了,现在再想这些是不可能了。
能指望的,也就是弟弟们了·”·明堂的妻子接口道:“来得及的,我看你呀,对这事也不用太过着急·”·“知道你是在宽我的心,我呀,就是个- cao -心的命。”
“就我们明台这一表人才的,多少小姐上赶着呢·你就等着吧·”·明镜笑着看一眼明台,道:“我能这样期待吗”·明台笑呵呵地说:“大姐都这么说了,我哪敢不努力啊只一样,我的媳妇我要自己弄回来,这个大姐可要答应我。”
“知道你们新派,婚姻大事都要自己拿主意·要过一辈子的人,当然要你自己喜欢,姐姐不会逼你·不过,门当户对知书识礼还是要的·咱们明家倒是不图女孩子有多少陪嫁,但- xing -情、模样、见识都得考虑,那些暴发户家的小姐可是不成的。”
·说过了这些,明镜拿眼看一下明诚:“一说起这些家务事来,就忘了还有人在这了·没法子,人到了这岁数,关心的事儿统共也就没剩下几样了·”·明诚微欠一下身:“客气了,人之常情。
家里还有些事情,就不多打扰了·”·出了门,在门口,他向明楼说:“她应该知道了·”·明镜的话里,句句都是暗示,不动声色的警告和施压。
明楼明诚都是人精,听音辨弦的主,面上无波无澜,平淡地走完了过场,心底是门清儿的··不管是鱼找鱼虾找虾的说辞,还是对明台的一番劝诫,都是在说一件事:池塘里的就不要想跳到外面来,去泊什么大码头。
他没有恼羞,更不至于成怒·他习惯去面对和分析问题,而不是抱怨··以明家的身份,当然会注重家世门第·明家富过不止三代,不仅有殷厚财富,亦有丰富底蕴,是真正的高门,没有哪个当家人会乐见少爷和下人的孩子在一起。
辅佐是本分,若越了线,就成了逾矩和不自量力了·或者说得更不客气一点,可以置换为四个字:痴心妄想··而且,明镜的另一重顾虑也不无道理·就两个男人而言,婚姻和子嗣都是不可能的事,明家的血脉若不能承继,那自然是大事。
所以,一切都可以理解·明镜的态度已经算是很理- xing -和克制··明楼问:“有困扰吗”·明诚笑了一下:“不至于。
只是您在家里的日子,只怕要比之前难过一点·大小姐不是轻易放弃的- xing -子,少不了要跟您说道的·”末了又添一句话:“她也不容易·”·明楼略有一分黯然:“这点上,一直对不住她。”
明镜最想要的无非是一份家庭的普通幸福,家人都能顺当地娶妻生子·门庭兴盛,孩童绕膝,和和美美·遗憾的是,只能是一场美梦··他不能结婚,不管是从前还是现在。
在以前,是不想拖累一个不明底细的无辜的女人·在如今,于明诚身上倒是没这个顾虑·可惜,他们既不可能结婚,也不可能有孩子·依旧是要让明镜失望。
不想让她失望,可也只能让她失望··明楼为什么一直不结婚,明诚没问过,但也想得出原因··他看着明楼:“不能回头,就只能往前走·”他抬头望一眼天空:“今天天气倒是不错,阳光温温软软的,雪也慢慢化掉了,正适合在书房里晒着太阳看东西。”
明镜必然会找明楼谈,这是顺理成章的事情··她不可能接受这样的事儿,一定很想让自己消失·能理解这份迫切,所以,安静地等待就好··不想让她难过,可仍旧要造成伤害,难以两全。
不愿高攀,但也绝不想错过·就算不合适,也没法纠正··除非,明楼想要终止·那么,他倒是可以干净利落地不再纠缠·感情有过了就很好,无需去强求天长地久。
那也不是强求得到的··牌桌上,明堂妻子说:“我看这个明诚有些问题·”·明镜问:“怎么说”·“长得太好了,清隽文雅,一双眼睛水汪汪的,又有一份稳定的工作,若没什么问题,找个条件差不多的结婚不要太简单。
迟迟不结,多半是想靠着样貌,走捷径搭上有背景的,从而钻进原本进不了的圈子·不是我多想,周围就有这样的人·”·明镜看向明堂:“大哥怎么想”·“是不是这样一时无法定论。
不过他打小就聪明过人,早熟世故,如今说起话来更是滴水不漏心机深沉,如果说是想要找人梯的话,也很正常自然·”·明台接口道:“说不定是另外有原因呢。”
很多事是不能单从外表上看的·比如于曼丽,谁会看得出那么娇娇弱弱的女孩会有那样黑暗的过去呢·明诚是个八风不动的人不假,但是,大姐说那些话的时候,不知何故,无端觉得他有一丝难过。
孩提时不懂事,其实是有看不惯他刻意为难的时候·不过,如今细想来,他从来没有计较过,也没什么怨怼的显示,连细微的恶意都没有··长大后再回溯,能体会出那是一种温柔和容让。
这样的人,应该是可以相交的··明堂妻子轻斥道:“小孩子家家,你才见过几个人哪·别瞎掺和·”· · ·第39章 我请求姐姐,不要剥夺它·牌局散场后,明镜将明楼叫进了小祠堂。
明镜居于上首,肃容道:“说说你跟明诚的事吧·”·明楼不慌不忙:“大姐想听我说什么”·明镜不轻不重地拿眼剜他一下:“明大公子不知道我想听什么那么,我就直说了。
放弃他,你能否做到”·“多年前,我听姐姐的话,放弃过一次·”·“你是在埋怨我”·“不,姐姐有姐姐的道理。
这么多年了,我想明白一件事·一段感情之所以能够被拆开,从来不是因为外力,而是因为,它没那么重要·”·他心里是有热度的,但这份热情更多是贯注在信仰的追寻上。
对于感情,没法有那种不顾一切的火热·和汪曼春走到一起,是各种条件综合促成的结果·喜爱的感情当然有,然而,提得起,放得下··分手是有暂时的苦痛。
但过了之后,便依旧能够安安稳稳地生活,无波无澜·国家的大命运摆在眼前,值得去挂心的事情太多,那一点伤痛很快被湮没在无尽的事务中,没什么时间用以感怀追念。
就像指甲,虽然是身上的一部分,但剪掉了也就是剪掉了,对以后的生活没有关碍··明镜看着他:“这么说,我没有做错”·明楼颔首道:“是好事。
省却了时间的空费·两个人在一起,外在的眼缘是起点,但要长久共处,便不能没有精神上的共通·其实,回国后再见到汪曼春,我考虑过这个问题,如果当时我们没有分开,现在会是怎样答案是,我们一样会分开,在长久的互相埋怨和争执中,空耗许多精力,将感情一点点磨平。
因为,我们在精神上有本质的沟壑·”··“什么沟壑”·“我想过很多次,如果我没跟她分手,她是不是就不会做汉女干答案是否定的。
外在的环境的确是驱使人走上歧路的动因,但如果一个人的内心是正直的,绝不至于纵容自己走歪·不仅以做汪伪鹰犬为荣,更在工作之外以杀害无辜平民来取乐,这不是一句任- xing -娇纵就可以推脱的。
失恋的确是痛苦的事,但世人的处境中,比此痛苦得多的却比比皆是,那也不代表就要放弃自己·即使换到承平岁月,我们也不可能久长,因为生活存在各种各样的挫折和打压,永远有理由纵容内心的恶念去纾解发泄,来让自己轻松。”
“你能想通这些,倒是不错·”·“可是,世上也有一种人,是这种选择的反面·”·“你是说,明诚”·“我不太清楚一个人怎样才能在扭曲的成长过程中不仅不被泥潭吞噬腐烂,更从恶臭中开出花来。
在他身上,我熟知的一切行为模式都落空,习惯的所有判定准则均失效·不管这是原初的天- xing -使然还是后天的克制和修炼,既然遇到了,我只能有一个想法,留住他。”
“扭曲从何谈起桂姨一直很爱自己的孩子·”·“那是说给我们听的·在我们看不到的地方,桂姨把他当成自己的小奴隶,挨打、睡地板、缺吃少穿是每天的日常。”
明镜惊疑道:“还有这种事”·“究其原因,不过是因为对自身境遇怨愤不满,而通过虐待比自己更弱小的存在来获得满足。
我忍不住要想,如果当年我没有要他来做明台的伴读,没有让他有机会求知从而改变自己的命运,他只怕早就悄无声息地被摧折消亡,且无人知晓背后缘由·”·“很难相信,桂姨会做出这样的事情。
这其中,是不是有什么地方搞错了或者,有人想通过编故事来谋取同情”·“这些事情他从来没提过,我是从别的途径辗转得知的,而且,来源可靠,所以,也就不存在编造谎言的可能。
我不是会被轻易蒙蔽的人,我的工作要求不断地甄别和辨伪·一个人的本质如何,日常相处的细节处处会有体现,这是无法瞒得彻底的·”·“那么,桂姨现在怎么样了”·“她精神失常,目前在一家疗养院里,得到良好的照顾。
不管她曾造下多少恶业,仍旧有人愿意原谅和忘记,给她优裕的生活·”·明镜站在原地,一时不知如何开口··“我没心疼过什么人,家人除外,可是现在已经心疼得要死。
我不相信有不求回报的感情,可有人已经让我看到了,我不得不相信·”·明镜看着他,等他继续说下去··“有些话我不能全部说出·我只能这样说,这些年来,我始终一个人走在一条路上,重担在身,疲惫不堪。
只有一个人,能够懂我、了解我,会毫不犹豫地站在我身边,帮助和支持,甚至是,保护和照顾·我能放弃吗不能·如果说家园这个字眼可以具现的话,那么,其实可以置换为一个人。
所以,我请求姐姐,不要剥夺它·”·明镜沉默了很久,才开口说话,语气有些萧索:“其实,我知道这件事后,就预感到我是无法挡得住你的·十几年前,我挡过你们,而现在,你已经有足够的判断力去左右自己的人生。”
明楼平静问道:“姐姐做过什么”·“桂姨母子事实上是我赶走的,我不知道桂姨是那样的人,而只希望将你们隔离·”·明楼眉头一挑,依旧声色不动:“姐姐这样做的理由是什么”·“因为这张照片。
这是大哥无意中拍下来的·缘于此,我才下了狠心·”·明楼维持着跪姿,看着照片上的影像·看清的一瞬,他登时一怔··那是一张合照,照片本身没有什么出奇。
有一次他陪明台和明诚打羽毛球,明诚扭到脚,他帮他做了处理,上了药·照片记录了这个场景··揪住人视线的是,照片中的他眼中的神情·关爱、疼惜、担忧……满得快要溢出来的感情。
那时候明诚太小了,他当然不可能存有什么绮思·但原来,在不知不觉中,是渗透了感情的,只是,连自己都没有察觉··明堂是过来人,当然一目了然,理所当然会戒惧,会警醒,会告诉明镜,不可纵容这种情况继续发展,不能让未明的暧昧有机会生根发芽。
明楼稳定了一下情绪,沉声道:“谢谢姐姐,告诉我这件事·”·“你不怪我”·“姐姐是为了明家,为了我,我岂有不明白的”想了想,明楼又问:“姐姐可有对桂姨直说理由”·“当然。”
明楼叹一口气·明镜不会将话说得太明,桂姨既被驱逐,多半会给明诚贴上迷惑大少爷的罪名·虽然即使没有听过这段说辞,桂姨也自有刻薄理由。
但听了入耳,只怕又多了一层理由去辱骂明诚·无由被加上了罪状,只怕他还不知从何而起··一直隐隐觉得他不愿来明家,到现在,才算有了解答·因为他很清楚,一旦来了,便恐怕要引起波澜。
但这些事情,他是从来都不愿说的··大年初二,就又出了桩事·有人血洗了月色咖啡馆,救出了在窃取汪伪军需官陈炳的机密文件时被捕的中共地下党。
梁仲春一下子折了十三个手下,眼见得这个年是过不好了··应该是明台的手笔·明楼俯身看向楼下正在和阿香吃酒、打牌、吵闹得不亦乐乎的明台,神情不明地想着。
现在是国共合作期间,毒蜂时期两党就建立起了有通往来,必要情况下可以求助·明台应该是接到了求助信息后,未经请示就擅自采取了行动··这样我行我素,急于烧那新官上任的三把火。
这火会不会有一天……烧到他身上·做了这行当,就是谁也信不得的·就算是亲人,也不能尽信·毕竟自己背着这样的身份,人头也还有几分份量。
·明台的话一句一句地往外蹦个没完,客厅里一派喧哗,无端心烦·明楼换了衣服,出门··76号出了这么大的事,是该要去慰抚一下汪曼春的··做过了该做的事,回到车里,明诚看他脸色- yin -沉,想了想,问道:“你劝她收手了”·汪曼春正是脆弱的时候,刚失去了叔父,76号又出了这样事情,只怕明楼终究是不忍心,看她沉沦在越来越深的漩涡里。
而那结果是注定的,再怎样衷肠,也拉不回一个泥足深陷的人··明楼叹一口气:“我真的非常希望,她能放弃这份工作,找个人嫁了,好好过日子·”·明诚微一颔首,没有说话。
人一旦选定自己的路,就很难拔得出来·他不难猜想,明楼说那些话的时候,心底并非不清楚,那是不可能的·不过,即使心知肚明,但如果没试过一次,总是不能完全安心。
不管她现在变成怎样,到底是曾经爱过的人,谁都不可能毫无负担地目送甚至推她走上死路·然而,又不得不狠心··劝过这一次,才算了却一桩心事,以后不必再存慈悲。
过了一会儿,也没听到下文,明楼问道:“你不说什么”·“这事没有我置喙的余地·如果实在要说,也就两句话:每个人所求不一,有人为色,有人为权,有人为名,有人为利。
人人都有追逐自己想要的东西的权利,不过,道不同者,不相为谋·”·汪曼春求者,为权·权力可以使她得到最大的满足,无关这份权力的正当- xing -与否。
既不同道,那也就只能各行其路··明楼在这一行做了这么久,不会想不通这一点,所以,他当然无需去多嘴··“那么,你为了什么”明楼顺着话头问道。
明诚微微偏头看他一眼,声音轻淡,语气沉定:“阳光,自由,和一点花的芬芳·”·明楼点头道:“迟早都会有·”·明诚笑了笑:“现在也有。
即使微小,但不是没有·”·明楼沉默了一会,才开口说话:“你知道,我最遗憾的事是什么吗”·“跟我有关”·“你成长的那一段时光,我没能看到。”
“如果说是国内求学那一段时间的话,跟大多数人没什么两样·”明诚说,“稍微困难的部分,是在苏联的时候,不过总体上都还算顺利。”
明楼没有说话··他没有想到,对方用的是顺利这两个字来概括过往··突然间,他明白了一件事情,明诚对过去的痛苦和黑暗绝口不提,不是因为对他信任度有限,而是因为时至今日,千帆过尽,已经有足够的坦然去消化。
·即使是同样的世界,于不同人眼中,却是截然两端的·有人于泥沼中只能感受到秽臭,有人却能接受和理解并不完美的现实,并从中找到希望··乌云再重,不会没有一线光亮。
苦难再深,总有条路能够走得出去··那么,一路跋涉下来,回首过往,会将行过的旅程当成自身成长的养分,而不是怨天尤人的理由··不可能不好奇,也不能够不惋惜,错过了那一段他是如何淬炼自我的时光。
明楼开口道:“其实,桂姨虐待你的事情,我知道·”·明诚微讶,继而恍然:“一霖说的”·“是·”·明诚叹一口气:“我早该想到,他会透露信息给你。”
许一霖知道他暗慕明楼多年,会想要帮他一把也是自然而然的事··他抿了一下嘴唇,解释道:“不是有意隐瞒,只是,事情既然已经过去了,再拿出来说,也只是增加你的困扰而已。
那么,不如就当没发生过·”·明楼看向他:“想知道我的想法吗”·明诚目光闪动一下··明楼说:“我不会同情你,因为你不需要我的同情。”
他不会将这种对谁都能有的感情加诸在他身上··明诚明白他的意思:“但是有另外的心情”·“我觉得后怕·”·“怕我死”·“怕你死,怕你受伤,也怕你变得糟糕。”
在分离的时间里,有太多种可怕的走向··明诚静静听着,忽然说道:“记得你教我写过的那个‘人’字吗”·“记得。”
“你说过,那是世上最难写的一个字·我不会忘·那么,至少,我会保证后一种可能- xing -不会出现·”·逆境之中,可能跌倒,可能受伤,可能疲惫,也可能消亡。
这些事情人力不能左右·唯一能坚守的,就是自己的心··“是,我不该质疑这一点·”明楼看着他:“大姐还告诉我一件事,十二年前,是她让你和桂姨离开了明家。”
“你们和解了”·“算是吧·大姐是生意人,会评估考量,不会硬为不可为之事·”·“她说了当年那样做的理由吗”·“理由很简单,因为我对待你的态度,超越了限度。
她不希望我犯错·”·“有吗”·“有的·”·他其实一直对他另眼相待··但彼时,并没有深思过,这是因为什么。
就算其后分开,也因为有太多的事情要做,而无暇去多想··直到现在,有人把他的想望以照片的形式摊开在眼前··明之昭彰,无可抵辩··他花了太长的时间,来想清楚一件本来很简单的事情。
只因为一个人而被牵动的心疼和忧惧,又怎么会是别的理由呢·不过是四个字而已:无可替代··· · ·第40章 对不起……以后,不会再让你哭了……·明诚将车停下来,否则太有可能会撞到墙上去。
他也没有再开口说话,因为声线大概没法控制如常··脑子里有点空白,一时失却了因应之法··他极少会失控·生活给予的磨砺太多,从还不懂事起就得习惯,学习去接受,尝试去改变。
不会有多么糟糕·或者,即算是糟糕,也有活下去的办法··无论是怎样的困境也好,既然来到世上,便不该白活一场,该要留下些正面的有益的东西·所以,要做的,是尽力去适应,改变能改变的东西,接受无法改变的东西,而不是纵容负面的情绪发散。
可是,听到这样一句简简单单的话,一时间,不知多少影像水波般的翻卷过去,情绪瞬间过了载,几至于满溢·像是一直绷着的弦陡然软弱了下来,几乎有点控制不住自己。
“抱歉,我没有早些意识到这一点·”明楼的声音复又在幽狭的空间内响起··明诚闭上了眼睛,浓黑的睫毛垂落下来,内中有一点晶莹隐现。
明楼开了车门,走下去,打开前面的门,坐到副驾位上,伸手覆上方向盘上的那只手,问:“觉得不可思议”·“你知道吗”明诚开了口,轻声说道,“从成年起,我就没有做过幻想- xing -质的梦了。
而现在,太像是一场梦了·”·“不相信吗”·“不,我相信·”明诚声音微带一丝暗哑,“你既然这么说,就一定有充分的理由。
只是……我没想过·”·以前只觉得,只要能待在对方身边,不管是作为什么都好··后来走到一起,也不会去期待被多喜欢一点··他所践行的“喜欢”这种感情,是只要有一分便很足够的。
一旦这一分乍然被延拓开来,一时之间却是不能一下适应了··明楼慢慢抚摩他的手背,问:“想知道细节吗”·“能印证多年前的事情的,是照片吗”即使心绪不稳,明诚还是本能地做出了逻辑上的分析。
做这样的事情太多年了,已经成了入骨的习惯··明楼点头道:“有一次,我们一起打羽毛球,你扭到脚了,还记得吗”·明诚回忆着:“记得。
那一次,你帮我上了药·”·明楼陈述过往:“恰好大堂哥看到,他拍了张照片·”·明诚看到了明楼拿出的照片··于是,不必说得更多了,影像原本就比文字和言语能承载更多的东西。
那时候的明楼还很年轻,不是今日身经百战的伪装者,眼神里的情绪清清楚楚··年少时,明诚看不出其中的意思,现在却不难一眼判定:·明楼多么喜欢他··那一天,他疼得厉害,在地上没能立刻起来。
“怎么了我看看·”·明楼蹲下来,扶住他的脚,按了几下之后,判断道:“没什么大问题,涂点药养两天就好·”·明台把家庭医药箱里的跌打药拿出来。
明楼接过来,将液体滴在他脚踝上数滴,徐徐用掌心揉开··这么揉挺疼,不过,会想要哭,却并不是因为疼,而是因为这份暖··被藤条抽打是更疼的,但没人知道,也不会有人管。
·而且,不知何故,明楼这么做,他觉得很害羞··明楼的手很大,指节修长,握着他脚踝,扣住··是一种掌握的姿势··等到高中时做过那个异梦意识到自己的心后,慢慢回溯,才明白了那种说不出口的情绪波动是什么。
却不知道,他们的心原来是一样的··“虽然,在这件事上,我意会得太晚·但好在,还没有晚到无可接受·”明楼慢慢说道··明诚安静地听着。
“来上海上任的第一天,我去见汪曼春,你在车旁等我·那一刻,我突然明白了安恒这两个字的含义·若真正动心,便该是安之若素、持之如恒,如同磐石,无忧无惧。”
明楼顿了顿,继续说下去,“我明白了这个道理,却不知道,那个人并不用我费心去找寻·九岁时我抱过还在襁褓里的他,十九岁决定让他来明家伴读,二十三岁跟他分开,三十五岁久别重逢,三十六岁时恍然大悟,原来这大半辈子,竟然都跟一个人系在一起,而且,还希望这根线一直不要截断。”
液体在眼中浸润,明诚抿了下嘴唇·他很擅长控制,原本该是控制得住的··但左眼没有服从彻底,一滴泪终究落了下来,顺着脸颊缓缓滑到了嘴角。
过了一会儿,明诚才开口·他说:“我很高兴……”低沉的声音微沙,语调亦现出些微波动··世事无常,难有定数,得之可喜,不得亦不宜太过介怀。
但现在他知道,他的想法里面,是有着秘而不宣的部分的··其实,我希望你喜欢我,就像我喜欢你一样··我希望你渴望我,就像我渴望你一样··我希望你需要我,就像我需要你一样。
我希望你只看着我,就像我只看着你一样··不是无欲无求,只是心里清楚,我所期望的,你不会给·所以,才不去求··你不给,我也会永远爱你。
但你若是给了,我会无限欢喜··谢谢你,给我这样美好的等待··雕刻般的轮廓,偏薄的嘴唇,本来是干练沉稳的气场·但眼睛泛了红,带着水气,纵然再压抑克制,仍然流露出了脆弱。
明楼在那双水光粼粼的眼睛里面,看到自己的倒影··他无声地叹了口气·他想,这双眼睛这么多年其实一直都没变过·从前这样映着他,现在也还是一样。
·这个人学会了隐藏,学会了以微笑面对一切,这背后所需要的心力,他是不知道的··自己变了很多,最初的心情被尘封,习惯了日常里无处不在的甄别和计算。
所以,在很长一段时间里,对他算不上好··那时觉得理所当然,却忘了,一个人无论武装得多么强大,也一样会疼,会伤心··只是,明诚不会显露给他知道。
而且,甚至也不曾反抗过,像是那些本来就是应受的··现在想起来,明诚幼年便聪敏早慧,善察人心,成年后又接受了顶级的训练,思辨能力超出常人太多·他所编过的那些能轻易地瞒过世人的谎言,明诚只怕早就心知肚明,只是从来不说,仍旧依从他心愿,如常做事。
然而在心底,怎么可能不难过呢·但不管面对的是什么样的境遇,这双多情的眼睛始终如恒地望过来,仍旧是愿意,依然是喜欢··过去是不可能重回的,做错的地方也不可能一一弥补。
好在,线既然未断,未来就总还有能做的事情··明楼凝视明诚一会儿,说:“不管以后形势如何,我不会再欺瞒你·”·“您……能做到吗”明诚转换了称谓,提醒身份。
“如果是一定不能说的,我会缄口·但只要我说的,每一个字都必然是真的·”明楼将掌中那只修长的手拉过来,俯首下去,在手背上轻轻一吻。
然后,他略微仰头,说:“留在我身边·”·他只能说成这样了·习惯了防备和伪装,早已陌生于袒露·纵算心底有千言万语,一时之间,能说出来的也只能是寥寥数语。
幸而,明诚也并不需要他说得更多··毫无犹疑,明诚只微微一笑,说:“好·”·即使以泪光作为底色,仍旧清明润泽,看不到- yin -霾··明楼便不得不抱住他,去吻他了。
贪念料峭蔓生,明楼在吐息之间喃语:“对别人,就不要这样笑了·”·“这算命令吗”·“不,是请求·”·以前觉得,自己不可能对单一的人忠诚。
现在却知道,这根本不由自主··因为,若真喜欢了一个人,是不会舍得令他有半分伤心的··而且,心既然已经被盈满,又哪里还能有别的空裕·舌尖上尝到了咸味,是濡浸的眼泪。
明诚是这么擅长自我控制的人,本来是不会轻易哭的··可是,他已经好几次让他哭了··最初的那次,是让他喊哥哥·这两个字甫一出口,他就哭了。
那时,只解读为对过去的感伤,却不知道隐在背后深不见底的依恋··一径地怀疑、利用、伤害……·以舌尖徐徐将泪水舔去,明楼嗓音低哑,“对不起……以后,不会再让你哭了……”·明诚闭上眼睛,眼泪一滴一滴静静滴落下来。
 · ·第41章 因为他,他愿意将这个世界想象得更好一点·稍过一会儿,明诚便控制住了自己·放纵片刻便可,不能耽溺于软弱的情绪··“月色咖啡馆的事,是谁动的手毒蝎”他推测道,声音很平静。
明楼颔首:“应该就是他·他昨天出去和回来的时间都和事件吻合·”·明诚由他的措辞发现问题:“这么说,您没下过令”·明楼摇摇头:“没有。”
明诚观察着他的表情,思索着说:“明台纪律- xing -太弱,让您头疼了”·明楼叹一口气:“老实说,我觉得,他就算以后想杀我,也不会让我太意外。”
“你们毕竟是兄弟·”·“虽则是兄弟,但大义灭亲的事,他未必做不出来·”·明诚略微沉默一会儿··这算是干他们这行的职业病,对身边的一切都要怀疑和防备。
程度如何因人而异··这种心态能警醒和保护自己,但也会无形中给自己巨大压力··为什么有那么多人最终干不下去,其实不是工作上承担不了,而是精神上负荷过甚。
想要平稳地做下去,就得尽量去纾解和排导··他想了想,说道:“我有不同看法·”·明楼看他一眼,等他说下去··“这次在明公馆正式见他,我感觉到,他已成熟了不少,且对世间多了一份悲悯。
他虽然没说什么话,但由他的眼神可以判断出,他对我有一丝愧疚之心·”·“愧疚”·“这措辞重了点,该说是些微的后悔才更准确。
其实,完全没有必要·虽然他小时候对我说不上好,但毕竟身份有别,作为一个少爷,骄纵些任- xing -些很正常·无需抱歉的事,但他却有这样的情绪,可见他的心并没那么硬。
虽然十几条人命就这么不眨眼地干掉了,但对身边亲近的人,他其实比以前懂事·”·明楼沉吟道:“兴许,是我想多了·”·明诚继续分析道:“想多是很自然的。
这段时间里,他一直在刺激您,各种方式地,在百货商场、家里、月色咖啡馆……一次次展示出跟您相差甚远的处世价值观,且对您的两个身份都表现出了不同程度的抵制,有对长官的忤逆,也有对家人的针对。
始终面对这些,难免就会往负面的方向去想·在这事上,我算是个局外人,所以想得比较简单,更多是从他的心- xing -上去考量,而没什么感情因素·”·明楼望着他:“你的结论是”·明诚敛下眼眉:“也谈不上什么结论,就是我的一点浅薄的想法罢了,我觉得,他还不至于用您来建立功绩,尽管他积压了很多不满。
他既然能对我这样一个外人尚存一分柔软,对您自然感情更重·当然,如果他接到要对您动手的任务,那就又另当别论了·但这不可能发生不是作为他的顶头上司,您总不会下令杀自己。”
·毋庸去安慰什么,提供一个另外的视角供人参考就好··但最后,他仍温言说道:“雨始终是要下的,但不管它要下多久,总会有雨具给您备着·”·为了那些未竟的事情,明楼无法从这场雨下走开,那么,便需多些屏障,有能遮风蔽雨之物。
他说得含蓄平淡,明楼却知道他话语背后的意思,是会不惜己身地保护自己··明楼心底暗叹一口气,既为这样毋庸置疑的温柔而感觉暖融,又觉出深切的悲凉··总是这样一意地卫护,那么,谁来保护你呢·然而,即使心念及此,他也不能如何。
公和私一定是严格区分开的··他的第一要务必须是保全自己,作为楔在上海的重要棋子·必要时候,是要推身边的人下水的,为了让自己这条船多存续一些时日。
此事议毕,明诚转移了话题:“汪芙渠的灵堂我布置好了,法师们也已经就位做水陆道场·您去看看吧,看还有什么地方需要修正·”·明楼压敛了情绪,平静道:“开车吧。”
白幔之间,梵音绵绵,颇有些出尘离世的味道··装殓师已经对遗体做过处理修整,汪芙渠头脸上已然看不出伤口,仍旧是道貌岸然的模样··明楼面无表情地看着躺在那的人。
这个人早该是个死人,却让他苟活了这许多年·最终被爆头而亡,倒也算是因果有报··明诚看他凝视汪芙渠良久,向他轻声说道:“谁说世间没有因果呢”·对于这种思维的同调- xing -明楼早不觉得任何惊诧,却由因果之说无端想起了一桩旧事。
他第一次见到明诚的时候,几乎以为自己看见了一只猫,小小软软的一团,裹在大红色的小被子里··顶可爱的奶娃娃,手脚身躯皆十分微细,小拳头松松地捏在小脸旁,每一块小小指甲的颜色都粉粉润润。
眼睛静静地闭着,很乖很乖,只有红嫩的小嘴偶尔嘟一下,似是做着什么甜梦··无限安恬的模样,散发出甜甜的奶香··没见过这么幼弱又宁馨的小东西,忍不住用手轻触那张软软膨膨的苹果脸颊。
手指微带一丝凉意,婴儿有所感知,小嘴巴了巴,细嫩的眼皮儿打开了窗,一线乌溜溜的光就从那窗户里漏出来··像黑葡萄似的两颗眼珠子,太清亮了,浸润了水光一般。
其实,以婴儿的视力,该是看不清的,小人儿却似乎认认真真地看了一会儿面前的人,然后咯咯笑了··芳香柔软的小指头轻轻勾住了轻抚脸颊的手,口中咿啊有声。
一瞬间心里软得不行··那时候,桂姨笑着说:“阿诚看起来很喜欢大少爷呢·”·细溯起来,那何尝不是一种因呢·因着那样的因,而蕴成了现在的果。
冥冥之中,一切自有天数··见他眼中浮现的神情,明诚知道他在思及旧事,却不能判断他想起了什么,便低声问了一声··明楼轻叹道:“想起第一次见你的时候。”
他将声音压低:“突然有点怀念你身上的奶香味儿·”·明诚身体一僵,耳尖红了起来··明楼却还要加上一句:“像淌着黏稠糖汁的软糖。”
明楼伸出手来,扣住明诚一只手,从掌心开始,慢慢滑进指缝里面,跟他修长的手指相交,悠悠说道:“你懂事得早,那时候就已经会主动用小手指勾住我。”
随着磁- xing -低音叙说前尘旧事,明诚眼前仿佛有画面浮现:自己在混沌中睁开眼,见到一个人·这张脸不知哪里不同,引动无邪目光,只觉莫名亲近,无由欢喜。
襁褓里的事明诚自然不复记忆,但却也并不多么意外··或然他这一生都在等待·等待相遇,等待分离,等待回首,等待顿悟,也等待有朝一日,必然到来的终局。
但他将这样心思掩下,只以轻松口吻调侃:“婴童开心,无非是看到了两样东西,要么是吃的,要么是玩的·您觉得,自己算哪样”·明楼一笑,语声放低,无形中带一分暧昧:“两者皆是,行么”·明诚眼尾微微弯起:“是吗”·“是与不是,没人比你更有发言权了。”
明楼的声音又低又哑:“你每次都吃得那么深·”·明诚轻轻笑笑,指尖若有似无地摩挲明楼与他相连的手指··风吹过,白幔卷动,似有水纹漾起。
外间的光铺进来,匀在人身上·因了白幔的遮挡,一面是光,一面是暗··蒙昧的光影中,他柔软修长的手指以一种旖旎的状态与对方交织,蔓草一般曲折委婉。
明楼向前走了一步,将他面前的光进一步格挡·他落进了暗色里··不是全然的黑暗,只是身旁的白幔和身前的人所隔离出来的一片暧昧的- yin -影··坚硬的器官隔着裤子抵在他腿间,分明的热度和硬度。
明楼略微低首,气流拂进他耳朵里:“要尝尝吗”·明诚勾一下唇角,侧过头,轻轻在明楼耳边说了一句话·是听不懂的一种语言,语声腔调皆显暧昧。
然后他嘴角扬起,问:“听清了吗”·明楼辨不出每个字音的意思,但却有种莫名的熟稔感,似乎在哪听过··是时,一串发音相同的吟诵声悠悠传来,明楼恍然,原来他刚才说的是一句梵文的经文。
只不过,一般人完全无法将两者联系在一起·法师念经是清音袅袅,而他贴耳说来却是温存如蜜语··明诚笑笑,揭晓谜底:“色即是空,空即是色,受想行识,亦复如是。”
明楼微怔一下,以严肃态貌虚点了了两下食指,继而摇头笑了笑··是分明的调戏,然而,却也生不起气来···明楼巡视了一圈,也没挑出什么要增补的地方,明诚办事妥帖周到,一切都井井有条。
最后,他们仍站在汪芙蕖棺樽面前··明诚问他:“您现在还恨他吗”·明楼沉默片刻,道:“忍了这么多年了,到现在,已不会太强烈。
纵然还残余些许情绪,再过些时日,该也会散去·”·明诚将一枝白花放在那张表情凝固为死寂的脸旁,轻轻道:“尘归尘,土归土·”·赠人玫瑰,手有余香。
他生前恶业无数,然而既然已经以死亡划下终曲,便以对一个死人的人道来对他··佛家有七苦:生、老、病、死、怨憎会、爱别离、求不得·前四者是自然的运数,无从脱离。
后三者却是情绪,可以调控··怨恨憎恶,与所爱离散,或不得所爱,都是让人痛苦的逼恼··涸固于其中不加排解,人就会一步步变得偏执、扭曲,日益悖离自己的本心。
该要适当地宽恕和忘却··这个世界永远存在形形色色的恶,然而生活是自己的,能做的惟有坚定自己的初心,不为恶行恶言恶业而蒙蔽心智,令心灵染上尘埃··生命美丽且可贵,纵能喜乐,也不过短短数十年。
该要珍视,该要爱惜··世间的痛苦烦恼,大多是因为心浸蚀了怨,而忘却了爱··没有理由不放过自己··明诚徐声道:“从今天起,您可以把这个人忘记了。”
明楼叹一口气,说:“其实我早已想过,明家家大业大,难免惹人觊觎·纵然不是他,也会有其他宵小之辈下手·只不过,由他这样一位家父的知交故友来做,格外令人心寒。
得失互为依辅,若不是早年家中变故骤失荫蔽,我和大姐也未必会成长为如今这样·”·“原来您想得这样清楚·”·“想了太多年,由不得不清楚。”
明楼落目望向院落中的水池,深冬冷寂,满目败落残叶,“没有常开不败的花朵,有开,就有落·”·明诚顺着明楼目光看过去,柔声说:“败落了也无妨。
只要根没铲去,今年夏天,便又是一池莲叶无穷碧,映日荷花别样红·到时候,我们一起去看·”·明楼收回视线,望向他··人世向来无常,兴衰难有定数。
然而,有人相伴在旁,无需独立寒天,又何尝不是一种幸运··明楼握住他的手,笑一笑,说:“的确,我应该知足·”·因为他,他愿意将这个世界想象得更好一点。
从灵堂出来,明诚问:“要去百乐门吗您有段日子没去了·”·明楼忖度了一下,点点头··南田洋子正在排查可疑人物,他该要表现得不受影响一些,马照跑,舞照跳,以见心中没鬼。
作为著名的娱乐场所,这里永远是热闹的,流溢着美酒和音乐,充斥着醉生梦死的人群··明诚去收银台买了舞票回来,明楼正注目望向舞池深处·他将舞票接过来,淡淡问道:“你是不是早知道明台在这里”·明诚微笑一下:“什么都瞒不过您。”
明楼摇摇头:“是你想得周到·”·多看看自由状态下的明台,便于做出更客观的评估·而且,他和明台也的确需要在家以外的地方,多一点交流。
交流得多些,双方的误解和误判就能少些·同时,也能对明台的言行做一些匡正··明诚坦承:“我自己也想接触一下明台·”·明楼想一想,说:“你是该接触一下他,大姐的事你盯着是一方面,明台或许也能出得上力。”
明台目力好,即使跳着舞也注意着周遭,自然看到了他们··于曼丽注意到他视线,也跟着向舞池边看,问道:“你认得他们”·“那是我大哥,和他的秘书。”
“他们……真好·”于曼丽喃喃道··明台望她一眼:“怎么个好法”·“太和谐了,似乎谁都插不进去。”
明台听进耳里,心中忽而一震··于曼丽女- xing -的直觉让他想起了大姐略显奇怪的态度··大姐一般不会随意对人提起婚姻之事的,而且,印象中,大姐对明诚一向也并不在意,怎么那天突然说了那许多话待明诚走了之后,又似乎颇有求全责备之意。
难道说,明诚跟大哥有特殊的关系· · ·第42章 想要一直守着一个人是美好的愿望,但没有任何一个人……该为别人而活·服务生送了酒水饮料和果盘过来,明诚问:“调杯酒给您喝,要尝尝吗”·明楼望着他,声音低沉:“你的,我总是要的。”
看他调酒是种享受·游刃有余的掌控之下,摇酒壶于修长柔软的手指间翻转·随意而流畅的几个动作之后,一杯鸡尾酒成型··轻晃的手指像层叠的音符,尾音是一次轻弹,冰块落入杯中,漾起水纹,浅浅润- shi -了装饰在杯口的新鲜叶片。
淡金色的酒液,洁白的手指,碧绿的薄荷叶,会令人产生微妙醺然感的画面··将杯子推过去,明诚望向舞池中共舞的两人,说:“我挺喜欢这个于曼丽的。”
·明楼伸手过来,不动声色地搭着他的手背,问:“为什么”·明诚简单道:“身为巾帼然不让须眉,身世悲惨但不堕下乘。”
明楼了然,手指微动,慢条斯理地抚弄他的指尖:“联想到了自己”·明诚笑一笑:“多少有点吧·”·明楼不安慰他。
他有自己的承担,不是易碎品··所以,毋庸说多余的话··一曲结束,明台带着于曼丽走过来···打过招呼互相介绍了之后,明台的眼神仿佛无意般的往明楼手上轻轻缀了一下。
明楼没有终止先前的动作,依旧若无其事地慢慢抚摸身边人纤长的手指··明诚表情安然,只若寻常··刚才的怀疑已变成实证,他们不是可能有特殊的关系,而是一定有特殊的关系。
明台知道,明楼这么做,是存心彰示他某些事情,所以,才没有遮掩的意思··但是,彰示归彰示,咱能含蓄点,别这么辣眼睛么·明楼泰然自若地问道:“你不是准备考学怎么还有时间在这里玩”·至少先把手上停下来,才是做家长的样子吧明台在心里嘟囔着,却也知道不能在外人面前落了大哥面子,遂半撒娇地答道:“我在家里有读书啊,但也要劳逸结合嘛。
老待在家里,我会闷死的·”·于曼丽不由抿嘴一笑,没见过明台这么撒娇耍赖的惫懒模样··这一刻,她只像是个平凡女子,没有杀气,只有对心上人的娇甜。
明楼没有认真责备之意,轻易放过了他:“就你会说嘴·”·明台瞟向明楼的酒杯:“这酒看起来不错,我也想喝·”·明楼转头看了明诚一眼,明诚微笑道:“是。”
他又调了两杯出来,明台笑了笑,说:“我不知道,原来调酒也可以是门艺术·”·“明少爷真会说话·”·明台摇摇头:“不,我只是能够明白某些事情了。”
看出他们想单独说话,明诚向于曼丽伸出手去,声音低沉温润:“能请你跳支舞吗”·于曼丽不是不会看场面的笨人,微笑着将纤手递了过去,两人携手下了舞池。
待他们走了,明台啜了口酒,状似没头没脑般的问道:“定了”·但有前一次在家中的谈话打底,这个问题的指代是很明显的··明楼点头道:“定了。”
明台晃了晃手中的酒杯,看着里面摇荡的淡金色液体:“我能明白大哥之前说的位置和风景的话了·”·明楼先前说,如果要建立一段稳固的关系,必然要求高度和眼界要能共通。
那时候,他其实不太能想象得出这样一个人的模样·因为,就算明楼在政治上走了一条让他看不太懂的路,但他不能否认,大哥的修养学识风度都是少见的··然而现在,却再无疑义。
明诚这个人,气质非常特殊··面对大姐的为难,不卑不亢不忧不怒·了解到事情背后的原因时,他不难想象对方所被施与的压力··大哥在公开场合这样不按常理出牌,他也安之若素毫无窘迫。
联系到他们的身份,这样的行为一般会显得卑微·但在他身上,却全感觉不到这点··调酒时掌控力极佳,悠然自若之外,不显山露水的专业度,一定不会只是在这件事上如此。
虽然对大哥表现出了承顺的态度,但事实上,邀约于曼丽跳舞这点,却显出了独立判断和行事,并不是被人掌控的类型··因为过往的经历,于曼丽是不喜欢和男人接触的,但却也毫无勉强,拒绝他太难了。
大哥居然没能完全压住他,在种种不利因素和地位差别下,他依然自成自己的界··“大哥有时候也会伤脑筋吧”明台突然狡黠地一笑。
于森林中徜徉,的确欢欣·但这样精致的灵魂,- xing -别什么的都是次要的了,如果不能抓住,必然终生抱憾·牺牲所有的树又如何·挑战- xing -与慰藉并存,相对一生也不会厌烦。
不过,相对的,擒捕这样的灵魂,精神上必然时时面临考验,不是一般人能干的活··明楼扬起一道眉看他:“皮痒了”·明台笑道:“大哥总不至于为一句话就打我板子。”
他压低了声音:“再说,我又没有说错·”·老实说,他羡慕这样的关系,因为如许的对手难求又难寻··会伤脑筋,但也会甘之如饴··这是势均力敌才能有的乐趣。
女歌手和着伴奏唱着情歌:“心上的人儿有多少宝藏,能在黑夜给我太阳……”·“喜欢这首歌”温柔而有力的手扶着于曼丽的纤腰,明诚端详着她面上表情,轻声问道。
于曼丽微一颔首:“歌词和旋律都很美·”·秀颀的身形适意地带她旋转:“美中蕴着无奈,这是一首状写仰望和暗慕的歌·”温润的低音如是说道。
于曼丽心有所感,幽幽道:“单恋不就是这样吗”·明诚凝视她,声线轻和:“你很美·这滋味该与你无缘·”·于曼丽凄然一笑:“美又如何这并不能保障对方一定爱你。”
无意泄露了心事之后,她怔了一下·她没有向人诉说的习惯,更遑论是陌生人,但不知何故,乍然间却有了坦诚的冲动··迷离的灯色中,对面的人容色静切,唇角温柔,不自觉让人放松,令人感觉亲近。
存心给她留出缓冲余地,过了一会儿,明诚才轻轻问:“我没猜错的话,你喜欢的人,是明台吧”·于曼丽怔然:“你会读心”·“我没有那样的能力。”
明诚凝目看她,慢慢道:“你的眼神一直隐隐系在他身上·”·于曼丽沉默片刻,苦笑道:“我不知道自己表现得这样明显·”·明诚摇摇头:“感情这种事情,总是不可控,又不可解。”
于曼丽视线放空,轻叹道:“谁都希望喜欢的人能够喜欢自己,可惜,不是所有的人都能如愿·”·明诚静静问道:“如果有朝一日,他遇到自己喜欢的人。
你会如何”··于曼丽语调哀凉:“他把我的心拿走了,不管以后怎样,我都拿不回来·”她声气中透出一丝坚定,“萤火之光也好,总也是一点支持,一线微光。”
·明诚看着她:“孤光一点萤固然是好,但未尝不可以成为光亮更大的存在,只要你愿意·”·于曼丽抬头望向他··“藤萝绕树而生,柔婉缠绵,自有其美,但若有一日被剪除,便生机顿绝。”
于曼丽心中一窒,一时没有接话··“但如果是近旁的一棵树,共生时可以互助分担,即便解除了联系,也仍然能够郁郁葱葱·”·于曼丽一阵怔然。
他直视她的双眼:“论语中说:吾日三省吾身·也就是说,人应在人世间寻求与他人的契合,在求诸他人之时首先求诸自身·你因何而生期待怎样的世界为此可以做些什么怎样找到自己的位置在这个世界上,有太多值得去做的事情。”
“也许你说得对·”于曼丽叹息,“我以前只想着,能守着他就好·”·明诚轻轻道:“如果能找到这些问题的答案,那么,即使他永远看不到你,你也会拥有自己的道路,得到让自己快乐的办法。
想要一直守着一个人是美好的愿望,但没有任何一个人……该为别人而活·”·明台没再去跳舞,他坐在桌子边上,一边独酌一边看着舞池中的人群。
共舞的两个人有种奇异相合的气场,纤细的身形和神秘的气质隐隐有相通之处··舞池的灯光给他们面上镀上一层柔光,美得几近不真实··都是有故事的人,他想。
于曼丽已然够固执,明诚的执拗只怕比于曼丽还胜一筹·因为,即使在这种寻欢作乐的场合,他的仪态依旧是挺直的,削瘦而秀拔的肩背似乎永远都不会弯折··一曲结束,于曼丽转去与其他人跳舞。
扮演舞女是她的工作之一,由跟不同男人的交际中获取坊间情报·明诚则走了回来··明台略扬起一点杯子致意:“看起来,你们相谈甚欢·”·明诚拈起果盘中的几片果肉,修长的手指随意拨弄几下,柔软的果肉便被整合为一个整体,在指尖绽出一朵玫瑰。
他随手递了过去,然后才回答:“我们一直在谈论你·”·这是很久以前的习惯·明台比较挑嘴又喜欢新奇的玩意,明诚给他准备甜点的时候往往以巧手做出心思。
不懂事时只以为这是容让,现在却知道它是宠爱··迷离的灯光勾勒出对面的人清癯的轮廓,漆黑的眼睛里蕴着一种温柔的光··明台想起那些早被掩埋的往事。
以前对他多有不满,怪他惯会讨好大哥,又喜欢扮好学生,害自己屡屡被骂·所以,一起玩的时候,有时会刻意为难··比如故意把球弄到水沟里,要人捡回来。
比如悄悄藏起他的一本书或者当天要交的作业··由那些小小的恶作剧中,隐隐得到快乐··现在想起来,人家怎么会不知道他是故意的明诚那么聪明,年年都考第一名。
但对方从未讲给大哥知道·否则大哥一定会骂人··他打小就不是安分的孩子,闯过一些祸··有一次,他爬到树上去看鸟窝,落脚的地方突然折断,侥幸险险攀着了一截树枝,挂在了那里。
不过坚持不了多久,手渐渐酸麻,眼看要摔下去··“别怕,我会接住你·”明诚在树下这么跟他说··老实说,不怎么相信,那么瘦弱的身体。
不过,实在支撑不住,他到底松了手,跳了下去··结果,他真的没有受伤,虽然把人撞到了地上,但他仍然被接住了·倒地的时候,有一双细瘦的胳膊安安稳稳地护住了他。
那应该挺疼的·十四岁的少年蹙起眉头,眼底洇着一点水光··到开口时,却依旧是沉静温柔的模样··“没吓到吧”是这样一句轻声的安慰。
起身之后,能瞥见对方白色衬衫后背隐隐透出些血色来,应该是地上的碎石磨的··回屋后,明诚就悄然穿上了校服外套,大哥没有发现,自然也就不会拎他去责备。
明台下意识地接过水果,略微想了一下,就明白了他话中的意思··他苦笑了一下,问:“她跟你说了”·“看来你是知道的。”
“不可能不知道啊·”明台叹息了声··有那样一双幽怨的眼总是如影随形,怎么会不明白呢·他问:“你认为,是我伤害了她吗”·明诚摇摇头,“那是她的事。”
没人有义务一定要回应他人对自己的好感,这件事情从来不是等价交换··他望他一眼:“恰好,你喜欢的不是这一型而已·谁都希望让自己开心。”
明台出神片刻,道:“或者,我只是不甘心·”·于曼丽是千娇百媚的美人,且又温驯听话,在一起的话,也不是不行·但隐隐中,他期望更多。
能话巴山夜雨,亦能共剪西窗烛·然则,这样的人可遇,而不可求··“这事勉强不得·不过,既然无心,稍微留出一点距离或许会更好·”看过他们在商场里打闹,那样的亲密是容易让人陷得更深的。
明台想了想,说:“我会考虑·”·“考虑什么”明楼由舞池中回来,恰好听到这一句,问道··明诚微微一笑,代答:“考虑继续喝鸡尾酒,还是吃甜点。”
不算说谎,只是用了指代的说法,避免明台被追问··明楼看了明台一眼··“我比较喜欢酒·”明楼勾了下唇角,饮尽半杯残酒,然后手掌扶住明诚后脑,嘴唇贴合,将酒慢慢地尽数哺喂过去。
明诚酒量尚好,但容易上脸,酒精灼烧之下,面上透出些薄薄的红色,瞳孔也像是汪了水···但他神智清楚,贴近明楼耳边,轻声提醒:“演过了点·”·明楼笑了笑,笑意没到达眼睛里。
他同样以耳语来说:“过了吗我倒觉得还好·”他的声音低而沉:“有时候,真想把你关起来·”· · ·第43章 为了那执网之人,自由飞翔的鸿鹄会甘愿入彀,成为落网的鱼·明诚侧过脸看了他一眼,依旧附耳轻言慢语:“要不要戴上手铐”尾音带一点轻微的扬起。
这是分明的撩拨,明楼一只手捏着高脚杯,眉眼间仍是情绪不显,只贴着耳朵,语调轻而柔:“再加上脚镣吧·钉在床上·”·明诚眼角微弯,露出一个浅淡却意味微妙的笑容:“这样的话,我就动不了了。”
·明楼笑笑:“没关系,我动就行了·”·明诚微微侧首轻抬下颚,眸光扫过来,手指仿佛漫不经心般拉了一下衬衫领口的领带。
他今天穿得很正式,西装里面白衬衫的扣子规整地扣到最上面一颗,即使扯了一下领带也还是那么整齐,一点儿肌肤也不露,禁欲的优美·但在这个动作之下,却漫漾起了一股慵扬的氛围感。
他嘴角微微上扬:“不要我动”·明楼低声一笑:“这次不用·”·明台知趣地佯作望向远方,虽然逢场作戏作为上海滩少爷没人不擅长,但他和明楼各守其界,没有做过这方面的交流。
不管是之前的哺喂还是现下一再的耳畔絮语,都不是大哥平日里会在家人面前展现的,他当然不好旁观得太多··这时候舞台上灯光一暗,原本唱歌的女歌手退了下去,换上了金发碧眼穿着惹火的苏俄舞娘,她们绕着钢管热舞旋转,将舞厅里的气氛带得高涨起来。
这是外国的舶来品,新鲜玩意儿,只有百乐门才能看到的表演··又美又艳,鲜明的视觉刺激,看痴了一双双男人的眼睛··“你觉得如何”明楼闲闲看着,淡淡问道。
“很符合这场合下的受众需求·”明诚简单评价··在风月场里,基本功扎实与否,不会有人在意·外在的花架子够足,能勾得人热血贲张就行。
明楼听出他的言外之意,笑了笑:“当然不能跟你们那的标准比·”他伸手扣住他的手腕,掌心的温度透进光洁的皮肤里,声音转低,“你什么时候现身说法一回”·“视情况而定。”
水色的嘴唇线条略略弯了弯,微沙的声音轻轻地擦过明楼的耳朵,“你想看么”·明台转过眼来拿水果,正好将明楼瞳孔中涌动的暗流收入眼底。
他视线再往下走,就看到了像是手铐一般的手掌的钳握·那是一种禁锢的姿态,不动声色的强制和控制··力度略大了些,是会留下淤青的··印落的痕迹,岂非也像是一道无形的手铐·如此的施,一般会让受者有些惶惑、有些不安。
但明诚表情平淡如常,似是什么都没有发生,唇角还噙着一点好整以暇的微笑··这样的心- xing -,即使面目平凡,都足够迷人·更何况他眉目秀丽,喝了点酒之后,脸颊微红,眼底汪着波光粼粼的水光,如同幽沉魅影,无声地散发出热意。
明楼突然开口问明台:“这表演,你感觉如何”·“还不错,以前没看过·”·“既然最精彩的已经看过了,也就玩得差不多了,该回家了。
你想考巴黎大学,我要明诚在题库里给你买了几套试卷,你今天回去先做一套·我会检查·”·明诚从包里拿出了试卷,递给明台··明楼接着又说:“大姐对你寄望很深,如果知道你来这儿,必然会不高兴。
但你如果考上了好学校,她则会很欣慰·你是想要让大姐高兴的,对吧”·“那大哥你呢”言下之意就是:只许州官放火不许百姓点灯·明楼扫他一眼:“管你,是因为你还没长大。
如果你真长大了,能对自己的行为负责,自然不用别人多说·”·明台心不甘情不愿地走了··明诚侧头征询明楼:“我去开房间”·“去吧。”
他的西装剪裁合体,走起路来见出腿长腰细,臀特别翘··明楼没有避讳地刻意将视线落在那翘得不现实的臀上面··这里人多眼杂,一定会有人看得到。
进了房间,说不清是谁采取的主动·是明楼先把人压到门上,但是是明诚先亲吻他的嘴唇··不管日常中是怎样千折百转的人,这一刻,他们不约而同地选择了最直截了当的方式去贴近对方,用身体去对话。
一个吻而已,过往的经验不胜枚举,但为什么简单的唇舌交缠就会让人呼吸急促近似溺亡或许这是这个世界上最玄秘的秘密,古往今来从未被破译。
像将新沸的水浇上去,又像被岩浆淹没··欢喜,颤栗,着迷··明诚浅浅吸了吸明楼的下唇,明楼就将舌头有些残酷地顶了进来,带凶意地扩张自己的领地。
他一只手捏住明诚的下颚,迫使他的嘴更打开一点,去入侵和占领··温热的口腔,温- shi -柔滑的舌叶像能将入侵的舌溶进去一般··几乎有点难以自控,他把他压得死紧,用身体束成一具罗网,使之无法脱身,然后去吮吸和吞噬。
直到每一个最细微的角落都浸透了自己的味道,无从否认··明诚轻轻喘息,叹息一般的低吟:“时间差不多了……”·明楼停了下来,依然维持着压缚的姿势,从紧贴的胸膛、腰腹、大腿都传递过来肌肉绷紧的力量。
但很快的,这种压力消失了··明楼退后一步,冷静地看了他一眼,说:“去吧·”·临行,明楼还是嘱咐一句:“小心谨慎,耐心为上·机会不止这一次。”
·明诚静静听了,点一下头,唇角浅扬,笑了笑··“放心,”他语言简洁声音安定,“我不会失手·”·说完这句,他的唇线化为淡漠的平直,柔和的瞳色也褪去,被无机质的冷静所替代。
他由明诚变成了青瓷··没再耽搁时间,他从窗口出了房间,借助外面的管道和微小的落足点来完成横向转移·跟纵向起落比起来,这种行动要困难不少,但他的反应相当灵敏,每一次落脚就已预判好下一步的落点,手、肩、腰、脚的精确配合和控制下,一连串的动作有如一气呵成一般,流畅自然得像是一只猫在墙沿漫步。
横越了三个房间之后,他落在一个房间的窗台上,利落地打开窗户,轻巧地一跃而入,落地时没有发出任何声音··审视了一周室内的环境,他略一猫腰,藏进了床下方。
剩下的,就是等待··这一次任务的目标是中统上海站站长卢熙·虽然明面上号称统一战线,但过往血的仇恨和教训却不是可以一笔抹消的,蒋的亡共之心从来不死,警惕和防备是必须,否则难免四一二事件重演。
卢熙有个习惯,密码本一定要自己随身携带·亲随人员虽然帮他接收报文和发件,但全然不明其含义,只有他自己能破译··这样注重安全,不过并非没有漏洞。
今天这场艳舞一演起来,由其眼神不难判断,他明显看中了其中个子最高挑眼神最放荡的那位··恋女干情热之下,他总不至于不脱衣服··所以,便有了个绝好的机会。
刻意支走明台,是出于保护,为了不旁生枝节,也为了不让他扯上干系··青瓷并没等多久,门口就隐隐传来响动·他凝神静听,门打开了又砰然关上,两个人踉跄的脚步声接近,接着就是黏腻的亲吻声音,沉重地倒在床上的声音。
床摇晃着,衣服一件一件地落了下来··卢熙对危险的直觉相当强,藏在离得这样切近的地方基本上是不可能的·但此刻,他没有嗅到任何危险,没有察觉到任何别的气息的存在。
简言之,没有窥探感··青瓷集中意念将气息全然收敛,把自身的存在感降低为无·这技能由最残酷的训练而来,且只要情绪稍有波动,就会从那种状态中出来。
当然,即使出来了,一般人还是不会发觉,但高手却会有些微感知··他由床脚边影影绰绰的影子去判断他们的动作和姿势,必须觑着卢熙视线没往右手边扫的细微间隙下手。
卢熙把这名为安菲娅的舞女搂在怀里,由脚面开始吻起,一路向上,咂咂之声不断··当他在安菲娅身上火热地动作时,一根铁丝倏忽探进地上衣服的口袋里,钩出了一样物事。
针孔相机拍照之后,迅速归位·一切看起来都和开始一模一样,没有一毫被动过的痕迹··床晃荡不停,眼见得这场战争一时半会停不下来··男人的粗喘和着女人的浪吟,还有不断撞击之声,叫人脸红心跳的氛围,但潜伏的人眼中未见一丝涟漪波动,只有细长的睫毛偶尔闪动一下。
忽略外界燥热的空气,他回忆着刚才所看到的密码本码字,确保一切无误··他的记忆力与生俱来,又在后天被进一步挖掘和训练,过目不忘向来不是问题·拍照只是为了上双重保险。
青瓷回去的时候,明楼在窗前等他··他打开窗户,明楼略抬头看向他··他没有说话,只是唇角轻勾,微微一笑·水色的嘴唇像是柔和的云彩··明楼便什么都明白了。
倏然的冲动,他做了件青瓷没有想到的事·他自己也没想过的事··他张开双臂,说:“下来·”·像情窦初开的少年··窗户不到一人高,而且,即使更高些,也难不倒身有双翼的鸿鹄。
所以,这不是援手,而是邀请··邀请天上的鸿鹄进入自己的世界··略微怔了一下,青瓷轻盈无声地跃下,落进他怀里··网能捕鱼,却不能捕捉天空上的鸟。
可是,也有相反的情况·为了那执网之人,自由飞翔的鸿鹄会甘愿入彀,成为落网的鱼··明楼训练有素,青瓷身量又轻,即使这样抱很久,也没有问题。
但明楼仍然是要询问具体情形的··他落座在床沿,仍旧将人抱在膝上,就如对方幼年一般··青瓷将过程说了一遍,最后说道:“相机已经留下影像,找暗房洗出来就好。”
他顿了顿,又说,“即便成像不佳,也没有关系·我回忆了一遍,所有的细节都已记下·”·青瓷有中统的身份,知道他们的频道,有密码本对照,就可解出密文。
暗流若然涌动,便能及早一步知悉··他陈说这些的时候,神情专注,精明冷静的瞳孔中仿佛有波光流动,似能摄人魂魄··明楼将信息收入耳中,在心中做着计量和判定,确定一切没有问题,嘴唇慢慢吻上他线条优美的颈子。
很克制,很收敛,像是品尝一般,只以舌轻轻擦过··过了一会儿,他抬起头,神色间并没现出什么异样,声音一如往常:“我们离开这里·”·“回家吗”·“不,去你那。”
明楼言简意赅,“我已经忍不住了·”· · ·第44章 芦花深处泊孤舟,笛在月明楼·车子开得很快,但仍是稳的,在疾行和避让间收放自如,不令车上的人感到负担。
进了门,明诚说:“我先去洗澡·”·“别去了,”明楼双手一抄将他打横抱起来,向前走去,“我等不及·”·虽则如此说,但他脚步沉稳,丝毫不乱。
包括将人深深压进床里的时候,态度还是很从容··然而他嘴里说的跟他的动作却是两样·他贴近明诚耳畔,轻轻说道:“看你穿着这一身,就想把你剥光。”
·这身西装将他包裹得十分严实,除了一双柔软秀美的手之外不露分毫,连咽喉都被扣束得紧紧,禁欲意味十足·西装剪裁上佳,做工修身,又是收腰款,贴服地勾勒出秀拔的肩背、纤细的腰、翘挺的臀、修长的双腿。
从后面看去,一道悠回曲折的流水线··一丝不苟的严谨,却比露了更诱人··明楼伸手把领带从他颈间抽走,搁在枕畔,扣子解开两粒··修长的颈子,浮凹的锁骨,柔软光洁的皮肤在灯光下泛着幽幽的光泽,像有温度的瓷器。
扣子再往下解,拨开前襟,绽露两枚淡色的乳尖,无辜又纯洁地缀在单薄的胸膛上··没有以手触碰,只是衣襟轻轻刷过,乳尖便兀自尖挺了起来,颜色亦添了一分鲜妍,似在勾人噬咬。
衬衫下摆从裤子里拉出来,撩向两边,美丽的腰线露出来,在半身的细窄处,凹进去幽深的腰窝··裤子贴着薄薄的腰骨往下褪去,现出一双修长柔韧的腿··纤细的脚踝被握住,黑色的皮鞋掉落下去,黑色的袜子脱了下来,形状优美的两弯足弓连脚趾尖都素白净透。
有时会觉得不像真人,精致过甚,像是羊脂玉雕成的艺术品··他伸手去他腿间握住··明诚的眼睫轻轻扑簌·灯光投过来,映在他眼皮上,显出淡黄色的微微光泽,像蝴蝶扑棱的轻而薄的膜翼,流露出脆弱而柔软的味道。
他习惯于形形色色的坏的事情,却不习惯一些不期而至的温情··因为严苛的训练,他不需要多少衣物就可以维持身上恒常的温度而不觉寒冷,现在,却是过热了。
身上的手游刃有余地抚摩他,指尖似乎燃着浅蓝色的淡焰,轻抚或者揉弄,都烫得像有火蛇舔卷··明楼咬住他细薄的耳轮,低声道:“你像在发烧·”·明楼手上的动作熟稔,低语声伴着温热的气流拂进耳朵,不啻于在火上又添了一把柴,一声微沙的含着鼻音的轻喘悄然熨进了本已异温的空气里。
这声音不好形容,像水,极为柔软地流动,那种又是难受又是快乐的味道,几乎像是在求饶··叫人上火··一个略形粗暴的吻覆了下来。
室内的灯光只投出了一个人影·光漫过来,尽数落在一个人身上··像是囚笼,宛如锁缚,明楼的身体把光挡住··他覆住他,连光都剥夺··甜蜜温暖的舌尖被裹卷起来深吸,几乎有点痛。
明楼手上的动作也并没有停下来·带着茧的手已被浸润得- shi -了··并无后退的空间,明诚却禁不住颈首微微后仰,小巧的喉结微妙地浮凸·难耐的、含着痛苦的情态。
轻喘渐渐蜕变为带稠度的粘音,又- shi -又软,沁进心肺,让人按捺不住,想要去逼迫……和凌虐··两指探到至脆弱的顶端,拨动细小的口子··“喜欢么”明楼往下去吻他的喉结,声音透着低哑。
这样一句问话,若在平日里,明诚自有千百种方式来答·但此刻,他却像是不会说话一般,并无一言吐露,只是仰头望着他,目光失神··他受不了··未经人事的欲望被他从来不能拒绝的人揉弄压按,陌生的快意潮水般的冲刷着神经末梢,每个毛孔都有无形的热力蒸腾,身体酸软得像不是自己的。
他只习惯服务别人·在自己身上,却是生涩得要命··没有想哭的意思,眼角却不自禁被- shi -意泅出了淡红之色,眼泪从左眼里滴落下来··明楼心知这是快意过甚所致,眼前的人固然精明强悍,但在某方面,却单纯得不可思议。
先前虽是什么都做尽了,却是没有体念抚慰过他··而他也什么都不说,没有任何求取的意思,就像并不需要一般··好在还有时间,尚能亡羊补牢,加以弥补。
欲望顶端易感之极,漫溢似的滴出透明液体,落泪一般·明楼忽尔低首,将它含住,以舌叶抵住,深深一吸··似骤雨打芭蕉,颤栗感顺着尾椎陡然贯生了脊骨。
带着压抑至极的哭腔低喘了一声,明诚身体不受控制地弓起,但被一双手牢牢按住,无处可去··漫出淡淡红色的趾尖蜷曲起来,他剧烈颤抖着,泄了出来··不知是快意还是羞涩,他全身都漫漾上一层潮红之色,像是被水浸透了而透出来的那种染着- shi -气的颜色。
秀色,可餐··有几滴白液从明楼嘴边淌了下来,他用手拭去,沾- shi -了的手指探到后面去··酥软的身体尚在余韵中,没有多少抗拒的意思,轻易地接受了侵入。
扩展片刻,明楼扳开那双修长的腿,将自己埋了进去··他已忍了够久··握住的腰轻软得像粼粼水波中的青荇,进入的身体- shi -得仿佛要化开,又烫又软的容纳。
已然透熟,一碾之下,甜得几乎带了妖气··明诚的眼神仍旧是失焦的空茫··他漆黑的眼珠无论何时都像漫着一汪水,仿佛浸着星光·即使凝视草木,亦有被他深爱的错觉。
当这双眼睛被情思浸透,朦朦胧胧,自然而然便有缠绵悱恻的意味··他不太清醒,所有的反应全出自身体的本能,而不是任何后天的训练··他愿意全然地为他打开,喜欢被他肆意地- cao -干,不管温柔或者暴戾,都是甜美的馈赠。
所以,即使意识模糊,也会自行地收紧,热切地吸吮,本能地用自己最柔软的内里……留住他··似乎过了很久,恍惚中,一股热流注入了内部··明楼压着他喘了一会儿,略为平复后,俯首在他耳边说:“有没有听过这句词芦花深处泊孤舟,笛在月明楼。”
此时,距离他们的死别,还有两个月的时间··温- shi -肢体沁着汗水,混着中- xing -香水“比翼双飞”的淡淡清味,玄秘的味道萦绕这方小小的空间,仿若芦花深处的一场迤梦。
·明诚轻轻喘息,眼睛里的氤氲之色未退,略探出一点舌头,轻触明楼的嘴唇··淡红色的舌尖温热而潮- shi -,浅浅的吻,像蝴蝶扇动薄软的膜翼轻刷而过··从嘴唇舔下去,滑过下颚,至喉结处轻轻一咬。
仿佛有淡蓝色的火焰沿途次第燃起,渗透进身体··与此同时,他略微拧腰,微妙地收紧,含吮一般··嘴唇离开喉结,温潮的气息拂过对方耳廓,他轻轻道:“再来一次。”
蚀骨的软和柔,勾陷理智沉沦的声音··明楼将他抱到身上来,双掌扣住细薄的腰骨·染着潮气的纤薄肌肤触感,想要揉碎··这一回,便是不遗余力了。
像浴身于带着潮气的火焰,被热烈地烧灼,也被温存地慰抚··他承受的姿态并不- yin -柔,也没有秽乱意味,只有不可思议的柔韧感·细腰微妙地折曲、扭动,描绘出荡人心魄的轨迹,无声地诱人深入。
青紫的痕迹蔓延在起伏的胸膛上的时候,明楼听着他在耳边发出细碎的幽微泣音··让人渴,即使拥有,也还是渴··想要按住、扣住、抓住,甚而是,囚锁。
良久,一切复归平静··“如果早几年……”维持着联系的状态,明楼慢慢抚摩他淡淡浮出的脊骨,轻叹了一声,声音中有分明的惋惜之意。
- shi -潮的眼睛睁开,明诚眉宇间流露出疲惫,神色依旧是温存的:“如果早几年,不一定是好的·因为……我未必准备好了,您也一样·”他眼中浮现一缕追想之色,语声平和,“等待……其实是件很好的事情。”
生长本身是需要孕育的·而这个过程是漫长的,是需要等待的·等待就是一个不断意外收获的过程·因为可以思考,可以憧憬,还可以体验酸甜苦辣,每一个坎坷,都有可能获得意外的收获,得到内心世界的重组和整合,从而使自己进一步被锻造。
岁月带来磨砺,也将心态淬炼成熟,它对所有人一视同仁,是最珍贵的礼物··他挨近明楼,轻轻吻了吻他唇角:“所有的时间都不会是空费·所以,我觉得,一切来得不早不晚,刚刚好。”
由时间的话题,明楼想到了另外一件事情,他吁了口气,说:“我们还需要撑过五年左右……”·他的话没有说完,明诚却猜到了他的意思。
他说的是这场战争将要持续的时间··任何战争归根到底都是经济的博弈,亦即后勤的供给·像日本这样资源匮乏的国家,不管现下如何气势汹汹如狼似虎,其实,无力维持太长时间的战争。
作为经济学者,只要对经济数据做出评估,便可推测出它发动战争的时间容量··明诚回忆了一下相关的资料和数据,思索着说:“日本已经在后勤上出现麻烦,国内去年就已开始物资配给,美国又断了对它的战略物资供给。
这种情况下,它不可能再坚持五年,除非,它能开辟出稳定的资源点·”·明楼点头道:“的确如此·所以,为了解除困境,日本会开启新的战区,夺取某个丰富的资源点。”
“离它比较近的石油点……”明诚想了想,说:“它会对东印度下手”·明楼肯定道:“日本的经济学者应该会做这样的建议。”
“但东印度外有屏障,并没那么容易得手·除非……”他想到了一种可能··明楼颔首:“既然已经被美国逼迫,又何妨彻底撕破脸皮,拿菲律宾下手,撕开一道缺口”·“菲律宾在美国控制之下,如果选择这条路,就代表日本要正式扛上美国。”
“不错·所以,这不是短期能做的决定·但为了资源,为了未来更多的利益,以日本的野心,军部高层最终应该会如此选择·”·“这是您的机会。”
浸着汗水的眉目闪动一下,几乎是转瞬之间,明诚就想到在这场博弈中明楼能做的事情··明楼亲了亲他唇角:“你太了解我·我既然在日本人的怀疑圈中,便不能只被动防御,而应该提升自己的价值,让他们日后纵然抓到些蛛丝马迹,也不愿意轻易对我下手。
我要提交一份报告,你帮我拟初稿·”·明诚应了,端详他面上神色,忽而又轻声问道:“如果有选择,您更愿意做一个单纯的经济学者,对么”·明楼移转目光,看向窗外一截光秃秃的枯枝,叹道:“虽然我通常不愿意承认这一点,也知道自己不该有这样的想法。
但是,的确有些时候,我会觉得,被发现,被捕,于我不是坏事,而是一种解脱·因为那意味着我终于可以光明正大地走在阳光下,哪怕是身上背着镣铐和锁链,但却可以堂而皇之宣称自己是中国人,而非汉女干走狗。”
明诚眼神一凛,一字一句清晰地说:“只要您还在这个位置上,就永远不能这样想·”接着,他放柔了声音,“任何人都可以这样想,但是,您不可以。
您明白的·”·他下了床,随手披上衬衫,掩住身上的淤痕,走到画架旁,伸手掀开盖布··画纸上是一方仿佛与世隔绝的世界·澄澈的溪流,遍地的花海,清溪草畔花丛旁,立着座小楼,上面爬满了经年的蔓蔓青藤。
似有风起,颜色不一的花朵被卷起来,有淡紫色、浅黄色、素白色、碧青色、嫣红色·它们是熏衣草、雏菊、依兰花、白松香和龙舌兰··这是明楼曾经送给他的玻璃纸镇里的景色,他把它复现在画纸上。
明楼曾经说:“我把它叫做家园·我以后就想住在这样的地方·现在,它是你的了·”·他转身,凝视明楼,慢慢说道:“这是你曾经送给我的家园。”
“你画得一模一样·”·“每一个细节,我都记得·”明诚平静地缓缓说道,“在那之前,我常常想要死,因为世界是全然的黑暗。”
他第一次对他坦承自己不愿现于人前的痛苦···他顿了顿,说下去:“然而,你让我得见一线天光,从而能够挣脱既定的命运,懂得思索自己的人生和未来,走上一条完全不同的道路。”
明楼轻叹一声:“那应该是我做过最正确的事·”·明诚声音带着一丝回想的悠远意味:“那之后,又过了好些年·我求学,去了法国,又去了苏联,进了伏龙芝,又入了红房。
我不断地在生死边缘挣扎,每一次出任务,都可能是最后一次·但不管面临什么样的情形,拷打、药物、饥饿,甚至是五感剥夺,我都不愿意放弃任何一丝生的可能。”
他一字字地说:“我想活着,活在这个世界上,因为,这个世界上有你·”·他平淡说道:“那时候,我不知道你身边有谁,又和谁在一起。
于我来说,那没有那么重要·我知道的是,只有活着,才有可能再看到你·”·明楼目光微动··略停了停,他继续道:“现在,我更加不想死。
因为时至今日,我已经知道,我喜欢的人也喜欢我·就算天下人都谩骂误解,对我来说,那也没什么紧要·只要在你身边,我就会觉得快乐·因为,在我心里,不管在多么混乱的战场上,天空的太阳也只有一个。”
明楼无声地叹了一口气··明诚已经走回他身边最切近的地方,深深望着他,带着叹息的柔软声音轻轻响起:“在我的一生中,你给了我最温柔的谁都无法代替的光亮。
那么,反过来,我能给你光亮吗”· · ·第45章 桃之夭夭,灼灼其华·这番话事实上意在言外,本质冷峭:身家是必须放下的,尊严是需要被忘记的,荣辱是不能虑及的。
不管怎样被误解,都得承受;不管多么痛苦,都得忍耐·永远、永远不要去想,有一天以牺牲作为解脱的途径,从而得以恢复名誉··但这些是不适宜宣诸于口的,不管你试图怎样强调它的正确- xing -,它都会显得过于尖锐,容易使谈话陷入僵局,达不到预期的效果。
所以,选择什么姿态、扮演何种角色,能让人不起抵触地听下去,就是最重要的环节··因此,他选择了迂回路线,不提政治- xing -,而是回到人的层面上,以自身的情感和境遇去隐言。
他的话语背后是冷峻的事态,然而,以缠绵而执著的感情为底,会让人自然而然地听下去·于淡然陈述中,有些东西会不动声色地渗透入耳、进心··倘若有人把你视为独一无二的个体去专注和关心,你是无法拒绝本能的倾听的。
揭出现实残酷面目的同时,他实际上也在承诺:会一直陪伴,在撕裂的世界里,在剥离的是非中,在恒久的黑暗里,在无尽的沉沦中··明楼听得懂里面的意思·寒意深重的内核,却以如此柔情百转的方式说出,玲珑心思和温润熨帖尽在其中。
他在这一行里的年月太久·曾经意气风发,曾经锐气凛然,但被太多的血洗过,如今,早已物是人非··红色的信念未尝变过,心态却慢慢变得苍老·日复一日的周旋和欺骗,身心俱疲。
不得不做许多不愿意做的事情,其中不乏跟自己的本意完全背离的··日居月诸,无路可退,那么,便只会变得越来越凶残,越来越面目模糊,越来越不堪……直至焚身地狱。
·所以,不是没有过某些瞬间,动过被发现了也无妨的危险念头··知道这样的想法并不合适,但它带来短暂的沉沦感,缓解内心结郁的痛苦··想要堂堂正正地站在阳光下,而不是漫长没有止境地浸在污泥里。
而明诚所说的归结起来不过一句话:你必须被污泥掩埋,但我会和你一起,直至尽头··他轻轻一叹,伸出手臂将人抱紧,胸膛相贴··像扭曲的时间重新开始流动,枯芜的岩石于缝隙里绽出星点青碧。
世界混乱无序,但总有一段月光,清明地落下来,铺满温柔的温度··地狱岩浆如炙,却不是不能开出花来··内心奇异地变得平静,莫名安定··其实什么都没有变,周围的一切还是那么糟糕,身上依旧背负着沉重的负荷,但是,不可碰触的地方被月光漫漾,曾经鼓荡过的暗流,终于觅到安靖的归途。
他听到自己的声音在说:“我想,我不该对这个世界有任何抱怨,因为,它让我遇见你·”·即使世上所有的光都熄灭,月亮却总是在的··明诚从销毁间取回的第二战区的炮火封锁线区域划定的文件里面,透露出了决战在即的信息,上面高度重视,下了命令,一个星期内截获日军第二战区兵力部署计划。
情报太少,时间太仓促了··明楼站在办公桌前,听完明诚解密后的命令信息后,眉头微锁··“只有一个星期的时间,”明诚说,“压力很大。”
他不用说任何话,明诚就知道他忧虑的是什么··“必须拿下来,别无选择·”明楼顿了顿,又问道,“你觉得他们有几成把握”·“不足五成。”
“想法子,帮帮他们·”·回到家的这几天,明台一直琢磨着明楼的身份··单纯的汉女干吗不太可能·这么多年来,明楼都没有流露出附逆为女干的政治倾向,得遇到什么变故,才能这样突变再者,嫉恶如仇的大姐居然容忍大哥安静地待在家里,也是一个不能忽视的信号。
明楼不给他答案,他就得自己去找··他被打发出来给家里买花,在花店“巧遇”明诚··不大的花店,天顶是透明的··店面中绽放着温室栽培出来的各种反季节的花朵,让人油然而生春意正浓的错觉。
明诚站在天顶透下来的温和的阳光中,面前是一片淡蓝色的风信子·寻常的事,寻常的景·但,一切喧嚣涌过来,却陡然停了下来,那一方天地中,样样沉静,事事安定,似乎时光都能流淌得慢了。
·关于大哥的答案,恐怕只有明诚能告诉他··他走过去,说:“风信子的花语有些特别,在柔软之外,还有坚定、注视·”·深潭般的黑眸浮现一缕温柔,似月光浅浅漾过,明诚微微一笑,纤长的手指轻轻抚过花瓣,指尖自然流露出温存。
微小的神情和动作,让知道内情的人清清楚楚地看见无由移转的感情··明台想:原来,他是一直喜欢大哥的·若不是淌过了十数年的时光,不会有这样千回百转的入骨缠绵。
他应该已经等了很久、很久·可是漫长的等待带来的不是磨蚀,而是像被洗过的瓷,越见光润和剔透··明台忽生一丝感伤··人世熙攘,是否会有一个人能够不计时光别无选择地对自己或许,这一天永远都不会到来。
这世上不是所有人都能叶落归根,找到归途·对大部分人而言,只得一个将就··人这一生不过短短数十载,有多少时间,可以等待一场命定的相遇·收起短暂的感伤,他刺探地问:“你喜欢你的工作吗”·他话音刚落,明诚就知道他的潜在意思,笑了笑,说:“看你怎么去看了。”
滴水不漏,答了等于没答·明台干脆单刀直入,换了种说法:“报恩有很多种方法,不是只有一条路·前面的路如果走不通,回头是岸·”·这话已不再是试探,而是相当于直截了当地在问:“我大哥到底是不是黑色的”·明诚没有直接作答,视线移向他手腕,忽然说道:“这块表是你大哥送给你的吧”·“新年礼物。”
“我没记错的话,这本来是他买给自己的,是他心爱之物,但是,现在已经戴在你身上·”明诚抬眼看向明台,轻轻道:“这个世界不是只有是非黑白,他一直是你的大哥。”
一个人的本- xing -如何,生活中处处会有体现·他不能直言明楼的颜色,只能以此含蓄暗示··他垂下眼睛,又说:“拥有一个和睦的家庭,有慈爱的大姐,有关怀的大哥,这些看似理所当然,只是每天的日常,但是,并非人人可得。”
平淡的语声如微风拂过,“你有没有想过,对你来说,最重要的东西是什么”·“你是说,家人”·“工作只是谋生之道,家人才是永远的港湾。”
“话虽有理,但报国这样工作除外·”·明诚看他一眼,声音轻和,然而语气凝肃:“那不是工作,那是信仰·”·明台心中一震:“是我目光短浅。”
“这倒不至于,你还是学生,能想到这一层已经很不错了·以后的日子还长·”明诚收起店家包好的花,仿佛随口问道:“读书备考挺辛苦吧我要去海军俱乐部,要一起来吗”·海军俱乐部是仿照日本领事馆建的,两座建筑风格一致,楼内道路也基本一致,正方便明台提前熟悉和探路。
以明台花花公子的本事,在这搞到一张邀请券也不难··明诚不经意般漏了信息给他,放他在大厅中活动,自己进去跟约好的梁仲春和陈炳应酬··能放的水都尽已放了,剩下的就只能靠明台自己用功了。
不过……·在日本领事馆动手,当天最好还得想办法支开前原佳彦,否则,以那个人的老谋深算,只怕会看出些端倪·明诚一边听着梁陈抱怨,一边暗自思忖道。
大年初七,汪芙蕖出殡·明楼和汪曼春一起送了汪芙蕖最后一程··明楼站在一处清静的佛家寺庙里,听着梵音绵绵,汪曼春站在他身边··汪曼春凝望着放生池中的清水,明诚在远处静静看着他们。
这家寺庙位置好,气温较市区高些,已有早春的桃花绽放·风过处,绯红的花瓣纷纷盈落·明楼和汪曼春置身其间,是极美的一幅画面,学者气质和如花娇颜相得益彰,任谁看了都会觉得是对璧人。
·明诚想:汪曼春当然一定会喜欢明楼··因为这么多年过去了,他也还是那么卓尔不群的样子·就算于污水横流之中,也并不卑猥··虽然周遭的一切日益变得糟糕、崩坏,他依旧是好好的,动人如旧。
隐隐听到有人唱着哀曲:去年今日此门中,人面桃花相映红·人面不知何处去,桃花依旧笑春风……·婉丽清新的诗文入曲,唱的却是无可奈何·纵使有过好时光,终究失去。
明楼脱下外套,包裹起汪曼春,揽她入怀,结束整个漫长的葬礼··看似温柔缱绻的画面,其实却是一段旧时感情的葬礼··明诚安静地看着·他想,他们同样也有走到终局的一天。
但是,能陪在这个人身边就好,在终局来临之前··只要有过燃烧和绽放,就不算是空度··最重要的是,让这个人活下去··这想法当然有很冠冕堂皇的理由支撑,因为明楼有更重要的位置。
于他们这一行当,生命的价值是可以被丈量的··但在这背后,更深层的理由却是私人的:他想要保护他··——我可以死,而你不能··明楼回转身,看到了他。
风起,吹乱他的头发·形影单薄,轮廓清癯,似是一阵风可以吹走,无端有一种脆弱无依的味道··落英缤纷被风裹着漫向他·这些花瓣既然离开枝头,生命事实上就已然寂灭,然而,一片一片的,都是生命正盛的模样,妍丽到十分。
其中有一片,落到了他头上,是一种清隽秀美的模样·眉如墨画,眼眸漆黑,嘴唇沾过寺庙的茶,像带着露水的淡红色花瓣··桃之夭夭,灼灼其华··隔着一段距离,明楼也能辨出他的眼神。
那双眼睛里流动着温柔而坚定的光,有至深的意志和信念在其中遁于无声··爱,还有保护···这个世界是公平的,明楼想·就算过去的每一天,自己都在变得越来越凶残,越来越面目模糊,越来越不堪,但是,却已经得到了最珍贵的宝物。
或许过去会觉得,每一天都是在煎熬··但是,现在,却很想要活下来··活在这个……有你的世界·· · ·第46章 即便是陷阱,也得跳进去·明台动手那天,明诚在半道截住了前原佳彦。
用的是个笨办法,找了个手下扮贼,肢体冲突之下水果刀在他胳膊上划拉了一下·不伤及动脉,其实没什么妨碍,不过外表看上去,总是个鲜血淋漓的样子·前原佳彦半途遇到,便免不了要送他去医院。
不是没别的法子,但对手是前原,就算是设计意外也得设计得真一些,否则就算帮得了明台,事后也免不了给自己招惹怀疑··前原太敏锐,走一步只怕要算三步。
明台的经验毕竟太浅,即使伪装起来,以前原的毒眼并不难窥出破绽·他不能让明台在行动中去面对这样的对手·说不得,只能自己去冒险··既然是行险,便得尽量做得稳妥。
等到领事馆出事,前原必然会回想今晚这一段意外,会掂量他是有意为之还是偶然无意·要想瞒得过去,最好的办法就是,将苦肉计做实··医生给他做处理,剪开他衣服。
血液已经有些凝固,粘住了白色的衣料,剥拉开来时,他略微蹙一下眉,表情一点不变,仍是没出声··前原问:“不怕疼”·“没人不怕疼。”
明诚抬起眼睛,“只是,喊疼也没用,不如安静点,免得荼毒别人耳朵·”·虚者实之,既然已被人看出心- xing -,便不宜再扮弱,需得大大方方呈现本- xing -,显得心中无鬼,否则欲盖弥彰,徒然惹人怀疑。
这样说的时候,淡红的薄唇抿了一下·嘴唇血色太浅,有温度不足的易碎感,但在水一样的弧度里,又流露出难摧的意味··他应该吃过很多苦,才会这么习惯接受和忍耐。
前原深深看了对面的人一眼·他能轻易地看透人- xing -,所以几乎没什么人可以在他面前有所遁形·揣摩人心,然后在缝隙之间腾挪周转,就是他一直在做的事情。
人心没有什么特别,只需洞悉,无需在意,时光的流转和人世的种种不如意将一颗颗心磨成了砂纸,粗粝不堪,可以轻易地找到利益所在,发现弱点,继而由此入手··但是,也有例外。
有不是砂纸、而是与之相反的心··世上的每个人都得忍耐各种各样的事,然而,难得是这样……不含戾气的·似乎什么都可是过眼云烟··本人全无所谓,却会使观者恻然。
他挥手止住了医生,问:“我来做,是否可以”·语气是礼貌客气的,但右手已经探出,是一个准备接剪刀的姿势··前原一手接了剪刀,另一只手握住细薄的腕骨,问:“可以吗”·“我的荣幸。”
“我可能手有点重·”·明诚侧过脸,唇角略微掀了一下:“不要紧·”·明诚查过他,前原出身世家,从小练习剑道,在冷兵器上颇有造诣。
剪刀也是兵器的一种,用起来不会有什么问题··再者,以前原的心- xing -,若没有十足把握,也不会主动打断医生的处置··前原有一双适合执外科手术刀的手,拿着剪刀时亦很稳定。
修长的手指带动刀尖徐徐移动,虽慢,却仍显利落,毫不拖泥带水··他沿着白色衬衣裹着的手臂线条,把轻薄的棉质剪开··硬冷的尖端浅浅地划过皮肤,将与之黏连的衣料分割开,疼为之一缓。
因为侵入得那样浅,连疼痛都变得微细··肩膊部分的衬衣剪开之后,露出一段柔白的肌肤,看起来既软又薄,映着灯光,像细洁的瓷器·红色的血在温润的白色上漫开,渲染出微妙的艳色。
没见过这么适合血的人··前原望他一眼,放下剪刀,转头对医生说:“请继续·”·医生检视过之后,判断道:“没有大问题·”接着,便熟练地消毒上药处理。
酒精刺激伤口,当然依旧免不了要疼··修长白皙的手指扣住冰冷的桌沿,略微折曲·浓密的睫毛轻轻颤动,在漆黑的眼睛上方幽幽覆下浅浅- yin -影··默不作声承受的姿态有种奇异的、扭曲的美感。
让人想进一步严酷地压迫,又想温存地疼惜··前原抬手看了一眼手表,这个点再去酒会已经有些迟了,不过,也没什么要紧·这次酒会没有什么实质- xing -的东西,去了,也不过是跟那些腐朽的人虚与委蛇。
·他抬眼望向明诚,淡淡道:“我送你回去·”·明诚状似想了想,问道:“我没记错的话,今晚领事馆有场酒会·”·前原微微一笑:“无妨。”
“不去没关系吗”·“小问题而已·而且,我不去也未必是不好·”这样,矢野应该会较为舒心··他不会将话说明,但明诚心下却肯定了他和矢野领事有隙的传言多半是真的。
“原来您是存心缺席·”·听出语气中的调侃,前原摇了摇头:“我倒宁可没有别来有恙这样的理由·”他起了身,说,“走吧。”
国共地下小组的行动成功,二战区兵力部署计划顺利到手··南田洋子通知明楼,要求他过去勘探现场··明楼放下电话就知道,情况有异··像这样的事情,南田一般不会找他,因为她知道他是不管这些事的。
那么现在既然来找,只怕就是存着试探的心··是否现场留下了什么不该留下的痕迹·果不其然,他跟南田叙话时,视线触及,走廊黑暗角落里静静躺着一块表。
·他送给明台的那块表··这么多人搜索过,怎么会唯独漏过它·看来,这就是南田诱鱼上钩的饵·端看谁去捡它··他看了明诚一眼。
然而,已经来不及了,明诚捡起了那块表··明楼面沉如水··回到车上,明楼说:“你不该碰那块表·”·明诚抿住了嘴唇··这当然是句很有道理的话,碰了表,就跟危险扯上了关系。
可是,这其实不是一件有所选择的事情··这块表是会说话的,而且是确凿无疑的话·因为它是奢侈品,每一块的售出都被登记在案·南田只要一查卷宗,立刻一清二楚它的主人是谁。
到那时,明楼要如何脱清关系·它放在那里,可能是遗漏,也可能是陷阱·但不管是哪一种,都不能坐视不理··即便是陷阱,也得跳进去。
因为,捡了它,还能设法搪塞出脱·即便实在没法将自己从中拎出去,断送的,也仅仅是一个人··而如果陷进去的是明楼,国共两条线的中枢都要瘫痪。
不知又要多少人花多少鲜血和心力去重新铺路··所以,看似有选,其实无选··他只能这样做,别无选择··但他没有辩驳,没有陈说,只是认了错。
这些并不需要说出来,因为没有必要··说出来不能改变什么,除了将多余的负担加到另一个人身上··那些辗转曲折的思虑并不重要,重要的是结果··弃车保帅,很公平,很合理,很必要。
这样就很好··明楼缓缓道:“这是个分明的陷阱,你不该看不出来·特高课既然已经对领事馆结网搜查过几遍,便不可能独独遗漏那块表·南田所站的地方有面小镜,即使背对着,也足以将表所在位置的情况收入眼底。”
他心里隐约有一个猜想,但并没说出口··“是我失察·”·“你没留意那面镜子”他声色不动地问了个关键- xing -的问题。
坐在后座上,明楼看不到前面的人的表情,他只是凝视着他的后颈,视线之中,白皙脖颈优美的弧度略微一僵··于是,明楼什么都明白了··他其实注意到了那面镜子,也预估到了这种可能。
荆棘鸟是自己把胸膛抵上粗硬的尖刺的,它在鲜血染满胸膛的时候歌唱,就像并不疼痛一样··“我的疏忽·”·听着这个答案,明楼短暂地闭上眼睛,然后又睁开。
他自投罗网,生死不计,然而并不想要他知道··风雨喧嚣,时至今日,他早不是讲究爱的人,也不会放任自己沉溺··他的甲胄太重,城墙太厚,轻易不能穿透。
但有人穿过无涯的荒凉和空寂,穿过漫长的黑暗和廖落,穿过一切可见和不可见的屏障,沉入他心里,塌陷成漆黑不见底的漩涡··残垣颓壁和满目萧瑟被一步步走成了织锦华年,这个人在背光之处,对他说:“我会保护你,到不能保护为止。”
可是,以挺直的肩背树起的铜墙铁壁,在坚执之外,同时也是单薄的··明楼目光凝注不动,并不挑明事实,只谈眼下的事:“你拿走了证据,南田洋子会盯上你。”
“是我的错,我会扛下来·”·明楼又缓缓道:“你可能会没命·”·过了一会儿,明诚才轻轻说道:“我很抱歉·”·“但是,我不允许。”
明楼一字一句沉声说道:“我不会允许·”·他眼中掠过一抹厉色,声调却一如平常:“南田既然没有立刻拘捕你,就代表着,她想放长线钓大鱼。
她一定会监视你的一举一动,期待借由你顺藤摸瓜,钓出更大的猎物·那么,你完全有可能争取到转圜的时间·”·明诚目光一闪,听出他的弦外之音:“您已经有了计划”·“先发制人,反守为攻。
回到家后,立刻跟她联系,坦承这件事,伪装跟她站在同一阵营要用手表引人上钩的立场,同时,给她一份她拒绝不了的饵料,争取她的信任·然后,借助这段周转的时间,布一个大局。”
四天后,毒蝎收到密文:电令毒蝎于星期三下午两点,梧桐路设伏,袭击汪伪政府要员明楼座驾,清除明楼··猝不及防,如同一道晴空霹雳兜头砸下··为国尽忠,这毫无疑义。
但对自己的大哥下手,若非断情绝义,如何做得下去·明台陷入了人生中最大的两难··行动的前一天,明楼办公室里··明诚低声问道:“明天,明台会去吗”·明楼不假思索:“会。
这两天,他的情绪极度挣扎,所以他一定会去·”·“这是你想要的吗”·“是,只不过……”明楼顿住,不想再说下去,心里百味杂陈。
明诚沉默了片刻,轻轻说道:“这次行动计划,已经难为了明台·”·他的声音温和而宁静:“你……就不要再难为自己了·”·他走到明楼的椅背后面,徐徐按揉他的太阳- xue -:“你如果暂时不愿见他,那就不要见。”
·明楼没有答话··明诚微微弯腰,去他耳边,低语道:“一直都太忙,在上海这么久,我还没见过山顶的日出是什么样子·”·明镜去了苏州,明楼即使不归,也不会有人问责。
明台既然决定大义灭亲,谁能确定,他不会半夜发难,采取较为简单的方式在明公馆动手·轻和的气流- shi -热地拂过耳廓,没有执意要求,却让人无法拒绝的姿态。
明楼沉吟道:“今天晚上……”··“不行么”明诚轻声问他··闲情逸致与他们的生活像是两个平面,明诚也不是那种临时起意的人。
所以明楼知道,他其实只是不想让自己回家而已·因为,现在的明公馆不再是温柔的港湾,而是随时可能化身喋血的鳄鱼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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