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伪装者同人)[楼诚]许多年 by chloe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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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伪装者同人)[楼诚]许多年 by chloec
 ·第一卷 春衫薄 · · ·第01章 ·福利院这边有许多手续的·不过有钱能使鬼推磨,明大少爷有的是钱··阿诚在福利院这里的资料很简单,生父当初丢他在门口时留下一封信,只说家里儿子太多,实在养不起,求好心人帮忙。
连同一个已经发乌的手环儿·手环是拿几股红线编的,如今都老旧得有些发黑发黄··明楼看着这信很来气,只觉得这父母若这么不负责任,就不该生他下来,叫他平白受了这许多苦。
气归气,还是低头问阿诚:“这是你生父母留给你的,想要的话就留下,不想要我们就一把火烧了·”·阿诚踮起脚尖去看桌子上的信和手环,伸手把手环够过来,打量了许久,收进新买的这件风衣外套的内袋里。
信上的字认不得,他又抬头看明楼··“上面写的是,好心人:我们实在没有办法,家里儿子多,他妈又死了,再养不起多一张嘴了,求你们大发善心,收养他吧。”
他只盯着信,有些不敢去瞧阿诚的眼睛·阿诚倒是很平静,将信纸方方正正地折好,同那个红线手环一起收好在内袋里,拍了拍,没说什么··本来手续这种事情是要桂姨也过来才好转的, 理论上也应当是桂姨先弃养,折送回福利院来,再由明家收养。
桂姨被赶走回了乡下,明楼自己来办这手续·办手续的本来有些惴惴,看到阿诚身上的旧伤,又见他穿着新衣服,时刻不松地攥着明楼的手,心里本来也隐隐有些高兴这孩子似乎找到了可靠的家庭,又见了钱,终于松了口。
签了名字出来,已经快到中午·赶回家怕也过了饭点,就在电话亭里打了个电话回家,说不回去吃了·经过德兴馆,明楼想着两个人炒个菜随便吃点,这家的点心也还行。
明台前段时间很喜欢他家的萝卜丝酥饼,不过最近一门心思奔着西点去了,每天上学都要带块奶油小方去·前几天被人抢了,又同人打起来,打赢了,回来得意洋洋地告诉大姐,结果被一顿教训,再也不许带。
进去坐下,明楼点了自己爱吃的一道红烧回鱼,又问阿诚喜欢吃什么·他记着阿诚不识字,只报着菜名,问他爱不爱吃·阿诚却不回话·他实在不知道怎么回。
菜名字他都没听过,谈不来好吃不好吃·明楼问他说爱吃不爱吃,他说不爱吃,这要削人家面子,说爱吃,又怕点了一道贵的·最后等他说了道生煸草头,想是素菜,应当不贵,就忙不迭地应了说好。
明楼又点了一个荤菜,叫了半份萝卜丝酥饼拼着半份拉糕··然后大眼瞪小眼地坐着··阿诚坐在那边很是局促,他低头瞧着镂空雕花的桌布,从那缝隙中望自己的新鞋。
他方才瞧见明楼在那档案上签字的时候有一种十分奇妙的感觉,仿佛这之后的许多年都和那个名字再也分不开了·他想着昨天新学会写的自己的名字和明楼的那个楼字,手指在桌布上轻轻地划着。
“明天我请先生回来教你念书好不好”明楼问他··当然好,他当然想念书,像大少爷一样,做个体面的读书人,可又怕自己念不好。
他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又皱起眉头问:“我念不来怎么办”·“念不来就问先生啊,或者问我,慢慢来,不着急·等你基础打实了些,再送你去学校同其他小朋友一起。”
这话并没有打消阿诚的担忧,但他只是笑了笑,没有接着问·他疑心自己如果太笨不成器,怕总要被打发回去·他想问明楼最后会将他送回到福利院还是送回给桂姨去乡下,但又没敢问,又觉得自己问了明楼也不会答。
明楼见他垂了眼睛不说话,想他心里定然是有许多没说的话,但这种事情不能着急·明台刚到明家的时候也是这样,大姐哄了半个月也就熟了,撒娇卖痴什么都学得快,仿佛一生下来就在明家长大一般。
菜上来气氛才热络许多·明楼给他夹了一筷子草头,阿诚默默地吃起来·他其实想吃另外两道荤的,但又不好意思伸筷子·草头味道也不错,不过他还是想吃肉多些。
明楼看他只吃自己的碗里的,菜吃完就扒饭,不给他夹就不伸筷子,就留神他碗里若是空了,就夹一筷子菜给他·阿诚这才吃得欢起来·他也爱吃那道鱼,吃了就停不下来,将那汁同饭拌在一起,饭也变得更好吃。
他觉得自己只生了一张嘴实在有些不够用··“我还以为你喜欢吃草头的·”明楼看他吃鱼吃得聚精会神笑道··阿诚以为他怪自己吃得多,整个人都僵住了,明楼看他脸色,忙道:“吃鱼好啊,你太瘦了,是要多吃点鱼的。”
说着又夹一筷子给他,放下筷子摸摸他的头,叫他小心刺·见他确实不像是怪自己的样子, 阿诚又开心地吃起来,心想:“大少爷是真的待我好,才不会像妈妈那样人前一套人后一套。”
又转念一想暗叫不好:“他要我叫他大哥的,叫他晓得我刚才又叫他大少爷,只怕要气我——啊,我自己心里想什么,他又怎么知道——不过,以后叫他大哥,就再不叫她妈妈了,省得叫她平白占了大哥的便宜……”小小的脑袋里转过了无数的想法,却是明楼无法猜到的了。
酒足饭饱,明楼带他回去,路上问他爱吃什么·到底是小孩子,早忘了他说他爱吃草头,只说鱼的味道好,酥饼好吃·明楼见他说起吃的少了许多局促,黑亮的眼睛满是孩子气,心想爱吃是好事,以后要多带他出来吃各种东西叫他开心。
他眼下实在太瘦了,比同龄的孩子矮了一截,明楼握着他的手仿佛抓着一把脆生生的鱼骨头,使点劲就断了碎了·他也实在太安静顺从,就任明楼牵着,怯生生地跟着,问什么答什么。
总是皱了眉头,一副小大人的样子··第二天清晨,明楼醒得早,口渴去喝点水,却见穿戴整齐的阿诚正熟练地把烧好的热水灌进热水瓶里·那满是热水的水壶对于他细弱的胳膊来说实在有些可怕,他却抓得很稳,叫人对这胳膊的力量刮目相看。
阿诚见到他,犹豫了一下,开口道:“大哥早·”·明楼听他的声音,忍不住笑浮上脸:“早·”给自己倒了杯水,又给阿诚倒了杯牛奶。
“你什么时候醒的”·“五点钟·”·“这么早就醒了”··“习惯了·”阿诚道,“水我烧好啦,地也拖过了……”他竭力让自己的语气显得不那么骄傲,但是又忍不住想炫耀自己的懂事。
尽管满心里想着明楼同桂姨是不一样的,却又忘不了拿过去的小手段来讨大人的喜欢的习惯·他一早就起来,把能做的全做了·他想告诉明楼,瞧他多么能干。
以往他这样做,桂姨都会十分满意,大家可以坐下来好好吃顿早饭·他想明楼是再好没有的人,定然会比桂姨对他更好,说不定能吃些更好的东西,真的如此,就是要他每天早上起来做事,他也没什么不开心的。
·只是见明楼的脸色又沉下来,他又忧心明家的规矩不一样,他一定是做错了事··明楼花了许久来消化这件事,伸出手去理他头松软的乱毛,额前的头发都有些- shi -了。
“你同我说实话,你做这些是怕我叫你走么”·明楼的语气很温柔,温柔得叫阿诚鼻子莫名一酸,仿佛从没听人这样同自己说过话一般。
他感到自己眼睛含不住泪,又觉得这时候哭太莫名其妙了,拼命瞪大眼睛,小小的脸僵在那里,形成一个十分好笑的表情··“爱劳动是好事·不过你现在还小,家里也有大人是专门做这些的。
等你长大了,为家里分担一些力所能及的家务才是应该的·眼下我只想你多吃点,快些长大才好·”明楼当自己没瞧见他哭,刻意不提这件事,只接着刚才的话说。
阿诚趁他不注意,抹了一把眼睛,耳朵里听见他说:“……不过你可比明台能干多了,改天我也要叫明台学着同你一起做些家务·你们都是新时代的孩子,不能学那些衣来伸手饭来张口的做派。”
似乎又是在夸他,叫他忍不住笑起来··明楼把牛奶端给他,道:“好了,喝了牛奶,我带你出去晨练·”· · ·第02章 ·年关岁末,冷得很。
院子前,池塘里,结着一层薄薄的冰·明楼一边做准备活动一边玩心大起地用石头丢冰面,冰很薄,石头就扑通扑通地砸穿冰面沉下去·阿诚学着他的样子丢石子,力气小,丢不远,就落在了近处。
“你扔高点,才能扔得远·”明楼笑道··阿诚点点头,将石头往高了抛,角度不对,反而更近,有些懊丧·明楼捡了块趁手的给他,把他抱起来:“我抱着你,你往前丢。”
阿诚被举得很高,然后使劲往前一丢,石子越过池塘,丢在对面的草丛里,比明楼之前丢得还要远··“呦呵”阿诚举起双手,高兴地叫起来。
明楼把他放下来,同他击了个掌··做好准备活动,他们就绕着运动场跑·阿诚跑得慢,哼哧哼哧地跟在明楼后头,过不多时就喘不过气来,他想追上明楼,又跑不动,只好喊着“大哥”求他停下等等。
明楼倒着跑回来,轻轻用膝盖踢了一下他的屁股,笑道:“偷懒可不行,快跑·”·“跑……跑不动了……”阿诚感到呼出的气又都撞回自己的鼻子上,- shi -哒哒潮乎乎。
“我拉着你,你跟着我·”明楼伸出手去··明楼准备活动做得好,手暖,握住阿诚的,仿佛握住一块冰,不由自主地握得更紧,似乎用体温能化了它。
拖着他又跑了两圈才回去,阿诚已经累得不行,精神却好,拉着明楼的手问他那运动场中间的网是做什么的··“打羽毛球的·等天气暖点,我教你和明台一起打。”
“恩·”·回了房间,等汗干了,去抹了一把,换了衣服出来吃早饭,抬头见明台才从楼上下来·见明楼和阿诚已经坐在下头了,揉了揉眼睛道:“大哥偏心啊,如今只带阿诚哥出去晨练了,都没叫我。”
“也不知道是谁装睡装得那么像,我怎么叫都不起来·”明楼哼了一声··“小少爷早上好·”阿诚已经给他盛了一碗小米粥。
“早上好·”·“也不谢谢阿诚·”明楼敲了他脑袋一下,又回头对阿诚道,“他比你小,只叫他明台就好了·”·“谢谢阿诚哥。”
明台接过粥,对阿诚做了一个鬼脸,“我大哥是不是特别爱教训人他要是骂你啊,你跟我说,我们去告诉大姐”·“告诉我什么呀”明镜捏着报纸走进来,将明楼订的报纸递给他,“今天你是不是又赖床不起啊,我听你大哥去叫你了。”
“大姐,我在跟阿诚哥说,如果大哥摆架子训他, 就叫他告诉大姐,大姐最公正,一定会为你主持公道的”·阿诚心想:“他待我好得很,我才用不着去告状。”
嘴上又不知道怎么回,只盯着碗里明楼夹给他的发糕笑·明镜见阿诚比刚到明家精神了不少,心里也高兴,摸了摸他的脑袋道:“阿诚啊,有什么不习惯的就跟大姐说,他要是教训你,大姐给你做主,好不好呀”·“怎么一个个都说得像是我要教训他一样”明楼折起报纸,一脸无辜。
“谁叫你平日里你训我训得那么多”明台可算找到机会抱怨了··“训你是因为你做错了,别把事推到你大哥头上·”明镜修长的手指在明台的鼻尖前虚点了几下, 点得他立时闭了嘴。
一家人乱哄哄地说话,倒也好玩·同他想的不大一样,都是惯会开玩笑的,并没有半分温和疏离的意思,叫他不由自主地放松起来,不禁道:“没有啊,他很好。”
他声音不大,却被明楼听见了,立即道:“听听,你们听听,连阿诚都说了,我很好啊·阿诚,你说是不是”·“是是。”
阿诚忙不迭地点头,俨然已经是明楼头号拥趸··“你被他骗啦他训人可凶,还会打你屁股”明台见战友要被敌人策反了,立即蹿了起来。
“坐下吃饭,猴子样啊·”明镜笑着扫了他一眼,“你看阿诚,粥都喝了小半碗了,你吃饭还叫人催·”··明楼见他碗里空了,又给他夹了块黄金糕,然后一边吃一边看报纸。
蔡先生辞去北大校长职务后,离京南下,不日就会到上海来,他们学生会想请蔡先生到国中来演讲·他有个学长早年在里昂曾经和蔡先生一起就合作成立中法大学的事有过接触,明楼心里想着要不要过了年请那个学长做中介人,约请蔡先生一叙,聊得热络了,才好提到学校做讲演的事。
他们这个年假过了,便只有一个学期就要高中毕业了·大家交流过,有要接着考大学的,也有要回家去做生意结婚的,还有的忧心自己毕不了业,各自奔了前程去,想想也很叫人丧气。
明楼想起去年暑假在北大听的周先生的讲座,有人问学国文的出路·周先生却反问他们“上大学便是为了寻个出路那倒不如做学徒,总比念书有出路”。
这话在他心里绕了快一年·如今蔡先生南下,他是无论如何也想抓住这个机会,叫他的同学们也能听听这样的东西,而不是整日地埋首在之乎者也ABCD里··他心里乱糟糟地,耳朵里听着明镜又念叨起来:“吃饭不看报,把报纸放下,好好吃饭。”
放下报纸,明楼想起昨天约的老师又道:“约的赵先生几时过来”·“九点钟,等下我去商会要开会,你在家给我盯着点。”
说着,明镜扫了一眼明台,“他昨日的作业我盯着做的,你跟赵先生说,他那《友爱》还背不熟,请先生再盯下·”·“我背得了,就磕了一下。”
明台嘟哝道,然后用饼子挡了大姐的视线,冲阿诚做了一个鬼脸··“这么早就去商会”明楼扫了一眼钟,“出什么事儿了”·“英国人。
起得也真早·”·“改天约法国人,在家吃了午饭再去来得及·”明楼笑道,“又是棉纱厂的事要我说,叫许律师他们谈好了,不就是期权那些个扯皮”·“要是棉纱厂就好了……”明镜叹了一口气,“是矿上的事。”
“他们的手倒是越来越长·”明楼哼了一声,“这公报上才说要深化理解,精诚合作,我倒奇了,如今还能怎么合作,这倒好,连矿都要送出去了。
也好,铁路和矿都给英国人去做,北京就坐得稳了·”越说越生气,反而气起自己来:“罢了,家里不谈政治,那你还回来吃午饭么”·“不回来了,订了位子,你们在家吃吧。”
明镜吃好站了起来,阿诚条件反- she -地弹了起来,看得明镜噗嗤一笑:“一家人别拘礼了,你坐下吃你的,我走了·”说着取了手套穿上大衣出门去了。
阿诚坐回到位置上,伸着脖子瞧那报纸·字都不认得,只瞧着那幅画眼熟,似乎是明楼剪下来贴在本子上的·明楼见他看得认真,指道:“这是孙文孙先生。”
“革命的那个孙文”·“是·”明楼点点头,“你知道他”·“在里弄里听大人说过。”
阿诚道,“他怎么啦”·“他派人去苏联考察·”·“苏联”这个地方阿诚也听过的。
原先住里弄里有个在工厂做工的叔叔,帮阿诚搬过一次煤球·后来见他人小,怕不安全,常常下了班来帮他生火做活,跟他讲过一些这类事,后来不知怎地就没音讯了。
“是啊,苏联·北边的国家,冰天雪地的·”明楼也没去过苏联,他在历史和地理课上学过,总觉得遥远得很··“一年到头”明台插嘴问了一句,“那岂不是打一年雪仗”·“等你们长大了,自己去看看呗。”
赵先生是个和善的太太,留过洋,结婚后不安于在家做个太太,夫家不许她出去做些抛头露面的事,她实在闷得发慌·先生同明镜一起商会里的,明镜听说后,就请她到家里来教明台,明楼托她一并教阿诚,她也答应了。
她- xing -子很温和,阿诚放心许多·他本来担心是个老先生,还戴个眼镜,不会就打手板这种·他眼下还用不了课本,只是跟着老师习字·所幸他年纪大了,比明台坐得住,多教一些也学得下去,赵先生先教他认些常用字,接着叫他背《鉴略》。
然后让他自己去那边诵读,然后回来检查明台的课业·明台学得早,如今已经可以自己开始预习小学的课本了·他坐在那边咬着笔头,算不对17-9··赵先生统共只教了起先十八句,阿诚不一会儿就背熟了。
他觉得无趣,书看不大懂,听见有人在朗诵,就跑到阳台上去看,是明楼在一楼的书房的阳台外头背书·他背的同他们说得不一样,倒像是洋文·背挺得很直,年轻不怕冻,只在衬衫外头套了一件毛衣背心,十分瘦削潇洒的样子。
“你跑到阳台上做什么”明楼一抬头瞧见他,笑道,“等我告诉赵先生,说你偷懒·”·“我没偷懒……”阿诚蹲下来, 扒着汉白玉的欧式栏杆看他,“她叫我背的我都背好啦。
先生在查小少爷的课业,我就出来了·”·“背给我听听·”·阿诚清了清嗓子:“粤自盘古,生于大荒·首出御世,肇开混茫。
天皇氏兴,澹泊而治·先作干支,岁时爰记·地皇氏绍,乃定三辰·人皇区方,有巢燧人·太昊伏羲,生于成纪·时河出图,用造书契。
八卦始画,婚娶以正·”·他声音好听,脆生生的,也不打磕,一遍顺下来,明楼抚掌笑了,又续着背下去:“炎帝神农,以姜为姓·树艺五谷,尝药辨- xing -。
轩辕黄帝,生而圣明……”·阿诚听他背得这样熟练,心里又佩服又羡慕,心想等下叫老师多教一些,他也想像明楼这样背出来··“大哥……你刚才在读什么”·“我在背稿子,毕业有汇报演出,我要上台的。”
“演出”·“我演个先知,没什么意思·”明楼笑了笑,“不过我一个男同学要演女孩子的,有趣得很,你要是在我们演出前能把《鉴略》背下来,我就带你去看。”
·“好”阿诚使劲点了点头,又跑回房间去,把这段再背一遍,又在习字纸上抄写几遍,记这些字的写法·他想着自己基础差,只有比人更努力才能行。
然而又没有比较,就凭着心里的想法, 尽人事,把能做的都做了··回来瞧见他乖乖地在抄书,赵先生也有点惊讶·不过也高兴,听他央自己教后头的部分,她也知道小孩儿同小孩儿是不一样的,她自己的女儿就好学上进的很,在女校里样样第一。
儿子- xing -子跳脱些,更喜欢音乐,不喜欢背书,只是孝顺,不忍拂了她的意,在学校勉力读着,等着毕业出国去读音乐··过了几日,用过晚饭,明楼在房内温习,听见有人敲门,抬头一看阿诚趿拉着拖鞋站在门口,笑着冲他招招手,叫他进来。
“大哥,我背得了·”·“背得什么”·“鉴略啊·”阿诚瞪大了眼睛,疑心他忘了答应自己的事,“你说我背得了,带我去看的。”
“这么快”明楼有点不相信,“背给我听听·”·“粤自盘古,生于大荒……”一路背下去, 连个磕巴都没有。
只阿诚自己知道每天早上起来同明楼去晨练前又偷偷加了多少工·明楼没同他说到底什么时候演出,他生怕自己背得慢了,就去不了,硬是逼着自己全记下来了·说起来他在背书上也颇有天赋,读个几遍,听老师讲解一下也就能记住。
·“……辛亥革命,帝制告终·”·从头背到尾,舒了一口气·他感到自己的袜子里都是汗,在拖鞋里站着都打滑。
但又有些得意,偷偷去瞧明楼的神情,想他会不会夸自己·又想着不能太骄傲,就垂了头··“真是聪明·”明楼摸摸他的脑袋,给他倒了一杯水,“你既然背得了,我言而有信,带你去。”
真是好极了,阿诚的眼睛亮起来,再也憋不住笑·他昂着头看明楼,明楼也正低头看着他,如同灯下放上一面镜子,互相关照··明楼带他坐到边上沙发上,取了点饼干给他吃作宵夜,又去倒了杯牛奶,又说起:“光背可不够,还要理解才是。
不然囫囵吞枣,背了也没意义·”·“赵先生有解释他们的意思·”·“那我考考你”·“……这……”阿诚犹豫了一下,扯了扯他的衣角,“你可别考太难……”·明楼忍俊不禁点点头:“好,那我考简单点……乃召外兵,以定王国。
虺蜴虽除,虎狼入室·这句,你解释一下·”·“赵先生说,汉室危急,叫四方的军阀勤王,来安邦定国·虽然清除了蜥蜴宵小,却引来了更大的祸患……叫……叫董卓。”
明楼点点头,忽又觉得自己随口拣的这句话颇为讽刺,不由得问道:“这董卓都做了那些事你知道么”·赵先生只说了一句“董卓乱政,将皇帝也捏在手里”,他也只回了这一句。
明楼便接着解释道:“董卓原先是个军阀,打着大义的名号起兵,最后把天下变成他自己的,然后荒- yín -无度,只讲他自己的权力享受·”·阿诚心里隐隐似乎听人说过这样的话,但又怕说错,犹豫地看了一眼明楼。
明楼道:“无论你有什么话,都是可以同我说的·”·“我……我好像听人说过这样的话……但不是说董卓·”·“那是说谁”·“之前一个叔叔说的是袁世凯。”
“袁世凯”·“对啊,我记得,有人问说中华民国怎么又变成中华帝国了·他就说,袁世凯把大家的东西,变成他自己的东西了。”
“是住你们里弄里的那个”·“他以前住那儿,后来不住了,也不知道去哪儿了·他们说厂子里来人给了点钱,那个阿姨就带着儿子回乡下了。”
明楼心里清楚,又不想同他说明白,只摸摸他的头道:“许是开分厂了,他过去那边做工,自然要带家人过去·”·“恩·”阿诚点点头,“之前我最佩服的就是他了,他识好多字,还去过南京呢”·“最佩服他”明楼不想再聊这些事,怕他敏感听出问题来,就伸出手刮了刮他的鼻子,“你之前可说最佩服我,原来是拿我寻开心。”
“我没有”阿诚着急了,本来存着腿跪坐在沙发上,立即直了起来,“之前,之前我现下当然最佩服大哥了”·阿诚对他绝不说谎,明楼听他说佩服自己,又不觉十分受用。
他心情好的时候,就喜欢逗人开心,接着皱着脸道:“那你以后就不佩服我了·”·“不会……”阿诚可感觉不到他在逗自己,他只觉得自己说错话了,着急得不行。
从沙发上跳下来,爬到他那边的沙发上去,仿佛凑得近声音大,声音大就有道理一样,“我肯定一直一直都佩服你的,真的”·看他真的着急了,明楼才作罢,笑着拍拍他道:“好啦好啦,我知道了。
你说的啊,别反悔·”·“我不反悔·”· · ·第03章 ·阿诚去附中的时候,被明楼的同学调笑说是还没毕业就养了一个儿子,风衣围巾,活脱脱是明大少爷的样子。
邝立新,也就是和明楼搭档反串的男生,精瘦精瘦的,从台上翻下来,戳他的脸,笑说:“这小家伙快学得和你一样了·”·“别动他·”明楼拉过他的手,“他是我弟弟,自然学着哥哥样。”
“你哥哥是个风流大少,学他做什么,自然要学我·”邝立新笑嘻嘻地弯下腰来盯着他的黑眼睛···“学你演个姑娘”后头那个“希律王”道。
“演个姑娘怎么了现在男女平等了,你都什么旧思想”邝立新扫了他一眼·他生了一双丹凤眼,漂亮得很,顾盼之间,极有神采。
他扬了扬眉毛,笑道:“叫你这个胖子演Salome,七重纱舞就是剥猪皮了·”·“嘿”后头砸过来一顶帽子,邝立新灵巧地一矮身躲了,明楼眼疾手快接住了,才没砸到阿诚。
“别闹了,还排不排啊”明楼把帽子丢还给“希律王”·寒假学校礼堂锁门了,他们只借到这间教室,桌椅什么都清空了,临时从库房外头搬了几张旧桌子过来。
他把阿诚抱到桌子上坐着,理了理他头发,道:“你坐这儿,瞧我们排就行了,别出声·”·阿诚点点头,饶有兴致地打量着黑板前头那个简易的台子··英文的戏,他也听不大懂。
邝立新披个纱衣,又傅粉,在眼尾勾出一抹红色,确实清秀·他声音本就细,又可以仿着姑娘的腔调说话,很有点能唬人的意味·只是没有画全套,阿诚总还认得是刚才那个丹凤眼又爱笑的。
明楼少爷做派,嫌冷,不肯穿戏服,到了毕业真要演的时候才肯换,就不伦不类地穿着衬衫·他们在场上又叫又喊又跳舞的,阿诚没怎么听懂,只觉得热闹好玩·精彩的地方他记得明楼不让他出声,就只使劲地鼓掌。
上半场排完,邝立新都忍不住道:“啊呀,我可真是越来越喜欢你这弟弟·长得俊俏,又捧场·之前听说你有个弟弟,我以为还小呢·早知道这么大, 咱们就不排莎乐美,排A Midsummer Night's Dream,有情人终成眷属,叫你弟弟来演Puck,那可再好没有了——你怎么不早把他带过来”·“我……”阿诚想说那时候他还不是明家人,怪不到明楼头上,却被明楼挡了回去,只道:“带来干嘛带来被你这个戏疯子折腾啊,那我可舍不得。”
·“好好好,你最有理·”邝立新不跟他纠缠了,转过身托着下巴,又揉头发,十分苦恼的样子,“等下你那头要割下来,我们可怎么演……”·“我站到后头帘幕里去,就留个头出来”·“那观众可就瞧不见啦,只瞧见我背对着他们,还把你的头给挡着了。”
邝立新想了半天道,“我们做个大纸盒子,用黑绸子蒙了,你站到盒子里,留个头出来,对,就这样侧着,然后灯暗下来,就和后头一糊,看不清了,就像是个头悬在那里,你说怎么样”·明楼想了想道:“这法子不错。
就是说等下我站到那儿,然后侧过来,这样,对么”·“真聪明”邝立新笑着,眼尾红色的妆里都亮起来··阿诚只听着他们说像是要演砍头,又不敢看,又好奇,就用手捂了脸,从指缝里看,却瞧见丹凤眼要去亲大哥了,气得从桌子上蹦下来, 三步并两步地跳上去打他。
邝立新倒不生气,只笑弯了一双眼睛,道:“你弟弟以为我要亲你哪”·“阿诚……”明楼也觉得好笑,只拉住要跳过去打人的阿诚,解释道,“我们是在演戏啊。”
“他是男的啊……你看不出来么他是男的扮的呀·”阿诚着急了··“我知道我知道,我们是男校啊,总要有人演姑娘,他长得好看,我们让他演女孩子啊……都是演戏的呀……”·“你更好看呀……”阿诚嘟哝了一声,邝立新一下就抓住这句话,拍了拍明楼肩膀道:“看,我说的吧,要你演莎乐美才好”·“别闹。”
“我可没闹,你弟弟自己说的·”邝立新问阿诚,“你哥哥比我好看多了是不是叫他来演莎乐美好不好”·“去去去——”明大少爷开始赶人了。
“没气量,就扮一次好了,给我们瞧瞧嘛”·约莫是明楼平时人缘太好,一个两个都开始起哄,直到他不演就不停的地步,阿诚却又生气起来,气自己说错话给他惹了麻烦,又气这群人乱起哄,鼓着腮帮子要发作。
明楼却不知道他心里想的,只觉得头大,看他气鼓鼓的样子,以为不肯轻易罢休,只好道:“好吧,只扮这一次·上台还是你·”·阿诚不知道怎么闹成这个样子,急得要哭,明楼蹲下来摸他的头,说:“好啦,我扮给你瞧瞧你看,都只是在演戏罢了。
没谁亲谁,都是闹着玩的·”·邝立新东西带得全,给明楼敷了粉,又画了眉毛和眼影,他知道明楼爱干净,不和他共用一支涂嘴的,只将红色抹在指尖去碰他的嘴唇。
明楼却觉得只是随便一扮,不用太当真,推开他道:“别闹了,差不多行了·”·“好吧,你说行就行·”邝立新放下手来,只盯着他,“你弟弟没说错,确实比我好看。”
“行了,咱们对一场”·“来·”·站定了位置,明楼入戏倒快·他总是这样的人,不管嘴上说多少遍不愿意,真的要做了,什么事都会尽全力做到最好。
他比邝立新高一个头,又瘦削,虽然不披纱衣,但化了妆,身段也好,别是一般清俊风流的样子·捧着先知的头,他说:“Now,I will kiss thy mouth·”·阿诚现下知道他们要演戏,可心里还是觉得奇怪。
没等他说话,先知的头忽然忍不住颤起来,憋不住又笑着睁开一双丹凤眼道:“Come and kiss me then. ”·明楼正入戏呢,不由得一怔,往后退了一步,笑骂道:“你个死人头,怎么还带说话”·“我忍不住笑,就说话了。”
邝立新笑着捶了几下脑袋,深吸了一口气,回过头来笑着眨眼睛,“哈,好啦,小阿诚,你瞧我们就是在演戏啊·”·阿诚似懂非懂地点点头,笑又浮上了脸。
·牵着明楼的手回家,他专心致志地踢着石子,明楼也由得他去,只被他拉着往东跑往西跑·最后把石子儿踢进了水沟,他抬起头:“我也想学英文呀·”·“那我教你。”
明楼欣然答应,“但如果你不认真,我就不教了·”·“你教我,我哪敢不认真”阿诚摇着他的手··“不是我教你,你就不认真”明楼低头笑他。
“也不是……我一直很认真的·”阿诚眨了眨眼睛,“不信你问赵先生·”·“她同我说了,说你很用功呢·”明楼点点头,“等你基础打打好,我送你去上小学。”
“小学”·“跟其他小朋友一起学,比你一个人学好多啦·”·阿诚抿了抿嘴巴,他可觉不出什么好,不过也都是以后的事,眼下他握着明楼的手,旁的什么都不去想。
蓦地听见有人在放鞭炮,炸得他耳朵疼,明楼将手捂在他耳朵上,皮手套的气味透过冷空气传进鼻子里·他们背过身去,明楼高大的身体挡住了烟尘,为了潇洒敞开的风衣将阿诚裹在里头。
过了仿佛很久,鞭炮声才停了·他从风衣探出脑袋去,又被呛了回来··“前头放鞭炮呢·”明楼笑着说,“快过年啦·”·“对了,出门前,明台说要我们给他买鞭炮的。”
“他就惦记他那鞭炮·”明楼笑了,“前头钱记的鞭炮样式多,也安全,我们去那里买·我记得李叔的女儿也喜欢玩,我们也给她买一点。”
“恩,阿香也喜欢的·她玩的比明台还多·”阿诚记得去年新年的时候,明台和阿香玩一种甩炮,一甩一响,丢在地上踩一脚才响·那时候他们两个小毛孩坏透了,往地上踩完的碎炮屑里掺了一些没踩过的,放在明楼回来的必经之路上。
明楼骑自行车回来,噼里啪啦炸了一地,差点从自行车上摔下来·李叔上去就要揍阿香,明台挺身而出担了全部的责任,然后被他大哥一顿收拾,没收了许多炮仗,跑到明镜面前痛哭流涕,晚饭后明楼只好又还给他。
他对甩炮没兴趣,他想玩那种抓在手上的烟花·晚上抓在手上,一根杆子前头往前冒火花,一共二十发,有红有绿,好看极了·明楼点了一支给明台玩,也给他点了一支,但是他没敢接,怕桂姨说他没规矩。
·在钱记为明台挑了许多种,明楼问他有没有喜欢的,他才说喜欢那种一根一根的筒炮·老板摊着手说只剩两根了,明楼就又买了些大的放在地上的那种筒炮,安慰阿诚说:“那个卖光了,下次我们早点来买,这个也好看,虽然不能抓在手上,但是花样多。
你看好不好”·你说怎样都好·阿诚从明楼手里接过一大袋子爆竹要替他拎,明楼只怕这东西不安全,又拗不过他,只好一人拎了袋子一边往回走。
其实没等到年夜,明台就把炮仗都放完了,明楼说要教训他,叫他知道不是什么东西都予取予求的,坚决不给他再买了,于是明台只能大年三十可怜巴巴地盯着对面何家的小孩儿放炮仗。
看他坐台阶上叹了半天的气,阿诚心疼他,趁着大哥不注意,把自己那两根筒炮送给他·明台兴高采烈地跳起来,拿着筒炮出去央李叔给他点,阿诚也一溜小跑跟出去瞧他放。
一共四十发, 一发绿的间隔着一发红的,都远远地落到结了冰的池塘上·明台贪玩,故意把筒炮对着冰面,叫烟花在冰面上炸开,可惜火星遇水就熄了,不能像之前有保护层的水雷炮一样炸出水花来。
阿诚数着四十发放完,忽然觉得空落落的,心想其实方才应当只给明台一支,自己也留一支·他瞧着抓在手里往外放确实好玩,每一次放出去时,那炮筒都因着冲力往后冲,他想摸摸看,但看明台放得高兴,又无论如何不好意思要回来,只盯着他放,自己在后头拍手,倒也算开心。
放完四十发,两个孩子才转过身来瞧见明楼·他正背着手站在那边,表情严肃·明台反应快,皱了脸要装哭,只听明楼道:“别装了,大过年的当我愿意训你,下次看你还管不管得住手。”
“下次肯定管得住·”明台眨了眨眼睛,“大姐呢在屋里呀”·“给你点礼物呢,去看看吧,明堂哥今年送你一份大礼。”
“真的那我先去看看”·目送明台跑回去,明楼故意板着脸叫站得离他远远的阿诚过来·磨蹭了好久,阿诚只好挪过去,叹了一口气,垂下脑袋认错道:“我错了。”
“错哪儿了”·“你不许他今天有炮玩,但我把我的给他了·”阿诚道,但又不想挨训,就迟疑着为自己解释,“他太惨啦,对面何家的都欺负到头上来了,在我们门口玩……我就借他玩玩……”·“下次如果我说不能做的事情……”·“我就不做。”
“炮都放完了吧这下你也没的玩了·”明楼接着道··阿诚真情实感地叹了一口气·这几天,每天看着明台玩,他也想把自己的筒炮拿出来放,但是又想着一定要到大年夜的时候放,似乎那样才好看,才有过年的意思,就一直忍着,末了自己又一发没放到。
被明楼这么一说,越发觉得委屈起来,难过得要命,又觉得是自找的,万万没理由哭··“不过你把你的筒炮都给明台了,这点大哥要表扬你,能分享自己喜欢的东西,总是很不容易的。”
他摸摸阿诚的头,变戏法一样从身后变出一把筒炮来,“算我奖励给你的·”·“你哪里变出来的”阿诚本来正憋着泪,看见这些玩意,又禁不住破涕为笑,上去抱着明楼的手,扬起头问他。
“变出来的,哪能告诉你”明楼故作神秘··“大哥你肯定有法术”阿诚摸到实实在在的筒炮,不疑有他。
“对,我有法术·”明楼使劲点头··“你教我好不好”··“你还没跟我说新年快乐·”明楼故意把筒炮举高不给他够到。
“大哥新年快乐”阿诚抓着他的大衣,跳着去够··“好了,给你·”明楼不再逗他,“你要现在放,还是我们吃过晚饭再出来放”·“现在放。”
阿诚也怕夜长梦多,左右天色也暗下来了,现在放正好··其实这些筒炮是明楼后来又折回去买的·他想着给明台买了那么多,阿诚只挑了两支,实在厚此薄彼,便第二天又折回去加钱叫老板赶制了十根,本来老板都打算关门歇业了,被他好说歹说才肯又开工。
他买回来没告诉阿诚,想着过年等他放完了,大眼睛眨巴眨巴要哭的时候再给他·谁知道明台先放完了自己的,阿诚又把自己的给了他·正好拿来教育他,明楼觉得也是凑巧。
听阿诚说对面何家的欺人太甚,明楼决定带他找回场子来·于是抱他爬到后面墙头上,点燃了筒炮,对着何家的花园放,把那群小孩子都从房间里骗出来,看他们坐在墙头开心地晃荡着四条腿。
他一开始怕这赶制的不安全,从后头冲火出来,便握着阿诚的手,叫他握着筒炮,以防后坐力大,阿诚抓不住,火星冲到别的地方·后来看他抓得很稳,炮仗也安全,就放了手,任他像打枪一样对着何家的池塘一通乱- she -。
对面何家的孩子还有剩余的筒炮,也拿出来对- she -·只是距离远,都没什么杀伤力,何家又是下打上,不占优势·最后那群孩子粮尽弹绝,阿诚高兴地和他拥抱了一下,举着双手,拼命地晃荡两条小腿:“我们赢啦胜利啦”·“赢啦”明楼也学着他喊了一声,提着他的后领子把他往后拽了拽,以免乐极生悲,腿一蹬掉下墙头去。
看着对面似乎是受了刺激要回家找大人去哭,明楼立即从墙头上跳下去,然后叫阿诚跳到他怀里,把他抱下来放下:“咱们快跑,他们回去找救兵了·”·“我不怕。”
阿诚梗着脖子不肯走··“我怕·”明楼一本正经道,“永远别和老妈子吵架,唾沫星子淹死人的·”·一腔英雄气概的阿诚决定勉为其难地迁就一下明大少爷,于是被他拉着回了房间,又答应下来对往何家放炮这件事绝口不提,明大少爷这才带他出去吃年夜饭。
吃过年夜饭,明楼忽然想起来还有粗筒炮没放,就招呼大姐、明台和阿诚去外头空地上·点了烟花,捂着耳朵往回跑·明楼只觉得一时间院内火树银花,不似人间。
又转念一想,再没有比这更有凡俗趣味的了,又觉得温暖起来·阿诚和明台两个小家伙,高兴总是没来由的,看见这些红的绿的烟火,兴奋地在空地上像发条老鼠一样到处乱窜,抓都抓不住。
回头望见明镜在烟火光中笑着,忽然又想起母亲来·大姐和母亲越来越像了,眉眼最像,看着严厉精明,又总是含情,叫人尊敬,又叫人心底升起保护欲来··不知道什么时候阿诚跑到他身边来了,拉他的衣角,叫他蹲下来,要同他说话。
明楼倾身过去,听他在耳边说:“这比细的好玩,我们以后买这个·”·“哦,以后每年都买这个·”·以后每年都同你们一起放这些烟火。
 · ·第04章 ·赵先生几乎每日都来,有时候明镜回来得早,就留下同她聊天·那日阿诚瞧见她坐在那里抹眼泪,明镜瞧见他站在门口,轻轻拍了拍她,问他有什么事。
他说作业写好了,交给赵先生看·赵先生背对着他整理了一下,才转过来站起来带他回书房·她眼睛仍是红的,阿诚从未见她这样伤心过··“全对啦,阿诚真聪明。”
赵先生爱抚地摸摸他的头··“您方才怎么了”阿诚总还记得她红过的眼眶··“没什么,就是一时难过罢了。”
赵先生笑了笑,“你这样聪明,只怕再学小半年,就是去上学也慢慢跟得上啦·”·“我去上学,便不是您教我了·”阿诚垂下眼睛,“我还是愿意跟您学。”
“山外有山,人外有人·我的本事也只给你们启蒙,外头有很多好学校,能学到更多的东西呢·”·“是啦,和您家的小姐姐一样出去读书。”
阿诚想起她总挂嘴边的那个得意的女儿,据说成绩很好,想着要留美读比较文学·赵先生总在阿诚面前提她,身为人母,总是就是忍不住夸自己女儿的聪明懂事。
她总讲些她的趣事,也鼓励阿诚像她那样上进好学,以后留洋去·阿诚察言观色,故意提那个小姐姐,想叫她夸耀一番,使她宽心·谁料她的笑意蓦地僵住了,咬住嘴唇。
阿诚楞在那里,却又不知道自己说错了什么,只得学着明楼常安慰他那样轻轻拍拍她的手臂,皱着眉头看着她··赵先生被他小大人的样子逗了,又勉强地笑了笑,再不提此事。
那日明楼检查他课业的时候,他同明楼讲了这件事·明楼也不甚清楚,只道:“兴许是丈夫生意上的事情吧·南边不太平,可能是厂子有影响·”·“不太平”阿诚爬到沙发上,蜷着腿坐到他身边。
“坐好,拖鞋穿好,也不怕着凉”明楼扫了他一眼,把他踢掉的拖鞋又摆了回来,“倒也说不上不太平,只是又变天了·”·“下雨啦”阿诚瞪着眼睛问他。
“山雨欲来·”明楼不愿多谈政治,只淡淡了带了一句··“风、满、楼·”阿诚笑着指着他说·这句诗他背到过,最后一个字还同明楼的名字一样,因而记得很熟。
“对啦,你古诗背得很熟啊·”明楼满意地点点头,“那我教你的课文呢你背熟了没”·“可你昨天才教我的。”
“也是……”明楼觉得自己有些揠苗助长,倒也不在意,正要说话,又被阿诚打断了··“My name is Tom. I am a student...”阿诚背得很熟,想来是练了许多遍。
他一边背一边笑,黑眼睛里笑意都快满溢出来·等他背完了全篇,明楼才佯作生气板起脸来:“好啊,你现在都会消遣我了·”··“我可没有。
你叫我背的,我就都背下来了·”·“那你现在会自我介绍了”·“恩·”阿诚笑弯了一双眼睛,“My name is Ming Cheng, I am a student. I have two brothers and a sister. This is my family.”·“And”明楼扬了扬眉毛了。
“没有啦·”阿诚想了想,就四句··“唉,举一隅不以三隅反,不复也·”明楼摇了摇头,故意不瞧他··阿诚把刚才几句话又说了一遍,抓了抓耳朵:“没错啊。”
“错是没错,但课文四句,你就说四句啊·可以加一句啊·”·“加什么”·“呃……I love them very much. 或者 My elder brother is smart and handsome.什么的。”
“你讲太快啦·”阿诚听不清,急得摆摆手,“慢一点·”·“I ……Love ……them …… very much。”
“I……love them……very much·”·“Yes·”明楼嘴都笑成了一字,自觉十分有当老师的天赋。
“什么意思”·“你猜猜,这里头两个词你认识的·”·“我……他们……”阿诚回忆道。
“对啦·那love是什么意思我……什么……他们……你想想,不许说错哦”·“我……什么……他们……我谢谢他们”·“就谢谢啊”明楼摇摇头,“再想想”·阿诚歪着脑袋想了半天,忽然不好意思,又坐歪到他身上,小声道:“我欢喜他们。”
“是啦·very much就是 很,非常; I love them very much,就是说我很爱他们·”·阿诚不好意思说喜欢,自然更不好意思说爱,只觉得耳朵发红,在明楼肩膀上蹭来蹭去,为了掩饰,又道:“还有一句呢”·“没啦。”
明楼其实也没厚脸皮到真教他说那句,只是逗逗他··“有呀,my elder brother 那句·”阿诚现在聪明了,糊弄不过去··“你听错了。”
“我可没听错·”·“我记不得了,你肯定记错了·”明楼笑道··“我没记错·”阿诚执拗起来像条小黑犬,他靠着回忆重复了一遍明楼的读音,又推他,“就是这句,什么意思”·“不告诉你。”
“不告诉我,我就明天问赵先生去·她也会说英文的·”阿诚说着从沙发上跳下去要回房间去··“诶诶诶——”明楼连忙拉住他,关起门来逗逗弟弟就算了,丢人可不能丢到外头去。
长辈面前,他总还顾惜自己少年老成青年俊杰的名声,“我告诉你,告诉你还不行么”·“不用你告诉我,我也能猜到。”
阿诚见他这样,脑子转得很快··“那你说说什么意思”·“my elder brother 是我的哥哥,就是你·你哄我说,又不告诉我,又不许我去问别人,肯定是夸你自己。”
阿诚手指点着下巴,“大姐说了,你老觉得自己又聪明又英俊,谁都不放在眼里·肯定是夸自己聪明又好看·”·“这么快就糊弄不了你了,小孩子果然懂事了就不好玩。”
明楼被说中,有点脸红,但又不愿在他面前丢了哥哥的尊严,于是把话题岔开,故作难过地回忆道,“唉……我还是喜欢你和明台都是两个小笨蛋的时候,一骗一个准。”
阿诚以为他难过了,连忙道:“没有啊,你现在还是一骗一个准·”·“你们都聪明啦,我还怎么骗你们”·“可我相信你啊,再聪明也没用。”
阿诚摇摇头,去抓他的手,“你现在还能骗我们玩的·”·明楼忽然觉得小孩子都是哲学家,总能说出点不一样的东西·但他又不愿叫阿诚那样想,微笑道:“我就是逗你们玩玩,大哥怎么会骗你们呢”·阿诚见他又笑了,知道又在逗他。
之前他总是会生自己的气,每每着了他的道,被哄了说许多好听的,下定决心再不听他的·然而每次明楼逗他,他还是要上当·一来二去,倒也不气了,只踢踏着拖鞋,也不管他说得什么要着凉的事。
兄长的话总是有理,冬春交替时候,光脚在家,总是要生病的·他这一觉睡得昏沉又漫长,难过得想大哭,又憋在心头哭不出来·他感到浑身发冷,在打颤,仿佛又穿不暖和就被赶出去做事。
他觉得自己的生活早不是这样了,就喊明楼,他却不认识自己,只是遥远地温柔地笑着·这温柔因遥远而显得格外渺茫,叫他哭也不敢,怕声音大了就惊破了这个泡沫。
只隔着眼泪和泡沫去看那镜像里的明楼,仿佛自己只是做了一场美梦·明楼沙发边的那个位置,他书桌前的特设的高高的椅子,都不是他的,却都是要他一早起来去擦干净的。
他感到自己枕头都- shi -了,然后有人叫他的名字·他生气得很,想叫那人小声些,不要惊破他的美梦——即使能看着他也觉得开心··那人却不停下,用手摸他的额头,然后把他抱起来,穿好衣服。
他醒了一阵,在明楼背上又睡过去,迷迷瞪瞪问他是不是要去上学·到了医院被刺鼻的药水呛醒才知道要打针,想扑回到明楼怀里去,他却只是握住自己的手·一针下去,再不清醒也醒了,却又闭了眼睛,死不承认自己方才要哭。
·坐在汽车后头,裹着明楼的大衣,躺在他腿上,阿诚觉得眼皮打架,脑子里头也在打架,糊里糊涂问他:“我要倒大霉了”·“倒什么霉”明楼摸了摸他的额发。
“倒霉生病了……我把运气都用掉了……”·“说什么胡话看你是烧还没退,带你回去再打一针”明楼笑笑。
“不要”阿诚拧了一下身体,“我总想着自己的运气什么时候用光……现在用光了……”说着又哭起来,连他自己也说不出为什么这样伤心。
他记得大人讲的故事,人这辈子好事坏事都是恒定的,运气用光,好事也就到头了·原先的日子已经淡得只剩一个水影,他只记得是苦的,却也说不出多苦,真要他再回去做活,他也没什么好怕。
可他实在舍不得明楼,也舍不得明镜和明台·一时间分不清梦和现实,只觉得那是个预兆,又或者他现在才是在做梦·就算是做梦,也好呀,让他痛痛快快哭一场,就把脸埋到明楼的毛衣里,哭得一塌糊涂。
明楼不知道他怎么哭成这样,心里难过得要命,轻轻地抚着他的背,等他安静下来··“你的运气要是用光了,我把我的分你一半好不好”明楼只好这样安慰他。
阿诚却没听见,他哭得累了,药- xing -上来,早睡过去··再醒过来,明楼带他去见了自己房间那张新的小木床·此后,也就一直睡在那里·起初晚上咳嗽,明楼总是翻来覆去睡不好。
他也知道,就悄悄溜回自己原先的房间去·谁料没有动静,明楼更是立即就醒了,见床上没人,鞋也没穿到处找,最后把他又提拎回来·待得他病好后,也没有搬回去,只说要耳提面命。
明楼却也不敢提,自己是怕他再生病,被医生骂“若是早点送来也不用受罪挨那一针”··一晃几个月,汇演成功得很,明镜特意替已经上学的阿诚和明台请了假,一并带去看了,两个小家伙在下面恨不能脱了鞋子连脚也用上。
明楼扮相俊美,演先知再合适也没有,不过阿诚却也不得不承认邝立新被叫做戏疯子是有理由的·画足了全套的妆,漂亮得叫满场的彩灯都失了颜色·身段轻盈,台词也念得好。
阿诚听不明白他在说些什么,只是随着他的舞蹈和台词,忍不住也被牵引着感情,恨不能时时刻刻盯着他的一双舞蹈的赤足·落幕后,他感到十分失落,说不出为什么。
整部戏就断在那里,不问前因后果,只断在他捧着明楼的头,时间空间都凝滞在这里·大约是考虑到家长的情绪和学校的反应,这出戏最后没有像剧本里那样吻上已经冰冷的双唇,而是捧住他的脸就落了幕。
演出完,大家合照,明楼他们要去毕业吃饭·明镜嘱咐他们少喝些,明楼却摆摆手道:“怎么可能少喝左右摸得到回家的门就是了·”·喝到后来,只觉得是夸下海口。
明楼之前请了蔡先生来做演讲,大家如今要各奔东西了,却都不由自主地想起那天的演讲来,一个个酒也喝个没有数,仿佛喝醉了,便不去想这国家和自己的未来·邝立新问明楼有什么打算,明楼只说要考学,等北大招生了要去北京,不过南京也想着要报,毕竟离家近。
阿诚刚上学,他就是学习再忙也想去接他,怕叫他觉得自己和别人不一样,要难过··“你呢你肯定要去南京了……国立的话剧社是全国有名的。”
“我可不知道·”·“谁能拦得住你”明楼笑了,“不叫你演戏,你就跳起来要打人了·”·“我可不知道自己还能不能接着学戏剧去。”
丹凤眼垂下来,红得像是妆还没卸干净··明楼虽然半醉了,但还记得他同自己说过家里的变故,便拍拍他的肩膀,低声叫他宽心:“伯父会好起来的。”
·“那是自然·”他抬起头来笑笑,“将来有机会,我还想去百老汇呢·”·“好啊,我去给你捧场·”·“捧场怎么够,明大少爷要包场才有诚意啊”·“好我包场去看你演出。”
“说好了”·“说好了·”邝立新笑了,“你别忘才是·”· · ·第05章 ·明楼本来存了去考北大的心思,快到天津的时候,吴佩孚同张作霖打了起来。
上海各种消息都有,明镜担心,急电叫他回去,不要学没上成,送掉命去·又说国立也好,离家近·明楼架不住她劝说,就又一路风尘仆仆地回了上海··回家的时候,一家人都整整齐齐地站在月台上等他。
几日不见,阿诚同明台似乎都长高了·明台壮实了些,阿诚还是瘦·明台见到明楼,忽然哇得大哭,惊得明楼以为他怎么了,放下行李,把从天津买的祥德斋糕点拿出来也哄不了,最后虎着脸叫他别哭好好说话,才知道明台听大姐给他打电话,以为他出了事,担心得不行,见他安然无事,反倒如释重负地大哭起来。
心头酸软温热,一时间也有些感喟·只听明镜又教训他,说叫他好好待在家里,做弟弟们的榜样,谁知道尽会惹人担心··“明明原先也是答应了我去考学的,如今倒成了我的罪过了。”
明楼觉得十分无辜,他望向阿诚,阿诚正哼哧哼哧地搬他的手提箱·他个子矮,为了把箱子拎起来,整个人都拼命往后仰·明楼连忙把箱子接过来,谁知道小家伙力气大了,居然一把没拿过来。
“给我,你可拿不动·”·“我拿我们回家吧”阿诚不肯放手··“我回都回来了,又没车,行李给我,我也不会跑。”
明楼知他心思,笑道··阿诚犹豫了一下,才力竭地放下箱子,又去接他另一只手里的帽子··“好,给你戴·”明楼顺手把帽子反扣在阿诚的头上,看上去像个小粉刷匠。
回到家里,明楼在房里收拾行李,阿诚跪坐在床上,把他团成一团团的袜子都解开,有的还凑到鼻子边闻一闻··“都是臭的,你没有洗·”他嫌弃地看了一眼明楼。
·“我可都洗了·”明楼觉得半个月没见,阿诚的脾气大多了,“袜子哪有不臭的——嫌臭你还闻·”·“臭得都要洗了,这些、这些……”阿诚小小年纪居然有了几分管家的样子,“你把那些臭衣服又挂回去,别的衣服都臭了。”
“那等下一起叫吴妈洗了·”明楼听他一说,觉得似乎是有点晾不干的臭味,就索- xing -把那些脏衣服都丢回到箱子里,道,“去,别在这里杵着,把你作业拿过来,我要查。”
“我都给大姐查过了·”·“几天不见,你本事大了·”明楼扬了扬眉毛,“快去拿过来·”·阿诚从他床上跳下去,跑到书桌边的书包里,把作业同家长联系簿来过来。
明楼先翻作业,国文和英文不错,算术也有进步,学校开始教画画了,画得倒也是有模有样,色彩斑斓,就是比例不太对·然而家长联系簿里问题可就大了··“你在学校跟人吵架啦”明楼扫了他一眼,在床边凳子上坐下,叫他站得近些,“说说吧,为什么呀”·阿诚低头不说话,只玩弄自己的衣角。
“别乱动,好好说·”明楼伸手将已经揉成一团的衣角从他手里解放出来··“大姐跟我和明台说,不要以为你们大哥走了,就没人教训你们了。
如果不乖,我立即叫他回来收拾你们”他学得惟妙惟肖,明楼仿佛都能听到自己走了之后,一概唱红脸的明镜终于要端起架子跟两个小家伙立规矩了。
“你想我回来啊·”明楼放下联系簿,低下头去看他的眼睛·阿诚的头都快埋到领口里去了,不用瞧也知道眼睛早就蒙了一层水气··“我和明台听见大姐和你打电话了……”阿诚的嘴埋在衣领里,闷声闷气道,“……我们还以为你回不来了……”·“那我要真回不来呢”明楼忽道。
“别乱说·”阿诚忽然抬起头绷紧了一张脸··“我不乱说·”明楼笑笑,“我这不回来了么”·“那你回来,能不能就别走了”阿诚扑到他怀里,搂他的脖子,小声求恳道。
“可我总要出去上学啊·”·“你们都要出去上学·”阿诚松开他的脖子,推开他,“赵先生的女儿也是要去上学,她也很难过。”
“没有人会一直陪着另一个的·你长大了,也不会总陪着我,我也不能一直陪着你啊·”·阿诚叹了一口气,神色像个小大人·明楼正要安慰他,忽然听见外头有人敲门,便道:“谁啊”·“大少爷,外头您的同学找您,说姓邝。”
“立新”明楼想了想,拍拍阿诚道,“把作业和联系簿收起来,早点洗洗上床,我等下回来接着讲走之前讲的那个故事好不好”·“好吧。”
阿诚点点头··邝立新站在门厅里,见到明楼来了,眼睛也亮起来·他拿着帽子,围巾都没去掉,鞋也不曾换上吴妈给他拿的客人拖鞋··“进来说话呀。”
明楼伸手拉他··“不进去了·我两个小时后的夜船去浦口·”邝立新摆摆手,“听说你今天回来,我却今天要走,本以为见不到了。”
明楼觉察出他想说点什么,随手取了架子上的风衣披上,换了鞋,同他出去··“令尊……”·“都办好了·”邝立新疲倦地点了点头,“我把东西清点了一下,折去债务,还有一些剩下。”
“钱的事情其实你……”·“我是什么样的人,你还不清楚”邝立新停下脚步,打断了他的话,“大学我也不打算上了,弟弟还有两年才读完小学——小学总要让他读完吧。
我想着老家也没什么不好,他兴许更习惯一点·”·“立新·”明楼望着他,“如果你考虑好了,那自然好·只是,作为朋友,我只能说,明家在上海,还是能帮衬到你的,你真的不留下来了”·“说得这样凄惨,真不像你的风格。”
邝立新挑起细长清秀的眉毛,“蔡先生怎么说的广阔天地,大有可为你还应了要去百老汇瞧我呢·”·“是……”·“好了,我只是想来瞧瞧你。”
漂亮的丹凤眼借着月光一遍遍地描摹着明楼的影子,“我听说北边打仗了,你倒命大没死·”·“我死了谁包场去瞧你”·“有的是人。”
邝立新得意道,又犹豫片刻,深吸一口气,“只是他们都没你俊俏就是了·”·这话说得明楼有些懵,他呆立在月光下,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只看着这个戏疯子又入戏一般笑道:“啊呀,如果不是学校家长那群老古董,你说我真的演成 I will kiss thy mouth,好不好”·他伸手去摸明楼的脸,俊美的眉骨和鼻梁,凑上前去,忽然又扑哧一声笑了,放开呆若木鸡的明楼:“你真该瞧瞧你的表情,和你家弟弟一样,都傻兮兮的。”
“立新·”明楼回过神来,摇了摇头··“知道知道·”邝立新戴好帽子,装模作样叹一口气笑道,“将来你要后悔了,可别来找我——你们这些贫贱之交,我可不认。”
他忽然有些懊丧自己的鲁莽,又恨这月光皎洁,定瞧得见他的脸红·他低头重新裹了围巾,借机喘了一口气,把大半个脸都围住了,然后倒退着含混地说了再见,又说着急地说船要开了。
他说了好多话,全闷在围巾里,一个字明楼也没听见·然后转过身,快步走出了巷口·明楼也没有跟上来·这时候又后悔起来:“早也想到这结果,倒不如先亲亲他,也算留个念想。”
又苦笑着摇摇头,追着自己的影子往码头赶···明楼在花园立了一阵,整理了心情,回房间里,灯还亮着,阿诚也还没睡··“怎么不睡”·“我瞧见你们了。”
阿诚坐在自己的床上,望着他·两张床间,隔开一条银河·这头是他,那头是他不理解的,大人的世界··“过来·”明楼向他招招手,“到大哥这里来。”
阿诚乖巧地爬到他的床上,脚冷,躲进了被子里··“你瞧见我们”·“我瞧见他想亲你·”·“是。”
明楼点点头,“他是喜欢我吧·”·“你喜欢他”·“作为朋友,是·作为爱人,你看我有亲他么”·阿诚摇摇头。
“是啦,你喜欢一个人,自然想去抱抱他,亲亲他,无可厚非·你喜欢的人,有可能喜欢你,也有可能不喜欢你,你如果真喜欢他,得尊重他的意思·你方才瞧见的,就是这个意思。”
“可他是个男的,你也是个男的·”阿诚皱了一张脸,“这不对·”·明楼想了想,从床头取了那本童话,道:“记得我之前讲的夜莺和玫瑰么”·“恩。”
“你喜欢那个故事么”·阿诚想了想,摇摇头,又点点头·明楼不由地笑道:“点头又摇头,什么意思”·“喜欢又不喜欢。”
阿诚道,“喜欢夜莺,不喜欢结局·”·“我也喜欢夜莺,结局——我也喜欢·教授的女儿和其他人一样都觉得珠宝华服是美的,将玫瑰丢在- yin -沟里。
谁知道他们才是最丑的·这世上大家都认可的观点,有时候未必是对的·就像写这故事的人,他有妻子,但他也有一个男- xing -的爱人·”·“有了妻子,再去爱旁人,这可不对。”
“是啦·这是他的错处·”明楼点点头,“我只想说,每一种爱都有他生发的可能·爱本身不存在对错,当然我们的行为是有对错的。
去爱一个人,他可能是个男人,可能是个女人,这感情本身是没有错的·”·这话已经说得深了,阿诚似懂非懂地点点头,想了想又道:“但行为有什么意思……就是说,爱谁都行,但……”·“但要尊重对方的意思,也要为他,为旁人考虑。
爱本身是很美好的事情,但最后伤害到了人,就得不偿失了·明白了”·“明白了·大哥晚安·”·“晚安。”
 · ·第06章 ·明楼在国立的三个室友,有两个是南京本地人,一个是苏州人·赵存中是学数学的,钱国强是学物理的,苏州人孙瑞跟他一起学商,不过他想走会计方向——又或者家里叫他走会计方向,将来回去算个账,接手家里在苏州的纺织厂。
赵和钱都是本地普通人家,赵的父亲是中学老师,钱的父母是银行职员··男生的友谊总是来得简单,跟对面宿舍踢了几次球,就已经培养出了革命友情,勾肩搭背地出去喝酒吃饭,蹲在学校门口的马路边喝鸭血粉丝汤。
明楼有时候想,真叫明镜知道他如今日日穿着校服坐食堂里,定然会笑他境况凄凉,不过他倒也乐在其中··学校附近有个邮局,收到立新的第一封信是在雷峰塔倒掉的半个月后。
他将幼弟和老母安排回了承德,在北京政府讨了一个翻译文员的活计,薪水虽然不算丰厚,但承德物价低,他在北平一个人又年轻,没什么不能对付,居然也能节余不少··说起雷峰塔倒掉,他又写记得当时学校组织去看白蛇传,那旦角身段好,只是唱腔不行,说起他在北京听了荀慧生的,好得没话形容,叫明楼有机会定要来听。
结尾又说起北京稻香村的糕点,说猪油夹沙蒸蛋糕好吃,他上次给弟弟买过,十分喜欢·他还记得阿诚,要寄吃的给他,又怕“你素来不怎样友爱,一定吃了去。
路上又多颠簸,只怕会过期,最后你吃坏肚子反来怪我·”末了控诉了一番明楼的劣迹·诸般不易只字不提,那晚的尴尬也仿佛不存在一般··这封信叫明楼放下心来,将信折好,塞回信封里,放进桌子右手边第一个抽屉的铁盒子里。
这盒子原先是装饼干的,阿诚学了画画后,画了一幅他们放烟火的,满纸颜料,其实辨认不出五官,自己却觉得好看得很·明楼把盒子洗干净,用浆糊把这画贴在上头做招贴画,来南京的时候也带了过来。
·里头已经有阿诚的第一封信了·阿诚刚学写信,老师让他们给父母写一封信,还特特从邮局寄到家里·他的阿诚直接把信写给了他,寄到学校来,地址居然没有写错。
内容无非是老师要求的,说说今日上了哪些课,背了哪些课文·最后感谢父母养育之恩·不过几十字·阿诚在后头补画了四个小人头·明楼已经了解阿诚笔下的人物怎么区分了。
卷头发的是大姐,红脸蛋的是明台,剩下的两个五官差不多,头小的是阿诚,头大的就是他··他把信理好,拿了衣服出去·大一的时候其实很闲,同学们会彼此约了出去爬紫金山,或者去玄武湖划船。
明楼要赶回上海·他周六和周一都没有给自己排课,于是周二到周五的课从早上一路排到了夜里·宁沪铁路要坐上五个小时才能回上海,再加上路上的奔波,每次回去要七个小时,来回就是十四个。
回家去也不能停下, 洗了澡,换个衣服,去接阿诚·如此这般,除却期中要复习的时候,他只要放假都在家里··坐了六七个小时的车回去,接了阿诚回来,小家伙这次并不显得如何高兴。
“我回来,你不高兴啊”坐在西餐厅里,明楼合上菜单,“这家馆子你不是最喜欢嘛”·“我上周和大姐还有明台去医院看赵先生了。”
“赵先生”·“她认不得我了·”阿诚苦恼地揉了揉头发,“我叫她,她也认不出我,也不同我说话·大姐和明台她也认不得了。”
·明楼不明所以,只是摸摸他的头,安慰他兴许过段时间她病好了,就能认出来·阿诚点点头,又复笑道:“大哥,南京好玩么”·“好玩,等你放假了,带你过去爬山。”
晚上回去查了他同明台的作业,阿诚倒是一如既往地拿着优,明台这功课就随心所欲了很多,学得好的拿优不算,老师还在边上加个星,学得差的直接在联系簿上请家长了,想来明镜也是跑了许多趟老师办公室。
“唉,亏得阿诚省心,不然我可要头疼死了·”明镜对他抱怨道,“你说,我们要不要找个老师给明台补补感觉他这算术再这样,考学都成问题。”
“大姐,你也别太着急,这还多小啊, 玩心正大,等知道上进的时候自然能学·找个老师也行,先前赵先生不是一直给补着怎么不来了”·“她家里出事了。”
明镜看了看门口,门关着,“我听苏医生说起她家里的变故,也是可怜人·”·“怎么说”·“上个礼拜广州闹起来,她儿子好像牵扯在里头,被人拿煤油烧死了。
姐姐上街去找他,也没回来·然后她就疯了,我才带阿诚和明台去疯癫医院看过她,送了点水果和花篮,一点也不记人,真是疯了的样子·”·“广州我记得她女儿不是说要嫁给许崇智那个副官——叫、叫什么来着请帖不都给过来了那边没帮着点”·“还说呢。
她女儿也是接受过新思想的,说什么也不答应,从家里逃出去,本来住同学家,又被那同学给告诉其他人,送了回去·她儿子本来也是什么进步青年团的——你记得吧”·“记得,上次回来推荐我去广州上大学的。”
“听说他因着他姐姐的事,气坏了,同那青年团吵翻了,才被说是跟商团勾结不清,被理发工人拿煤油浇了烧死了·他姐姐跑到西关街上去找他,后来也没回来。”
这事儿明楼依稀记得在报纸上读了,不过只是数字,如今听得有点关联的人因此丧生,还是不免唏嘘·只又念及赵先生的丈夫,道:“那她丈夫如今是留在上海还是回广州去了”·“留在上海了,妻子这样,总还是照顾不是”明镜道,“要我说,这件事——唉,虽然他也不幸,我不当这样讲——只是他一开始就犹犹豫豫,自己跟商团纠缠不清,又悄悄把女儿嫁给政府的人,如今都被揭破了,怕也是不能待。”
明楼默然·一个投机分子的父亲,夹在革命和商团间的一双儿女,一个家庭就这样倏忽间破碎了·他总听各个老师、先生说起这时代的大潮,抑或世界的车轮,然而真当它们这样涌过岁月,碾过人生的时候,才觉出这毫不留情的残忍来。
回到房间里,阿诚正坐在床上读书·那本《世说新语》也不知道他从哪里翻了出来,看了半天还在《伤逝》,明楼道:“有话就说与我听啊·”·“我……我刚才想去问你明日要不要一起去看戏,听见你同大姐说话了。”
阿诚合起书来,“我不是有意听的·”·“你都听到了”·“是真的么”阿诚的黑眼睛盯着他,倒是难得地希望明楼骗他一回。
“大约是真的·”明楼叹了一口气,站起来,坐到他的床边·“我在报纸上读到这件事了,兴许是有干系的·”·“革命不是一件好事么为什么那个哥哥参与革命却把家里搞成这样”阿诚还记得那个从广州过来的哥哥,带了南方的大芒果给他吃。
“我不知道·”明楼摇摇头·他第一次无法回答阿诚提出的问题·他想说时局如此,又觉得这回答不负责任·然而除了时局和命运,他也无法解释这桩悲剧。
“方才我读到那篇《伤逝》,怕我可能下次再去看赵先生时,她已经……”阿诚咬紧了下唇,抬眼看着明楼·明楼只将那本书收起来道:“革命是不是一件好事,我可没法回答你了,等你自己长大了,也许能知道吧。
我也或许要再经过些什么才知道·国家国家,国将不国,家自然也不能成家·这么说,也不知道你明不明白,听着也很丧气·只是这时局如此,任何小家都不可能完全置身事外吧。”
“我们家呢”阿诚急道,“我可不要你们有事·”·“有我在呢·”明楼这话说得也颇没有底气,只是哄着他。
阿诚倒是依旧无条件信他,他说有他在,他便信这家有他在就不会出事··回南京的时候,他原先惯常坐的那班车取消了,只能赶夜船走水路回去·他本来想悄悄地回去,结果还是被阿诚知道了。
他要去送他,明楼说这样就不得不把家里所有人都叫起来了,阿诚只好作罢,又有些懊丧地说:“以后周末你不要回来了,来回折腾,还不如你好好在学校睡一觉·”·“我如果不回来,你们两个肯定要造反,叫大姐一个人怎么对付得了”·“我不造反。”
“那还有明台呢·”·“我来收拾他·”他把帽子和围巾递给他,又想了想道,“那要不,你还是每个月回来一趟好了——不然,大姐和我们都会很想你。”
“那我把教训明台的任务交给你”明楼笑了笑,“你可要协助大姐呀·”·“放心”阿诚像警察一样行了一个不标准的军礼。
至此,明楼回去的次数少了些,电话一打却不停·学校宿舍的那个电话机都是要有许多人排队的,每次通话都有限定的时间,不许超过3分钟,于是分下来,阿诚只有一分钟。
他每次通话前都把要说的事情写成稿子,对着钟念许多遍,确定在最短的时间里,把所有要说的都说掉,然后空40秒给明楼的声音··相比阿诚的争分夺秒,明台的这一分钟常常被大姐挤占掉,然后剩个几句话的时间给他控诉阿诚的罪证。
明楼只是随口一提,阿诚却真的担起一个哥哥的职责,作业查起来,学着明楼的样子给明台默写·错了要罚抄,一抄抄十遍·明台找大姐哭诉,于是阿诚每月的零花钱就又多了点,还被奖励周末出去玩,不用补课。
明台知道了厉害,只好乖乖听他的·偶尔要造反,也打不过阿诚·阿诚一直遵守明楼的要求,牛奶不断,饭也好好吃,如今个头窜得快,虽然还是瘦,但也有力气,把明台制得死死的。
月末明楼再回去时,明台的算术居然及格了···上海的冬天已经开始冷起来,他们来车站接他时,阿诚已经戴了圆圆的小毛线帽,显得圆头圆脑的·他比之前自己离开时又高了些,围着围巾几乎都有了点小少年的模样,明台还没开始拔个子,但是因为被阿诚逼得读书辛苦,清瘦了些,显得高了。
只是大姐还是老样子·明楼有些懊悔错过了许多与他们相处的时日,他把一只手借给明台吊着,另一只手解开大衣,像以前一样将鼻头都冻红了的阿诚裹了进来··吃饭的时候明镜说下个月要期末考,叫他不用回来了。
明楼也有这样的打算,便点点头没说什么·晚上明楼收拾带回来的行李时,阿诚拿了一张长长的表单过来,郑重其事地说:“你下个月要考试,还是不要浪费时间给我打电话了——我下个月就做这些事,这样你不打电话也知道啦。”
明楼接过那表单一看,他真的把每天的日程都列了出来,细到连“抽查明台100以内加减乘除”都赫然在目,不由得笑出声来··“你笑什么”阿诚忙凑过去,“我写错字了”·“没有没有——我在想,日程表订得这样好,以后我得日程表也叫你订好了。”
“你又开我玩笑·”·其实日子长了,开玩笑的,真心实意的,一语成谶的,谁又知道呢·---------------------------------------------------------------------------·鸣谢 @青卿   关于双休日的纠正。
光绪二十八年(公元1902年)8月15日,朝廷在《钦定中等学校章程》和《钦定高等学堂章程》中明确规定了全国的中等和高等学堂统一实行星期星期天休息一天的制度·民国时期沿用了这个制度,周日作为礼拜天是放假的。
1995年3月25日,国务院令签发,宣布自当年5月1日起,全国试行5天工作制·至此才有了双休日·· · ·第07章 ·对阿诚,明楼从来说话算话。
期末考阿诚考了全班第二名,只算术上粗心错了一道大题,所以落在后面·英文尤其好,很难让人相信他是班上学英文时间最短的学生··明楼正好也考完了期末,便将他从上海接到南京来玩。
赵存中同孙瑞一起去了江西,要去爬庐山,钱国强留在宿舍里温书,“这群学物理的从来就学不会玩”也不知道学数学的赵存中有什么立场来评价他——他也是被孙瑞拉出去的。
明楼本想去外头酒店里开个房间,不打扰他学习,国强一听,只说学校放假没人,孙瑞同赵存中铺位都空着,何必出去花冤枉钱,就叫阿诚睡到存中的床上·明楼后来瞧见单据才知道,国强觉得家里年后乱糟糟学不下去,又心疼自己要独担一寒假的采暖费,硬要拉明楼一并住。
孙瑞睡在明楼上铺,铁栏杆早不结实了,学校又半个学期拖着没换,明楼叫阿诚睡自己的床,自己爬到上头去·夜晚也不免惴惴,怕一翻身掉下去,也不知道孙瑞心怎么这么大,能睡上半个学期没掉下来。
他本拟带阿诚去玄武湖划船,被国强这个本地人笑话土老帽,又说起他约了叶教授一起去爬梅花山,问要不要一起·叶教授虽然已经做到副教授,不过才26岁,明楼素来佩服他,便欣然应允。
因为放假食堂不开,明楼给了门房一点跑腿费,叫他每天去附近的早点摊买了早点回来·披了衣服下去拿上来,才叫阿诚起来··阿诚正睡得香,乍一被叫早,挺尸一样坐起来,眼睛直勾勾地发愣。
“没睡够啊”·阿诚点点头,揉揉眼睛,干抹了一把脸,忽又精神起来:“豆浆油条”·“恩,你等下穿个衣服赶快吃,不然凉了。”
“你买老头那家还是小夫妻那家”·“小夫妻·”明楼道,“老头那家那叫豆浆全掺的水。”
“便宜一半呢·”话虽如此,国强还是一翻身从床上坐起来,“有我的么”·“喏·”明楼把他的那份递给他。
国强一把接过,脸也不洗地啃起来,嘟嘟囔囔含混不清道:“小阿诚啊,你可要常来,我就天天有早饭吃了·你可不知道,我这寒假全靠热水加冷馍度日,啊——那叫一个惨啊”·阿诚当然知道。
过去有时候他连热水都没有,只是些剩得都不知道还能不能吃的东西·他听钱国强这样说,不由得十分难过,忙道:“我当然知道——”·“别听他瞎说。”
打了一瓶热水进来的明楼打断道,“他就是懒得要发霉了——袖子撸起来,用我的毛巾好不好”·阿诚点点头,乖巧地把袖子撸上去。
明楼在盆里倒了点热水,又掺了点凉水,试了试温度,把毛巾丢进去·阿诚低下头,顺手接过毛巾抹了几把·他人小,拧不干,明楼就接过毛巾给他拧干了,叫他把脸上的水擦干。
·冬天的南京还是冷的,又要去爬山,明楼问他有没有带雪花膏,阿诚说走的时候忘了拿,明楼只好取了点擦手的甘油,给他涂脸上·一番准备工作做好了,才背了包出去。
叶教授准时到了,之前国强告诉他有一个小朋友,叶先生还买了一小块面包给他·阿诚回头看了明楼一眼,明楼点点头,他才谢过接了过来,放进自己背后背的小书包里,说要等下爬山爬累了吃。
梅花山只花期早的梅花开了,其他的还没有动静,游人不多,别是一般清静的意趣·一行四人从山脚进发,叶先生打头阵,阿诚背着小书包跟在后头,明楼跟着阿诚,国强压阵。
山不难爬,大家也不赶时间·叶先生虽然是学物理的,但父亲早年是清华学堂的国文教员,祖父在国子监,算是书香世家,国文功底也好·他自己是少年早慧,20岁就从清华毕业去了芝加哥。
同其他年长的教授不一样,就喜欢同年轻的学生们一起,更喜欢和小孩子玩·阿诚一路跟着,他就一路考校他的功课·问他知道多少跟梅花有关的诗句,阿诚一边哼哧哼哧地爬,一边背。
因他上的西式学校,明楼从来不敢放松他的国文·一年来不知道读了多少诗文,也亏得小孩子记- xing -好,倒也背出不少·明楼在后头跟着,听他倒豆子一样背了一串,不由得得意起来,回头看了看文科老大难钱国强同学。
国强知道他的意思,横了他一眼,心里嘀咕起来:“你就显摆吧,欺负我没个弟弟·”嘴上不说什么,怕明楼炫耀心切,被泼了冷水要揍他···听着前头叶先生又问他最喜欢哪句,明楼也回过头来细听。
阿诚其实甚少在他面前说自己喜欢什么,他每次问他,都说喜欢,仿佛他只要说的,都是好的·于是也留了心,想看看他到底喜欢怎样的··阿诚也是爬得累了,喘了一阵道:“不经一番寒彻骨,哪得梅花扑鼻香。”
声音脆生生的,落在冻得结实的土地上,不由地叫明楼心念一动,几番思量在喉头滚动几回,一时间竟说不出什么话来·叶先生摸摸他的头,道:“为什么喜欢这句呀”·“大哥说过,这句的意思是,梅花就是经过霜雪严寒才会格外芬芳,所以,人的经历不论多么苦难,都是磨练自己的意志,培养自己坚毅的品格,不管过去经历了什么,将来一切都会好的。”
叶先生点点头,看向明楼道:“你这个大哥教得很好啊·”·“谢谢先生·阿诚好学而已·”·“你呢你喜欢哪句”·“不要人夸颜色好,只留清气满乾坤。”
“国强,你喜欢哪句”·“朔风飘夜香,繁霜滋晓白·”国强说完又冲明楼一笑,大有“我正经考上大学,诗也是会背几句”的意思。
明楼知他心思,只是微微一哂,转道:“先生最喜欢哪句”·“零落成泥碾作尘,只有香如故·”叶先生笑了笑,“我之前在Harvard的时候,Professor Bridgman也喜欢这一句,说要写在办公室里,等院长来了,以示心迹。”
“心迹”·“不管院里给不给经费,他都誓把项目继续下去·物理是高于经费的”·除了阿诚大家都笑起来,阿诚见他们笑得开心,也一并笑开了。
小孩子假笑起来最夸张,三个人愣了愣,又笑得止不住·阿诚这下知道他们在笑自己,不好意思起来,松开叶先生的手,又贴回到明楼身上··如此说说笑笑,竟在午饭前上了山顶,阿诚因着明楼叫他每天早上锻炼,身体素质不错,倒也不累。
四个人坐在山顶的亭子里小憩,国强和叶先生都带了冷水,明楼怕小孩子喝冷水闹肚子,背了进口的保温瓶上来,叫叶先生感叹如今的学生都比当时他们有钱许多·国强笑着挤兑道:“商院明大少爷,先生这都没听过女校的女学生们一个个就是跑过来瞧他的。”
“你就是那个少爷啊·”叶先生瞪大了眼睛·明楼只觉头大如斗,不知道这样的盛名如何传到了教授们的耳朵里·其实也只是叶先生年轻,爱同学生厮混,才知道这许多八卦,其他教授并不怎样清楚。
“什么女校的学生”阿诚光顾着看景色,没听清,只觉得在夸他大哥,回头又问道··“瞧你长得这样俊俏,等你长大小姑娘跟你屁股后面你也知道了。”
国强笑道··“别听他胡扯,这人嘴里说的话,一个字都别信·”明楼忙道··阿诚知道他们又彼此嘲讽,不理睬他们,从包里把叶先生送他的那块面包撕作四份,分给大家。
明楼赞许地笑了笑,又推说不吃甜的,叫他把自己那份吃了·他包里背了四人份的饼干,叶先生也买了一点水果和干粮,国强只带了嘴··阿诚自幼不曾出过上海,更没有爬过山。
虽然梅花山不高,但对他而言,也是人生第一次·兴奋得顾不得寒风,吃了几口跑到外头扒着栏杆眺望,仿佛要望尽整个南京城·明楼怎么叫都叫不回来,只得道:“阿诚,你知道这下头埋了一个人么”·“埋了谁”·“孙权。”
明楼压低了声音,阿诚自然而然地又跑回亭子里,这样才能听清··“啊对啊孙权埋在这里啊”阿诚又激动起来。
“喜欢孙权”叶先生奇道,“我还当小孩子那个年纪,当是崇拜关云长赵子龙的时候·”·“我喜欢孙权,不过我最喜欢最喜欢是孙策和周瑜。”
阿诚听他的意思似乎是夸他与其他小孩子不同,高兴地扬起头,说得起兴,“他们都是少年英雄,我就喜欢这样的要趁着年轻建功立业,可不能蹉跎时光”·“也是你大哥教的”·“大哥可不喜欢江东少年郎,他喜欢司马懿。”
兴许是阿诚好吃,叶先生又投喂得当的缘故,才半天功夫,阿诚已经跟叶先生混熟了,开始往外兜他大哥的老底,叫明楼都有些嫉妒··“是你的风格。”
国强笑着看了一眼明楼,“扮猪吃老虎·”·“韬光养晦·”明大少爷修正了一下这个理科生的措辞,又顿了顿道,“说不上喜欢,只是欣赏他处事态度罢了。
若真说起喜欢,谢安石倒是很喜欢·”·叶先生朗然笑道:“谢公东山三十春,傲然携妓出风尘”·明楼知道自己这个“盛名”定是要被反反复复调笑许多遍了,回头瞪了一眼国强,摇摇头,沉声道:“可将当轴,了其此处。”
·叶先生敛了笑容,沉吟片刻道:“你是学……”·“经济·”·“我之前在Harvard与宏甫兄有一面之缘,后来我回来任教,他却走了。”
“杨先生”明楼对这个人有印象,“他年初才走的,我还听了他几堂宏经·”·“是啊·他也是学经济的,上次同我说起八公山的时候,也引过这个典,如果他还在,真当引见你们认识。”
杨先生离开国立并不愉快,叶先生也并不了解全部,不想同一个大一的学生说得太细,反叫他们对学校失望·沉默了一会儿忽道:“听你口音,也像是上海人。”
“是了·”·“杨先生有个朋友姓恽,在上海大学任教,他们寒假应该有组织读书会,许多南京、上海的学生都会去,有学经济的,政治的,你若是回家有空,可去听听,或许彼此之间能够有促进。”
·“恽恽代英先生”·“是·你知道他”·“我在《新青年》上读过他的文章,竟不知道他到了上海。”
明楼道,“那可得请先生引见了·”·“年后我也要回上海,到时候一并出来引见你们认识·”·阿诚听他们说得兴起,眨着眼睛问说自己能不能去,明楼笑道:“你若是能多读些书,有点自己的认识,我才带你一起去。”
阿诚点点头,又跑出亭子去,猛吸了几口冷冽清爽的山顶空气,国强怕他一不留神掉下去,也出了亭子,站他身边极目远眺·今天没有太阳,虽然到了中午,薄薄的雾气依旧叫人瞧不清学校,更别提六朝多少年久失修的楼台寺庙,只一道城墙隐隐约约透着深沉的绿意,爬着千百年的爬山虎,多少血都染不红。
学物理的,常常鄙薄明楼孙瑞这种学经济和会计的世俗,他们想的是物质世界的层次和数量级,宇宙起源,空间时间·刚学得深点,容易不切实际地目空一切,仿佛你那些俗世规律社会人文在我们物理面前都不够看,都不过是浩瀚宇宙中渺小得不堪一提的一瞬,然而站在山顶上,眺望历经千百年沧桑的古城,却又不得不生出人事变迁、时移世易的感慨来,叫他又从虚空落回地面,只思量起叶先生的话。
叶先生算是学校里思想开明的老师,他专心学术,人又年轻,对各种政治活动都十分宽容,虽然鼓励学生专注学术,但如果有政治活动,他也愿意寄予支持·工学院一些学生甚至在他的帮助下租到了活动教室,每周六凑在一起研究大炮军火,仿佛这国家振兴缺的只是一两门无坚不摧的大炮。
他对此存疑,但又按捺不住,想加入他们·然而学校的进步组织都是分系别的,多得是叫人懊丧的选拔制度·商院尽日地讨论经济政策,在他看来,假大空;工院只在一杆枪上纠结到死;文院不提,他听不懂,也觉得尽是疯子;他们理院穷鬼居多,忙着打工都来不及,就算是有闲,一群人凑在一起最后也是说起粒子来。
如此也是十分懊丧··阿诚见他不说话,歪过头问他:“你怎么啦”·“心烦啊·”·“烦什么”·“出路啊。”
国强不愿与小孩子多言,自己也说不清楚,只含混道··“大哥说了,先做好手头的事情,不能没做就想出路,事情做好了自然有路可走·”阿诚道。
这话其实是明楼教育明台好好学算术的·因着明台说学算术将来出路就是个算账的,他不要学,明楼便说这话来教训他··国强怔了怔,回头看看正与叶先生聊天的明楼,忽然对这个大少爷小小地刮目相看了一下,揉揉阿诚的头发,道:“你大哥还能说出这么有水平的话,我也是挺惊讶的哈哈哈……”·他下手没轻重,把他头发都弄乱了。
阿诚恼火地要去打他的手,国强还没笑他脾气大,就听得亭子里明楼训他:“钱国强你别手欠”·唉,不就是欺负我没弟弟··--------------------------------------------------------------------------------------------------------------------------------------------------·1. 叶教授有原型,叶企孙先生。
父亲与祖父的经历,个人的经历都是照搬的叶先生··2. 杨先生有原型,杨杏佛先生··3. 钱国强有原型,钱三强先生·因为经历和时间问题,没有完全对上,也正如袁殊同明楼的关系一般,借鉴了部分人设和经历吧。
 · ·第08章 ·他与阿诚没有直接回上海,先回了苏州,接了大姐和明台·明台过年吃胖了,吃成一个小胖子,棉袄也要裁新的了·阿诚还是老样子,便显得瘦了。
大姐说起大哥没尽责,一定全带他在食堂打发了,明楼只觉得冤枉得可以,又拦不住大姐把苏州买的糕点分一半给阿诚,见他每天看书都在那里吃吃吃·那日明楼要查一个注,翻开《陶渊明集》一股芝麻味,大半夜被香味勾得饿得慌,悄悄把阿诚剩下的芝麻酥给吃了。
第二日阿诚见芝麻酥没有了,追着明台满院子跑·明台有偷吃被逮住的前科,连最宠着他的大姐也不信他的委屈,叫他把还没吃的茶饼和绿豆糕都给阿诚赔礼,罚他一周不准吃零嘴。
罪魁祸首明楼心里虽然对小弟弟颇为抱歉,不过也着实不好意思说其实是自己吃的,说是约了人,带上帽子就溜出去了··他们约在上海大学的一个活动教室里,因为是寒假,时间比较充足,所以每天都会见面,如果是平日,每周末聚会一次。
他本有些疑虑,不知道应不应当背着大姐接触这样的政治化的读书小组,后来接触下来发现政治意味并不浓厚,因着许多都是学经济和政治的,凑在一起讨论各国经济政策和政治政策的得失,确有许多裨益。
《资本论》不是他们的必读读物,但是明楼有一门选修课的老师将这个列进过书单,明楼也读过一遍,初读之下只觉得颇有新意,然而细读下去,又有些不同的理解,最后忙着准备期末也没有去问。
学校里还是倾向于奥地利人的·是如今趁着有读书会,便找机会提了出来·有一个叫陈云的,在商务印书馆做事,颇为好学,抓住机会读了许多书,对社会主义经济了解较深,与他这个科班生,倒是有颇多可以讨论争辩的地方。
碰巧杨先生在上海,他索- xing -将这两人分作两边,叫他们讲讲自己的观点,大家也可将不懂的讨论得清楚些··“我的疑虑主要是围绕价格和资源的调配而展开。
在一个存在私有财产经济的前提下,生产者和消费者可通过价格来调节他们的生产和购买,以此为导向而进行资源的调配·然而在一个生产资料公有,劳动产品按需分配的共产社会里,失去了价格的导向,我们很难获得按需分配中的‘需’。
由此,社会资源的分配就会变得低效,从而对生产力产生负影响,如此又进一步阻止了按需分配的可能·正如米塞斯所指出的那样:社会主义共同体的经济条件使理- xing -经济计算为不可能。
这里,我并不想把话说得那样绝对,然而在现有的条件下,我们确实没有更有效的手段来进行资源的调配和生产活动的安排——除了市场自己·”明楼说完看向陈云。
陈云长了一张方脸,带个鸭舌帽,显得脸没有那样方,笑起来很是稚气,说起话来却条理清楚,半点孩子气也没有···“古典主义的这套如果真的有效,欧洲之前的经济危机难道是巧合巧合了这么多次,也就算不得巧合了吧。
如果不是巧合,那我不禁要问,市场真如明兄说的那样有效么”他走到黑板前,在黑板上画了四个环环相扣的圆,“要实现你所说的合理的、理- xing -的调配,一者,不可有保护主义。
地区保护主义,国家保护主义,怎样都都不行·”他在第一个圈里写了一个保护主义,然后打了一个×··“二者,没有垄断·如果大家都喜欢同一样东西,势必会造成‘垄断’,这样你所说的合理调配也不是不可行的。”
说着在第二圈里写上垄断,又打了一个×··“三者,我们人人都是土行孙,日行千里,所有的买卖交易,都只要付货物钱,而且一眨眼就立等取货。”
他犹豫了一下,不知道这第三个圈里写什么,明楼站起来,在那圈里写上一个“交易的其他成本”,然后替他打了一个×··陈云笑笑,再第四个里头写上“蠢蛋”然后打一个×,笑道:“最后也最重要,这世界上一个蠢蛋也都不许有,大家都要知道正确的价格,根据价格做最正确的选择。”
写完抹了抹手,陈云笑道:“这四个条件,一个做不到,你那市场就不管用·市场一不管用,就又来老一套,我们太好啦——我们不太好——册那完蛋啦——总算喘了口气。
一遍又一遍,每次都把人民再剥削一遍,反反复复,不见得有怎样高明·再者说了,你说我们没办法知道需求,那可不一定·很多年前,我写一封信寄到北平去,马车要走上小半个月,现在你能拍电报——不是针对你,只是瞧着你家兴许还有电话呢——消息已经快了许多,将来,或许有一天北平需要什么,政府立即就知道,立即安排好,苏州的厂子当下就能产。”
“你的说法有道理,然而也是建立在将来的基础上·打个比方,我家在上海有设米粮的门面,最快最快也要当天收柜的时候才能知道这一天的卖量,只有最有经验的老掌柜才能根据天气和销量估计出这之后的情况,决定苏州那边送多少米过来。
他们现在还是靠去一个人到苏州下单子,再假设我在两处都设了电话,最晚也要头天晚上才能告诉他们·夜晚要是开工,工人们也要休息,不太现实——否则真成了你老说的剥削了——算作他们第二天一早开工吧。
土行孙是稀罕人物,送米到上海,我们还是用船的·我们再奢侈一些,用汽车,最快也要一天才能运完·这种情况下,已经多出一天库存的风险来·我们用方差折算一下便可知道这里头的有多少风险。
这是如今市场的调节,若是再多出一环来·我连夜把上海所有米店的掌柜的都叫来,一起算,算上一晚上,兴许能算出来这总需求量,然后告诉一个统领的机构,叫他统一安排起来,再告诉江浙送米过来,这要多久自然,这也有好处,如果安排得当,省却许多无谓的路费和损耗。
然而这中间的人力花得太多,时间上也拖得很长,米这种东西如果天气不好,多出多少损耗这还只是米,换做水果呢换做鲜花呢总不可因为将来能飞,如今连路也不愿意走了。”
两人一齐瞧向杨先生,杨先生笑了笑,道:“两个小友说得都很好,现如今在欧洲和美国,两个观点也是互不相让·与我个人而言,从来没有一成不变的经济政策, 因着这时代和生产力也在不停发展。
你们两个人争论的核心,便是如何确定价格,了解需求——或者在阿云的体系里,‘价格’直接过渡到了需求·在马克思主义的经济理论中,他沿袭了李嘉图的观点,认为商品价值由生产这种商品的社会必要劳动时间决定。
因而在一个共产的社会,在生产力低下的时候,当采取按劳分配,劳动时间本身就可以作为领取物资的条件,如此生产与消费两个系统就紧密地结合了起来,使得这个系统运转下去。
而当生产力强大,科技也足以为我们提供按需分配的信息基础时,这个系统自然也能过渡过去·而在明同学的观点中,价格是由于我们的对于一个商品的偏好程度排序而定,排序最高就会被生产——市场正是通过这个由价格反映出来的需求排序来确定资源的调配与生产。
然而我这里也有一点个人的观点,我的实际经验是单纯的序数效用似乎过于理想化了,自然,我也不是这个方向的,改天有机会,你可以去美国了解一下这个分支的进展,我记得在Harvard的时候,有数学系出身的转到经济这里,对这个十分有兴趣。
如果你对这个分支感兴趣,我可以为你写推荐信·”·明楼心中确实有去欧美深造的打算,他感到学校里的知识都是经过了一道翻译,他英文是好的,法语读写是没有问题的,只是听力上还有些障碍,他下学期报了德语,希望能直接读一些德文的材料,倒不用再去找他们的英文版本——图书馆里也是不全的。
这个讨论告一段落,又开始交流今日的读报心得,大家各自做了笔记·临走的时候,陈云同明楼留下来整理教室,明楼擦着黑板,只听他忽然笑道:“我今日只是说学术,可没有针对你的意思。”
“我晓得的·”明楼也笑笑,“我早些时候还不相信人是很难摆脱自己的阶级- xing -这句话,如今倒也信了——我见着我大姐一手接管明家生意,多少和你看问题的角度是不一样的。”
“是啦,我可是标准的无产阶级·”陈云笑笑,“只是你们这资产阶级同那书里写的国外的资产阶级又不一样了·”·“怎么说”·“书上没写,我想着也是没很多人写咱们国家罢了。”
陈云摇摇头,“只是我看人家的资产阶级都是发展了许多年的,剥削也剥削了许多年——咱们国家,倒是都在被洋鬼子和汉女干剥削·上次印关税表,可吓了一跳,这天底下一个国家的关税快到不可自主的地步,真是把经济软肋送给别人折着玩。”
明楼同他看问题的角度不同,却也得出一样的结论,只是他这话说得敏感,明家子弟不近政治,他也不是同人随意说起自己这方面想法的- xing -格,便避而不对道:“说起来,你们年后这样早就开工了”·“是呀,讨口饭吃哪里容易。”
陈云耸了耸肩,“不过有福利,东方图书馆我不用办证也能进去,可比你们国立的图书馆还要大·”··“是啊,我之前带阿诚去借过几本书,都不肯走了。”
“对了,这周末晚上我们有工人夜校的活动,你要一起来么”·“工人夜校”·“就是教他们认一些字,还有算术之类,有些程度好的,我们会印了好的文章给大家一起看一起讨论。”
“这周末晚上”明楼想着似乎是答应了带阿诚出去玩,有些迟疑,“我是很感兴趣,只是应了我弟弟要陪他的……”·“带来一起咯,接触些不一样的人,不是很好么”·“说的是,我回去问问他的意思,如果他愿意的话,我明天告诉你,就带他一起去。”
回去的路上,明楼想着只带阿诚去只怕明台要怨他偏心,只是明台还小,去了也犯困罢了·又想到自己偷吃陷害他,心里抱歉,去百货公司买了不少进口巧克力。
回去瞧见大姐还没回来,全都悄悄给了明台··明台呆了呆,就差一把鼻涕一把泪地搂住他一顿亲,声泪俱下地说:“啊呀,大哥,别看你平时老训我,还是你对我最好。
大姐又冤枉我啊,阿诚哥又吃了我的绿豆糕啊,我真是冤死了啊——”·“谁叫你平时老是偷吃”明楼心虚,不多纠缠,“好了,眼泪抹抹,唉你这鼻涕都擦我身上来了……”·回去房间里,阿诚正在读书。
那本书是明楼读过的做了笔记的《陶渊明集》·明楼原是用毛笔写了一笔小楷做的笔记,他从明楼的习惯,不做笔记不读书,为了区别,换成钢笔··他在“相见无杂言,但道桑麻长”上做了一个标记,引到空白的地方,正要标注,见他过来,就放下笔,抬头看他。
“怎么喜欢这句”·“你不喜欢”·“莫要问我,你喜欢么”·阿诚迟疑了片刻,方开口道:“我说实话,你可不要生气。”
“你不说实话,我才要生气·”·“我自然喜欢这句的·”阿诚旋紧笔盖,望着他,“我觉得住在乡下,有一方池塘,种两亩地,每天跟陶渊明一样,日出而作,日落而息,回来同家人团聚,是很好的。”
“我也觉得很好啊——你为什么觉得我要生气”·“我怕你觉得种地没志气……”·“各行各业都是平等的,社稷这个词本来也是指农业的。”
明楼顺着他的头发摸了摸他的头,“不过,你怎么想起来要务农呢”·“其实也算不上务农,只是羡慕他这生活,《桃花源记》里写得实在是好啊……”·“怎么好”·“老有所养,幼有所依。
人人劳作,人人富足·”·这话说的明楼心念一动,问道:“这同西方有个人的观点很相似的,叫马克思·我最近在参加一个读书小组,也是在讨论这样的事——他们这周末有工人夜校的活动,你要一起来么”·“你肯带我去”阿诚的眼睛亮起来,“那自然最好啦”·见他十分愿意,明楼便放下心来,只是又念及桃花源的不可寻觅,不由得叹口气道:“然而桃花源再好,也终归是桃花源。
这时局连书桌都快容不下,也未必能容得下一个桃花源·”·“老师说,学生当常思报国之念,不应总作悲戚之想·”阿诚摇头晃脑道,“不好的事情,也未必全然没有转机。
他说我们只要好好学习,将来还是靠我们的·”·“那你可就不能先去乡下种地了·”·“总不能太自私·”阿诚道,“我们可以先把这时局变了,然后再去乡下。”
“真到那时候,我也可以同你一起去·种地不一定行,养养花草还是可以的·”明楼笑道··“那到时候大姐和明台也过来”阿诚笑道,“大姐肯定愿意,她老说上海没有苏州老家空气好。
明台,明台肯定不肯长住,他肯定嫌乡下无聊·”·“那可未必,你看他回苏州不用上学念书,高兴地要跳起来捅破天·”·“啊——对了”阿诚忽然想起什么,跳下凳子,跑回自己的床头柜前,拿出小半盒点心,捧着跑过来,“你把这个悄悄还给他吧,罚他一天吃不到算他得了教训,以后看他还敢偷吃我东西。”
明楼又心虚起来,试探道:“他偷吃你东西,你不高兴啊”·“那当然,他又不是没有·芝麻酥,牛舌饼,茶饼、绿豆糕,他那份跟我一样的,吃完了又来偷吃我的,关键是还不承认你跟我说,我肯定吃了就吃了,也不能叫他吐出来,这样搞得我好像冤枉他一般。”
明楼盯着他说得十分认真,想了想,忽然给他做了一个揖,道:“对不起,其实,是我吃的·”·“什么意思”阿诚懵了,抓了抓脑袋。
“我那天晚上看书,闻到芝麻味,实在忍不住,就全吃掉了·真的不是明台吃的·”·“什么芝麻味”·“你自己闻闻,《归田园居》那篇,是不是一股芝麻味”·阿诚拿起书,翻到那页,果然一阵扑鼻油香,肚子都忍不住叫了一声。
“你生我气么”明楼弯下腰扭过头去看他的表情··“有点儿·”阿诚抬起头来,“第一,你偷偷吃我的零嘴,有个味道我还没吃到呢。
第二,你吃了又不告诉我,叫我冤枉明台了·”·“我去同他赔个不是”明楼心下其实不打算真去,真叫明台知道了,回来肯定去找大姐,“等下大姐回来,我叫她别罚明台了。”
·阿诚鼓着腮帮子想了想,摊摊手:“算了,你别去了·你就说我不吃了,把东西还给他就行了·你告诉他是你的,他肯定要告诉大姐,回头又训你。”
到底是亲手带出来,就是知道疼人·明楼此刻颇有一种没白疼他的欣慰感及侥幸逃过大姐一顿数落的劫后余生小庆幸··不过,亲手带出来的,自然也是一般的贪吃。
小孩子养熟了,总知道看大人眼色爬杆子·他晓得明楼现在十分抱歉,说什么也都应,便吊了他的胳膊,道:“方才我闻到那书,真是香啊,我都饿了·”·“得等大姐回来才开饭——”明楼话说到一半,忽然明白他的意思,不由得笑着改了口,“不过不要紧,我带你出去吃,想吃什么”·“想吃的可多了。”
阿诚故意不看他,自己扒着指头数起来··明楼知道他要借机敲竹杠,不过也觉得不算什么原则- xing -问题,便由着他去,一律应上一声:“买”·-------------------------------------------------------------------------------------------------------------------------------·1. Von Mises, L. Ludwig von Mises Institute. Economic Calculation in the Socialist Commonwealth.·2. Hayek, F. A. 1935 Collectivist Economic Planning·3. Journal of Economic Literature (forthcoming). Caplan, B. 2003. Why I am not an Austrian economist.·---------------------------------------------------------------------------------------------------------------------------------·【一些解释】·中间的讨论,很大程度是一个关于兰格论战的summary【这个发生在30年代,不过相关的争论其实伴随着马克思主义的诞生就一直都有】。
当然时间轴上实在不太科学的我就略去了·关于transaction cost,这个概念是1937年提出的,这里用了,是一个bug,然而不知道应该怎样修改,与情节上也并不算十分重要,所以留在这里。
陈云这里主要引的是市场社会主义的观点,指出市场调节的缺陷- xing -·明楼则强调了陈云的理论无法理- xing -经济计算,尤其是没有考虑风险与机会成本·其实站在明楼的角度可以就Transformation problem提出资本家没有剥削,然而我觉得他其实此时就是一个大一的学生,且我觉得这个状况他说没有剥削不符合人物形象,也便没有写。
以及,杨杏佛先生学的是经济管理,我查不到那时候Harvard经济管理的课程设置,不过我觉得地位有点类似现在的TPP,作为一个hot topic,懂一点应该是很自然的·只不过为了让他总结,所以把Arrow and Debreu的Walrasian General Equilibrium Model的一个思想雏形让他有一个模糊的概括。
这个模型在1874年就被提出了,只不过是50年代,Von Neuman 和 Morgenstern  建立了期望效用函数理论(Expected Utility Theory)后,被Arrow and Debreu吸收进来,作为不确定地测中分析paradigm。
主要是交换的一般均衡模型和生产一般均衡模型,用以说明在整个经济系统内部,存在着供求均衡的自动调节机制,通过价格的伸缩,可以调节超额供给与超额需求,最后使之达到均衡。
Arrow and Debreu的观点是建立在完全的序数效用(ordianal utility)之上,所以这里借用后人的观点的模糊雏形强行总结·· · ·第09章 ·为了方便工人们上课,学校设在沪西一个厂房的旧办公楼里。
厂主本来打算扒了扩大厂房,后来被他的高中同学说服,将这房子贡献出来给他们做教室··明楼不想叫家里开车送他们去,便骑了自行车,带阿诚过去·到门口的时候,陈云同另一个年轻人已经等在了门口。
经陈云介绍,大家叫他阿顾,又说他十分聪明,去年刚入学,如今已经是骨干了··同他握了握手,明楼感觉自己仿佛抓住一块老树根,不由得打量起这个同自己年岁相仿的年轻人。
陈云是读过书的,家里虽然无力支撑下去,但总晓得读书的益处,后来在商务印书馆做事,如同一颗白杨,虽然有风雨,还总见着是一棵盛年的树··阿顾不一样,他已经如同一块老树根了,不论是手,还是面部的肌肉,都仿佛经历了许多明楼所不可想象的事情。
只有他的眼睛,黑亮亮的,同明楼的一样,还是一双年轻人的眼睛,多少贫困和艰难都不能磨灭他的光亮··在社会上漂泊久了的人,常常是擅长察言观色的·阿顾对上明楼的目光,坦然地笑笑道:“你是个少爷。”
明楼本来觉得自己今日已经穿得十分朴素了,对上他的工服,确实也只能苦笑着点点头道:“你们莫因着这个将我赶出去的好·”·“哈哈,我们有两个老师也是你这样的小少爷,难道我们连老师也不要了”阿顾笑道,“我是前头内外棉七厂做盘头工的,你握手时候肯定也晓得了。”
“真了不起·”明楼发自内心道··“哈哈,你还带了一个小朋友·”阿顾看着站在明楼身边的阿诚,“你肯定是你哥哥的跟屁虫,甩也甩不脱。”
“才不是·”阿诚立即反驳道,“是我自己要来的,才不是他的跟屁虫·”·“好吧好吧·”阿顾举手投降,才不和小鬼计较,“我给你找个小朋友,叫他带你。”
说着就往那边招了招手,跑过来一个同阿诚年纪差不多的孩子·阿顾介绍道:“他叫四宝,叫他带你转转好不好我们还有许多你这样年纪的小朋友呢。”
阿诚看向明楼,明楼看向陈云,陈云道:“四宝是八厂的一个纺纱工,他父母也在八厂·我们有许多这样年纪的孩子,他们父母本来不愿意过来,因为要回家看着他们,后来我们索- xing -就组织他们起来一起念书了。
程度比你弟弟肯定差多了,如今才刚刚开始学算术·”·“那你可以做老师的小助手啦·”明楼笑着对阿诚道··阿诚也自觉肩负起了许多责任,背挺得更直,牵着四宝的手,两个人高高兴兴地走了。
·阿顾和陈云就带着明楼转,介绍基本情况·明楼听他们说起来,才知道这里原先只是一个平民学校同一个工人补习学校,在恽先生的组织下,合成一个沪西的一个工人俱乐部。
名字很时髦,做终归还是在做一些夜校的事情,放假的时候倒是成为一个工友的集会场所·曾经组织过上海大学的学生过来替他们写家信,很受工友欢迎··从一个教室的后门进去,正在教认字。
陈云说:“这是高级班,已经开始学句子了——当然,主要也是一些简单的句子,叫他们会读一些通知,免得自己的权益被侵害了都不晓得·”·明楼点点头,心里却道:“真要是被侵害了,识字可也没什么用,倒不如停工。
工人们停一日工,上海都要变天了·”忽然又觉得自己想法有些偏激,便打住不再去想,只是专心地听他们介绍··因为怕大姐担心,他们没有留到很晚。
阿诚已经和四宝依依不舍起来,不是明楼叫他都不肯走··坐在他车后头,明楼问他是不是玩得很开心,阿诚的话匣子打开了就关不上:“大哥,咱们以后还来么”·“你还想来么”·“当然想啊。”
阿诚道,“刚才四宝还问我下次去不去,可我还没问你的意思,就没答应他——你知道么他才比我大四岁,可是已经做了两年工了。”
说着又幽幽叹口气·他忽然想,如果他没被明楼捡回去,大概做到今日,也算是十年长工了··他虽没有说,却不代表明楼不知他怎样想··“你在想你自己。”
“你什么都知道·”·“别的我可不知道,你我还是知道点的·”明楼笑笑,“推己及人,是很好的事——所以你还想去是么”·“是啦,我下次如果再去,就把原先你送我的几本课本带去给他,还有我做的笔记,可以么”·“送给你了,就是你的,自然是你自己拿主意。”
“大哥,你怎么认识他们的”·“学校里头老师介绍的,我想接触更多的一些不同的人,可能对于开拓自己的眼界,是有好处的。
我们总是站在自己的角度考虑问题,有时候,如果碰到的人多了,接触多了,才会站在他们的立场上去想想——所以我说推己及人有时候是件很好的事·”·“这我可听不懂了。”
“就是说,你吃饱的时候,去想想别人吃不吃得饱,你暖和的时候,想想别人家里有没有采暖·有些人想了也就想了,也有些人总觉得自己无功无德,纯是投胎的功劳,总要做点什么才算对的起优厚的条件。
所以才有这些人,什么也不求地为社会做些实事……”·阿诚坐在他车后座,风忽然刮起来,明楼蹬着也费劲起来·听见他喘气,阿诚笑问道:“我是不是胖了。”
“你哪里胖”明楼道,“逆风不好蹬罢了·”·“我下来走好了·”·“就一段,别下来了。”
明楼道,“风大,忘了给你戴帽子,你躲我后头吧·”·阿诚应了一声,抱住他的腰,脸贴着他的背,风都停了一般··“其实我也觉得自己的运气也算太好了,得做些事情才当得起——现在觉得有这件事可以做,我也心安的。”
阿诚贴着他的背,轻轻道··“照你的说法,我岂不是要把命搭进去才能心安”明楼调笑道··“可别这样说大姐说家里不能说死”阿诚立即道。
“我们现下在外头——你回去要告我状么”·“净胡说,我几时告过你的状”阿诚知道他惯会这样戏弄人,理都不理了,只自顾自地说,“其实我就是觉得他们很可怜——其实我不当可怜他们——如果没有你,我也未见得好到哪里去——唉,我也不是这个意思,只是说,我想他们也没有比我大几岁,已经在工厂里做工,一辈子不识字,便是一辈子做那些兴许将来机器都能替代的活。
我本当同他们一样的,如今却能读书认字,想到这个,就很庆幸,又很惭愧·”·“那以后我们常常来这里·你可以好好学习,当个小老师啊·我今天同阿顾也说了,周末可以回来当老师,参加他们的活动的。
说搭上命就是逗逗你,活着这样好,谁天天想着死不过是能做一些是一些好了——只是你莫要告诉大姐,她怕是不同意的,觉得肯定会影响你学习。”
“不告诉她她要发现了怎么办”·“那就是你演技不好·”·“我们学校可没有话剧社,哪儿有什么演技”·“那你考学考我的学校啊,那可有话剧社的传统。”
“我可没有做戏的天分·”阿诚摇摇头,“不过就是你不说,我也打算考那里的·”·“说起这个,我之前考学的书还留着呢,回去翻出来给你准备。”
“我早翻出来了·”阿诚笑了,“等你想起给我,还不知道什么时候·”·“唉,现在孩子大了,净知道埋汰人了——以为我没办法收拾你”·“怎么收拾我”阿诚哼了一声。
明楼的脾气,他太了解了·高高拿起,轻轻放下·只要不是原则- xing -问题,从来都是雷声大雨点小·就算打雷,也是一副书得太多得样子,端起一副诲人不倦的样子同你讲道理,讲到你就算心里不想承认但嘴上也得认错——当然这种口是心非从来都是明台才这么干,阿诚向来自认为自己都是虚心改正的。
“怎么收拾你”明楼听他一副要造反的样子,又想到他小小年纪就喜欢摆老师样子教训明台,两相对比,噗嗤一声笑了,玩心大起,使劲摇晃着自行车。
他知道阿诚惜命,惊得他大叫,抱紧了他的腰···“你别晃”阿诚生气了·他知道明楼怕痒,就去捉他腰上的痒肉,这下车晃得更厉害,明楼只好告饶:“别闹别闹,真要翻车的”阿诚这才作罢,得意地笑道:“哈,还说要收拾我。”
“你厉害,不收拾你·”明楼向来觉得嘴上便宜讨起来是最没意思,从来不计较,“好啦,跟你说正经的——”·“知道了,回去不跟大姐说。”
“那她问起来,你怎么说”·“出去看电影啦·”·“看什么电影啦”·“睡着了,忘了,问大哥吧。”
说自己没做戏的天分,也是糊弄鬼吧·明楼心里嘀咕道··想着他把这编谎的活儿又丢给自己,明楼只好又认真地思索起来最近到底上了什么片,他又怎么一不留神丢了电影票根。
圆了半天谎,忽然意识到自己没教一点好,又严肃道:“就只这一件事不告诉她,别的事可不许撒谎——这事儿也不算撒谎,只是不该让她担心罢了·”·“她为什么会担心”·明楼忽然不知道怎么回答他。
他自来没有问过大姐对于他这件事的看法,他也并不打算征求大姐的意见·在他看来,大姐是个精明能干的生意人,是慈爱的长姐,然而他如今背着长姐,同她的对立阶层走得这样近,想想跟戏文一样。
他心里觉得明镜并不难说话,早年念书的时候也是积极分子,只是他隐约觉得还不是同她说的时候··“好啦,我不说就是·”阿诚听他忽然不说话了,知道他有暂时还不可言明的隐忧,也不多问了。
只贴在他背后闭了眼睛·闹了一晚上,他都困了·这背很暖也很厚,趴着舒服·无非是一觉天明,一觉长大·· · ·第10章 ·立新托人捎来一大盒稻香村的糕点算作迟来的新年礼物,叫明楼有些哭笑不得。
因为他是特地叫人带到上海明家而不是寄到南京,还附赠一封信给大姐,言明不是给明楼的,而是给两个小弟弟的·明楼心里不由得嘀咕:“若不是给我的,何必在我在家的时候寄过来。”
可惜没与带信的人打上照面,不然倒要问问立新的近况··明镜年下胖了些,正忧心这新旗袍撑得不好看了,便说自己不吃,叫两个小家伙自己分了·阿诚叫明台先挑了所有想吃的口味,然后自己择了一些想吃的出来,推推正在准备读书会读报材料的明楼,问他喜欢哪些,明楼摆摆手道:“你帮我吃了吧。”
“我可吃不下那许多·”阿诚想了想,“我能打包一点,下次带给四宝他们么”·“好啊·”明楼抬起头笑笑道。
之前他有些好奇,什么好的他都先想着明台同阿诚,也不知道怎么养成阿诚这种爱谦让的- xing -子,后来同明镜说起来,他的阿诚是有样学样·骄傲之余,又觉得责任大了许多,不得不留心起自己平时的行事,总想着两个弟弟兴许会学去。
进了读书会的门,他蓦地发现阿顾也在那里·他低头看了看表,眼下正是他要做工的时间··“你也加入我们”明楼微笑着打了一个招呼,“我以为你这时候要上班的。”
“是你也加入我们么”阿顾淡淡道,语气远不如上次热络,竟是压着怒火的样子··“怎么回事”明楼敛了笑容,望向陈云。
陈云看了阿顾一眼,上前拉过明楼道:“阿顾你也别看谁都开火·明兄是资本家没错,但打死人的是日本帝国主义的资本家,同我们国家的资本家不能混成一谈,我们的教室也是资本家无偿借给我们使用的。”
“放屁你说过,都是公有的,只是剥削阶级霸占了去拿我们的东西给我们做人情,算什么道理”·明楼眼见他是在气头上,也不与他争辩,只是望向陈云道:“今日的读书会,我还需要参加么”·“今日没有读书会,你同我过来,我跟你说下始末。”
说着,回头看看其他人,向他们使眼色叫他们劝着阿顾·拉着明楼走到走廊上,带上门,从怀里摸出一份刊物·看油墨,像是连夜赶印的材料,首页赫然一张惨烈的血腥照片,明楼没细看,折起来问道:“你同我说吧。”
“四宝死了,被监工用铁棍子打死的·”·“我同阿诚认识的四宝”明楼有些骇然,骇然之下,又是悲愤,隐隐觉得这工不如不做,停产一天就叫日本人亏到肉痛,便道,“所以工人罢工了”·“是了。
工人们立即就炸开了·”陈云点点头,“日本人开除了五十个带头的,逼得其他的又回去做工·”·“阿顾是带头的”·“是啊。
你也莫同他置气,他看着四宝长大,一时激愤,来的时候问我同不同他抄家伙,我没答应,还骂我软蛋来着·”·“抄家伙做什么以暴制暴”明楼哼了一声,“勇气可嘉,方式不怎么可取吧。”
“所以我们在劝他冷静下来·恽先生认为,如果只是一个厂里的工人反抗,只是丢了工作;若是全上海所有日纱厂的工人都联合起来,那声势方有可为,所以正在联系其他厂的代表们,看看是不是能举事。”
“所以印了这样一份宣传材料”明楼低头又展开这份材料·照片里四宝的尸体触目惊心,他忍住不去看,只翻过来看那些宣传。
这排版是用了心的,控诉了日纱厂的罪行,介绍了工人运动的历史,并且号召大家起来为自己争取权利··“这是我们印的一份样刊,你看看有什么要补充的地方”·“不用补充,倒要删减。”
明楼沉吟道,“你瞧瞧阿顾的样子,像是想知道国际工人运动样子么正面,只放这张就好,如果、如果有四宝生前的照片,也可放一张,若是没有,放一张他父母的……”言至此处,明楼忽然意识到自己已经哽咽得说不出话来,不由折起印物,扭过头去。
陈云知晓他的意思,也是心头一酸,缓缓道:“反面,也将这些文字都去了……只……只写,从前是牛马,现在要做人·”··“文字上,你同大家斟酌吧,我觉得这十个字够了。”
明楼点点头·陈云伸出手去,轻轻抽出那份材料,却发现明楼紧紧地攥在手里·他望了一眼明楼,明楼哑着嗓子道:“这份我留着·”陈云不再说什么,只想了想,拍拍他的肩膀道:“你先回去吧,你这身份尴尬,工人们怕不能接受你。”
“我晓得·”·从读书会回去,一路寒风吹彻·他连帽子围巾都丢在读书会里了也感觉不到,只觉得心比身体更冷·他对阿诚说过,推己及人是一件好事,却没有想到由人推己竟是如此痛彻心扉。
四宝只比阿诚大四岁,已经在工厂里做童工,不能接受系统的教育,长时间的劳作叫他的背总是佝偻着,还不如阿诚长得高··四宝有父母,他的父母因着生计不得不叫这样小的孩子也去做工。
阿诚没有父母了,可还有他·他无法想象如果被无端打死的是阿诚,他会发疯到什么地步·这样的惨无人道的事情发生在上海,他从小长大的城市,而不是什么遥远的报纸上的电波里的城市。
一时间,他忽然觉得街上这些霓虹灯有些奇幻和荒谬,一对父母失去了孩子,一个孩子被无辜打死,这城市却依旧没有任何变化地灯红酒绿着·一个家庭的惊天巨变同这城市的波澜不惊形成一对极为讽刺的图景,叫他怀疑起这世界的真实- xing -来。
念及此处,他忍不住想跑回家去·他要知道自己把那个孩子捡回来了,他要知道他好端端地在明家念书,而不是从一个虐杀孩子的毒妇手里流转到吃人不吐骨头的日纱厂里。
推门而入的时候他见到阿诚坐在他的桌前念书,对着他的课本,在准备考学的内容,莫名地觉得心安,一切防备和疑虑打消后,悲愤与酸楚就层层叠叠地涌上心头,叫他一时间不知道说些什么。
·“你回来啦·”阿诚放下笔,跑过来握他的手,“你围巾帽子呢我记得你戴了出去的——吓,手这样冰”·明楼感到自己的手被他两只温暖的手合在了掌心,牵引着拉到沙发上坐下。
“明台和对面的出去玩了,大姐还没回来,你也没回来,就还没开饭,可饿死我了·”阿诚笑道,“要不是想着糕点都有了主人,我可全都吃了——怎么了你脸色这样难看。”
明楼回过神来,他已经做了决定,要讲与他听··阿诚的反应出乎明楼的意料··他折了那份印料起来,跑回自己桌子前把已经拿牛皮纸和油纸里三层外三层包好的糕点拿出来,分给他道:“既然如此,我就不用带给他了。
你饿不饿,我们分吃了·”·明楼有些错愕地看着他麻利地打开许多层油纸,抓起一块豆沙饼狼吞虎咽地吃起来,竟是嚼不出什么味道的样子·他弓着身子,屈身在那里,凑在茶几上吃那块饼,屑子掉了一桌子,满手满脸都是,他也不在意,只是狼吞虎咽地吃着。
明楼心下雪亮,更加难过,去揽他的肩头·碰到阿诚的时候,小家伙终于簌簌地掉了眼泪,嘴上却不停,也不肯回头,只含混道:“饿死了,我替他吃了……”·一句话说完,他却再也吃不下什么了。
回头扑到明楼怀里大哭起来,终于什么也顾不得·话都闷在明楼襟前,其实听不真切,明楼却似乎能听清他说得所有话,反反复复一句“我都包好了”。
明镜回来的时候,正望见这样的情景·阿诚惊得跳起来,抹了一把眼泪跑出去道:“大姐回来了我去找明台回来吃饭·”说着夺路跑了出去。
眼下他可没有半点做戏的本事··明楼整理情绪,掸了掸胸前,尴尬笑道:“我说要把他的糕点送些给一个朋友家的弟弟,他不答应,找我哭呢·”·明镜放下手套道:“你不学好,同我撒谎,哪日叫明台也学了去,我就收拾你这始作俑者了。”
明楼不知道她究竟指的哪件事,只赔笑点头称是,殷勤地凑上去替她把大衣挂起来:“怎么回来得这样晚”·“商会里的事。”
明镜平静道,“出大事了·”·“什么大事”落座后,明楼试探地看着明镜··“日纱八厂打死一个童工,工人正闹罢工呢。”
明镜静静地看着明楼,“日本人狠得可以,把那些罢工的都开除了,女工全都关起来打·真是不把人当人看了·”·“是·”·“商会得到消息,全上海的日纱厂都要闹罢工——这件事你知道么”·“这不方才听大姐说么”·“这样”明镜上上下下地打量着明楼,哼了一声,“那好,商人逐利,却也不是唯利是图,你同你那些朋友讲,叫他们选个代表出来,我们总商会打算同日本人谈中国劳工的事,有个他们的人在,配合着罢工,兴许更有效一些。”
“大姐……”明楼站了起来,心虚道·大姐不愧是大姐,什么都知道··明镜叹了一口气,拍拍他的手叫他坐下:“要不是商务印书馆的季先生同我说,你是不是不打算告诉我”·“是。”
明楼点头,“怕你担心·”·“你不同我讲,我才担心·”明镜道,“时局如此,你又是个学生,参加点进步组织没什么不好的。
季先生同我说,那个读书会有许多上进的年轻人和进步学者,是个正经地方,不是些学生吹水骂娘的地方,所以大姐不会反对你去·只是有两点·”·“大姐请说。”
“明家只你一条血脉了,若是不能保全,我也没脸去见爹娘·”·“便不是为了这个,只是为着家里人,我也会尽力保全自己·”·“算你还有点良心。”
明镜笑了笑,“再者就是,明台和阿诚都还小,你不能带他们去·”·经过四宝的事情,明楼本也决定不再带阿诚去参加这些事情,便点头称是。
话说到这里,明楼不禁抬眼望了一眼明镜道:“商会的意思,究竟是商会的意思,还是大姐的意思·”··“你这人说话总是这样,怪不得我瞧明台讨喜。”
明镜瞪了他一眼,明楼只觉得自己冤枉,明台那还小,说话自然不同自己一样,这也是他的错处大姐也是偏心··“是我的意思怎样是商会的意思又怎样如今便是商会的意思了,你只要通知你那些朋友就是。”
“大姐通知起来,莫不比我这学生来得方便”·“你倒拿乔起来·”明镜不轻不重地抽了他一下,“我同厂里的工人说过,总当我们农夫与蛇似的,同日本人沆瀣一气,所以才叫你通过你那些朋友,我们能坐下来好好谈。
不答应就算,我叫唐先生去找他厂里的工人去搭线·”·“我哪有不答应,这样,明日我介绍阿顾和陈云去你办公室同你细说·先不叫其他先生一起,你们先商量个共识出来,然后再拿到商会上去讨论——阿顾脾气急,却是有勇气有魄力的,言语上如果有什么冒犯的,大姐海量,须得包涵。”
“我晓得的·”明镜见阿诚带着明台回来了,便止住不言,一家人围着桌子吃饭,除了明台以外,竟是各怀心事,不发一言··在总商会的调停下,日本人做出承诺,绝不再打骂工人,又赔了钱,事情算是揭过了。
开学后,明楼回去南京上学,临走前一晚阿顾忽然跑来同他道歉,原是陈云同他讲了商会在和谈和罢工事件中的角色,他心里过意不去,过来同他说一声·站在明家的光亮奢华的门廊里,不由自主地局促起来。
明楼知道他心思,笑道:“我饿得很,出不出去吃夜宵”·“正好,街角有卖汤圆的·”阿顾笑了,“你吃么”·“自然,我现在饿得什么都可以吃。”
明楼披上大衣,带了门,同他一起坐在街角吃起汤圆来··“那日我不该同你撒火·”阿顾说得很坦荡,一点也没有羞于承认错误的意思,“阿云说你肯定不放在心里,可是我想你计不计较是你气量,我来不来道歉看我良心。
无论如何还是要来同你道歉的·”·“过去的事了·”明楼专心致志地吃着红豆汤圆,“说说将来吧,你既回去纱厂,又有什么打算”·“我加入共产党了。”
阿顾低声道,“上次闹过后,日本人终于同意我们组织工会,如今我是工人代表,如果他们再欺负人,我们也能同他们正面杠了·”·“了不起。”
明楼由衷道,“有时候,我实在羡慕你们·”·“羡慕我们”·“勇气和果敢,我不如你们·”明楼道,“牵绊我的东西太多,我竟没办法挣脱开,像你们这样不管不顾地去为什么而斗争。”
“因为你什么都有了呀·”阿顾道,“像我,无牵无挂的,有的只有工厂里这些兄弟姐妹,谁若是欺负他们,便是欺负我一般·一家人不站出头来替他们说话,真要叫别人踏到脸上来”·这话在明楼心里激起不小的波澜。
他心里的家人是大姐、明台和阿诚,却从未想过天下一家的意思·阿顾说的是,他是一个拥有了许多的人,或者说明家是一个几乎什么都不缺的家庭·然而如果将他的家庭扩大到四万万同胞身上,这个家庭一贫如洗,兄弟姐妹水深火热。
明楼忽然觉得自己的思想胸襟确不如眼前这个同龄人开阔,不由得又佩服起他来,又由佩服而生出亲近的意思·因他明日还要上班,没有留到很晚,只约了下次明楼回上海的时候再会。
回学校后,明楼的功课忙起来,一直抽不出时间回去·他同阿顾写了两封信 ,陈云回的信,有几段是阿顾口述,陈云手书,结尾倒是阿顾亲笔写了“祝学业进步”五个大字,间架结构有些问题,不过瞧着也是练了许久,倒像是阿诚刚学写字时的笔迹。
阿诚忙着考学,却也不忘了同他联系·他再没提过四宝的事情,明楼也默契地不再说起·他们只说学业,说读了那些书,说画了那些画·明楼感觉自己站在一个十字路口,一方面想着要同那些他佩服进步的人一样胸怀天下,一方面又私心想将家人留在风雨之外。
大家与小家之间犹疑不决,最终又只是捧起课本学习起来··只是风雨既大,书桌前也容不下几刻安宁了··青岛罢工,上海那边响应他们,无暇回复·北平那边立新也没有了消息,明楼写的信全部石沉大海。
他托人去打听立新的消息,也是了无音讯·唯一可作安慰的,便是明家定期打来的电话,竟是他这小半年里唯一切实可捉摸的音讯了··阿诚打电话来时,他正在准备期末考。
放下电话连夜赶回去终究也没赶上阿顾的追悼会··遗体早就运走了,但是会场的布置仍在·中央是刘先生手书的“工人先锋”,两侧挂着“先生虽死,精神不死”同“凶手犹在,公理安在”的挽联。
已经空无一人的会场里,寂静得只能听见阿顾当时说“谁若是欺负他们,便是欺负我一般”··悲切到了这个地步,他反而冷静下来,也忽然明白所谓天下一家的意思。
这个世界永远不是一尘不变的, 你永远不知道你会在什么时候与什么人产生联系·你是个少爷,他是个工人·天差地别的两个人,偏偏能遇见,能结成好友。
他是明家长子,阿诚曾经是桂姨的养子,明台是一个陌生女人的儿子,往前再推几年,明楼也想不到如今会有这样深的眷恋和牵绊··你永远不知道将来和你建立联系的人,如今身在何方,在做何事。
如果海晏河清,你们会沿着冥冥中的轨迹相逢或者错过·只是眼下风雨如晦,你们可能连相遇的机会都会葬送在枪口下·国强同他说过平行空间的理论,此刻叫明楼感到彻骨的寒冷。
在无数个平行空间中,会不会在存在无数他应当遇见,应当敬服,应当产生牵连的人,只是都因着这混乱而荒谬的时局而强行扭转了,叫他陷在这只有小家的今日·如果能够改变这个时局,会不会挽救某几次已经打上不可能的相遇。
恍恍惚惚地走到巷口,阿诚撑着小伞在等他·他怕明楼丧魂落魄地回来,叫家里人看了担心,特地出来接他·明楼有些赧于承认,此刻的阿诚几乎是他维系整个错乱时空思绪的唯一定海针。
他就小小地立在那里,如同雨里的一颗幼树·不论是哪个时空,他与他的相逢已经是既定的,他与他的牵连也是既定的,在那许多未定的茫然和痛苦里,总算有点可把握的确实的存在。
·“伞也丢了”阿诚举高了伞,明楼接过伞柄,将他拉得离自己近一些,莫到外头淋了雨··“我饿得很,陪我吃点东西再回去。”
明楼也需要整理一下心情··“前头有卖汤圆的·”·他们坐在那日同阿顾一起坐的地方,明楼静静地吃着汤圆·棚外潇潇的雨声,将天地与他们隔绝开。
阿诚什么也不说,也只是静静地等着他吃完·他扭过头盯着檐角的雨滴在地上摔得粉身碎骨,然后融进地上石板里的涓涓细流,一路从水沟里流过不可想象的污秽和- yin -暗,最终奔向黄浦江和大海。
---------------------------------·1. 阿顾是以在五卅惨案中牺牲的顾正红为原型的,那对挽联和横幅也是顾正红公祭中悬挂的·· · ·第11章 ·阿顾头七那天,明楼交了自己的入党申请书。
他决心做这件事有些时日了,只是阿顾的事情叫他下了决心·他晓得党的主张同纲领,虽然具体政策上是模糊的,但心下觉得只有通过这个组织才能联合起所有的工农力量,叫这些人聚沙成塔,免受戕害。
想到这个他总是感到既激动又兴奋,仿佛在进行一件能够载入史册的事情··只是他没有告诉家里人,谁都没有··他还在考察期,并没有直接参与到发动工人运动的活动中,依旧辗转于读书会同夜校之间,并且同大学里的进步组织取得了联系,在南京方面也开展了一些类似的活动。
阿诚毕业的时候在统考里考了第一名,明楼奖励他带他去广州吃好吃的,明台羡慕得要命,舔着嘴唇也想去,明楼本也打算打他一起,被明镜拦了说不可纵着他,说如果明台明年也能统考考进去班上前十才给去。
明楼一脸爱莫能助地看着明台,心里却也松了一口气:明台可比阿诚调皮多了,如果还要管他,他有一件事只怕是做不来了 ··上海这边有东西要转交给那边一位先生,虽然还在考察期,但是刘先生和陈云都信得过他,加上明楼是富家公子,被查的可能- xing -小,思来想去,总是妥帖的。
从上海到广州要坐船,阿诚还从来没有坐过船·出发前一晚上翻来覆去睡不着,过了十二点忽然想起来又道:“大哥你睡了么”·“你不问我我就睡着了。”
明楼叹了一口气··“你说,我们要不要带鱼竿去”·去之前问得如此兴高采烈,到了船上如同霜打青菜,整个人都蔫了下来。
他晕船晕得厉害,吐得昏天黑地,最后恹恹地窝在床里休息·亏得定了头等舱,只他们两个,不然赔礼道歉都忙不过来·明楼把窗户打开一点,让新鲜的空气透进船舱里,又想着晚上海风凉,叫他窝在被子里。
出来的时候没想到他会晕船,一时间也没有药·他只好锁了门,跑到二等舱去,找那些带着孩子的母亲,问他们有没有带药·还真让他问到了,叫侍者取了温水,让阿诚吃了去睡。
他守在那边又不敢走,晚饭也顾不得吃·就吃了两个苹果充饥·阿诚一直昏昏沉沉地睡,明楼也困了,脱了衣服睡到床上去··夜来迷迷瞪瞪听见阿诚叫他,又穿了衣服爬起来。
“你好点没有”·阿诚点点头,揉揉眼睛··“还晕不晕想吐么”·“不想。”
阿诚摇摇头,“就是有点饿·”·“我带了糕点你要吃么”明楼说着要去取··“什么糕点”·“枣泥饼还有豆沙……”明楼见阿诚皱了一张脸,忽然想起来这些东西对他而言,眼下是有些太腻了,便道,“你是不是想吃点热的呀”·阿诚看了看窗外道:“太晚啦,就吃那个吧。”
“有什么晚的我出去问问还有没有吃的·”明楼抓了一件外套,把窗户关上,“你要是不睡了,就把衣服穿好,一会儿又着凉拉肚子。”
“我跟你一起去·”阿诚穿好衣服从床上滑下来·明楼本也不大放心把他一个人留在船舱里,想着兴许走动走动精神一些,就叫他多穿了一件外套,牵着他出去。
餐厅早关了,厨房里夜班的船工凑在一起啃饼子,明楼看了一眼自己都无甚食欲·厨房的食材都是锁起来的怕被船工偷吃,明楼最后只在外头找到两个西红柿同几个鸡蛋。
掂量着不是坏的,问可不可以生炉子·船工辛苦了一天,本不想理睬他们,只是自顾自地说话,明楼给了钱后才告诉他哪里有煤可以生火··炉子生起来的时候呛得很,阿诚一脸狐疑地看着明楼,似乎不确定明楼到底会不会生。
不过叫他刮目相看的是明楼做饭似乎并不生疏··“我帮你·”阿诚凑上去,把那西红柿拿去洗了·他忧心明楼不晓得他吃西红柿不爱吃皮,就自己先揽了这个活,用小勺子刮起皮来。
只是这西红柿硬得可以,手上劲力不好掌握··“啊呀,破皮了·”阿诚叫了一声··“哪儿破皮了”正在打鸡蛋的明楼立即回头,“哦西红柿破皮啊。”
“我还是给你打鸡蛋吧·”·“好——这西红柿太硬了,你不吃皮是不是”·“恩·”·下锅,倒油,嗞得一声,明楼在厨房里腾云驾雾一般。阿诚拿了一个盘子在边上当扇子,叫明楼看得好笑。末了把那个盘子拿过来将菜盛了出来,卖相居然还不错。他饿了一天,馋得要命,抓了筷子就来吃。·“怎么样”·其实烫得很,阿诚呵着气,说不出话来,不过竖起大拇指,往明楼鼻子跟前送。
然后又煮了几个鸡蛋做主食·明楼趁船工们不注意,在拿鸡蛋和西红柿的地方放了一块钱,用草盖起来·这才带着阿诚回去舱里··两人对坐着吃饭,西红柿酸酸甜甜的,小孩子的食欲好了许多。
吃到最后又馋起来,把枣泥饼拿出来吃了·吃饱了饭不能立即就睡,阿诚也没有困意,他白天睡了太久,如今虽然还是恹恹的,但也不想再睡了···“大哥,你哪里学得做饭”·“我大学室友教的,食堂师傅是苏州人,跟我室友是老乡,有时候网开一面放我们进去,叫我们自己改善伙食,就学了一点——怎么样,能过关么”·“绰绰有余啦”阿诚笑道,“味道好极了,比我做得好吃。”
“你会做饭”话一出口,明楼有些后悔··“怎么不会”阿诚望了他一眼,笑着去拍他的手,“我都小学毕业了,你还当我是个说几句话就掉眼泪的小孩子。”
“你在我和大姐眼里永远都是小孩子·”明楼笑了··“那可不一定·”阿诚撇了撇嘴,“要是等我上了大学,你难道还当我是小孩子么”·“那可是将来的事。”
明楼设想起阿诚上大学的情景,觉得十分遥远,但想想其实也不过数年,不由感叹道,“不过时间过得快,兴许到时候,我要对你刮目相看,就自然不拿你当小孩儿了。”
“到时候,唉,也是很久以后的事了·”阿诚叹了一口气··“怎么了现在就开始少年阿诚之烦恼了”明楼笑着打趣他。
“没有,只是想着要长大还要许久,我都快等不及了·”·“日子总得一天天过——况且长大有什么好,我现在觉得啊,还是小时候好玩。”
“长大之后我同你一起去上那个大学,你就不会觉得我小,所以有些活动不带我去了·”·明楼听得他话里有话,所以敞开天窗道:“你是说我去读书会这些”·“是啦,我也感兴趣,你却从来不带我。”
“你还没有形成自己的价值观,我认为不应当过早地影响你·”明楼坦诚道,“我如果想要种一棵树,只会让他努力长大长高,给他除虫施肥,偶尔旁逸斜出了才适当地修剪。
等到最后,他是长成栋梁还是车轮,都要看他自己的质素和选择·如果我只是按照自己心思去修剪他整理他,最后他只是一个让我满意的盆栽罢了·离开我,别人也未必喜欢他,欣赏他。”
“你要我做大树,不做盆栽”·“谁都生来是一颗树,而不是另一个人的盆景·”·明楼这话说得十分认真,叫阿诚忽然沉默了。
半晌才轻轻道:“可是你总是会影响我和明台的,长兄如父,言传身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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