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伪装者同人)[楼诚]许多年 by chloec(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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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伪装者同人)[楼诚]许多年 by chloec(6)
·“好·”明楼笑着点点头,“如此,便有八分的把握了·”·“我说,九分·”·“多了一分什么”·“情。”
阿诚道,“我特意挑今日去,因为今日是他与毒蛛第一次见面·”·“他会记得”·“第一次见到你的情景,我现在还记得呢。”
阿诚望着后视镜里的他,“只是你不记得罢了·”·他那日打扫明楼的书房,实在困,靠着沙发睡了一会儿·一觉醒过来大事不好,正好撞见明楼回来。
“开饭啦”明楼笑道··蹭得就醒了··醒来十分害怕·桂姨不让他跟明家的人说话,他也着实没有胆量挑战她,一句话也不敢说。
“一听吃饭你就来精神了·”明楼噗嗤一声笑了,又板起脸来,“猫这儿偷懒哪,我告诉你妈妈去·”·他不敢说话,更怕他告状,急得要哭。
“别哭别哭,我逗你的,不跟她说·去找桂姨吧,她在厨房烧饭,肯定给你留了好吃的·”明楼怕小孩子哭,连忙把他拎起来,在他背上拍拍,打发他出去找桂姨。
明楼坐在车后座,无论如何也回忆不出第一次正经的见面说话到底是什么时候·满脑子倒都是阿诚到英国去找他,从火车上下来那天·神采奕奕地将了他一军。
李士群死得很难看··中毒后浑身萎缩成一个孩子的大小,完全无法装下他所犯下的罪恶·而他账户里的钱也随着貔貅的消失,一并了无踪迹··新政府里的气压低得可怕,谁都知道是日本人动的手,而这也正是为日本人卖命的下场。
经此一役,周佛海与戴笠重新成为了战友·或许还不止如此·次年冬天,周母在贵州病逝,照片上跪在灵前捧着遗像当孝子的赫然是位高权重的戴笠··周佛海情绪不稳,抓着电文写了讣告,第二日就要见报,不论明楼如何劝阻,说这样会暴露那个秘密的电台,他也执意要发:“我管不了那么许多,难道为了自己,母死就秘不发丧”·明楼其实甚少见到他这样失态,一时不言。
良久才松了口,道:“你说的是,发·”·讣告给了报社,周佛海就那么抓着电文和照片坐着·过了好一会儿,才涩然开口:“替我谢谢雨农。”
1944年冬,汪氏卒于日本·日军在太平洋战场节节败退,谁都知道冬天真的到了···阿香有了小宝宝,便给了她一笔钱,放她先和丈夫回苏州去了。
上海如同一锅即将沸腾的饺子,站在锅边的,都等着下嘴·被绞成稀烂的,也只有百姓了··阿诚把上面的电令交给明楼那天,还有三天就过年了··电令语焉不详,防止被截获。
怕的不是日本人,而是共产党··【利用日本,阻止新四军先进入上海】·“烧了吧,先好好过个年·”明楼点了一根烟,阿诚却从他手里夺过那支,摁在了烟灰缸里。
“那一天总会到的,你心里清楚·”阿诚平静地看着他,“和谈或许会有,但只怕没有谈和的可能·”·明楼曾经以为他可以毫不犹豫地做出选择。
直到他看着王天风、、于曼丽、郭骑云他们一个个捐躯赴死·他忽然意识到,如果内战打响,如果不能策反,他将不得不一个一个地背叛这些曾经并肩作战的战友·他忽然不想去考虑任何主义,任何组织,只想做一个普通人,等待黎明,等待这个国家的新生。
1945年8月15日,日本无条件投降··军统的忠义救国军进驻上海,鸡鹰满天飞,饿虎就地滚··明楼折起报纸,一句“旧耻已湔雪,中国应新生”平躺在他的桌上,而眼前那个混乱的上海,也正不带一丝修饰地平铺在他的窗前。
“你曾问我何去何从·”明楼站在窗前,缓缓道,“现在我可以回答你·我将留在这里,你也将留在这里·我们不会坐着等待黎明,他不来,我们就背负黑夜,一起走过去。
因此,可能我要失信于你了,我想你能谅解·”·“你只答应带我回去·”阿诚笑了,“你没有失信·我的家一直在侵略者手里,如今我们是真的回家了。
既然回来了,就哪儿也不去了·”·----------第三卷 终----------------------------------- ·[1]小林一茶· · ·第四卷 家园 · · ·第01章 ·当时的上海流通着两种货币,中储券和重庆的字条儿。
如果要按照重庆中央人民银行的汇率,二十八元中储券可换一元法币,但是飞机上下来的人,他们的条子,折合率到了二百兑一·于是中储券用尽后,就是库存的关金券和法币。
只要带着字条儿,他们就高人一等·几乎无穷无尽的活动经费,开出去的都是无力负担的空头支票··明楼合上账目,折算了一下,这一个月来中储银行的支出,大抵要赶上过去的六年了。
他常常感到透不过气来··这个城市,这个国家正向他所无能为力的方向滑去·然而仿佛除了他们以外,所有人都在把这个摇摇欲坠的城市往深渊里推·旧时王谢匆匆地卖掉了宅子,新的主人接管了这片沸腾的繁荣。
胜利与和平如同一支鸦片,麻痹着黎民的神经·从重庆伸来的手术刀,切割着这个城市的血肉,他们以为是挖肉疗疮,且是毫无痛觉的,但只有等这波兴奋消退,才会知道自己只剩下一具骷髅。
他甚至乐意去周佛海的宅子里坐着了,那儿是最焦虑的地方——他们的焦虑让他感到平静,至少还有人是清醒着的,哪怕不是他的同志··周公馆之前其实也没有这样热闹过,几乎是每日宴请,人也到得很全。
来来回回说些五子登科的诨话,要条子,房子,女子,车子和面子才能从重庆手里买下一条命来·阿诚顺口问了句价钱,说是两千根金条,明楼不由地也有些骇然··戴笠到上海,他是在周公馆见到的。
一起坐下吃了顿午饭,戴笠的胃口不错,周佛海也勉强吃了点,倒是明楼吃不下··“看着没什么胃口啊”戴笠看看明楼的碗··“上次咱们三个这样坐下吃饭,还是在重庆呢。”
那时山河破碎,局势危如累卵,不论各自私下如何想,终归是在一面旗帜下做事··如今国耻湔雪,局势混沌如初,重新坐在一面旗下,一个是审判者,一个是命数未定的囚徒,还有一个惶惶的隐秘胜利者,不知这场胜利终将走向何方。
“说的是,有缘重逢,咱们喝一杯·”·言不由衷当痛饮··喝了大约有个三四分醉,戴笠同他一起离开,坐的是阿诚开来接他的车··“上海的事,你做得很好。”
“分内之事·”明楼顿了顿,“其实此番见到您,我最想问的,您也知道·”·“我晓得你和你这个弟弟都是想留在上海做些实事的,是不是”·“是。”
明楼点点头,“但是我看了重庆方面的公报,似乎并没有提及我之前的经历和之后的去向,所以我想,您或许有别的安排·”·“上海是战斗的前线,无论如何不能丢了它。
军统站在抗战中屡遭打击,我希望你能担起上海站的责任·”·“明楼以为,战争已经结束了·”·“你看看这窗外,真的结束了么”·“这场战争,我以什么身份战斗”·“这个不急,你且先整顿经济。
江浙富庶,万不可失,这可是委员长亲自交代的·”·“放心·”·戴笠在下榻的酒店下了车,车内只剩下他们两人··“司马昭之心。”
阿诚哼了一声,“我们怎么办”·“他说得不错,上海是前线,万不可失·”明楼推了推眼镜,揉了揉鼻梁被架出的红印,“给明台发报,苏醒计划开始。”
九月上海秋老虎·日头还是那么长,那么毒··阿香生了一个可爱的小女孩儿,那日傍晚下班回家,阿诚说起这件事,又经过百货公司,便说进去买些礼物,托人送去。
看来看去,也没看见什么合适的,明楼便说要买一对小布老虎,要小姑娘学她的妈妈,虎虎生威,别叫人欺负去···“又瞎说,人家才多大一点,也不教点好的。”
“那你说什么合适”·“乱世金银重,明长官要是舍得,送对小银镯再好没有了·”他笑吟吟地看着明楼,大有打量他舍得不舍得的意思。
·“物价涨成这样,多多消费也是好的·”明长官批准··出了百货公司,往银楼走··明楼是贵客,楼上奉茶慢慢挑·左右来都来了,不如多挑个几样,有机会给明台寄过去。
正犹豫着到底是买个生肖图样的,还是买个弥勒,听见楼下的动静,经理变了颜色,赔着不是说下去处理一下·明楼看了一眼阿诚,阿诚会意,同他一起出去,站在楼梯拐角的- yin -影里,注视着楼下的一举一动。
来的是故人··吴四宝的干儿子余祥琴带人就站在楼下,吵吵嚷嚷地要叫破天去··“哟,余队长,您坐您坐·”经理赔笑上前,招呼人看茶。
“陈经理,有人举报,你这银楼有汪伪余孽·”·“哟,这哪里的话,谁舌头这么长,我们可是正经做生意的·”·“正经做生意当我是傻子么你这银楼好端端在上海开了这么多年,姓汪的,日本人,哪个没收过你的好处你这生意,说得好听才是生意,说得不好听是通敌附逆”说着,耍着威风打碎了茶碗。
经理亲自又奉了另一个茶杯,倒上茶,接着道:“我们做生意的,没骨气,被人拿什么刀枪棍棒吓一吓,什么钱都愿意给·您说的,也是实情·不过,街坊都说余队长大度,求您给小人指条活路,我们小老百姓,命最要紧,财大家一起发嘛,您说是不是”·“要不怎么说陈经理会做人呢。”
余祥琴嘿嘿笑道,正要说话,忽然抬头看见二楼的栏杆,又道,“听说这二楼是招待贵客啊·”·“不瞒您说,确实有位客人在挑首饰,您别急,我这就请他走。”
“不用了,我自己去请·倒要看看谁这样大的架子,我来了都不下来·”·三步并作两步地冲上来,正对上笑眯眯的阿诚··不管那个已经成为历史的新政府里,有过多少他们不合的传闻,阿诚在这儿,上头那位,显然是明楼。
明楼的手段,他是经历过的,于是上来就带了三分畏惧··但人有时候是很矛盾·你越是怕一个人,一朝得了势,就越想踩他的脸··当然,那也得有机会才行。
阿诚就站在这窄窄的楼梯上,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他晓得阿诚身上最多两把枪,也晓得如果这时候下去,脸都要丢尽了··硬着头皮又往上踏了一级,阿诚的皮鞋也往下又落了一级。
“我家先生不喜欢别人打扰·”·他的声音不大,但全店的人都听见了··明楼同陌生人说话,总是温柔的商量的口气,但是地位威势在那里,总是不容商榷的。
阿诚不一样,除了在明长官面前毕恭毕敬外,外人眼里,总是有点锋芒·像是一把容易走火的枪,说不准就打穿了谁的胸膛··他的手按在枪上,不要命地把所有的要害暴露下楼下枪手们的- she -程里,因为他有把握比子弹更快地了结这个家伙的- xing -命。
“阿诚·”楼上终于出声了·明楼走到台阶上,望着楼下,平静地等待着·他没有看任何一个人,仿佛楼梯上是空的·如果不是,他也不介意从身体上踩过去。
“先生·”·“我选好了,和陈经理对一下去·”·“是·”·余祥琴从台阶上缓缓退了下去,明楼旁若无人地走回车里。
阿诚对了他选的几样,签了字,追了上去··“这么嚣张·”阿诚踩了一脚油门··“我在想,你在别人眼里,约莫是凶得不得了了。”
明楼忽然噗嗤一声笑了··“什么”阿诚在后视镜里扫了他一眼,皱起眉头··“他可正是春风得意的时候。
上次我在周佛海家吃晚饭,他一个,还有那个叫什么来着,彭寿,连周佛海都不放在眼里,你往那儿一站,他倒不敢动了·”·“色厉内荏不足惧·”·“听听,听听这话。”
“怎么”·“胆色过人啊·”·“您教导有方·”阿诚笑笑,又叹了一口气,“上海由得他们这些人胡闹,寻常百姓还怎么过日子。”
“莫说寻常百姓了,伪政府的旧人们,惶惶不可终日,加紧了搜刮去孝敬,这世道怕是真的要乱了·”·“白辛苦你这几年稳定经济了·”阿诚道,“早知如此,倒不如……”·“早知如此,也应当。”
明楼打断了他的话,“孽不是普通人造的,他们不应去担这恶果·”·“我明白你的意思了·”阿诚点点头,把剩下那半话咽了下去。
他们不应当,却没有没有办法·人活在这乱世,便如俎上鱼肉,陌上浮尘,即使是他们也无法预见,无能为力··正如他听见飞枪打穿后窗·· · ·第02章 ·子弹击中了肺部,内出血很严重。
阿诚开车,送到得很及时··人救出来的时候,凶手也捉到了··这三个毛头小伙子约莫也没有想到会这样容易·他们参加了三民主义青年团的一个外围组织,搞到了两杆日本枪,蹲守在明公馆的附近。
也是天助他们,里弄里京沪行动指挥部的人在盘查,车速慢了下来,给了这样天赐的好机会··一枪打中了,一枪打偏了·明楼和阿诚各自一枪打死了一个子弹的来处。
·模糊地听见阿诚说:“交给我·”然后昏过去··他也不知道自己昏昏沉沉了多久,迷迷糊糊地呼吸一下,肺疼,便清醒了··阿诚正坐在他的床前,见他醒了,也不惊讶,只是伸出手摸摸他没有发胶的松软的额发:“以后不能抽烟了。”
嗯了一声,从声道到喉管震颤着,胸口又疼··“人抓到了,处死了·”阿诚的脸上看不出悲喜,“就是个小伙子,少年热血,要杀咱们罢了。”
明楼没有说话,心里却很清楚··重庆在上海建立的接收机关名目繁多,从京沪行动总指挥部到军事委员会委员长的驻沪办公处,再到中美合作所,中统和军统各自的上海站,人人都在接收,清算的都是金银。
他读过报告,上海战后缴获的日本枪支,大约是六万支,而原先日本驻扎的师团人数不少于二十万,其间的差额有些去了重庆,有些去了黑市,在如今的上海,要搞到一把日本枪,其实并不算太难。
·世人眼中那些个汪伪的逆臣,有些接到了命令,回到重庆,再不现身,有些身份特殊的关在南京的宁海路二十五号·,还有些,如周佛海和明楼这般,身份尴尬地处在高位。
在世人眼里,他们是战争后期的投机分子,抓住机会改投阵营··中国人的习惯,你是个乱臣贼子本来就是人人得而诛之·你若是干脆死了认栽,或者被抓了,关起来审,也是成王败寇,隐隐觉得你还算条汉子,有些义气。
但如果反复无常,不论何时何地都明哲保身,还身居高位,便如洪承畴一般,无论如何都要吐上一口吐沫,踩上几脚了,仿佛这等人是最可恶的,全然忘了这两类人都是汉女干,无甚分别。
说话他肺疼,喉咙也疼,但是看见阿诚的黑眼睛边上网着许多血丝,知道他也是许久没睡好·发胶也是几日没洗,头发如枯草一般塌下来,挡住他的额头·手覆上去,倒是有一点油。
“我头发脏,你别动·”阿诚把他的手抓下来,低头看他的指甲盖,“你看,小太阳都下去了,可要好好补补·”·说起太阳,明楼看向窗户。
窗帘遮光,屋里其实暗得很,然而阳光还是这样折了进来,挡也挡不住··他喜欢太阳,阿诚晓得··把他的手放下,站起来,走到窗前,拉开窗帘··阳光从占据了半面墙的窗户里扑面而来,带着阳光特有的气味,叫这个病房里的消毒水味儿都冲淡了很多。
他的阿诚站在阳光里,如同神话里闪着金光的狮子,威风凛凛的·乱糟糟的一窝头发被阳光修饰得如同鬃毛,精神得很·即使很久没睡,身姿也是挺拔的,白杨一样扎根在土地里。
阳光是多么美好的事物·它能将很多- yin -暗掩盖过去,也能模糊许多伤痕和疲倦··“嫌不嫌太亮”阿诚回过头来问他。
明楼摇摇头,伸出手,给他比了一个大拇指··阿诚噗嗤一声笑了,抓起热水瓶给他倒了一杯水·然后扶他起来,揽着他的背,喂他喝水·明楼就着他的手喝了几口水,抬眼却望见他眼圈都红了,碰见明楼的目光,连忙扭过头去猛眨了几下。
“怎么了”润了润喉咙,明楼感到好多了,哑着嗓子问他··“终于轮到我喂你喝水,可偏偏高兴不起来·”说着却再也忍不住,鼻头一酸,哽咽道,“你手术时候我一直在想,你如果有事,我却还不得不继续活下去……到底有什么意思”·“总还有盼头的。”
明楼摸摸阿诚的耳朵,“其实我还有点高兴的·一来劫后余生,二来这个国家的青年血- xing -犹在,只是还不成熟罢了·慢慢教就好了·”·“革命乐观主义。”
阿诚被他这样一说,反倒觉得自己没劲,悲戚的情绪淡了大半·扶他躺下,自己去洗澡,说是几日没洗,浑身臭烘烘的··戴笠过来的时候,正是双十节前后,明楼已经可以下床走动了。
他建议明楼去美国修养,并且已经安排好了飞机··这个谈话避开了阿诚,明楼心里大致有数·沉吟片刻,问起陈公博来,戴笠也知瞒不过他,只道:“我能尽到的努力都会尽到的,只是你要知道委员长有其他的安排。”
“东南天幸山河在,一笑飞回作楚囚·”明楼想了想道,“陈先生东南此句,委员长可有表示”·“我晓得你的决心,但是时局有时候不由人。”
“明楼虽在病中,却时常能听见些事情·既已达成了协议,我的身份或许可以互通之,并不一定要背井离乡·”·“你在试探我。”
“不错·”明楼得意道,“您知道,为党国做事,我是义不容辞的,但是我这样的人,骄傲惯了,不愿意蒙在鼓里做事·”·“你这个脾气啊。”
戴笠笑骂了一句,“好吧,我直说·你到美国去,同顾少川一起,他是做外交的,你是做经济的,国家百废待兴,缺的都是钱,找美国人化点缘·不过他现在谈战后的一些处理,人在伦敦,你先休养着。
等国内局势稳定了,钱也到位了,我给你安排新身份,堂堂正正地建设国家·”·“听上去老师显然是帮明楼据理力争过的·”·“你我的交谊,自然。”
“却之不恭·”明楼笑了,“我让阿诚安排一下,下周动身”·“对·”戴笠点点头,“飞机已经安排好了,不必你劳神了,好好休息,养好伤,这边的事,你同阿诚交代一下,交接的时候也方便些。”
“交接”·“阿诚是个人才,我晓得你也信任他·上海站交给他,想必你也能放心·”·“老师升了他的官,降了我的,白挨了一枪。”
明楼咂了咂嘴,“不划算·”·“油嘴滑舌的,谁得了便宜,你心里清楚·”··“毕竟是我弟弟,他若是吃亏了,我面上也无光。
他若是得意,我面上更无光·做哥哥的,从来这样矛盾·”明楼笑了几声,肺又有些隐隐作痛,忍不住捂着嘴咳了几声··送走戴笠,阿诚观明楼的神色,什么也没问,只说晚上叫点小馄饨进来,问他想不想吃。
陈公博和周佛海一样,与重庆早有联系,蒋有原话,戴罪图功·在抗战的最后阶段,负责着京沪的治安,等待重庆接手·这在他同戴笠之间本就不是什么秘密。
戴笠只言尽力,不言一定,明楼心里也明白大半·周佛海和陈公博或可留下一条命来,只看他们是否闭得紧嘴·他无心留意周陈的生死,只是嗅出点这决定之后的味道。
陈公博其人,政治生命早就断绝·杀或不杀,全在一心·杀之,有个极大的好处,便是挽救原沦陷区人民中国民党的名誉,杀人砍头这种事,往往最吸引眼球,也最能显示一个决绝的态度,而民众从来都是好糊弄的。
把陈送到宁海路二十五号,同陈璧君他们关在一起,其意昭然··重庆谈判刚刚结束,停战协议刚刚签订,却又在同一日将所有涉及战前京沪安排的人员都有了新安排,这不得不让明楼疑心。
此番他前去美国, 确实是戴笠的保全之心·留下阿诚,一为掣肘,二是阿诚曾经直接负责对重庆的秘密电台,不能就此放他同明楼一起去美国·这不是蒋的授意,但显然符合他的利益。
夜里吃小馄饨,觉得有些糊弄人,无甚味道·阿诚说是因为他在吃药,嘴里苦·几番求恳,搞了点香油来,这才觉出点香味·想多加些也没有,说是养伤要吃得清淡些。
·明楼闷头吸了一个小馄饨,摇头道:“这样就要管着我了,等我变成小老头,什么都没的吃了·”·“那在美国可就抓紧机会想吃什么乱七八糟的都吃点,回来之后我还是要管你的。”
勺子停在碗中汤里,明楼叹了一口气:“你晓得了·”·“去就去吧,总比留在这儿好·”阿诚道,“你吃不吃了不吃给你收了。”
“收了吧·”明楼推开碗,“那你呢”·“我接到新命令了,我得留下来·你知道他们什么意思。”
“我倒宁肯不知道,还能据理力争一番·”·“你可干不出这样的蠢事·”·“愚蠢的代价太大,可偏偏总想着飞蛾扑火。”
“别想那些有的没的·我留下也好,明台那边,我接手了·你就安心在美国好了·”·“仗不会打太久,记得等我回来——再管我。”
明楼的手心覆上阿诚的手背,嶙峋的骨节摩挲着他的掌心,如同一把手枪带着火药味的花纹··到美国后,他没有先去华盛顿,而是在纽约休养·他的老朋友在德国入侵西欧后到了纽约。
因为不想去打扰他,又实在盛情难却,就近住在the plaza·一来避免住在waldorf哪国元首飞过来谈事又封路,二来景致更好,能望见中央公园——倒是适合写生——明楼拉上窗帘。
套房面积倒是不大,设计上客厅和卧室也没有完全分开,做了一个简单的隔断·兴许是美国人喜欢这套,但对于明楼来说,这样开放的空间,倒总是睡不踏实·夜里翻来覆去,不知是为了倒时差还是总觉得身边少了一个人。
唯有见到老友时才感到放松,仿佛又回到巴黎秋天一起出门打野鸭的时候·战后重建,大笔资金涌入市场,朋友春风正得意,带得他也心情好起来··“过来休养纽约可是休养的好地方。”
“这话除了你们,谁也不这么觉得·”明楼笑了··“对了,你一个人爱人没有过来“朋友左右看看这房间。
“留在国内了,有些事情要处理·”·“舍得”朋友笑起来,“还是说,需要我给你安排点节目”·“中国人以从一而终为美德。”
“那你当初进什么投行”·“谁不喜欢钱”·“说正经的,我前几天和一个国会的朋友吃饭,那家伙说起你们国家的事——这事儿说不好,不过我记得你有实业的背景,该出则出吧。
至于你的‘小朋友’(petite amie),早点安排过来吧,也放心些·”·“放心·”明楼记着阿诚的叮嘱,少喝酒,就喝了点水,“我都安排好了。”
阿诚垂首站在办公室的门口,不晓得这位冀先生钦点他做助手到底是个什么意思·只知道此人是孔祥熙的亲信,美国背景,听上去就和他这种法国读上来的不对盘。
也不知道哪儿来的兴致,多半是看他原先在汪伪那边跟着明楼搞经济,做事得力,所以要了过来跟他一起搞经济··“冀先生您好,我是您的助理明诚·”关上门,阿诚恭敬地在他的办公桌前微微低下了头。
“您好,青瓷同志·”· · ·第03章 ·在美国,日子忽然慢了起来··他可以一整日陷在椅子里,由客房服务完成除却思考以外全部工作。
美国的食物其实比他想象的要好些,倒也不像国强之前抱怨的那样——兴许是一个在学校,一个在酒店的缘故——忽然想到国强,不知道他们是否搬回了南京。
末了也没机会同他解释清楚,想想也是很遗憾··他其实很久没有做梦了··昨晚上忽然做了一个,梦见大学时候,同国强他们一起买许多夜宵回来熬夜·偶尔也打牌,国强和存中数学好,赢走他们许多钱。
接着存中被捉去,大家把钱都拼到一起,无论怎么数都凑不够,就惊醒了··醒来的时候忽然想笑话自己,自来没缺过钱,倒是梦里没钱花了·喘口气,喝点水,接着翻身去睡,便是76号的铁门无休无止地吱吱呀呀,来来去去那些人,来来去去那些饭局。
他梦见同曼春坐在一起,只是随便动动筷子·她其实是少年时的娇俏模样,只是额角青紫还流着血,如同那日她从二楼的窗户摔下来···他递过去一块手绢,却被梁仲春接了,然后他一瘸一拐地走了,陷入一团黑暗里。
似乎是有人叫他,他才回过神来,发现自己在做梦·李士群就这么坐在他的对面吃一份牛排·他从来都很小心,不肯在外面吃东西·实在面子上不好看,就拣着牛排边的几片配菜叶子吃了点。
明楼望着他整个人就急速地缩水了,像一个放了气的气球,皱缩成一团可怕的沙皮褶子··他甚少有这样失色的时候··推开桌子,仓皇地站起来,跌跌撞撞地落入更漫无边境的黑夜里。
也不知道在这黑夜里走了多久,才浑身是汗地醒了··离约定见面的时候还早,就索- xing -换了件便服去中央公园走走·工作日,也不是休闲的时候,公园里多是些少年和老人。
他坐在长椅上,望见一枚硬币顺着小路滑到他脚边,最后落入下水道的缝隙里·追着硬币跑过来是一个十岁大的孩子,懊丧地在缝隙边跺脚··“最后的硬币”他握着拳头,小脸通红,“我的贝果”·“喏。”
明楼从钱包里抽了一张,“你的贝果·”·孩子愣了愣,还是接过了,鞠了一个躬,开开心心地跑了··他后头背着一个绿色的小画板,如同一个被压扁了的乌龟壳,一路跑一路颠。
“先生”孩子跑回来时,左手一个,右手一个,低头看自己的裤子口袋,意识到自己没有第三只手去掏了·明楼笑着接过他递过来的一个,孩子用空出来的手抓了一把硬币塞还给他。
“这个是给我的么”明楼看看手里的面包圈··喘着气点点头,孩子指着他旁边的空位:“我可以坐在这里么”·“请呀。”
就这么默不作声地,一大一小并排吃着面包圈··“味道很好,谢谢·“·“巧克力和香蕉的,我最喜欢的味道·”·“你很有品味。”
“谢谢夸奖”孩子笑嘻嘻地抹抹嘴,从背后取出画板来,“也谢谢你请我吃东西,爸爸说世上没有免费的午餐,我送你一幅画好不好老师说我画得不错的。”
“好啊·”·孩子有模有样地拿出画笔来,打个草稿·看样子是学过的,一开始还正经地在画个 背景,画个人坐在长椅上·接着大概是无趣了,便开始天马行空:他在明楼的头顶加了一对耳朵。
“这两个是什么”·“耳朵呀”·“耳朵长在头顶上”·“哈哈,我就画在头顶上。”
“那你不如给我加一条大尾巴·”·“好吧,你要什么颜色的”·“你喜欢什么颜色”·“蓝色。”
“那就蓝色·”·孩子从包里的蜡笔盒子里翻出一支蓝的,在长椅后面加了一个大尾巴,因为蜡笔的缘故,显得油亮亮的··“好看么”·“好看。
就这样”·“太孤单啦我画个小动物陪你——你见过狮子么”·“朋友的动物园里见过。”
“我画一头狮子送给你,可厉害了不过,我的黄色笔秃掉啦,用红色可以么”·“当然可以·”·看着他在长椅的边上画了一只小狮子,除了一头乱糟糟的鬃毛,倒更像一只猫。
最后他在长椅边画了一个巨大的面包圈,上面涂满了各种各样混乱的颜色,据说是糖,每一种名字还不一样··“这是你做的贝果嘛”·“对我请你们吃的。”
“我们”·“你和你的小狮子·”·孩子在画上签了自己的名字,郑重其事地交给他,然后跟他道别,说要回学校去了,免得逃学太久被发现,留下明楼抓着那幅面包圈换来的画,有些哭笑不得。
如果他的小狮子能摇头晃脑地跑过来,跟他一块儿对着这的喷泉和湖水,他真愿意请全纽约的孩子吃贝果··忽然想起来,他昨夜梦见了很多人,唯独没有见到阿诚。
他的肉体从来没有像这段时间一样地轻松过,几乎放纵地在世界上最繁华的城市烧着钱,享受一切金钱所能带来的快乐··然而思念就是这样层层烂进了骨髓里··不仅是在上海的那个人,更是整个上海所扎根的土地。
他怀念这个时候上海的空气·新的栗子上市了,空气里尽是甜香·阿诚偶尔会买几包回来,然后整个车里都是栗子香·有一包是他的,有一包是大姐的。
明台长大了,耍个- xing -,不愿意再吃甜的零食,说是阿香这种女孩子才吃的·倒是大姐其实一直很喜欢吃这些东西·蜜饯也是·冬日里家里备上好多,大姐就抓一小碟凑在明台和阿香边上看他们谁输得多。
家里到处都是金桔饼和甘草佛手的味道,和大姐的明家香一起,暖意腾腾··这些气味从他的回忆里翻涌上来,撕扯着他的呼吸系统,每一口冷空气都带着血腥味··奇怪的是他并不是第一次离开上海,也不是第一次与阿诚分隔两地,可这一次却格外折磨。
他曾一直相信,只要往前走,就能走出黑暗,在光明中望见彼此·此次远渡重洋,他却有些彷徨·前途如漂浮在水面的灰土,更不知会漂向何处··阿诚盯着鱼缸漂着的浮尘。
听见身后的动静,直起身来:“冀先生早·”·“早·”冀朝鼎扫了一眼他眼下的- yin -翳,“没睡好”·“昨天雨下了一夜。”
阿诚摇摇头,叹了口气,“半夜里想起来葡萄架子没遮,爬起来去盖油布的·”··“挺有闲情逸致啊·”·“先生在家的时候扶的,总不好他一回来,发现葡萄都死了,还等着酿酒呢。”
“酿好了,分我点·”冀朝鼎笑了,“对了,上午发言稿的整理我看过了,可以,就这样发给新闻界吧·”·“好·”阿诚点了点头,又有些犹豫,“冀先生……有句话我一直想问您。”
“同我与宋先生提的外汇政策有关”·“是·”阿诚点点头,“我这样说——或许有些短视——但是确实是看不明白。
抗战结束时,法币的发行量就已经到达5569亿[1],胜利之初,有所缓解,但是由于国民政府公布两百兑一的汇率,使得上海的物价从8月到12月,足足增长了一倍,通胀指数已经超过我们能够应付的程度。
虽然宋先生在美国国会申请到了5.6亿美金的贷款,后续还有14亿通过可能- xing -也很大,然而想要维持战时20兑一的美金汇率,只怕还是很吃力·如此,官价汇率与市场脱节,将阻碍我国的进出口贸易的正常进行,战后经济发展困难重重啊。”
“你话里有话,不妨直说·”·“我只是担心,早年美金公债的事重演·”·“如果是有心老戏新唱呢”冀朝鼎望着他。
“与民争利,只怕民心……”他忽然意识到冀朝鼎的意思,登时不再多言,只是垂下头去··“我看过你的简历,在明楼身边,你学了很多。”
冀朝鼎知道他的心情,拍了拍他,“明楼这个人,我与他有过一些接触,我想如果他坐在这个位置上,可能不会和我做一样的选择·”·“他会的。”
阿诚抬起头来,苦笑道,“他和您一样,都对这个国家有着最好的期望·”·——即使实现它需要背负沉重的精神枷锁··晚上又下起雨。
上海的冬雨下起来都是这样,连绵不绝的,要把整个城市在冷水中慢- xing -冻死··莫名其妙地想起一句“何当共剪西窗烛,却话巴山夜雨时”,觉得自己一定是想他想得快要发疯了。
他无法忘记冀朝鼎听见他的回答时的表情,苦涩又欣慰,像是上海冬雨中的一把红伞··挖肉疗疮,永远不是说的那样容易·千万里地奔赴回国,不是为了亲手把他的同胞拖进贫困里——即使他知道这贫困是胜利的前奏。
他忽然十分庆幸明楼此时在国外,据理力争地为他们争取每一笔美元和黄金,而不用和他们一样谋算这些搜刮民脂民膏的缺德事··然而他比任何时候都无力。
我们能在一起就好了,能一起排解就好了,你能听我抱怨几声就好了,能结束这一切就好了··冬雨打在油布上,葡萄藤绕着木架子·等到葡萄长出来,等你回来喝酒,还得多久啊·-------------------------------------------·[1]杨培新:《旧中国的通货膨胀》, 三联书店1963 年版, 第60页。
 · ·第04章 ·戴笠的死讯传到纽约的时候,明楼正坐在中央公园里喂松鼠··顾9号回了重庆·戴笠的意思是让他留在美国,为他们做一些事。
这些事在华盛顿做起来不如纽约方便,便又折回纽约·无人监管,明楼便给自己放假·放假赋闲也好过处理一些太晓得哪儿过来的资金流··依明楼看,纽约的松鼠比华盛顿的肥,也更能吃些。
他买了一包花生,没多久就喂完了·然后从这里一路踱回他蜗居的那个套间,还没上楼,半秃了的大堂经理就迎了上来··上海急电:飞机坠毁,戴笠暴死。
他与戴笠相识多年,一朝听闻他暴毙,竟没有十分悲切,却也没有大敌暴毙的欣喜,只觉这世上又少了一个人,仅此而已··戴与蒋的关系,算是军统高层一个人尽皆知的秘密。
战后蒋勒令化整为零,戴笠便裁弱留强——自然,这些和他都没什么关系,到了他这个地步,没那么轻易能脱身了——不过戴笠在整治军统上花的心思和手段,也是人所共见的。
如今他忽而暴毙,军统内部必然乱作一团·戴笠常说“团体即家庭,同志即手足”,却不知如今他的丧事,他的那些“家人”“手足“会如何处理。
这封电报是上海过来的,想来是阿诚的手笔·重庆方面一团乱麻,等毛人凤想起来要通知这里,估计要等到晚上·他拟了封沉痛的唁电,等着重庆的消息过来,就回复。
电报里说要回去·当然,说说而已,他也算半个戴笠心腹,一朝天子一朝臣,谁会想他回去··阿诚会想我回去··不过阿诚眼下其实并不希望他回来。
上海的杨絮柳絮飘起来了,明楼年轻时骑着自行车在外头转悠,就过敏了·后来懒,车接车送,才没有这些毛病,坐在车里闲闲说点什么“惟解漫天作雪飞”的酸话。
阿诚的关系仍然挂靠在军统,裁撤也好,合法化也好,他都没被择出去·于是托相熟的人问了军统方面对明楼的安排·虽然取消了通缉令,但到底曾是汪伪大员,有人攻击他曾经为敌人做过许多事。
戴笠刚死,蒋也正在反共和重新组织情报工作的夹缝里焦头烂额,索- xing -把这件事拖了下来··直至五月中,才说允许明楼回国来,具体的职务却还未定,又不许他辞职。
明楼也看得懂,交了辞呈买了机票,也不管他们批复的文书下了没有,直接便飞了回来··一来是投石问路,他一段时间不在国内,不晓得戴笠身后,军统乃至国民党内部是个什么样的态势。
二来如果真的准了,也是正中下怀,他在美国眼见了不少公器私用,在美国开户头的国民党高官·他们巨额的款子从哪儿来,投行和信托从来不问,因为谁都清楚。
三来,我想你了··阿诚抿了嘴,伸手去拎他的箱子·瞥见他左手无名指上的戒指,又收回手来:“出去一趟,没给我带什么美利坚特产吧”··“就一个箱子,还带什么特产”明楼皱了皱眉头。
“洋女人·”阿诚笑着点了点他手上的戒指··“哦,这个啊”明楼抬起手来,取下了戒指,笑道,“在纽约住了一段时间,都是些投行的朋友,你晓得的……”·“我晓得。”
末了还是阿诚把箱子拎了起来··“你的伤怎么样了”·“这么久了怎么可能还不好”·“瞧你瘦了,疑心没有好透。”
“等下回去你验验”明楼压低了嗓子,把一句轻笑埋在领子里··他说这话时,阿诚正倾身去开车门·那句轻笑带着热气擦过了他的耳侧,在耳廓上留下可疑的红白痕迹。
“白日宣- yín -·”坐进车里,砰地一声关了车门,“明先生的生活作风很腐朽啊·”·“正好我倒个时差·”明楼盯着后视镜里他耳廓上的红色一点点蔓延开,一直红到了耳根和脖子,“不想就算了。”
验就验··手指停在肉红色的疤痕上,圆的是枪伤,边上是之前清理缝合留下的·好透了,所以只留下红色的凸起,如青铜器的铭文一般在指尖留下莫名其妙的痒。
也正是好透了,常人看上去也记不得它原先血肉模糊的样子··阿诚的指甲修剪得圆且钝,抵着疤痕中心··这里,那天就是从这里,开了一个血洞,然后血沿着浆过的衬衫一层层地透开来。
那件击穿了的衣服阿诚还留着,就挂在柜子里·明明已经血色干涸,一开柜门,仍仿佛能闻见血的锈味··他俯身去吻那道疤·缝合的痕迹在舌苔上留下奇异的触感。
明楼的身体很凉,阿诚的舌头很热·舌尖在伤痕凹凸不平的边缘划出一圈令人心痒的痕迹··明楼伸出手去捻他的耳朵,发烫的耳朵·软骨折起在他的手心里,耳廓贴着耳垂。
接着食指从耳侧的发间穿过,探到了他的左肩··这是他留下的痕迹,前后都有,贯穿伤··阿诚不是疤痕- xing -的体质,日子也久了,缝合的伤口只剩下一道白色的疤痕。
食指停留在上面,一点点地用力,似乎想要摁进这个伤口里··“恩”阿诚抬起毛茸茸的头望他··其实很久没有这样仰视过他。
明楼这个人的存在,大约就是为了说明上天不公的··无论怎样,都好看得过分,即使是这个视角··他的下颌骨很漂亮,当用手托住,然后摁进一个吻里。
他的嘴也生得很好,抿紧了有威势,笑起来有春风和暖阳·讥诮地冷笑时,又任是无情也动人了·不管这双嘴唇说怎样冷酷的话,都能让人甘之如饴地听下去——更何况,明楼从来不说那些话。
他的明楼从来不说那些话·他的明楼··最好的是鼻子··仰视明楼的时候,他的鼻子是那张俊美的脸上最秀拔的建筑物了,立住了整张脸的气质风度。
鼻尖翘起一个可爱的弧度,可以滴一滴汗,可以停一只蝴蝶··小时候矮,可也并没有以这样的角度仰视过他——明楼总会低下头,倾身和他说话。
他轻轻说话的时候,他用气声说话的时候,他耳语的时候··“想什么呢”明楼忽然笑了,伸手把阿诚的头发揉成一团乱··“在想你是我的。”
阿诚认真道,“你没回来时还不觉得,现在你回来了,我就在想,如果你不回来,我就去找你,美国还是地狱,我都去找你·”·“也不想点好。”
明楼笑骂道,“下什么地狱”·阿诚没说话,只攀上他的肩头,吻他的颈窝·明楼却叹了一口气,轻轻道:“有些事情也是不得已。”
“所以我才有那么一些时候,希望你不要回来·”·“可我还是回来了·”·“像是你的作风·”阿诚笑着摇摇头,“上头怎么说”·“上头什么都没说。”
“那便也是说了·”阿诚哼了一声,“所谓过河拆桥便是如此,树倒猢狲散,也是如此·”·“咱们算是好的,想想周佛海,此刻必如热锅蚂蚁一般吧。”
“我听人说,戴笠死后,人已经转到土挢监狱了·至于转到南京来,也是早晚的事·”阿诚皱眉,“莫说这些了,你晚上想吃什么”·推了推明楼,这人却已经睡熟了。
说好了倒时差,倒只是折腾他而已··睡便睡吧,春日的上海不冷,完事后洗了个澡,换了衣服·本打算出去叫些酒菜回来,临了回来路上又看见在卖野菜,很新鲜的样子。
付钱的时候,倒也忍不住感叹一番,一蓬野菜,一把票子,卖菜的不数,似乎只是瞥一眼厚度,就觉得差不多了·毕竟物价飞涨,法币还不及白纸值钱··家里有鸡蛋,就着买的香椿炒了。
马兰头同香干一起切碎了,淋上麻油拌了·这两样都有异香,明楼醒了便忍不住,袜子也没穿,披了外套就溜进厨房里··美国什么都有,就是没有这样好的野菜。
阿诚还带了点黄酒回来热·黄酒喝的时候不怎样,之后倒有些上头,只是下午睡过了,此时又睡不着,月色正好,便坐在葡萄架子下头说话·葡萄藤垂了几道卷须下来,正好落在明楼的手边。
他晃晃悠悠地坐在摇椅上,手指绕着须··“你重新扶过了”·“之前下雨·我拿油布盖了下·”·“再过些日子可以结果了。”
明楼笑道,“如果我赋闲在家,就摘下来酿酒喝·”·“冀先生还说,酿好了要分一点的·”·“咱们送都算喜酒了,得叫他包红包。”
·“那他肯定不肯·”阿诚摆摆手,“小气的嘞·不过工资大方,我发现给他当助手,拿的多干的少·不像某人,十年如一日地不涨工资。”
“可也没少你什么用度·”明楼笑了,“早些时候伪政府确实也是捉襟见肘,如今却是……”他顿了顿,又缓缓续道:“我一直晓得有些人公器私用,中饱私囊,只是未料到居然已到了这样的地步,着实令人齿冷。”
“你不在的时候,我们做了许多事·”·“我知道·”明楼覆上他的手,“长痛不如短痛,我们别无选择·”·“你说过的,没有别无选择的时候。
是我们这样选了,便是将来千夫所指,也是我们选的·”阿诚轻轻地叹了一口气··“莫说丧气话·”明楼道,“一来,不是为了被人敬仰才走这条路。
二来,时间会掩埋很多事,也会显露很多·一个人对这个社会所做的,无论是功绩和罪孽,都会被时间昭示,何必计较一时的功过”·“你说得是……我只是……”·“你只是一个人太久了。”
明楼笑着又搭上一只手,把阿诚的手拢起来,“不过我回来了,一切都会好的·”·对,明楼回来了,没有什么会不好了··重庆的任命终于下来了,让他在保密局做了一个设计委员。
也算是一个搁置,明楼乐得清闲,连委员会的门也不知往哪里开,一直猫在家里读书,并且承包了家里这段时间的饭菜··唯一一次出差还是去一趟南京,作为一个涉事人员,同调查组一起去老虎桥见周佛海。
此次见到周佛海,他整个人几乎是半只脚踏进了坟墓里··“周先生·”·“真没想到你我再见已是这样的情景了·”·“世事不由人。”
明楼平静道,“戴老板的噩耗到重庆时,您想必心里也清楚了·”·“是·”周佛海点点头,“他若是死了,确乎没人能够保得了我。
你我相识多年,能否看在过去的薄面上,给我一个明白·”·“什么明白”·“一为座上宾,一位阶下囚,你必是早与重庆有联系,到底是从什么时候开始”·“从一开始,我们就都和重庆有联系,您说不是么”·“看来你连这个明白也不愿给我。”
“先生想要的不是明白,而是明某心底的一点旧情·”·“并非旧情,而是公允·你与我共事这么多年,其实我们当真一件稳定时局的好事都没有做过我不会像陈公博那样不识时务,胡乱说话,只是心里有委屈,也想要宣泄的。”
“先生慎言·”明楼垂眼,“陈公博是因为通敌卖国被处以极刑的,与他说了什么,没有干系·”·“我明白你的意思了。”
周佛海长叹一声,“罢了——你能来探我,已是极念旧的了·”·话止于此,明楼披上外套·走出几步,又折了回来:“先生,若我是您,便不会病急乱投医,想这许多办法谋生。
这么多年,这么多双眼睛,一个人做过什么,为了什么,又哪是言语可以轻易辩白的您保重·”·此行他是独来的,此刻也有些庆幸··周佛海其人,首鼠两端,反复无常,逐的是一个利字。
大节有亏,但又确实做过一些稳定上海时局的事·他们共事多年,也能多少摸到他在个人逐利之外那一点公心——毕竟,谁也不愿意做亡国奴·便是这样的灰色地带,让周佛海觉得自己有生机,也让阿诚痛苦。
·如何去评价一个人,他的目的,他的手段还是他行事的结果,无论哪个作为标准,都似有偏颇··每到这时,他便怀念起国强来··他是非黑即白的- xing -子,此时如果他们关系尚好,便会笑话他没出息,钻牛角尖。
明楼看了看表,已经等了五分钟了·这是一栋两层的小楼,便是国强的办公室在二楼,也应当下来了·不知他是不愿意见还是也在难得地犹豫··几乎要转身离开时,国强终于下来了。
他穿着一件卡其色的夹克,关节处已经磨得发白·大约是用脑过度,年纪不大,脑门已经开始反光了··“稀客·”国强手插在口袋里,不去接明楼手上的一个小盒子。
“不是给你的·”明楼打开来给他看,“香水,送给嫂夫人的……阿诚设计的,不是买的·你要是看得起,它价值千金,你若是看不起,它便一文不值。”
国强这才勉强收下··“下都下来了·去那边坐坐么”·“找我何事”国强站定不动。
“好吧·”明楼笑了笑,“五子登科确有其事,可我不是因此豁免·”·“什么意思”·“现在要去坐坐么”·国强被他噎得说不出话,还和以前一样,哼了一声,自己闷闷地丢下他,跑过去坐在树荫下的长凳上。
“我是奉重庆的命令,从国外回来,接近汪芙蕖,担任汪伪要员,从而在后方组织开展工作的·所以胜利后,我的通缉令自然也就取消了·至于为什么不明说,是党内不相干的事,无非派系斗争的产物。
这个解释你能接受么”·国强沉吟片刻,道:“这些话,我可以知道么”·“原则上不可以,但我想你知道。”
“为什么”·“我的朋友不多·”·知了叫个没完,他们俩坐着的这条长凳周围却仿佛隔开了一方天地,静得没有一点声音。
“那你现在有什么打算,接着为国民政府效力”··明楼叹了一口气道:“不然呢”·“我是个搞物理的,不懂政治上的事。
可只觉得内战不能打·再打下去,老百姓还有安生日子过么”·“这便不是我能置喙的了·”·“那你还记得孙瑞么”·“怎么不记得”·“他死啦。”
“几时死的”·“去年三月份·”国强沉痛道,“你若要检举我,也由得你去·但你说你还拿我作朋友,这话我就不能不说。
你当看看你们的政府在做怎样的事情·一个国家危亡时毫不犹豫捐出家财支援抗战的普通商人,没有死在敌人的手里,却死在自己官僚同胞的剥削下·我去了他的葬礼,吊死的。
就在他们家苏州的老宅里·你是学经济的,比我清楚现在这个世道到底是个什么样子·原本生意便很难做,你们盘剥得却更厉害,说他原先在沦陷区助纣为虐孝敬了不少,如今要加倍地还给革命事业。
最后把人也给逼死了·我晓得这事与你并无关系,只是听你似乎还打算留在这政府为它做事,想请你好自为之·若是留恋权势,也且多做些人事,也算对得起良心。”
“你的话我记下了·”明楼站起来,“我此番来南京是公事,逗留时间不长,就此先别过·日后若是有机会,我和阿诚可以再造访么”·他问得很诚恳,国强盯着手里的小盒子半天,最终只是讷讷道:“拿人手短。”
“好,那有缘再见·”· · ·第05章 ·放下电话,明楼皱着眉头望了一眼阿诚··“怎么了”·“你把我的户头提空了”·“我今天忙着陪上头吓唬金融界人士,哪里有空去提钱——会不会是上头那位督导员直接授意我听说那位请了周作民先生喝茶,立即就交了所有私人外汇,人还被软禁起来了。”
“可银行刚给我打电话,说是你亲自去提的,什么都是齐的·最近抢着提钱的也多,柜员也没多问·下午交班对账才发现·如果不是你……”明楼摸了摸下巴,忽然拍了一下腿,“他回来了。”
今年上海的冬天短,梅花也开得早··如果不是赶着有事,阿诚真想折支白梅回去插在书房的冬青釉瓷瓶里·盛世古董,乱世黄金,明大少爷却偏偏反着来,收了好些老玩意儿,在家里赏玩。
上次也不知道是从哪儿搜了一个据说是雍正年的青瓷瓶,说像阿诚,就放在西式的书房里,不伦不类的··“上海站那里怎么说”·“如获至宝。”
阿诚放下包,“他如果知道咱们又这样坑害他,只怕要跟我们跳脚的·”·“我不信他还敢回家来砸·”·话虽这样说,两人心底倒隐隐期望这人回来大闹一番,砸什么都好,回来就行。
被一路同行的战友拿枪指着头,这滋味着实不好受··“把枪放下,有话好说·”·“黎明,我真想不到是你·”·“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你如果不知道,我们就没什么好谈的了——”·“等等”黎明喝道,“谈钱还是谈立场”·“钱就是立场。”
“那你我现在当是一个立场·”黎明盯着黑洞洞的枪口,“我还留在这儿,特派员也还活着,说明我还没有找到机会去拿钱·你想要的,咱们可以商量。”
“我同你有的商量么”·“真没有商量,我早就是一个死人了·”黎明笑了,“不管是党国还是共产党,咱们都是同志,坐下好好谈谈价钱,不是很好么”·“别想耍花招,我知道你已经摸去过汇丰银行。
我不知道你的情报从哪里来,也不关心,我只知道,你要带我过去,并且当着我的面,把钱取出来·”·“笑话,那么多钱,我就算取得出来,你也拿不走。”
黎明苦笑道,“有点常识好不好,这是上海,不是边区·”·“我只要你能证明那就是共产党活动经费的账户就可以,别的你不用担心。”
“你什么时候要”·“现在·”·“现在”·“正是现在·”·郑开的枪抵着黎明的腰,架住他整个身体,仿佛是搀扶着他行进一般。
在银行人多,来来往往,也并不突兀··“您好,请问有什么能帮您”·“我想把这个账户上的钱换五十根金条出来·”·“不好意思,上面有规定,这个数额的黄金要经济管制委员会的特批。”
“我有·”腰间那把枪押得更深,戳得他的腰疼,黎明扫了一眼大厅,“去你们经理办公室谈”·“好的,这边请。”
工作人员推了推鼻梁上的黑色的小圆眼镜,一脸职业的微笑,“这位先生也一起么”·“当然……我腿脚不好,他扶我。”
“这样啊,这边请,您小心台阶·”·门关上的一瞬,只听得耳后风声一紧,黎明并不回头,反而狠狠地往后撞去·郑开心知不好,扣动扳机,门后的人却已抢先一步,捏住了他的手腕。
一枪打偏,击碎了玻璃·黎明抢上一步,跪在郑开的手腕上,顺势攀上他的脖子··军统的习惯,领口带刀片··从领口抽了刀片要划过去,却被一只手挡住了,在手背上划了一道不浅的血痕。
“别在这里·”··话音未落,郑开已被击昏··沪上的银行,经过76号和军统当年报复式恐怖袭击,早已无奈地练就了惊人的反应速度·警报拉响,紧急疏散。
貔貅看了一眼手表,锁上门:“还有2分钟就会到二楼,从窗户攀着水管下去·右转折过去就是约定地点·”·“这个人怎么办”黎明拾起地上的枪。
“丢下去,摔不死·”阿诚舔了舔手背上的伤,咧嘴一笑,“你知道怎么说”·“当然·”貔貅从口袋里掏出钥匙。
“得罪了·”接过钥匙,阿诚在她颈后猛击一下,貔貅就这么倒了下去··用钥匙打开保险箱,将财物洗劫一空·打开窗,黎明先顺着水管爬下去,然后阿诚把郑开丢下去,再顺着爬下。
拐角处的车不知何时已经停在了楼下··瞪了黎明一眼,然后从怀里摸出一支针头,在郑开的手臂上进行了注- she -,然后丢了一捆绳子给黎明:“捆好了丢后备箱,然后上车。”
“又是我”·“上司大如天·”明楼笑了··他们离开汇丰后十分钟,警察也到了··“手怎么了”明楼看着阿诚丢了一袋沉甸甸的到后座。
“划了一下,不碍事,回去包一下·”阿诚低头看看伤口,在后视镜里扫了一眼正在翻包的黎明,“别翻了,老实交代一下吧,我的小少爷”·明台从随身的内袋里摸了一块止血胶布出来,递到前头去:“我交代你们怎么不交代一下大哥,是不是你把我卖了”·“好像是某人先提空了我的户头吧”明楼踩了一脚油门,气不打一出来,“钱呢”·“前线,你也是为国效力。”
“你还够会借花献佛的·”明楼哼了一声,“还有什么接着说·”·明台此行是护送一名特派员来与上海地下党眼镜蛇接头,之前的行动中,他察觉到同行的小组中有国民党的特务,只是不确定是谁,又没有办法直接通知到明楼。
“所以你索- xing -伪造了证件和存折,把他的户头提空了”·“阿诚哥,你的签字挺好用的·”·“嬉皮笑脸。”
其实也亏得阿诚好意思说他,上车后,他也没敛过笑··大哥和明台都回来了,大姐如果知道想必也很开心··“就算不能提,银行也会立即通知大哥。
这样你们肯定能猜到我回上海了·”明台道,“眼镜蛇方面之前就得到过此次接头的指令,那我的来意也很明显·不见面,却以这样的方式引起你们的注意,我想你们能明白我的警告。”
“对,所以卖了你·”阿诚嘿嘿一笑,随即正色道,“那个人不是我这条线上的·戴笠死了以后,内部派系斗争很激烈,我没有办法直接得到消息。
只好向上海站说明了你的潜伏任务,并且说,你已经摸到了上海地下党的活动账户,但是无法得手,请求支援·”·“我说我怎么好端端地就暴露了,果然你们两个坑害我。”
明台气得一拍椅背,“差点叫你们害死了·”·“不管那个人贪财还是抢功,他都不会杀你,只会押你去银行·”阿诚道,“你又没钱,大约这次又打点别的主意,我就在汇丰候着了。”
“还顺带捞了一笔”明台扫了一眼边上的包··“那只是为了掩盖行迹·”阿诚解释道,“闹了这么大动静,不顺点什么走,会引起军统的怀疑。
现在嘛,一没出人命,二又丢了钱,抢劫咯,就交给警察局那帮酒囊饭袋吧·”·“那现在呢后备箱那个怎么处理”·“带着钱失踪了。”
明楼道,“接下来的事,交给我们吧·我先送你回据点,正好与特派员接头·”·“今天”·“你也觉得今天闹了这么多不会接头不是所以就是今天。”
明楼扫了一眼后视镜里的那个钱袋,“那些金条一起带走吧,送佛送东西·”·明楼与特派员在里面的时候,阿诚和明台坐在外面··拆了止血胶布,上了药重新包扎。
一只手不方便,就交给明台代劳了··“幸好没划太深·”明台清理了伤口··“握枪的,皮糙肉厚,不碍事·”·“军统上面变动那样大,刀片还是这么利。”
明台苦笑着··他记得刀片划过颈动脉的声音,也记得割烂了嘴,被人强迫着从嘴里吐出来的疼痛,连同那个晚上亮得刺眼的探照灯,永远地在心底一层层溃烂下去。
“在延安过得好么”·“比你们好多了·”明台忽然想起一事,跑到柜子里取出一个小包,“来的时候,想着也许会见到你们,本来想带点好东西,又觉得你们什么都有了。
丽丽说延安红枣好,可惜带不过来,我就带了两枚枣核·”·“叫我们自己种啊”·“看你们舍不舍得了·”明台笑了,把两枚枣核对着灯,指给他看,“我们家大小姐刻的,真舍得你就种,我反正没这待遇。”
迎着灯,停在阿诚掌心的两枚枣核上,刻着“楼”字和“诚”字,拨弄过来是一个太阳一个月亮拼成一个“明”·刻得很幼稚朴拙,果然是孩子手笔,似乎还能闻见枣香,在黄土和阳光间成长起来的枣香。
“舍不得·”阿诚郑重地把枣核包起来,收入怀里,“你们在上海,能留到过年么”·明台摇了摇头··“好,各有要事,不留你们。
不过,我相信很快就能一起过年了·咱们家,也终于要热闹起来了·”··“对,很快·”· · ·第06章 ·上海今年的这个年热闹得有些荒诞。
银行关门,躲在黄浦滩里的人也终于散尽了·舢板三三两两地横在浅滩上,横七竖八地压满了许多脚印·马路上空了下来,尽是些旧报纸同旧钞票·下了点冬雨,就钉在了地上,黏糊糊地烂成一摊泥。
市面上金圆券早就不顶用,只要银元·便是银元也很难买到一件称心的东西了·先施和新新早就被抢空了,永安和大新也没撑多久·不过左右他们过年也没什么好买的,明堂一家变卖了家产,坐船下了南洋——还是明楼想的办法,托了美国人的关系。
临走前阿诚还找了关系,搞了许多的美国牛肉罐头叫他们路上带着··去码头送人的时候,还下着点雨夹雪··明堂一家裹在厚厚的棉袄里,大嫂露出一段肉色的丝袜,站在码头上也溅了星星泥点。
哪儿都乱糟糟的,连一双丝袜也不得保全··雨雪天路滑难行,阿诚帮她抱着最小的那个孩子·孩子懂事,搂着他的脖子,也不吵闹,紧紧地攥着手里的拨浪鼓。
他拉过大嫂和孩子们,交代些路上的事,又把他们到了南洋以后要联系的人名字情况重复了许多遍·阿诚个子高,挡住了身后的明堂和明楼··一个丈夫和父亲在他的家人面前,总要有些尊严。
明堂其实是家里长辈最喜欢的··从小就懂事,聪明灵活,但也从不走歪门邪道,是长辈心里他们小一辈当学习的楷模··一个一辈子都精明不已的商人,看着家业在自己的手上被吸尽了脂膏。
明堂以一个惊人的速度衰老了下去,然后抹上发油和发蜡,穿上漂亮的西服,笑嘻嘻地回家··他从来没同明楼说过,明楼也从来没在他面前提这些事··直到今日要分别,握住他皮肉松弛,瘦了许多的手,明楼这才感到他的大哥也苍老了许多。
“你这是什么意思”明堂沉下脸,推回明楼塞到他手里的一个沉甸甸的包··“入股·”明楼笑了,“亲兄弟,你不能坑我。”
码头寒风吹彻,远处汽笛正响,人们背着大包小包,哭哭笑笑地告别·告别不知何日重逢的亲友,告别上海··他们生于斯,长于斯的上海··明楼早孤,明堂的父亲曾经对明楼寄予厚望。
他曾带着明堂和明楼来码头讲船运公司在这里运行的一环·往事尚未在寒风里散尽,他却已经要坐船离开这一片让心热了又冷了的故土··“跟大哥做生意,有赚头。”
明楼把那个包又推出去,“等我们混不下去了,去南洋找你·花园洋房先给我们买好,晓得哇”·“小王八蛋·”·“好久没人这么骂我了。”
明楼笑笑··“你大姐晓得你皮厚,不稀罕骂你·”明堂神色黯了黯,往那边看了一眼,犹豫片刻,“你大姐之前其实和你大嫂说过很多次,想给你找个合适的姑娘。
不用门当户对,只要- xing -情好,能照顾你·”·“大哥……“·“父亲早年说过,如果明楼这个小混蛋讨了老婆,要意思意思的。
母亲买了这个,后来你和汪家那位之后,就搁下了·也不是什么贵重的,一个百合坠子,老坑的,成色还不错,样子也没有多女气,我不晓得你们——怎样——你给他便是。”
“大哥,我——”·“莫再拿姓汪的搪塞我,一年两年我还信,久了就瞒不住了·我就说,你小子哪那么长情·”·“这话我可不爱听。”
明楼皱了眉头,“你弟弟我长情得很·”·“那就百年好合吧·只是你们当心,莫丢了明家的脸·”明堂把盒子推给他,“这次他帮了不少忙,一家人不说谢,你们保重。”
“大哥保重·”·从码头上回去,踏在“徐蚌会战失利”的报纸标题上,明楼望见阿诚的靴子上沾了不少泥点··“好像又开始下雪了。”
“白天积不起来·”阿诚打开伞··“到了晚上还是要积起来的·”明楼叹了一口气··到处都是逃难的人,逆着人流往回走,仿佛要走回一座空城。
路被堵得水泄不通,车子也开不起来·明楼想了想道:“把车停在这儿吧,我们走回去·”·裹在风衣里前行,阿诚被人拽住了裤腿··那是个年纪不大的孩子,晃荡着一个叮咚作响的破洋铁罐子:“先生擦皮鞋么”·“不脏……”阿诚一时间没有反应过来。
“擦一下吧·”明楼按着他的肩膀把他推了回去··伸出脚去,通红的手指头抓着刷子,把他鞋上的泥点都刷得干干净净··“喏,给你的。”
明楼从怀里摸了几枚银元,裹在手帕里交给他,然后揉了揉他的头发,“小老板,收摊吧·”·孩子掂了掂重量,脸色一变,也不敢打开,塞进怀里,抓起洋铁罐和鞋刷子就跑,怕人反悔,怕人发现。
从十字路口回里弄里那段,总算是人少了许多·这边多是富人区,江北失守后,能逃的都逃了·黄昏的小巷里难安静,前前后后一个人也没有··两侧光秃秃的梧桐树一点风也不挡,满地落叶沾了泥水,贴在地上,多大的风也刮不走。
“风可真大·”阿诚把领子竖了起来··“借你的伞·”明楼蓦地收了伞,躲进他的伞里, 将他裹进自己的大衣里··“快放开,叫人看见”·“就是叫他们全都看见”·人是贪恋温暖的动物。
即使是黑暗中的一点温存,也如噬骨之毒一般,一瞬间就吞没了所有的理智···他肩头伤处下雨天会疼,撞进这样的一团温暖里,便再也不肯放开了··更何况,这个城市再没什么可叫他们忌惮的。
想要光明正大地在阳光下搂着彼此回家,即便只敢趁着黄昏最后的日光,即便只敢在空无一人的小巷里··“能逃的都逃了吧”阿诚低声问他,“做官也是他们,逃难也是他们,留下一团糟的,尽是些普通人。”
“要不怎么说兴,百姓苦,亡,百姓苦呢”·“你信这句话”·“信,也不信·”·“我也是。”
阿诚笑了,“信,也不信·”·他们在伞下说话,彼此贴得这样近,声音还没冷下来,就落进了耳朵里·笑起来的热气扑得耳朵痒··“我们这样算不算违反纪律”阿诚问。
“什么纪律”·“各种纪律·”·“算·你在乎么”·“我不在乎·”阿诚把他推到了一个里弄幽暗的角落里。
这是他们从小到大玩捉迷藏的圣地··虽然理论上还是在街上,但是光线极暗,白天轻易看不到··两双嘴唇都冷——这倒是谁也没想到的··可是舌头热。
就用舌头冲破牙齿的关防,一路攻城略地,席卷整个口腔··然后和另一条纠缠起来,光天化日地纠缠起来··他们即将走出黑暗了·这么多年了,阿诚几乎已经忘记了光明的滋味。
然而光明意味着什么呢·他们在黑暗里缔结的关系,生死相依的温暖,这些在光明的和平年代里,还能出现在阳光下么这个国家会有翻天覆地的变化,可是有些变化会比一个政党的更迭,一个时代的建立更缓慢——他们或许永远没有在真正的阳光下拥吻的可能。
他们从来都不挑剔··就是这雨雪天的日光也好,就是这- yin -暗不可察的街角也好,他们在白天,在街上·这个想法,如同一个火星把两个人瞬间地点燃了,然后消没声息地爆炸在这个街角。
接着,他们听见远处自行车吱嘎吱嘎轧过路面的声音,立即松开了彼此,各撑起一把伞,重新走进了雨雪里··只有不分彼此落在他们头顶的雪水才知道,在那样的一个角落里,曾经发生过什么,曾经什么也没有发生过。
撤退前,阿诚还被升了官·以嘉奖他留上海进行之后经济战潜伏任务的忠勇··“我怎么就看不出你忠勇体国,党国精英呢”·“眼拙。”
“眼拙我会喜欢你”·“油滑·”·5月27日,上海解放··理了理头发,推开门去,正是春日的上海。
 · ·第07章 ·“多少兑一”·“一千八·”·六月七日,会议室里陷入了沉默··十万银元,如泥牛入海。
上海的经济形势,比他们想象的更加严峻··阿诚看着明楼,明楼盯着皮鞋尖,皮鞋尖在空中划着圈,虚描着旧地毯上的茶渍和花纹··解放军进了上海,人民币却被挤在市场之外。
陈云不抽烟,只邓一个人捏着烟屁股猛嘬了几口··“事已至此,要用点非常手段·”·“如果只是金圆券的话,我们可以通过经济手段稳定局势。
但现在我们的敌人是银元·上海的人民,饱受政府欺骗之苦,对于纸币有着天然的不信任,在一开始,我们就占据着不利的地位·再加上对方深知这个游戏的规则,贸然开战,于我们不利。”
“你怎么看”陈云抬眼望着明楼,“你对上海的经济最熟悉,也是上海人,我想听听你的意见·”·“打仗你们是行家。”
明楼推了推眼镜道,“兵家自来不打无准备之仗·我同意用点非常手段,只是要像我军的战术一样,集中兵力,攻其弱点,毕其功与一役·战线拖得越长,对我们越不利。”
明楼把地图铺开的时候,阿诚忽然想到他留在法国那个画着淝水之战的漆器瓶子··可将当轴,了其此处··无论多少年过去,他只要站在那儿,就叫人不由得向往心折。
他曾经立在风里,像是一杆标枪,大衣在风里扬起,只想一路跑过去,抓紧他的手,跟上他·如今他站在灯下,灯光柔化了他眼角岁月的痕迹,竟同少年时并无分别。
此刻却又只想松开他的手,做他的枪与刀,在他之前划过的地图上,留下功勋和骄傲··六月九日上午,阿诚踏进汉口路422号··这栋楼他熟悉如掌纹·两人一组,分作十六组。
一共八层楼,两组一层,熟悉地形,了解情况,确定下一步目标··昌隆金号牌子也不小,在5楼租了几间办公室·阿诚早些时候到过这层,却没进过这里··“明先生,这里乱,这边请。”
“长话短说·”阿诚没有动,只是打量着墙上还高悬着的国民党财政部颁发的交易许可证明书,在此起彼伏的电话声里,低声道,“上海的局势你也清楚,我家先生现在有一笔金条想要出手,换作美钞,我的朋友说,你们俩家金号加起来才有实力接这笔单。”
“是是是,长兴那边同我说了,您放心,尽管交给我们,汇率上,也一定找不到比我们家更好的了·”·“沈经理,这话,我从一楼到八楼,每一个经理都会这么说。
我是信得过长兴的徐经理的,不过这么大一笔钱,小心为上,您说是不是”·“是是是,这样——您这边请,我给您看一样东西。”
·红线表格,四个表头,黄金美钞袁头孙头,一笔笔标得清楚·阿诚心里明白这不是最关键的信息,但是对于潜在投资者而言,已经够了·对于调查者而言,也是绰绰有余了。
·“好·既然如此,明天我烦请您和徐经理早上9点开市后,在这里等我·”·“没问题没问题,明先生慢走·”·六月十日,上海警备司令部军警出动,兵分五路,包围上海证券大楼。
各就位,对表,破门,封锁,拘留··沈经理伸手去够跌落地上的一本账目,账目上忽然落了一只皮鞋,意大利货,擦得锃亮··“不劳沈经理,我自己来。”
阿诚笑了笑,俯下身去,拾起那本账目,修长的手指掸了掸灰,“楼下请吧·”·通道里站满了平日里抬头不见低头见的朋友和对手,一个个手背在头后,排着队,立在枪与枪之间。
大厅里拉开几张桌子,坐着穿制服的工作人员,正核对搜缴来的人员工资表与昨日调查拟定的名单··大厅中间坐着刚过来的政府代表们,明楼没有穿西装,而是同他们一起穿着粗布的制服,显得朴实许多,只能从端着瓷杯的姿势里看出同边上端搪瓷杯的同志那些生活积淀下的区别。
他垂着眼喝茶,茶是大厅里茶水处倒过来的,显然味道不算太好,他饮了一口便放下了·眼镜片上被热茶蒸汽烫出的一层薄雾缓缓地褪去,只露出一双平静的眼睛。
望着那双眼睛停住了脚步·这样的平静让他忽然感到有些害怕··明楼伸手接过一份长长的名单,扫过这些或陌生或熟悉的名字,又接过另一份名单,看了几眼折了起来,放在一边。
“阿诚·”他看见了阿诚,招了招手,“顺利么”·“一切顺利·”阿诚将心头那一点犹豫压了下去,“按计划,已经基本完成这栋楼内人员的登记和区别。
名单上的238人,全部落网·”·“好·”明楼点点头,“除却这238人,带到大厅来·”·台下黑压压地站了一片,台上包括明楼在内的政府代表们依次讲话。
讲了大约2个小时,才结束了这一场·一部分被带走,一部分进行单独教育后才会被陆续放回家团聚··这几日早晚温差大,明楼有些感冒,得以早一点回去。
一路上明楼都闭着眼睛靠在后座,阿诚也没有说一句话··回到家换衣服时,阿诚才开口道:“你穿这衣服不显腰身·”·“本也没什么腰身。”
明楼这才笑了笑,摆摆手,把衣服脱下来搭在椅背上,“天热起来了,这衣服穿半天就有些潮·”·“不过大哥还是好看的·”阿诚拍拍他,把他担在椅背上的衣服拎起来,丢进污衣篓里,“累了吧感冒好点没”·“老样子,头疼。”
明楼揉了揉额头,“我晚饭不吃了,先吃点药眯一会儿,晚上还有事·”·“不吃饭光吃药啊怕你胃受不了·”·“没事儿。”
明楼摆摆手,“帮我关个灯,有点畏光·”·从上海开始,然后蔓延到各地的证券交易所·如同一场飓风,席卷了整个中国··把最后一份报告放在明楼桌上的时候,阿诚忍住没有脱口而出一句“我们赢了”。
他不说,不代表明楼看不出··“此战功成,大家都辛苦了·”明楼接过报告,读到最后,松了一口气,仿佛一个缩在战甲里的寻常书生··“大哥……”·“怎么了”明楼振作起精神,抬眼笑问道。
“没什么……辛苦了·”·上海黄梅天招人烦,雨下起来没完没了的·如果起了风,撑伞等于白撑,哪怕是从车里走回家的一小段路,也淋个从头- shi -到脚。
“快去洗,马上又感冒·”阿诚抓了一条毛巾,把一头没上发胶的头发揉得乱七八糟··“一起吧·”·两人自问都不是脸皮多薄的人,不过还是感激镜前的一层薄雾。
热水从一个人的头顶浇下来,流到另一个的肩胛骨上,顺着脊梁滑下去·热水在皮肤表层制造了一种虚浮的暖意,直到手指摁了上来,这暖意才切实地沉了下去··满头脏兮兮的。
是雨水脏··低头,闭眼睛··热水淋头,毛茸茸的一蓬头发就这样软软地塌了下去,腻在掌心里,和肥皂难分难舍·阿诚顺从地闭着眼睛,睫毛上都是水。
热气里没戴眼镜,只望见他的轮廓,和少年时一样的轮廓··水很暖,他的头顶也是·打出的泡沫带着好闻的肥皂味,如同一件干净的旧衣服,深深地吸一口气,满是水汽和阳光。
于是矮下身,隔着热水,吻他闭着的眼睛··这个吻长得让阿诚喘不过气来··抹了一把脸,顶着头顶残存的泡沫,把明楼抵在墙上·瓷砖凉,身体却热。
身体再热,热不过阿诚的嘴唇··你作弄我··我喜欢你··如同一个紧箍咒,每说一次,就嵌进血肉三分··我抱着你这样紧,你现下能体会这句话拴得我多紧么·热水在他们的两侧,却无法挤入紧紧相贴的胸口间。
我在吻你,你知道么我的心脏跳动在你的旁边,你知道么我在这儿呀,我一直都在这儿呀··贴得这样近·明楼的眼睛离他这样近。
他喜欢看他静水无波的双目,喜欢他镇定的样子,喜欢他指挥全局,运筹帷幄的神情,但那样子谁都看得见,谁都信得过·他坐在那里,大家心里都有定海针,按着他的布置做下去,然后告诉他,事成了。
可他更喜欢谁也瞧不见的明楼·惊慌失措的,气急败坏的,不完美不强大的那个明楼··我一直在这儿呀·你可以告诉我,可以叫我分担,可以松一口气,可以紧张,可以矛盾,也可以痛苦,但请告诉我。
并且只告诉我···“你有话说·”隔着水汽,明楼似笑似叹地开了口··“你能瞒天下所有人,可瞒不过我,也不当瞒我·”·“你说的是——闭眼。”
明楼把他头顶的浮沫冲掉,叹了一口气,“自今日起,上海乃至中国,都不再有证券业了·上海也不再是远东第一金融中心·等到再次开放,却不知是什么时候的事了。”
“物价起伏,货币贬值,都是这些空头捣的鬼,难道放任他们么”·“凡事都不应做到两极·”明楼递了一条毛巾给他,“出动暴力手段直接拿下证券交易所,是成本最低,收效最好的方法,计划也是我们商量着定的,我没什么反对意见。
只是很多东西,我担心推翻总比重建来得容易——如果能重建的话·”·“或许不需要重建”·“一切都是或许。”
“不确定- xing -才是迷人之处·”·“这样的迷人或许意味着会走一段弯路·一个国家走一段弯路,就是很多人的一辈子·”·“在路还没走的时候,谁也不知道是不是弯路,但不应因此裹足不前。
我做过这样的决定,你也做了这样的决定,既然决定了,是黑是白,一起走下去就知道了·”·他说这话时,赤裸的- shi -漉漉的身体裹着毛巾,矫健的身姿如同一尊神祇俊美的雕像。
“好吧,我的玛尔斯·”明楼笑了,“一起去战场吧·”·战事从11月25日正式打响··上海、北京、武汉、天津等城市的国营贸易公司,大量开始抛售之前秘密囤积的纱布。
一日之间,沪上各大投机商竞相吞入,日拆利率节节攀高··诱敌深入之后,当迎头痛击··所有国营企业存款立即划入国有银行,严禁向私有银行和私有资本贷款拆借。
工厂必须照常生产,工人工资不得拖欠··同时,之前埋下的税务人员开始加紧催收税金,一日3%的滞纳金叫人不由得倒抽一口冷气··数拳齐出,拳拳到肉。
沪上棉纱价格一落千丈,一日之内跌去一半·二十年来未曾失手的棉纱投机,终于就此败北··明家大门紧锁,任旧时叔伯朋友在门口怎样苦苦哀求也不开门,阿诚索- xing -拉了窗帘。
日光透过缝隙在地上划了一道晃眼的光线,明楼只盯着那道光线逐渐从地毯这一头移到另一头··“都走了”·“走了·”·“多看几眼吧,有些人或许你再也不会见到了。”
“香港还是南洋”·“逃得掉的去哪儿都好,逃不掉的,怕是祸及妻子了·”·“商人逐利,本无可厚非,可人心不足蛇吞象,若不是他们自己借了高利贷投机,又怎会落到这般田地”·“是,我只是想起早年他们与大姐还是一起坐在商会里的,有些感慨罢了。”
明楼站起来,“说起来,明台是这个礼拜到上海么”·“是·”阿诚笑了,“跟华中抢运的存粮一起到·”·“终于有点过年的气氛了。”
明家的大宅许多年没有这样热闹过··为了欢迎大小姐回明家,明楼和阿诚还特地在院子里树了一个新秋千,正对着小池塘··明慧第一次回明家,哪儿都好奇。
虽然被母亲拉住,规规矩矩给两位伯伯行礼,眼睛早不知溜到哪里去了··“长得比爸爸妈妈都漂亮,也比你爸爸小时候乖巧得多·”明楼装模作样地下了考语,结果被阿诚敲了一下。
“尽说些花头,人家这么乖,也不晓得给点实惠·”阿诚笑道··“实惠有的呀,早准备好了·”明楼瞪了他一眼,从怀里摸出一个小红包来,“这是你大伯伯给你的,跟你二伯伯没关系,自己买好吃的好玩的,别给你爸爸骗去了。”
明慧看了一眼锦云,又看了一眼明台,缩着手躲到锦云的身后,害羞道:“妈妈不让收别人的礼物·”·“伯伯给的,可以要,明家我做主。”
明楼俯下身来··“两个伯伯给你的,可以收,但是要说什么呀”·“谢谢大伯伯谢谢二伯伯”·“乖”明楼笑得眼睛都眯成了缝,摸了摸她的一个羊角辫玩,只觉得光滑柔软,可爱得要命。
明台这小兔崽子半辈子给他们惹火添堵,末了总算做了点好事,给明家带来一个懂事可爱的小公主,叫大姐晓得,一定开心得不得了··去小祠堂行了礼,明慧由锦云带出去玩了,明台就跪在那里唠叨。
从刚到延安开始说,能说的都说了·说延安干,不及上海- shi -润,说忘了带好些洗漱用品,各种不习惯,出门还是姐姐叮嘱才不会忘带东西·又说起大姐应该同明慧挺有缘的,明慧第一次见到她的照片就咯咯咯地笑。
他攒了几千个日夜的话,末了只结在一句“我教明慧说大姑姑,她一下就学会了,叫了好多声,你听见没”上·然后跪坐在蒲团上哭,和每次被明镜在小祠堂里教训哭了一样。
长姐离开,离开兄长,他在西北迅速地和一棵白杨一样成长坚强起来·做丈夫,做父亲,也学会做别人的天·然而一旦回到这个到处都是长姐痕迹的旧宅里,他所有的软肋就这样重新长回了本以为坚硬如铁的身躯里,一寸寸地顶进血肉,疼得说不出话来。
明楼同阿诚跪在一边,也俱是触景伤情,无声饮泣··男儿有泪不轻弹这话在明家不适用,回到家里来,还有什么好伪装的他们也再不需要伪装了。
洗了一把脸才下楼,还是叫明慧瞧见她爸爸像只大花猫··“爸爸被大姑姑训哭喽”·“胡说,我这是高兴的·”·“反正爸爸哭鼻子”··“就许你一天到晚哭鼻子,不许爸爸偶尔哭一下“明台蹲下来,把明慧抱起来,刮她的小鼻子。
“许的呀许的呀”明慧搂住他的脖子,掏出小手绢给明台擦脸,“然后丽丽可以给你擦掉·”·抱着明慧下楼吃饭,席间说起将来的打算。
明台说打算回港大去继续学业,一来,这是大姐之前总盼着他能够完成学业,做一个学者·二来,锦云在延安的时候发现十分缺乏专门的妇女和儿科医生,也想去香港继续深造学医,回来做妇幼保健方面的推广。
明楼之前把明家的产业转去了香港,也需要人打理,正有此意·左右明台学的是经济,学校里有得是人脉,可以物色到好的经理来主理事务,也对得起大姐几十年的辛苦。
明台一家是初七启程去香港的,初五粮食市场红盘开出,粮价大跌,国营粮店连抛两亿斤大米,三道防线变成了三张催命符,在年后的爆竹声里为这场经济战役画下句点。
送明台回来的路上,两人觉得回家闲着也是闲着,便买了东西,去给朋友拜年··方一迎进门来,却碰见了熟人·国强怔怔地盯着西装革履的两位,又看了看陈云,天晓得这两位到底什么时候认识的。
“来,明楼同志·我给你介绍一下,这是……“·“这是我大学室友,特别爱吃鸭舌头·”明楼一脸正经,阿诚却已经憋不住笑了。
·“你们认识啊”·“亏你还是搞过情报工作的·”明楼脱了手套,拿手套轻轻抽了他一下,“我同他都是国立中央大学的呀,还是一届呢。”
“对呀,你看我这脑子·”陈云笑着拍拍额头,“不过这我一直知道,就是没想过你们居然是室友——哦等等,那个你说老不洗袜子就放窗口吹干是当年钱教授么”·“哪儿啊那是他自己吧。”
国强立即道··阿诚立即扭过头,像是发现新大陆一样地看着明楼··明楼不动神色地推了阿诚一下,笑道:“恶人,总是先告状·”·气氛一下缓和下来,坐回到客厅里聊起来,才晓得世界就是这样小。
陈云的夫人早年在北京上学时,与国强的夫人是初中同学,每天放学一起回去,关系好得很·如今把男人们都赶到外头去,不许进屋,两个人在里屋一边剥煮花生吃一边聊体己话,没有零嘴的四个男人坐在外头捧着快凉了的茶杯干搓手,也没人过来添点水。
“来来来,自己动手丰衣足食·”陈云站起来,拎着刚灌好的热水瓶过来,“我来尽地主之谊·”·“你那勤务兵呢”·“四川人,早放他假回家了。
跟着我几年了,连家都没回过,这全国都解放了,哪能不让人回去看看”·“那可辛苦嫂夫人了·”明楼笑道··“我也帮忙的呀。”
“你这身体还是好好休养吧·”明楼和国强立即道··捧着热茶,国强的手指在杯口摩挲了好几圈,终于还是忍不住了··“明楼,你今天真的要给我把话说清楚。”
“说清楚什么”明楼含笑道,“事情不是很明白了么“·“什么明白我不明白”·明楼看了一眼陈云,陈云往前凑了凑,笑道:“明楼同志一直是党忠诚的战士,是我最重要的战友和朋友之一。”
“你也是……共产党”·“大概比你早个……恩大概十几年入党吧……”明楼喝了一口热茶,能看到国强这种智力常年碾压一般人的天才偶尔断片也是十分有趣的事,真是出了他被单方面绝交的一口恶气,“所以我们阿诚老说我是老同志呀。”
“等等,阿诚也知道”·“他的事,从来瞒不过我,所以只好把我也拖下水了·”·“合着就我一个人被蒙在鼓里”·“蒙在鼓里多了去了,不过绝交信言辞激烈到那个地步的,仅你一家,别无分号。”
睚眦必报学商的全都斤斤计较·不过你计较是你的事,我得敬你们一杯,是我的事··喝到后来醉醺醺地站起来,满上第一杯酒。
第一杯酒,敬你们日寇当前,大节不失,也致我糊涂冲动之歉··第二杯酒,敬你们艰难隐忍,大智大勇,为这个国家所做的一切我知道和不知道的贡献··第三杯酒,敬我们都愿意留下来的祖国,敬我们共同的未来。
 · ·第08章 ·夏天的莫斯科人并不多··不管他们多不愿意承认,在夏日周末溜出城,溜回乡下去打野鸭子,这个习惯苏联人和法国人简直是如出一辙。
沿着伏尔加-顿河参观完,当夜是在船上安顿的,次日就飞回莫斯科·约莫是水土不服,明楼有些不舒服,到了就开始发烧,睁开眼睛的时候,窗外已经晚霞密布了。
“没同他们一起去吃饭听说是传统菜式,长长见识”·“没有·在伏龙芝还没吃够么”阿诚扶着他坐起来,在他额头搭了一下,“热度退了,苏联这里的医疗条件还是比国内要好。
发了一身汗,要不要换件衣服”·“换件衣服吧,我看外头晚霞很好,陪我出去走走”·虽然只是夏天,但是怕他再着凉,病情反复,就披了一件厚衣服。
他们住在河岸附近,对岸是一片郁郁葱葱的白桦林·风从林间来,带来野鸭的嘎嘎声·相视一笑,俱是想起当年在法国打野鸭的时候··“这里很美。”
明楼笑道,“早些时候我还担心这里冰天雪地,你要不习惯的·”··“这是夏天,冬天确实是冰天雪地的·”阿诚道,“如果到了冬天,雪能积到这里——对,这里。
路也走不了,我们学生先铲出一条雪路来,车才好开上去·”·“那可比纽约的雪还大·我之前在美国那个冬天也冷,不过城市里要好些,左右窝在屋子里不出门。
他们室内设施倒是齐全的·”明楼点点头,“不过再大也大不过西北·你还记得么,就年前,我们在西北油田那会儿……”·“别提了,冻死了。”
阿诚笑道,“怪不得说西出阳关无故人,故人送到阳关同玉门实在是仁至义尽了·”·“那我呢”明楼笑了,“我如果去到边城……”·“我就跟你到边城。”
“你可别糊弄我·”·“我可要盯着你·”阿诚笑了,“不然单位上的老领导老同志可要给你介绍对象的·”·“你好意思说我给你介绍的多了去了,也没见你怎么推。”
“不要,不喜欢,有喜欢的人——就这么推喽·”阿诚耸了耸肩膀··“谁呀”·“不告诉你。”
“你真这么同他们说”·“不然呢”阿诚眨了眨眼睛,“那你去帮我说啊,就说,恩阿诚是明家人,是mon amour,你们别一天到晚给他介绍小护士女老师的。”
“小护士女老师不好么很多党内的老干部之前打仗耽误了,现在都找了小姑娘,请我喝喜酒呢·”·“你要是想,也能请我喝喜酒啊。”
“你来么”·“去,当然去,我砸场子去·”·明楼噗嗤一声笑了,肩上的大衣也滑到地上·阿诚蹲下来,把大衣捡起来。
手环过他的肩头,重新笼上·整了整大衣的领子,阿诚的鼻息扑在他的脸上:“你那些乱七八糟的臭毛病我列十几张单子,当着小姑娘的面坏你的名声,然后人家肯定给你个大耳刮子就跑了,然后——”·“然后你就得手了。”
“没错·”·“计划周密,可行- xing -高·”·“也不看我是谁教出来的·”·说说笑笑了一阵,阿诚忽然又叹了一口气。
“这次来,我向他们打听科林来着·”·“胜利后他不是回苏联了”·“是·后来就没有消息了·”·太阳已经完全地沉了下去,暮色里只剩一抹残存的光。
“许是有别的任务·”·“上次离开苏联的时候,发生了很多事·”·“我知道·”明楼停下脚步,握住他的手,“怎么手比我的冷”·“图潇洒嘛,刚才放在外头的。”
“须得注意呀,别像我这样·”·“你是太累了·到了苏联以后一直连轴转·”·“大家都在辛苦,哪里可以松劲”·确实松不得一口气。
同苏联的谈判结束一回来,就忙着整理第一个五年计划的材料·冬天北京不比上海,又是一番反复,阿诚接手了他大部分工作,明楼不得不抽了时间去北京医院检查。
结果说是最好出国去长期休养,明楼却又不同意,几个老领导一起做工作,把他摁回了苏州老家的疗养院,离上海也近,有什么真要讨论的,再去上海也不迟·阿诚不放心他一个人过去,申请转去苏南行署。
正好五四年长江和淮河流域发大水,国家的粮油统购在下乡推行的时候,出现了一些问题·阿诚之前就负责过这区域的粮油工作,对这几个地区的情况也比较熟悉,便委派他一起过去。
两人末了也是不肯分开的··人忙得久了,一旦闲下来,其实闲不住··那天阿诚从单位上抱回一只小奶狗来,有点瘸,长得——·“你到底哪里寻来这样丑的一条狗。”
明楼把它抱到藤椅上,“你看这眼睛,小得都看不见了,还脏兮兮的·”·“单位院子里那条母狗生的,这不前几天修排灌机的时候没注意,母狗给压死了,我们单位那陈大姐看着觉得可怜,大家就分了一窝带回家养,这条丑,腿又不太好,大家都其实不太想要。”
“那你就抱回来了”·“你不是在家么我们家人已经够好看的了,狗丑一点不要紧·”阿诚笑道,“一瘸一瘸地看着还挺熟悉,叫我想起梁仲春来。”
“嘴上不积德啊·梁处长若是泉下有知,一定三更半夜鬼敲门来收拾你·”明楼笑骂道··“他敢四七年我为了把他老婆孩子弄到美国去费了多大功夫,他好意思收拾我”阿诚一边收衣服一边道,“再说了,他就是敢来找我,我也把他吓跑。”
“越说越离谱了,钟馗么”·“不像”·“好看多了·”·“油嘴滑舌。”
嫌弃归嫌弃,明楼提议要叫这条小狗小明,算半个明家的分子·怕明台知道要跳脚,最后还是阿诚做主就叫阿丑··这名字起得糟透了,养了几个月,小奶狗长大了些,用明楼的话来说也是“不辜负你起的名字,越长越丑”了。
明楼身体好些后,就拴着它出去溜·明楼总是笑咪咪的,一派和蔼可亲的样子,阿丑却越长越苦大仇深,每次出去倒像是它不情不愿地出来遛明楼的··就这么大的生活圈子,很快人人都知道两位明同志精心养了一条忧国忧民的小狗。
粮食紧张,他们平时吃得也很简单,但是总能余出点钱给它改善下伙食·虽然跑起来还是一瘸一瘸的,但是大院里就属它跑得最快···近一点的是青浦、松江,远一点的是常熟和泰兴,阿诚一直在外头出差调查。
粮食问题是民生问题的根本,不经具体的调研与考察,制定的计划是要出大篓子的··他其实挺喜欢这样的工作,回到农村去,去确实地了解农民们的困难和需要,询问他们对调剂粮的看法。
回来后,跟同志们讨论商量·明楼由于身体原因,并不常出去,但是他心里明细账算得清楚·陈云南来后,两人经常约见·把考察信息综合起来推敲统购制度的细则。
那段时间一切都有条不紊地忙碌着,只有阿丑闲闲地长壮,绕着他们的腿在院子里一瘸一拐地撒欢疯跑··再到后来他们搬回北京,明楼去辽宁考察鞍钢的时候,就没有这样大的院子给它跑了。
每天吃完饭,在街道里溜达几圈,悠闲得和周围的气氛格格不入··阿诚喜欢跑腿,躲开那些个给他介绍这个介绍那个的闲言碎语,回来就埋头在家,也少同人闲扯。
那日明楼回家来,见他出差回来就蹲在那里削胡萝卜,便笑说:“跑了千万里,赶在晚饭前回来,竟闷在那里削萝卜·明诚同志呀,你的出息啊·”·阿诚听见他的声音,下去考察所见所感的不松快都没了,抬头便笑,手下没有轻重,在指头上划了一下。
明楼取了药来,进去给包扎上,像是想起什么似地,面色渐渐沉了下来·阿诚笑问道:“怎么了我回来不高兴呀”·“我今天听人说起九个指头和一个指头的事。”
“什么九个指头一个指头”·“一个指头长了疱,只是它长了疱么许是吃错了东西,许是被什么咬了。
末了归结作手长得不好,实在令人难过罢了·”·“开会了”·“陈云回来了·”·“上次他不在,总理担下来了。
这回回来,他说什么了”·“指头·”明楼给他把纱布缠了最后一圈,叹了一口气··“你也莫难过,大家想要建设祖国,赶超英美的心情可以理解,方式方法上可能有些欠妥,大家再想办法就是。”
“想些方针- xing -正确的方法吧·”明楼把纱布丢回医药箱里,似笑似叹地去铁盒子里找肉票,“今天你回来,我们开荤·”·“这个点出去还有荤啊”阿诚笑道,“北京还真是不赖,上海可要早上四五点就排队了。”
“也就意思意思,每个人只准买5角,有票都不行·”·“那我们家阿丑可要饿肚子了·”·“饿他两顿没事·发扬革命艰苦朴素的精神,是不是”明楼回头对着阿丑笑。
·阿丑通人- xing -一样不理他,扭过头一脸苦相地拖着腿走了··大跃进开始以后,工作一下忙了起来·这些搞经济的,一个个飞机换轮船,轮船换飞机,腿浮肿起来,两个人坐在床上给对方捏。
偶尔发现一条以前没见过的伤痕,还扯出点新故事来,也算是在人人大炼钢铁的进取风里唯一一点闲适的趣味了··钢、电、煤,三环环环相扣,却又环环出问题··陈云是个劳心的人,最后还是撑不住了。
明楼倒是对这种复杂情况驾轻就熟,一面劝陈云去杭州休养,一面同富春一起负责起财经小组的工作··明楼同阿诚一起做事其实有个他们自己都没发现过的优势··明楼这个人书读得多,同人打起官腔来,可以把人绕进去。
阿诚说话却直接,绕晕了敲你一棍子,稀里糊涂地就觉得他们俩说得有道理,偏偏还觉得他们在争吵,你劝着劝着把自己给劝进去了·给钢厂降指标这件事,牵扯太多,方方面面的,两人合作起来,竟也十分得心应手。
只是本来在中原做得好好的,庐山一场风波,倒叫本来已经降下来的指标层层升温加码,前功尽弃··陈云被抄家是六七年·那年明楼检查出胃有些问题,要好好休养。
听闻此事,惊得连点滴也拔了,要连夜过去·阿诚硬把他摁了回去,说已经将人转移到了中央联络部··他与阿诚在一起几十年,只这一晚上动了真火··“我同他是几十年风雨同舟走过来,从日本人到国民党,他是怎样的人,做了怎样的事,我心里有数。
如今你却叫我坐在这里,眼睁睁地看着黄钟毁弃,瓦釜雷鸣……”·“慎言”阿诚喝道,站起来,打开病房的门,看了看又关上,折回来道,“所以呢把自己也击碎了去应和他末日之歌临别之曲这是你想要的”·跌坐回病床上,垂下头去。
“大哥,这样说很叫人丧气,可我还是想告诉你,也只能告诉你·今日之种种,并非孤例·当年在苏联,曾经发生过比这有过之而无不及之事·我拦着你,不是我认为沉默是正确的,而是此刻正确与否并不重要。
如果这个国家最后必须由清醒的人来唤醒他,那么又为何要用血肉之躯去投身于无谓的牺牲·即使整个国家都疯狂了,我们清醒着沉默着做一些事情,也算是聊胜于无。”
明楼深吸了一口气,点点头··他已冷静下来,但心也止不住地一寸寸冷了下去··由于身体原因,他干脆直接请求下放·约莫是看到陈云也受到了波及,明楼的身份更特殊,周先生的安排下,他和阿诚去了高邮的干校。
回高邮那天,天气很好··只是不像几十年前一样,穿着簇新的衬衫,惴惴不安地去见素未谋面的父兄·他们穿着旧衣服,顶着膝盖几层的厚厚的补丁,一路踩着落在田埂上的油菜花回家。
阿诚从地上捡了一支,凑到明楼鼻子底下:“香的·”·“是香·”·“那有机会我搞个油菜花的味道,一闻到就是菜花蜜的感觉,甜不甜”·“甜。”
明楼望着他的黑眼睛··出来前,他们把那些藏着的香水都倒了,瓶子也丢掉了·只带了大姐喜欢的几件首饰出来,别的都捐给了博物馆和大学·倒掉那瓶他的味道的时候,他还有些心疼,倒是阿诚比他大方,坦然笑说:“我有你了,不用它了。”
·然后笑着一路过来,走在田埂上,说将来有机会做菜花味道的,仿佛阳光从未离开那双眼睛·那双他从黑暗里带出来,然后一直望着太阳的眼睛··明楼有时候觉得世事循环往复,实在是有趣得很。
他的前半生,都握着阿诚的手,教导和带领··他的后半生,阿诚都握着他的,守护和支持··他年轻时还曾经设想过如果没有他,自己会怎样·而如今这样的念头在大脑中已经没有生长的余地了。
阿诚像是长在他血肉中的骨头,他像是活在阿诚骨头间的筋脉,即使被炸得粉身碎骨,也无法将他们生长在一起的回忆和生命剥离开··在高邮的时候,他们大队里养了许多的鸭子。
在干校无非是那几件事,回到家来谁也不提·高邮离北京太远了,又只知道他们是一把年纪还想着支援农村建设的老革命,大家待他们其实还不错,虽然挣不了几个工分,但也算平静。
他们不读报纸,也无报纸可读·高邮的地方话同上海不一样,一开始连广播也听不太懂·后来能听懂了,也无甚趣味·只一桩趣事,就是关起门来比谁的记- xing -好。
两人都是童子功,背起诗书来十分顺畅·偶有几句磕绊,便算是输了·输了要罚洗衣服··那天阿诚卡了一句,被明楼取笑,气得跳下床去,抓了污衣篮子,往里头丢了一块皂角就走。
明楼连鞋也来不及穿好,趿拉着就追出去了··出来才望见他们洗衣服的地方长起了几棵野柳·暮色里,杨柳依依,遮不住炊烟·鹭鸶从芦苇丛里飞出来,然后背负着暮色隐没在更深处的芦苇里。
就这样扶着门框闭上眼睛,关不住一行清泪··河畔林边,他们曾经心心念念的家园,和心心念念的人··无法言语,无可言语··他们的家园在这样一片疯狂的底色下依旧美丽,也正是这样的美丽叫人沉痛。
七七年末才得以回南京··说来也很奇怪,不知道阿诚什么时候认识了一位姓韩的同志,说是留了书信和材料给他·他同明楼用的是化名,也不知道那位韩同志到底怎样得知他们的身份的。
那位韩同志是自我了断的,留下的东西组织都没收了,这些是托了十分信任的人才能通知到他们这里··地方在六楼,电梯坏了,明楼就站在楼下等他,阿诚自己上去拿。
名字他不熟,韩之仪这名字他是听也没听过的·解放后在南京硬币厂里做事,同他也没有什么交集的··拆了书信才发现确实是个熟人··说实话,那也算不得什么书信了,最多是个条子,或者叫绝笔。
青瓷:·我这辈子没有算不清的账·我晓得你们是有能耐的,而我也太过软弱了·只能托信得过的人把材料交给你们,请你们代我向组织交代清楚··貔貅·打开厚厚的一包资料,小心翼翼地取出来,每笔都是铁证,她曾经在汪伪、国民党和共产党账户里的殚精竭虑筹谋经费的明证。
记法很标准,备注很清晰,蝇头小楷,沪上会计的标配··可是此时此地,看得懂,愿意看的人却不多了··特别用红线框勾出的,是她帮李士群做的那几百笔。
每一笔都同最后的现金流量表对上,然后所有的数目去往她也不知道的账目里:盘尼西林,医用纱布,无缝钢管……·从那栋小楼上下来,阿诚说起可以去爬梅花山。
不是梅花开的时候,山上游人不多··也不知道哪儿来的力气,一口气爬到山顶·跟在阿诚后头,恍惚间想起当年一起爬梅花山的时候,大家酸溜溜地背诗。
冥冥之中似有天意··说“朔风飘夜香,繁霜滋晓白”的一去西北,了无音信,直到惊天一爆,举世皆惊;说“不经一番寒彻骨,哪得梅花扑鼻香”的当真是苦尽甘来,终成国家栋梁;说“零落成泥碾作尘,只有香如故”年初在北京含恨而终。
那么他呢·他忽然忘了自己说过什么了··只是立在风里,看阿诚把在山下供销社买的一小壶黄酒倒在梅花树下··-----全文终------· · ·后记·把全文看了一遍的我忽然不知道这后记怎么写。
写的时候有诸多遗憾和不满意,但是从头看到尾,忽然也有些释然了··我没什么不满意·记录了我这小半年与楼诚一起走过几十年,反思了我的生命、理想和信仰,我以为,对于我而言,实在是再好没有的毕业礼物。
特别感谢一直给我捉虫的立方体与过山车姑娘··也特别很感谢林南和壮壮,在我卡文的时候浪费了很多自己的时间和我讨论和无趣的事情··最后,正如文中曾经敬楼诚的一杯酒一样:·——感谢过去的你们和你们的过去,请期待未来的我们和我们的未来。
 ··
(本页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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