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伪装者同人)[楼诚]许多年 by chloec(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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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伪装者同人)[楼诚]许多年 by chloec(4)
·他不知道明楼是否能够等到他们胜利的一天,但他将奋力让这一天尽快来临·在黎明日出里,将没有任何事情能阻拦他·想到这个,他便无所畏惧··他们回去的时候,明楼已经醒了,坐在那边看书。
正饿着,阿诚正好带回了苹果卷·怕他嫌甜,给他倒了一杯红茶解腻··“明台呢”·“喝多了,我给扛回去睡了·”·“连着喝多,我看他是玩疯了。”
“他小就让他玩嘛·”·“你就惯着吧·等他真的玩野了,大姐要收拾我的·”明楼摇摇头,咬了一口苹果卷,“味道不错,你吃过了”·“吃过了,好吃才买回来的。”
“晚上吃什么”·“你不还感冒么我看厨房里有点菜的,做点清淡的,好不好”·“好。”
明楼道··晚饭时候叫明台,他却被子蒙了头不想爬起来·幸好冬天不怕坏,阿诚就单留了他的饭·明楼吃完,忽然道:“闷了一天,出去透透气。
要不要一起走走”·“好·”·傍晚的湖边,寒风经过森林,被水气中和了刺骨的凉意,只是有些凛冽·桉树与榆树比肩而立,松鼠从这一端蹦到另一端,时不时掉落松果或者别的什么到松软的草地上,然后滚进草木深处,了无声息。
“空气不错·”走了走,身上热了些,明楼解开自己的围巾,“森林的空气真是好过巴黎太多——比伦敦更是天堂了·”·“之前我调过一次木调的,自己觉得已经很合适了,现在觉得还是太甜了。”
阿诚道,“你要是喜欢,我回去改一下给你一支——巴黎的空气确实太差了·”·明楼点点头,像是忽然想起什么似的,从怀里摸出一支小瓶子递给他。
阿诚伸手接过,竟是那支被明台顺走的··“要么你自己留着用,要么收好了·”明楼道,“给他顺来算怎么一回事”·如果是在两天前,他当惴惴不安揣测很久,如今却明白他的意思,笑着收入怀里,道:“那我自己留着用。”
明楼不知道他怎么忽然又这般坦然了,不过这过程他也并不怎样在意,因为他已下了决心,再不逃避这件事·他将有很长的时间在黑夜中独行,但他对尽头的光明也无半点怀疑。
从经济学的角度而言,日本没有能力征服他们——或者说至少欧美不会放任日本征服中国·这将是最大的市场,不论是劳动力还是商品·虽然不论是被日本侵略还是欧美谋算,都不是尽头的光明,然而也正是列强的角力,让他更加相信其中有生机。
所有战争打的都是钱·中国贫弱,但根基深厚,又是保家卫国背水一战·日本富裕,但根基太浅,且是跋山涉水侵略他国·他们把战线拉得太长,从苏联到中国再到太平洋,这样的军事需求终究会将他的国内经济榨干。
而它在中国占领区,虽然攫取了大量的财富可以用作一时之军需,但竭泽而渔的掠夺方式无法为他们提供长久的军费支持··然而这场战争不会由一场战役的胜负而定论。
这会是一个很长的过程··他将战斗和等待,可能两三年,可能六七年,然后光明正大地站在阳光下·如果那时阿诚的心意没有更改,他将要坦白自己的心迹,然后同大姐说清楚。
他预感要吃一顿家法,这次就算被打得浑身是血也不会松口,故而已经觉得身上隐隐作痛起来·不过心里也觉得快慰,真要打一顿作罢他也不是扛不下来,只是怕大姐哭,自责对不起父母,那他可无计可施。
可能他活不到六七年后,那就将带着这个心思死去·为了所爱的事业牺牲,有一个能牵念的爱人想念着死去,是他所能想象到的不错的结局··然而他不打算眼下就告诉阿诚自己的心意。
总是想到那天在里弄里见到的陈昊的弟弟,兄弟骨肉尚且如此痛苦,如果再多上一层情爱纠缠,明楼不忍留下这样的负担给阿诚,给他所爱的明诚··如果到那时,他已经放下了,另找到人生所爱——只是想到这个,明楼就觉得透不过气来。
深深地吸了一口气,侧过头看了一眼阿诚,他正穿着漂亮的新靴子踢地上的落叶·忽然觉得也没什么好难过的·那就做回一个兄长,人生还有很长··“你喜欢这儿么”明楼问道。
“冬天风景都这样好,夏天一定跟施特劳斯曲子里一样了·”阿诚笑着,丢了一个石头到湖里,打出一连串的水圈儿,“瞧见没十二个”·“十一个,最后那个不算。”
明楼捡了一块趁手的,歪过身子丢出去,“……七……八……九……这叫十二个,看到没有”·确实他比自己多打出一个,阿诚只好笑着点头称是:“我记得我刚到明家的时候,我们往池塘丢石头,我扔得最远,都扔到池塘对面草丛里去了。”
“有这回事”·“你都忘了·我可记得清楚·”·“啊我有印象了,你丢不远,要哭,我抱你起来你才丢过去。”
“没有这回事·”阿诚立即道,“你记错了·”·“我记错了”·“你刚才都记不得,记错了也不是不可能。”
明楼见他信口胡说,就笑着看他能编到什么时候··“明家的生意我已经转了许多去南洋和香港,有机会接大姐过来,你德语好,可以照顾他们·”·“怎么你不过来”··“我在法国还要上课啊。”
明楼想了想道··“那干脆接她到法国,盯着明台·”阿诚笑道··“也好,你找机会安排”·“恩。”
从维也纳回去,明楼回了南京,叫阿诚盯着明台·刚到南京,与王天风碰上头,就一路南下至广州去料理一桩事,接着便北上哈尔滨·跨越大半个中国,一路舟车飞机,精神上又总是十分紧张,闲下来竟不知道怎么放松了。
王天风有经验,闲下来就吃,吃到胃寒也不消停·明楼跟他吃一些,却也没什么胃口·他们手头都没有什么私人物品,除了王天风手腕上的手表,和明楼的一瓶香水。
这香水是从维也纳回去阿诚新改的木调的·开头是松脂,还有些焦木头的意思——他们曾在林中篝火野营·接着是那瓶希望中熟悉的烟火气还有些酸甜味,这点酸甜别有勾人心处。
最持久的便是松木的味道,醇厚而温柔,是冬日穿越森林和湖泊送到他们身边的气息··明楼上次偶然一用,王天风就扭过头来看他··“这香水借我用用”·“不借。”
“小气·”·“爱人所赠,自然小气·”·王天风挑了挑眉毛,哼了一声:“你几时有了爱人”·“自来就有。”
明楼笑道,“你一个做情报的,问这样的问题,不专业吧·”·“你带这种私人物品在身上,更不专业·”·“香水同手表,哪个更不专业,我倒不知道了。”
手表是他的死- xue -,便语塞在此··哈尔滨有许多苏联人,更确切地说许多是沙俄的旧贵族,他们奢靡的生活方式并没有改变,于香也别有一套·郭骑云十分不忿,便买了一堆乱七八糟的香水给王天风,叫王天风哭笑不得,只好道:“我鼻炎。”
在哈尔滨,他们的日子并不舒服·寇荣这人同他们不对盘,同上面却对盘得很·都盯着红色交通站,明楼无心抢头功,王天风却不想叫寇荣快活·两只猫一只老鼠,抢着抢着打了起来,老鼠趁机溜了。
“姓寇的这小子”王天风给自己包扎着伤口··明楼叹了一口气,帮他收了军火枪械,转过身去··烟缸趁乱逃出哈尔滨,寇荣同王天风都扑了一个空,这两人从来彼此猜忌,正好叫他们怪到彼此的头上去。
今晚正好乘乱料理了叛变的交通员,哈尔滨这有些虽然断了线,但是总好过他们暴露·假以时日,叫烟缸回来还是能够重建哈尔滨站的·只是眼下国内的人才实在匮乏,更缺乏一些必备的间谍技能。
组织上已决定送一批得力的去苏联学习电讯相关,以应对将来工作的需要·本拟从哈尔滨站转出,如此却不得不另做打算了··“哈尔滨如此,我们也捞不到什么好了。”
明楼道,“上头的意思,是几时回南京”·“不回南京了·”王天风笑道,“学着点·”·说着将一张带血的照片丢到桌上。
“姓寇的那小子有点本事,叫他手下拍到这张·”·“怎么搞来的”·“杀了·”·明楼看他一眼,悠悠道:“自己人你也动手报告自己写啊。”
“你不是已经帮我写好了”王天风笑了,顿了顿又道,“你写了什么”·“也不是我第一次给你写这种报告了,你还关心内容”·“也罢。”
王天风摆摆手,“必没有好话——这照片上的飞机是飞巴黎的·咱们看来,要公费出国一趟了·”·“郭骑云去么”·“骑云不去,就你我二人。
上头的意思是要快·”·“好·”·此时的巴黎,正是万籁俱寂··接了烟缸进来,人还没坐定,烟就点好了··“你这儿好香啊。”
“新香水·”·“什么名头”·“比翼双飞·”·“名头好,此番能活下来,送我们做礼物吧。”
阿诚望着她,贵婉倒像是毫不在意一般笑道:“上面选了几个人,从巴黎去苏联·”·“为什么不从哈尔滨走”·“有人叛变,如果不是眼镜蛇接应我,我也到不了巴黎了。”
“巴黎我来安排,你要不要先静默一段时间”·“没法静默·上面是单线的,只有我知道如何与他们接头,再由你安排去苏联。”
“好·”阿诚点点头,“我们怎么接头还是老规矩”·“老规矩,你来我花店送花茶。”
“是·”·“你哥哥还在巴黎么”·“他回南京去了,大概是回学校讲学一段时间吧,家里也有些生意要转。”
·“得空回去看看家人吧·”·“这可不像你说的话·”阿诚笑了,“你从来都是笑话我贪恋家庭,还不如你一个女人。”
“你确实不如我·”贵婉笑着把烟按在烟灰缸里,“只是我这次死里逃生,觉得啊……还是活着能和家人团聚最好了·”·“是。”
阿诚低头笑笑,“我想着哪日接大姐来巴黎,总比国内安心些——唉,先过了眼前这关·”· · ·第18章 ·【续在番外王天风去警署报案后,两人没有直接去火车站。
】··王天风去警署报案,冬夜的巴黎在下雪·即使这样,也无法叫他们冷静下来··跪在雪地里那一刻,阿诚以为自己会死去·即使如此,他竟也毫不畏惧,只是遗憾。
他的爱人是他的战友,便是死在顷刻,他也觉得幸福·只是不能与他看到日出了··贵婉牺牲在他的面前,为了赴一场不知生死的约,因为约定的人是她的丈夫。
鲜血在雪地上刺眼得很,叫他无端地想起曾在热河亲见的一根红缨枪··“我的车停在前面,送你去火车站·”·踏着雪往前走,明楼试图整理自己的心情。
他看着长大的孩子,与他走上了同一条路·周先生曾形容他的爱人是一个战壕里的战友,一个屋檐下的伴侣,如今这话用在他们的身上倒也合适·贵婉牺牲,整个小组覆灭,阿诚成了孤岛。
他先将这个孤岛连到他的血肉里,却又不得不连夜送他去苏联·苏联的情况他有耳闻,却不了解·正是这样的不了解,叫他眷恋身后这紧紧跟随的温暖··明楼把打开车,转过身来,见阿诚还裹在王天风的外套里,又想起阿诚背着他加入组织的事,心头一股无名火,脱下外套,沉声道:“穿这个。”
不等阿诚回答,将王天风那件扯下来丢了,把他裹在自己的外衣里··他同阿诚的距离,因着这个动作,便只在方寸之间··阿诚凑上来,吻了他的嘴。
这个吻烫得他嘴唇发抖··在他反应过来之前,他撞进一个拥抱里·他的鼻子埋在明楼的发间·明楼的手,滚烫的手握住他的脖颈,另一只手把他整个箍进这个怀抱里。
他的胸膛贴着他的,他感受到那颗心在跳动,同他的心一起··我要吻你的嘴··明楼松开他,扶着他的后颈,碾上他的嘴唇·他的唇齿是不设防的城池,任他的舌头长驱直入。
法国人最擅长的舌吻,此刻都显得不够浪漫·舌头的纠缠,叫阿诚喘不过气来,他有些眼冒金星,可便是要他窒息而死也绝不放开他·手指插进明楼的头发,这颗头颅,这双嘴唇,他宵想了无数个日夜,如今在吻他。
他们在接吻·- shi -热的吻是这冬夜唯一的热源,是这黑夜里唯一的光亮·两个暗夜的灵魂在这个吻里缔结了同行的契约··于情热之人,一个吻如同沙漠里最于事无补的一口水。
打开车门,他把明楼推进车的后座·如同一个贪得无厌的孩子,他想要更多·车内狭小的空间让他们贴得这样紧·他脱下自己的裤子,又去扯明楼的。
他的脸早就通红,一双黑眼睛写满了兴奋和激动·明楼由着他把两个火热的分身贴在一起,手陷入阿诚的腰·他的腰柔韧而线条优美,顺着腰往上是他胸口最敏感的两点。
他卧在车座上,伸手玩弄着·阿诚上下抚弄他们的分身,触电般叫他颤抖··他与大哥·他与他的阿诚·明楼与明诚·这个念头叫他们两个兴奋得战栗,喘息着让车内的热空气在车窗上为他们布上一道雾蒙蒙的保护。
发泄在阿诚的手中,弄脏了胸前的衬衫和身下的车座·阿诚的手,顺势探向自己的身后·他骑在自己的身上,皱着眉头,疼痛而幸福·阿诚引他的手进入自己,两根手指探入- shi -热的身后,在体内交缠,叫阿诚禁不住叫出声来。
手指在身后深深浅浅地进出,由得他自己开心,只唤着“明楼”,叫明楼禁不住心神摇曳··小家伙只顾自己快活,反了他了··明楼加入了第三根手指,掠过一处,直教阿诚撑不住身体,几乎要跌倒在明楼的身上。
他的手撑在明楼的脸侧,呼吸撞上明楼的鼻梁·明楼将他的脑袋摁下来,吻住他的嘴,同时进入了他··“呜——”阿诚在这个吻中发出一声沉闷的痛呼。
他咬破了明楼的舌头,淡淡的血腥在他们的口舌间传渡交缠,仿佛一剂最好的- cui -情药,缓解了疼痛,又放大了快感··“啊……”阿诚的头向后仰去,整个人如同一张被拉满的弓。
他的体内楔入了明楼,他的身体适应着明楼的形状,他包裹着他·他伏下身,去吻明楼额角的一层薄汗··明楼在他的体内律动起来,他记得那个点,那个叫阿诚浑身战栗的点,直教这个惯会撩人的小家伙哭着求饶。
“大哥……大哥……哥哥……哥哥饶命……”·“这话……以后我只想在这种时候听到。”
明楼把这句话和吻一起送到他的耳边,“当保重你自己的- xing -命,我等你回来·”·“哥哥……明楼……”阿诚说不出其他的话,在他的耳边什么都答应,他说什么就答应什么。
仿佛他是一个漩涡,卷进了他所有青春、回忆、理想和爱情·他将不吝用任何美好的词汇来形容——如果他还能思考··“记着,网能捕鱼,却不能捕捉天空上的鸟。
我们终有一天不再是落网的鱼,而是自由飞翔的鸿鹄·”·车站的汽笛响了,他裹紧了明楼的大衣,像是想起什么似的·从皱巴巴的裤子的口袋里摸出一串钥匙,在他的耳边轻轻道:“在我的柜子里,我留了一份临别礼物。”
明楼怔了怔,顺势在他额头吻了一下,道:“我没有准备礼物,先欠着,这算首付,余下的等你回来结算·”·阿诚的柜子里,是一瓶他不打算给明堂的,只属于他们的比翼齐飞,标签上只上书一个“明”字。
明楼的明,明诚的明··这支香并不甜美,相反,竟有些咸涩·是大海的气味,满目青天之色,正是鸿鹄翱翔最好的背景·· · ·第19章 ·列宁格勒人工河纵横,但他们到的时候,正是北国冰封之际。
这一期已经去了三个人,算上他四个·阿诚戏称可以凑上一桌麻将·不过军校里没有这东西,闲暇时候就是睡觉··他不适应这里,并非仅仅因为寒冷。
他曾无数次幻想过这个利亚姆和苏珊所热爱的国度,不过也没有想过他踏上这片土地时,他们已经去世了·这个国家用他最寒冷的一面迎接了他,无论是自然环境还是政治环境。
睡他上铺的谢廖沙教他谨言慎行,军校里是政治正确最重要的地方·刚刚结束的莫斯科审讯,波及之大,范围之广,叫军校里人人自危·他不去看书——图书馆里也并无消遣的书,也不写信。
空闲的时间就睡觉,练枪和训练侦听技术·跟谢廖沙熟了以后,再学着喝酒···军校应当禁酒,但是天寒地冻的,如果再禁酒,几乎要了人的命·他们两周放半日,便喝上很多。
一口伏特加如同一团火,叫他从舌头喉咙烧到肚腹,虚假的热度在体内横冲直撞·还不如一个吻来的温暖持久··他总记得那个吻,他顺着腰线一路向下的手指。
他不知道明楼这代号到底谁给取的,或者是他自己的概括,那他确实是有自知之明的·爱欲如毒液,顺着血管爬到他的每一个毛孔,叫它们都回忆起那个火热的晚上。
然后这便是深夜唯一的热源,伴他度过苏联漫长的冬夜··平心而论,军校让他学习到许多先进的知识·他们的训练系统而高强度,在最短的时间内,他学会了最先进的侦听技术,格斗技巧也得到了磨练。
不过这个国家并没有赢得他的好感,相反地,他感到恐惧··建军节那日,他们得到半日假·谢廖沙与他去列宁格勒·明楼喜欢旧书,他同谢廖沙走进一个书店。
书店门口有许多海报和斯大林的像可卖,到书店的最深处才有几本可读的·他正在雷列耶夫和普希金之间抉择不定,门口闯进一队行动人员,问过姓名,不由分说地带走了书店的老板。
又扫了一眼手里拿着普希金的阿诚,向他走过来·谢廖沙冲上来挡住他,掏出自己的军官证:“我们是军校的·执行你们的任务,我们是来检查有没有违禁书籍的。”
行动人员的脸上浮出笑容:“辛苦了有人已经检举他参与了图哈切夫斯基叛国案·”·“真是骇人听闻·辛苦你们了。”
谢廖沙笑着,“我和我的同事还有其他任务,先走了·”然后向阿诚招了招手,见他手上还攥着那本旧书,便道:“这本书我们需要作为一个补充物证——你知道的,报告总是要打的。”
“我知道·”那人点头笑道,“最近真是快要忙不过来了·”·“想到这么多的叛国罪在我们身边,就让人不寒而栗。”
互相行了一个军礼,就此别过··谢廖沙叫他把书收进包里,又叫他回去收好,千万不要给人瞧见·如果真的被看见了,只说煤炭份额不够,从垃圾场里收来取暖。
明诚还在想着那个书店老板,低声道:“他同图哈切夫斯基的叛国案竟也有关联”·谢廖沙不语,良久才答非所问:“你是中国派来的,应当不会为难你,不过还是小心为上——我听说,我区的份额还没有满。”
罪犯也设了份额,这事情叫阿诚觉得荒谬·而当荒谬变得如此迫近,便显得恐怖和疯狂··审讯课结束,教官说有一个实习·一班人便如同劣质罐头的牛肉一样被挤进一辆卡车,去到一个监狱。
这个监狱里主要是富农和民族主义者··前几日主要是练习夜间审讯·两人一组,先是互相交换审讯彼此,然后审讯犯人·最常用的方式是汽车的前灯照脸。
两日后,便转入热法审讯,依旧是控制伤害程度的彼此训练和审讯犯人·疼痛与流血,让他们清楚地明白如何以最小的伤害制造最大的痛苦,并且如何催眠和麻痹自己:这不过是疼痛而非伤害,甚至切断大脑对伤害的反应——如果他们被捕的话。
阿诚手上的伤口正在慢慢地长,又疼又痒·那是前一日练习时的伤口·他看了一眼同学,眼前这个瑟瑟发抖的立陶宛姑娘涉及反苏策划,他无法从只有姓名、年龄的表上得出这个结论。
同学叹了一口气,站起来问:“说说你怎么到了这里·”·姑娘便开始哭泣··接着是用刑·如果无论如何都要定罪,那么刑讯是不可避免的。
他们按照教官的指示,用采暖设备往刑讯室里交替通入冷气和热气·再进去的时候,这个姑娘的身上的毛孔透血,已是去掉半条命·供了人,提供了策划的经过。
阿诚字好,做记录·这里头前后矛盾到了显而易见的地步,然而也就这样结了案·结束后,他躺在板床上,恶心得想吐未吐··这里让他厌倦,他怕自己在疯狂的环境中也失去理智。
他想回到明楼的身边·然而他滞留在这里,为了黎明,没有什么不能忍耐··11月13日上海沦陷·11月20日迁都重庆·12月13日,南京沦陷。
接着便是惨无人道的六周屠杀··哭也哭不出来的时候,他便想到明楼·他收到过明楼的信,明楼写那封信的时候是在南京·这封信他已熟读能背,却仍贴在他衬衫的内袋里。
此时的明楼在重庆··新近迁都,有千头万绪要忙·明面上,明楼是跟着迁出的国立教授们到重庆的,暗地里却是戴笠的意思·顺着汪芙蕖,搭上周佛海,成了汪氏上清寺官邸的座上宾。
他心里清楚,战局走到这个地步,是战是降,党内早就分裂成两派·上面需要一个得力的人在这一派里,以应不时之需·明楼出身干净,与党内多人交好,却又是学术上和生意上的私交,做这样的事最合适不过。
周佛海、汪芙蕖又是搞经济的,他们之间有许多可以交流的··明楼发自内心地厌恶这个任务·半壁江山,摇摇欲坠,却仍然想着派系党争·忽然羡慕起王天风来。
撤出上海的时候,王天风申请留下组织上海站的工作·为明楼送行时,他得意地说:“等死,我可死国了·”·周佛海见他出神,推了推他,笑道:“想什么呢”·“我已有一周未接到家姐的电话,实在挂怀。”
明楼叹了一口气··“租界应当还好,莫要忧心,有机会我来安排令姐来重庆·”·“总要说动她才好·”明楼叹道,“我来重庆曾劝她和我一起,谁料她说祖宗家业都在上海,是明家根基,死也要死在那里。”
“令姐的脾气,我也有所耳闻,没想到这样血- xing -·”·“是啊·我这个姐姐,从来都是说一不二的·”明楼点点头,旋即又低声道,“周先生,我听闻南京那边……”·“噤声。”
周佛海私下看看,也叹一口气,“我也挺说了·重庆已是人心惶惶,你看这席上,人人自危啊·”·明楼环顾四周,虽是筵席之上,却一片愁云惨雾。
上首的吴先生,不知在说些什么,已是满目含泪·明楼正想同周佛海说话,却见吴稚晖老先生扑通一声跪在汪的面前,老泪纵横道:“救救中国吧悬崖勒马,能救中国的也只有你了。
怎样去结束这不利的战事·你有你对党国的责任,不应为了一己求自全自保之私,再这样袖手旁观下去”··吴在党内地位甚尊,见他忽然跪下,满座皆惊。
一番话说得痛彻心扉,与会的无不悲戚··汪也吃了一惊,离座与之相对跪下,握着他的手垂泪··明楼扭过头去,不觉泪- shi -眼眶·吴素来在党内是站定了反共的立场,他本对此人全无好感。
然而国难当头,一个老人就这样给政敌当众跪下,却也是沉痛到了极点,也无奈到了极点·阖座被此情景触动,也都哀哀哭泣起来·幼时读书,读到一班臣子难逃,与皇帝哀哀痛哭,总会嘲笑他们当中没一个英武男儿。
或盼望一个英雄跳出来,拔剑怒斥这一班文臣懦弱无用,当提长剑,杀回旧河山去·然而此刻明楼蓦地明白了那班遗臣的心情·山河破碎,国土沦丧,异族的枪炮击碎同胞的胸膛,鲜血流淌在喂养他们的土地上,痛哭不是解决问题的方式,却是一个普通人面临这巨大痛苦的反应。
他从未感到自己如此软弱过·他所坚信不疑的胜利的未来,因这节节败退的战局而动摇··他想念阿诚,想他在异国他乡听到这样的消息,会有多么的震惊和痛苦——甚至他或许没有任何一个人可以如这席上软弱者一般抱头痛哭。
音书断绝,他又会怎样地为他们担忧··他望向窗外,不见星月·只这一片漆黑的夜空,他们共同背负··----------------------------------------------------------------------------------·1. 关于苏联大清洗的细节,见索尔仁尼琴的《古拉格群岛》·2. 吴稚晖这桩事有汪季筠女士的目击,载于金雄白的《汪政权的开场与收场》· · ·第20章 ·德国入侵奥地利的消息几乎是同时传到了重庆和列宁格勒。
阿诚念及他们的那栋湖边庭院,又是甜蜜又是怅惘,如果毁在战火里,实在让人叹息·明楼则连叹息也无暇,收拾了行装回到巴黎·他在军统这边所有档案已经全部封存,除了戴笠以外,无人可以启封。
此番回巴黎,一者是明面上他的交流之期已满,当回巴黎去教书·二者是暂时婉拒周佛海的延揽,且观后事发展··回巴黎后,明楼去了瑞银·战事纷乱,无论是黄金还是股票都剧烈地波动着,无数人赔到倾家荡产,却也是投行沙里淘金的机会。
他少有的不必挂念许多,只是专心做他擅长的事·数据很漂亮,收入也十分的丰厚·他同阿诚都走上了革命道路,因而对明台便寄予厚望,希望他能过一个正常人的生活。
心想明台还是爱玩的年纪,便不怎么拘着他,只要他不学坏,都由得他去玩··明台可算释放了天- xing -,如今法语说得溜了,几乎就不着家·巴黎的馆子他几乎要吃了个遍,上次写了一个美食鉴赏,还登在报上,傻兮兮地和主厨合了一个影。
他把阿诚那间公寓里的东西都搬了回来,连同他的几盆茶花·茶花难养,不过眼下于他而言,钱不过只是数字,失业率节节攀高,人工也便宜,便请了人来照料,闲下来也要浇点水。
中秋节前开了一次,所有情绪便一齐涌上心头·归期越近,越发地难捱,只恨这时间偏偏要一秒一秒地走··巴黎的中秋连日- yin -雨不开,明台在图尔,只剩他一个人,他便在家里喝了酒先睡下。
一觉醒来,床边似是有人坐下,还未睁开眼睛,便有人在额角落下一吻··他和阳光都回来了··他搂住阿诚的脖子,结束了这个长长的吻·这双黑眼睛如一对垂于眼前的明星,温柔明亮地在眼前闪烁。
他仿佛不是在床上,而是在水中,在船上,在梦里··“回来得比我预想的早了两日·”明楼摸摸阿诚鬓角的头发,毛茸茸的叫他心软··“那是为你着想。”
阿诚瞪圆眼睛··“为我”·“你欠了我一份礼物·我怕利息太贵,你付不起·”阿诚含笑道。
“笑话,我付不起”明楼的手探进了他的衬衫,“你要多少”·“你有多少”阿诚的呼吸已经不稳了。
小别胜新婚,明楼觉得这话说得真的有理··上次在车里,那晚太过混乱,每每回忆起来,只觉得像是一个旖旎香艳的绮梦,毫无真实感·而此刻他抱住阿诚,切实地搂住他的腰在怀中,却比那个晚上更加不真实。
进入阿诚的时候明楼低头吻他,怕他疼痛·他们之间只有一层薄薄的被汗- shi -的衬衫·赤诚相见有赤诚相见的快活,而若隐若现无疑更合明楼的审美·隔着衬衫玩弄他,看洁白的领口间喉结难耐地上下耸动。
“你……你作弄我……”阿诚在他的肩头咬了一口··“居然敢咬我……”明楼佯怒顶入,逼得阿诚眼角濡- shi -,“你在苏联,学得好啊……”·“你是眼镜蛇,我……我是跟你学的啊——”阿诚的话淹没在一声痛快的呻吟里。
他在苏联学的,可是因势导利,识时务者为俊杰·揽过明楼的头,在他耳边叫他放过自己·明楼有多么了解他的弱点——不论是身体还是心理——他就有多么了解明楼。
明楼没有弱点,只有牵挂·他就是他的牵挂··明台是圣诞节后回来的,也不晓事,居然不同他们先说一声·过节他们昨晚上喝了酒,胡闹一晚上,天气冷,起不来。
在苏联呆了快两年,居然也没有练出耐寒的本事·他们早听见车库的动静,阿诚却不想动弹,松开明楼的手,自己缩进被子里:“你下去,我再睡一会儿·”·“我起了,你却没起,像话么”明楼笑道。
“像话·”阿诚闭着眼睛··“算了·”明楼开始耍赖,“我们可以都接着睡,谅他也没这个胆子进我卧室·”·阿诚点点头,蹭了蹭,接着睡,猛地又睁开眼睛:“他晓得我在家的。”
明楼看着他笑··“他这个点回来,肯定没吃早饭——他进我的房间,可从来都横冲直撞的·”··言下之意,谁先起床,已是有了定论。
阿诚恨恨地骂了一句,从床上爬下去,找了件可穿的衣服,指了指领口被揉折的痕迹,示威- xing -瞪了明楼一眼,然后裹了衣服下去··“买新的买新的。”
明楼倒回床上,心里好笑··他想着明台回来是放了寒假,左右就是花他哥哥的钱逍遥几天,再搜刮点钱走·谁料到他回来就不走了,说法律读不下去,要留在巴黎。
如此,便是花着他的钱,碍着他的事,也是要造反了··德军步步紧逼,明楼不由得思索起法国的局势·他心里想着如果有一天他同阿诚受命回国,把明台留在局势动荡的欧洲,也是难以放心。
恰逢一个在瑞银的同事转去了港大教经济,临别送行的酒会上,见他脸色,笑道:“听说您的爱人留学回来了·”·“是·”·“那怎么一脸- yin -云密布的”同事笑道,“同秘书的二三事被家里那位知道了宽心些——咱们这行,没有永远的妻子,只有永远的前妻。”
“行了行了,我同我家那位好得很·哪有什么秘书二三事你少听茶水间捕风捉影·”明楼笑骂道,随即又道,“只是我那小弟,学又上不下去,两年换了三个专业,真是头疼。
成绩嘛,也就那个样子,拉丁文还挂了科,就是我想给他写推荐信,我都不知道能叫他去哪儿·”·“港大怎么样”·“香港”明楼看他一眼,“去你那儿学经济啊”·“瞧不起我”·“你的能耐我能不清楚不过你要是教书嘛,多半是糊弄人了。”
明楼笑道,“行吧,我回去考虑考虑,定了告诉你·你给我安排·”·“放心·”·这想法本来还在心头酝酿,后来被明台撞破他同阿诚的事,索- xing -下了决心要把他打发到香港去。
左右那边家里有生意,可以找人盯着他,大姐去看他也方便些·明台巴黎待得久了,不愿回去,兄弟两个关起门“单方面”地较量了一下,最后老老实实地说愿意去香港。
民国二十八年,汪精卫叛国··明楼收到了两封电报,俱是一句“回国”·与阿诚共同看着那张纸条在烟灰缸里燃尽,彼此对视一眼··明楼站起来道:“当回家去了。”
“这里的房子……”·“留着·”·“留着”·“我喜欢这儿,说不准还是要回来的。”
明楼摸着桌上的漆器瓶··“说不准是什么时候·”阿诚垂下眼,养兵千日,终究是要上战场的··飞往香港的飞机上,明楼思量这羁旅漂泊的几年,俱是孤舟一叶,只系故园。
“想什么呢”阿诚笑问他··“我在想……”明楼扣住他的手,“便是两叶小舟,也当有铁索横江的气势。”
——卷二 孤舟一系 完——· · ·第三卷 风雨如磐 · · ·第1章 ·明楼的朋友在半山薄扶林林近港大的地方有一桩小楼,他眼下不在香港,便把让明楼和阿诚先住着。
半山不许住华人,除了混血的何东·明楼同阿诚的邻居是一家法国人,偶尔越过花园能与他们打个照面,讲的是法语,倒以为他们也是国外回来定居的·周佛海同陈公博住在九龙,每次去找他们都要过海。
汪氏还留在河内,香港这边主要是陈璧君往来沟通·他们约在中环荷李活道四十九号,那是林柏生主持的《南华日报》的地方,汪的艳电也是从这里登报的··两人上次见面还是在重庆,如今在香港。
俱是层层叠叠的山城,只是夜色更昏··“曾先生的事【注一】,我听说了·”明楼道,“真是骇人听闻·”·“汪先生原本打算去法国的,如今出了这样的事……”周佛海叹一口气,“不提也罢,此番怎么回国了”·明楼知道他在问什么,偏偏却不回答,只问起上海的局势。
“周兄也不清楚”·“等你的老师来了,或许能知道一些·你们明家在上海,不论是谁,要动总要掂量一下,你也不必太过担心。”
周佛海看了他一眼··“我姐姐的脾气,我是清楚的·”明楼摇摇头,“这次回去,无论如何都要劝她跟我回法国·”·周佛海想了想道:“这我倒是有所耳闻。
日本人曾经拿了合作书去,结果被赶了出来·”·“所以,我不得不回去·”·“如果劝不动呢”周佛海看着他,“我早些时候听你老师说过点往事……”·明楼清楚他说的是什么往事,苦笑着点点头:“真劝不动的话,我们是亲姐弟,自当护她周全。”
“留在上海”·明楼站起来:“周先生方才想问我为什么回国,接家姐出来,转移产业是其一,若是接不出来,军统的手段我清楚,我留在国内,总能有几分薄面不是”·“雨农同我称赞过你的能力,想来如果你愿意同他合作……”·“合作可以,可不应送死。”
明楼痛心道,“当初淞沪大战,日本曾经犯了两个错误·一者,他以为三天便能拿下淞沪,三个月便能拿下中国,然而泥足深陷,漫长的战事对他们的补给和战力都施加了巨大的压力。
二者,他们以为中国人都是软弱怕事的,便在南京大肆屠杀,以期屈服重庆政府·如果他们乘胜追击,逆流而上,抗战的结局也不得而知·这两个错误,使得日本人感到战事无以为继,也让我们有了和平休养的可能。
我曾同戴老板说起应抓住陶德曼调停的机会,然而重庆那边,为了国内舆论,在准备不充分的情况下,贸然发动战争,明楼不敢苟同·”··“你这念头,同汪先生的观点是不谋而合的。
你也知道,新政府的筹建需要很多像你这样的人才,你是学经济的又熟悉上海商界……”·“先生谬赞了·”明楼连连摆手,“明某此行只打算接了家姐出国,能一家人团聚再好也没有了。
便是不能接她出去,我也能照拂一二·”·“只怕人不在其位,没有足够的力量庇护家人·”·“周先生的意思是……”·“军统的行事,你是清楚的。”
“万万不会·”明楼立即道,“我与戴先生相交数载·”·“也是·”周佛海并不坚持,“我只是这么提议,如果你改了主意,再来找我。”
从报社出来,阿诚站在那边的玻璃橱窗前看手表·他叫了好几声,阿诚才听见·一路小跑过来给他开了车门,明楼瞪了他一眼,两人这才上车离开。
周佛海放下窗帘,道:“那个人是谁”·“明诚·是他家原先的仆人的养子,同他一起出的国,如今看样子,应当算是明楼的私人助手和管家。”
汪芙蕖从门后走出来··“他方才的话,你都听见了·”·“是他的口气·”汪芙蕖道,“我这个学生其实一直这样矛盾。
有报国之心,却又把家人放在首位·若说他无心权势,我是不信的,不过他如果今日就答应了,我倒觉得奇怪了·”·“为什么”·“平心而论,汪主席能给他的,重庆也能给他。
那他为什么要做我们的人”·“待价而沽”·“择木而栖·”·“那就静观其变吧·”周佛海笑笑,“雨农的行事我是清楚的。
从来没有全身而退的人,你这个学生,早晚要再回中环来·”·“见到汪芙蕖了”阿诚在后视镜里看了明楼一眼·他取下了眼镜,轻轻地揉着额头,似乎是又开始头疼。
“没有·”明楼道,“只周佛海一个人,想来是在门口听我们讨论——周佛海还在试探我·”·“他有提起叫你回新政府的事”·“有。”
“那咱们什么时候动身”·“我拒绝了·”·“拒绝了”·“他从戴笠那里认识我,知道我曾经帮军统做事。
如果轻易答应,他不会信我·只能先侧面赞同他们所谓和平抗日的主张,然后静观其变·”·“变”·“我给军统擦屁股,他们自然也当帮我一个忙。”
明楼看向窗外,“有时候倒是怀念毒蜂,他如果在重庆,事情绝对不会走到这个地步·刺杀汪兆铭,真是一步臭棋·”·“臭棋走好了,也是杀招,偏偏连臭棋也走不好。”
阿诚笑了,“所以,叫他们来执行假刺杀,你放心”·“叫毒蜂来,你放心”明楼也笑了,“要不,你来刺杀我”·“我哪里下得了手。”
阿诚忙道··“方才在看手表”明楼想起来,“喜欢哪块”·“没什么喜欢的·”阿诚道,“陈公博的司机刚才也在楼下等人,我们一起聊聊,就说喜欢手表——你说的,当送对手以无关紧要的弱点。
跟在你身边,贪些小财也是正常的·”·“小聪明·”明楼含笑摇摇头··“怎么要不,我好个色”·“你敢”·等待军统来人的几日很平静。
香港潮- shi -,明楼头疼病又犯了·枕在阿诚腿上,阿诚给他念Baudelaire和éluard·声声低沉,是最好的头疼药··阿诚的手指探上他的额角。
从额角揉到眉心,明楼伸出手去抓他的手,拉到唇边吻了一下··“让不让我好好念书”阿诚顺手捏他的鼻子··“念什么书,念得我要睡着了。”
“睡着好,睡着了头疼好些·”阿诚松开手,“阿司匹林还是要少吃·”·“我知道·”明楼坐起来,揉了揉脖子,“太阳要落山了,陪我上山透透气。”
两人沿着港大山后的小径一路上了太平山,到山顶已是暮色四合·从山上往下看,是沿着山势蔓延而下的人间灯火··阿诚累了,靠着栏杆,背后是灯海。
明楼的手撑在他的两侧,俯身想吻他,忽然又笑了··“笑什么”·“我忽然想到你刚才念的诗了·”·“哪一句”·“Je t'ai fait à la taille de ma solitude. Le monde entier pour se cacher。”
明楼在他的耳边吹了一口气,“我把你造得像我的孤独一样大,整个世界好让我们躲藏·”【注二】·“翻译得不好·”阿诚皱眉。
“你翻一下吧·”·“要我翻,就是……”阿诚笑了,凑上前吻吻他的嘴,“就是我躲在你的孤独里吻你,我们一起躲在这个黑夜里。”
“瞎翻译·”明楼笑着把他环在臂弯间,夜风也无法探进他们的拥抱··他们是彼此湖心孤独的城堡,是彼此城堡的敲钟人·孤独是黑夜潜行永恒的旋律,只是他们再不寂寞了。
“等哪日回到上海,再想抱你就难了·”明楼深深地吸了一口他发间的气··“那我从楼上悬了绳索,晚上溜下来偷偷亲你·”阿诚开了个玩笑,随即又正色道,“有消息了”··“有。”
“出了什么事”阿诚伸手去抚平他的眉头,“我看你上午收了电报就开始头疼·”·“计划有变·”明楼叹了一口气,“要麻烦你来刺杀我了。”
---------------------------------------------------------------------------------------------------------·注一:汪氏离开重庆,发表艳电,原定从河内赴法国。
军统刺杀行动误杀曾仲鸣··注二:《除了爱你,我没有别的愿望》 (Je n'ai envie que de t'aimer)· · ·第02章 ·酒楼的窗户望出去,是车马渐稀的德辅道。
·“怎么了”汪芙蕖问他··“灌了我这许多,开个窗户透风·”明楼推开窗户··“你前几日了却一桩大事,早就想着要给你庆祝一下。”
周佛海笑道,“现在好啦,公司也转移了,你也可以舒一口气了·”·“说得是·”明楼点点头,深深吸了一口气,低头看了看表。
“晚上还有安排”周佛海扫了他一眼··“没有·我只是感觉喝太多了,一看表,你们都灌了我快三个小时了·”明楼苦笑着摆摆手,“明日我还约了律师说烟草公司法人代表的事,现在估计明日是要一路睡到日中天。”
“明日事明日说,今日酒今日喝·”·明楼点点头,缓缓关上窗户,回到桌前,大家又说笑一阵,这才作罢··出了酒楼,却不见阿诚。
周佛海的助手凑上来道:“我们也没想到他酒量这样差,喝了两杯就不行了,扶他下去睡觉了·”·明楼皱了皱眉头,道:“他自己的酒量不清楚么还敢贪杯”·“想来也是今日高兴,坐我的车回去好了。”
周佛海转而看向助手,“你们扶他去那儿了”·“这儿上头有客房·”·明楼想了想·“你们给他留个条子,叫他醒了立即回来见我。”
“是·”·坐着周佛海的车回到家里,明楼的酒立即清醒了··他将明家的控股公司移到了香港,连报纸上都登了明氏重心转移的新闻,周佛海知道,军统也知道。
在这个时机下的任何军统行动,其意昭然·他与阿诚约定好,以推窗为号,进行计划中的刺杀行动·然而不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变故,阿诚没有出现在他们约定的那个地方,反倒是和那些助手司机一起喝酒吃饭打发时间。
只是他相信阿诚,或许是他发现什么异样放弃了行动·阿诚从伏龙芝回来后,酒量大了许多,不至于喝了两杯就不行了·更何况他有任务在身,不可能在外饮醉,只可能是装醉。
他决定静观其变,等他回来·睡不着,一晚上几乎要把手表盯出洞来··早上接到电话,却是交通署,说他的车子在石塘咀撞上电灯杆,车主是他,司机身上的证件却显示了另一个人,便从车管署查到他的电话,去处理一些赔偿。
明楼又问清了那人现在玛丽医院,才扣上电话··薄扶林离医院很近,却仿佛走了许久,路长得几乎没有尽头··穿过走廊里呻吟着的病号,他在尽头的换药室里找到边上站着警员的阿诚。
毛茸茸的脑袋上裹着一圈绷带,闭着眼睛··“我是他家里人·”明楼看了看门,示意他出去·那个小警员大约是土生土长的,听不太明白他的意思。
明楼没怎么去学粤语,望见阿诚躺在那儿,眉目间倒叫他想到小时候·之前在广州种种便如流水一般从脑中划过,指了指自己,道:“大佬·”小警员这才回过神来,亮了警员证,又留了电话,叽里咕噜说了一堆。
明楼牵挂阿诚,无心同他纠缠,就点头称是,推他出去··关上门,阿诚才揉了揉脑袋睁开眼睛来:“他说如果我醒了,叫你带我去警局录口供·”·明楼转过身,瞪了他一眼。
沉默了半晌,又道:“走得动么我先带你回家·”·阿诚想了想,道:“走不动·”·那头有轮椅,只是走廊上都是人,怕是推不进来。
明楼走到病床前:“我背你过去·”·“我说着玩的·”阿诚连忙跳下来,头还有点昏,整个人没站住,又跌回床上去,“没事儿,结个账,慢慢走回去。”
明楼见他这犯浑的样子想抽他,又顾忌着是在医院里,只是扶了他,慢慢地往外走·正要出门却碰见往里走的周佛海··“周先生”·“我就知道你在这儿。”
周佛海道,“我本来吩咐小陈早上去提醒阿诚,谁料他昨晚酒醒自己回来了·我刚才在一个报社的朋友那里,看他们的社会新闻版上那要登的照片好像是你的车子,放心不下,就过来了。”
“怕要借你的车子送我回家了·”·回到家里,明楼请周佛海进来坐,他倒也进来了,阿诚站在客厅里等着挨训··明楼心里盘算着怎么把周佛海弄走,关起门来训人,嘴上却只能叫阿诚站好了,老老实实地说。
小家伙演技好了许多··颠三倒四地说醒来发现自己喝酒误事,记得先生明天约了律师,怕要用车,就连夜开回去·然后不知道怎么地就咚得一声撞上电灯杆了,醒的时候就看到先生了。
明楼哼了一声,他扑通一声跪下来:“先生,我再也不敢喝酒了……”·“这是你第几次了”明楼刷地站了起来,“我多少次跟你说过喝酒误事喝酒误事,你拿我的话当耳旁风么我看你现在长大了,自己能做主了……”越说越生气。
周佛海甚少见他这样生气,便也劝道:“莫要生气了,阿诚毕竟年轻,爱酒贪杯也正常·幸亏你不在车里,不然他也担待不了·”··“先生……我……车我等下就送到陈记去修的……他家可快了,几天就好……钱从我工钱里扣……”他慌慌张张地,急得满头大汗。
“今日是周先生在这里,我不想骂你·警局还要你去录口供,顺便把车子去修了·”明楼回身尴尬地笑了笑,“让您看笑话了·”·“哪里的事……”周佛海听出他要闭门教训的架势,站起来,拍拍他,“我同报社的胡先生还有约,看你没事儿就放心了,改日再会。”
“再会·”·好容易送人走,把小东西提领起来,又生他的气,虎着脸道:“戏演完了,说实话吧·”·“你知道他为什么会担心你出事”·“为什么”·“前几日我租车时发现,那家陈记车行的背后,是军统。
不过……有意思的是,他的一个代理人也有份·”·明楼登时心下雪亮,怒意顿生,只是见他头上还缠着绷带,不忍发作,道:“你等下去警局怎么说,想好了”·“那当然,我一开始就想好了。”
阿诚笑道··“想好什么想好从口供和车检一路追到陈记,我会知道车祸不是意外而是人为,会推测出有人故意在车上动了手脚,然后借着上山山道陡峭,造成一桩车祸,而我不过是因为司机醉酒幸免于难然后知道军统是要动手了,所以改主意改得顺理成章”·阿诚听他口气,知道他动了火,缩了脖子不敢说话,心里却也没觉得自己有错。
明楼的眼睛闭上又睁开:“你知道这个计划有什么问题么第一,如果周佛海压下了车检的结果呢那我根本没有办法知道车有人动过手脚。
第二,就算我看到了车检,你以为军统是吃白饭的如果不是有意安排留下证据,我还会查到痕迹第三……”他忽然顿住不语。
“第三”·“你有可能没有办法控制车祸的结果·”阿诚正要开口,明楼又续道,“不过这个计划你已经开了头,我会协助你让它完成。”
收回了手,走到书桌前,给律师打电话·两人分头行动,阿诚去了警署,明楼也没有拦着他·直至傍晚方归·明楼也没说什么,只是拿了医药箱给他换药。
阿诚买了艇仔粥回来,两人对坐着喝完,明楼也没同他说一句话··“你生我的气”阿诚收起碗··明楼抬眼看了看他··“真不同我说话了”阿诚知道自己擅作主张,明楼肯定窝了很大的火,不过做都做了。
便上前去揽他的脖子,讨好道:“我知道这件事我不该自作主张·你别生气了,反正也完成了任务不是”·明楼将他的手放下来,正色道:“从任务的角度而言,你这是战场抗命自作主张,当枪毙。”
“你枪毙我”·“我不会·但我确实很失望·”·“对不起·”阿诚站定了,“我……我真的没办法开枪。
面对你,我对自己的枪法一点儿信心也没有·”·他知道明楼这个人如果真生起气来,你同他撒娇讨好一律只会火上浇油,只能老老实实地说真话··明楼果然面色和缓下来,伸手去抚他温柔的脖颈,手指在他毛茸茸的头发上蹭了半天,才道:“那你至少应当相信我。”
“相信你”·“我半天不同你说一句话,你就着急了·如果我死了,一句话都再不同你说,你要变成什么样怎么能叫我放心”·像是被闪电晃了眼睛,听到雷声才缓过神来。
阿诚怔了半晌,扣住他的手:“家里不说死不死的·”·“以后说不准哪天,你我还会面临这样的情况·只有一点你记好了,你要相信我不会丢下你,当然,我也会这样相信你。”
 · ·第03章 ·“要交接的就是这些·”郭骑云看了看手表,“你什么时候回香港”·“明天早上。”
阿诚扫了他一眼,“晚上一起吃饭”·“约了人·”·“好吧·”·来之前明楼叫他去百乐门谈下入股的事情,他下午约了顾老板谈事。
谈完了便被留下来放松一下·阿诚对跳舞没兴趣,只是坐在吧台边小酌一杯··这首曲子软得很,他不算喜欢,正打算结账离开,听见一个熟悉的声音··“一杯威士忌。”
“汪小姐·”他连忙站起来··“你是……我记得你·”汪曼春打量着他,“阿诚你不是跟着明楼的”·“先生让我回来处理一下这里几桩生意。”
“是,他在上海,有的也就是生意了·”汪曼春从酒保手里接过那杯酒··阿诚顿了顿,面上浮现出莫测的笑意··“你笑什么”·“先生常说,上海是他的家乡,可他最怀念的却是南京。”
“南京”汪曼春晃了晃杯中清澈的液体,仿佛摇匀百味交织的回忆,“为什么”·“不知道。”
汪曼春深深地看了一眼阿诚,饮尽了杯里的酒,掏了一张钞票压在杯下,什么也不说地离开了··他曾问明楼如果遇见汪曼春应当如何,明楼只是沉默·他以为自己问了一句错话,便又一声不吭地收拾行李。
末了才听明楼缓缓道:“见机行事·我相信你·”·汪曼春走了没多久,他想着明早还要赶飞机,就结了账从后门抄小路回酒店·巷口忽然听见有人,心下机警,如一只矫健的黑豹隐藏在影中。
·“你要离开上海”·“对不起·”·“别说对不起,郭哥哥是个大英雄,我很骄傲·”这样说着,却要哭的样子,“我等你回来。”
“总是要你等我·”男人说,“将来我等你·”·“等我什么”·“等你梳妆打扮,我陪你逛街看电影。”
“说好了·”·“说好了·”·非礼勿听·阿诚已经明白了,悄悄地转身离开·相爱的人,当有这样只属于他们的夜色。
他也曾与明楼在巴黎漆黑的巷中拥吻·他忽然觉得自己很幸运,因为自己再也不用离开他了··回到香港,明楼开车来机场接他·在车里交换了一个吻,他把明楼惦记的红宝石的蛋糕给他,笑道:“你猜我在上海遇见谁了”·“汪曼春。”
“你什么都知道·”·“你同她说什么了”·“我说你旧情未了,以泪洗面·”·明楼在后视镜里对上他笑弯的眼睛:“小混蛋。”
“对了,郭骑云似乎谈了个小明星·”·“还没分”明楼挑了挑眉毛··“你怎么不盼着别人一点好”·“我正是盼着他好,才怕他被王天风给打死。”
“王天风真管这个”·“他是个疯子,谁知道呢·”明楼摇摇头,“有规定的,不许谈恋爱·”·“那我们也不谈了——遵守规定,免得有人不服。”
阿诚抿嘴笑了··“谁不服找我来理论·”·“尽说我了,你这边呢主意改得怎么样了”·“车检出来了。
我得给周佛海一个撇清自己的机会·”明楼笑笑,“今年,我们能回家过年了·”·从周佛海在中环的办公室里出来,明楼发现自己衬衫贴着身上,早就汗- shi -了。
香港的冬日也是有风的,迎面吹过来,叫他打了一个寒战··“车停得这么远”明楼摘下眼镜··“路边的停车位满了。”
阿诚在后视镜里看他汗津津的额头,“我给你买了一碗凉茶,沙参玉竹的,秋冬润燥很好·装那个汽水瓶子里了·”·“汽水呢”明楼摸到那瓶装在可乐瓶里的凉茶,打开来闻了闻,皱着眉头不想喝。
“我喝了·”阿诚笑了,“汽水都是糖,喝多了要发胖的·凉茶对身体好·”·“那你喝什么”明楼晃了晃凉茶。
“你不是昨天才说我太瘦了么”·说你瘦是嫌你抱着太硬,不是叫你克扣我的饮食··埋怨归埋怨,他正是口渴的时候,一口闷了,抬头望见后视镜里那人笑得像是一只张牙舞爪的小狮子,黑眼睛亮晶晶,倒也不觉得怎样难喝了。
“你怎么不问我谁停在那边”·“我不问你,你不也要说了”·“日本人·”·“日本人”明楼回头看了看那栋报社小楼,“我今日才答应,他们已经做好了准备。”
“幸亏我们早有准备·”阿诚道,“你同周佛海说得怎样”·“无非是对军统失望,再表表忠心罢了·”明楼摇摇头,“周佛海比汪芙蕖好对付。
他的精力被建立新政权牵扯了太多,正是缺人的时候·又与汪氏立场相近,和军统也有多有联系,反而更易取信·汪芙蕖却与日本人的利益勾连较多,更难应付。
你查出那日本人来路了”·“暂时还没有,但是是汪芙蕖的人接待的他,订的是半岛356号房·对面是皇家酒店的客房,我已经订好了,今晚一起去”·“好。”
要了些点心和水果,阿诚把门从里面反锁上·捏了两个草莓,走到窗边,明楼正用望远镜对着那边·他丢了一个到嘴里,又拈了送到明楼嘴边·明楼就着他的手吃了,又望了一会儿放下望远镜。
“还在喝茶看资料·”明楼叹了一口气,“他很小心,应当是已经做了一些基础调查,正在整理资料——你猜他手头的资料,汪芙蕖看过没有”·“没见过资料的内容,不好推测。”
阿诚摇摇头,“我找个机会进去·”·“我策应你,速去速回·”明楼把枪递给他,“必要时做掉他·”·“是。”
明楼从床底下取出一支狙击枪,望着阿诚的身影离开这边这栋楼··阿诚没有直接进去,而是绕到后面的巷子里·那里已经超出了明楼的视野,他却并不担心,只是低头看表。
五分钟后,对面的楼里响起了火警,在夜里的街道显得格外喧闹·如一锅开锅的馄饨,住客们惊惶地被酒店倒了出来·一个矫健的影子冲进了明楼的视野··他们试验过这个区的消防反应时间,明楼又看了看表,替他开始倒数。
十分钟··这个人很谨慎,他撤出酒店的时候带走了文件·阿诚花了六分半钟打开了保险柜,发现里面只有一些钱和任命书·原田熊二·他的日语水平一般,为确保万一,用微缩照相机拍摄了内容,然后原样放回去。
低头看表,还剩三分半钟··他忽然瞥见床头似乎有一本记事本,只是一些数字,一时间有些费解,便尽数拍了下来·打开衣柜,是一排西装,有棉的,也有羊毛面料的。
十分钟,他回到明楼的身边··“有发现么”·“原田熊二,如果我没有记错——日本特高课·”阿诚晃了晃手上的相机,“我们立即回去洗,或许能知道他是为什么来的。”
·暗室里又热又闷,他闻见明楼身上的味道,笑道:“臭烘烘的·”·“你不也是·”明楼故意越过他,将一张片子夹起来,形成一个将他环在怀中的姿势。
洗了最后一张,终于腾出手来拥抱··暗室里只能望见一个模糊的轮廓——这轮廓也是不清晰的,几乎要和自己的一起融在满是化学药剂气味的空气里。
他扭过头吻了吻身后的人·明楼环住他,笑说:“不务正业”··既然这样,那就说些正事··“我查过他的行李,他应当是独立进行调查,没有人和他一起。
不过奇怪的是,他准备了单的厚的西装——如果只是香港,是用不到那样厚的·”·“你的意思是,他会回上海”·“有这个可能。”
阿诚道,“不然又何必要汪芙蕖亲自安排·我猜测这个调查是特高课授意的,时间点太微妙,很可能是针对你·”·“等洗出来就知道了。”
明楼望着晾在那里的照片··最近的一页俱是以2221141开头只寥寥几行,再往前则以4851221为主,最前面是311412129,杂以51300和293510633
阿诚和明楼各自抄写了一份,对坐在饭桌前··“这个记事本他没有带走,不管是因为仓促还是怎样,重要- xing -似乎并不及他带走的文件·应当也不会十分复杂。”
“可能是私人的东西,比如……日程”·“但这些没有办法推回日期,太多的重复·”·“可能是地址一个人可以在同一地方出现很多次。”
“还有这个问号·究竟是什么意思”阿诚用指节轻轻扣着那个淡淡的问号,“存疑,还是有什么特殊含义”·“我倒是有兴趣这个51300,这只出现过一次。”
“还是很久以前·”阿诚数了一下序列,站起来,有一下没一下地戳着那个地球仪,叹了一口气··“等一等”明楼脑中如电光火石一般,立即抓起那张照片,又复大笑,“是513 00,不是51300。”
·“什么”·“你看,513和00之间是有空的·这是一组数,不是一串数·”·“一组数……”阿诚抬头看了看他,“经纬度00……伦敦”·说干就干,他把这些其他几组数在地球仪上对照着,因为没有NS和WE,每个便有几种可能。
他们对着地球仪把每一种搭配都写下来··按照先后顺序:·北纬31.14东经121.29 上海·北纬48.51东经 22.1     巴黎·北纬51.30东经 0          伦敦·北纬29.35东经106.32 重庆·北纬22.2  东经 114.1  香港·“做了他。”
 · ·第04章 ·“您好·”明楼微微颔首,用日式的英文道,“我是保险公司的森川,之前跟这里预约过来取明楼先生车检的报告。”
“报告不是已经取走了”·“啊咧”明楼皱着眉头用日文嘟哝几句,随即又抬头笑道,“不好意思,我是刚刚接手明先生这个客户,可能之前交接的时候有疏漏。
能给我看一下原件,我核实一下,之前拿回去那份我回去再找一下好么给您添麻烦了·”·“这个……好吧,能出示一下您的证件么,我登记一下。”
“给·”·从交通署出来,离约定的时间还有二十分钟·明楼走进一家咖啡馆,要了一杯咖啡,闲闲地和一个洋人姑娘调笑·阿诚昨晚不知道怎么想起来还开他玩笑,说在投行的时候肯定不少姑娘投怀送抱。
笑话,我还没和你计较苏联小姑娘们多好看,你倒和我计较起来··不过也就是腹诽罢了,见了阿诚又只想笑,什么别的都想不起来··“保险箱开了么”·“开过了。”
阿诚点点头,“我以原田熊二现在用的化名在汇丰开了一个保险箱,把车检报告和车行与周佛海关系的调查报告放进去了·”·“好·眼下,就等特高课自己拼图了。”
“大哥,我们把事情引到周佛海身上,会不会有问题”·“不会·日本方面知道周佛海是重庆投诚的,与军统有联系是很自然的。
军统刺杀原田熊二,也只是因为他为了追查我的车祸,侥幸查到了周佛海与重庆的生意往来·至于他打算怎么和日本人解释——我说过,我已经给他留了足够的时间撇清自己。”
“回去的酒店订好了”·“订好了,离新政府很近·”阿诚在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真的不回家”·“你就这么盼着大姐收拾我”·“谁叫你欠收拾。”
阿诚的手在空中虚晃一下,摸出一朵玫瑰花来,递到后座,“这把戏玩了多少遍了,都不嫌腻的·”·那朵玫瑰停在明楼的指尖,幽香在温暖的车内一层层氤氲开。
为了避免留下痕迹,他们都不能再用香了··“你那瓶香水还留着么”·“哪瓶”阿诚在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笑了,“哦,那瓶啊,留着呢。”
“收哪儿了”·“你自己找·”·明长官从来睚眦必报,三个半小时后,明先生就尝到了对方故弄玄虚的滋味。
“你同汪曼春说了什么,她居然肯见你我上次说到你时,她还掉头就走呢·”阿诚啧啧称奇···“有机会告诉你。”
眨了眨眼睛,明楼推开了车门··76号原是前山东省政府主席陈雪暄的别墅·品味很差,胜在足够大,房间又多,便被用作办公室了·下着点小雨,上海的冬天比香港冷了太多。
漆黑的铁门前,雨都带着锈味·他分不清到底是铁锈还是血腥味·这气味很淡,却挥之不去·铁门上的小洞关上,进去通传·明楼不喜欢这样的感觉,叫他没有办法不回忆起带着钱去军部赎存中时的情形。
那时候立新还活着,他们全部的希望都寄托在他身上·如今这里面没有任何人可以信任和倚靠,他们将要做自己的主··过不多时,才听得一串吱嘎声,这扇铁门缓缓拉开了一条缝,然后逐渐张开,仿佛一只地狱蝴蝶张开了她的翅膀。
他当然记得春风和煦时莺飞蝶舞的情景,只是更没办法忘记自己正身处何地··明楼挽着汪曼春的手在前面走,阿诚开着车在后面缓缓地跟着·他对于明楼同汪说了什么,丝毫不感兴趣。
只是禁不住地想起那个跪在雨里哭泣的少女,那晚仓皇而逃的女人,和档案上残忍暴虐的汪处长·这三个形象把汪曼春这个名字撕裂开来,让他无法相信眼前这个明艳的女人会是一个刽子手。
他相信明楼能够处理好,又难以抑制地去揣想明楼心里该有多么的痛苦··从汪宅出来,明楼坐在后座上,忽然想起他曾经在汪宅度过的岁月·那时候他只是一个人,纠结在曼春和家庭之间,信仰是坚定的,情感却很模糊。
煎熬地在各种聚会中游走,竭力维持着一个富有野心的进步青年的形象··现在他又回来了,做的无非还是那些事,却并不像当年那样不安·他成长了,他的身边也多了成长了的阿诚。
“累了吧”·“还好·晚上想吃点什么”明楼笑笑,“去不去德兴馆点个草头给你。”
“你还记着这事儿·”·“追忆了一下午的往昔,总能想起点什么·”·“先回酒店去吧·累了一天了·我们叫点吃的上楼来。”
“先缓一缓·”明楼忽道,“前面有买蟹壳黄的,去买一点·”·“好·”·包了四个走进车里,阿诚低声道:“有人跟着我们。”
“果然·”闭目养神的明楼睁开眼,忍不住勾起嘴角,眼底却没有笑意,“旧情这东西,果然是用来遗忘的·”· · ·第05章 ·“还盯着”明楼见阿诚还站在窗边。
“盯着呢·”阿诚转过身来,“我们绕了那么一大圈,居然还跟着,挺敬业的·”·“你猜他们要跟到什么时候”·“那要看你和汪大小姐的进展了。”
阿诚坐回到床上,摊开一本笔记本··“我怎么觉得有股醋味·”明楼笑了,凑过头去,“写什么呢”·“你明天上午九点在愚园路周公馆有一个会议,就特务委员会的工作安排进行一些讨论。
晚上和盐务署、关务署的同僚们会为您接风·”·“明天上午在周公馆的会议后替我临时推了晚上的饭局,改约第二日中午·”·“见过商会之后”·“对。”
明楼点点头,“我想先听听商会的反映,再和这些官员扯皮——明天商会的会议,大姐不出席吧”·“她不在上海,已经确定不会出席。”
“好·”明楼点点头,“明台的飞机准时到港了”·“是·我明天给他打个电话,再给他打笔钱。
我们家小少爷到了香港,钱是肯定不够花的·”·“你就惯着吧,钱这东西,你给多少,他花多少·”·“花了再给就是,刚到一个新地方,人生地不熟,要花钱的地方那么多,多给一点,有备无患。”
明楼看着他一本正经地在计划,忽然想到刚到法国的时候·拉过他的手,笑道:“听着像是某人对我在巴黎钱给少了颇为不满啊·”·“尽诬赖我。
我什么时候说过”阿诚笑着不看他,只在笔记本上写着··“收了吧,明天早上再说·”明楼把他的笔记本一合,丢在床头,“也累了一天了,早点睡吧。”
关了灯,明楼握住他的手,长长地舒了一口气··他睡得不熟,反反复复地醒过来,约莫凌晨的时候,阿诚也醒了,叹了一口气,翻过身来,手搂住他的腰,轻轻道:“头疼”·“还行。”
明楼说,“倒时差睡不好·”·“瞎说·香港到这儿有什么时差”阿诚笑了··“心里有。
老觉得我们还在巴黎·”·“你在巴黎可没这么规矩·”·“想抱抱你·”·阿诚撑起来,低头去吻他,借着这个接吻的姿势,搂住他的肩。
他闻见明楼的发间的气味——残留的洗头膏的味道——他每天要用许多的洗头膏把发胶给洗掉··“一股洗头膏味·”阿诚咬了咬他的耳垂。
“你也是·”·阿诚把手插入他头发,叹了一口气道:“我还是喜欢你头发很软的时候,软塌塌地扣在帽子里·现在总是硬邦邦的,像个盔甲。”
“我晚上洗了就软了·”·“不过我之前听过一个说法,说头发软心软,还是硬些好·”·“不用·”在晨曦里吻他,“你就是我的盔甲。”
又依偎着睡了一阵,阿诚爬起来抓了一套衣服给他,把枕头丢回到另一张床上,然后把被子折乱了,叫楼下送了早饭上来···山河破碎,在一个城市的管辖权上就可见一斑。
租界将上海分割得四分五裂,畸形得可笑·静安寺路西面,道路的警权和房屋的管辖权都是被分裂开的·从愚园路、大西路到极司菲尔路,汪周等要员利用这可笑的畸形脱离了日本的控制,自设警卫。
没有预先的通知,甚至无法进入那一条长长的里弄··“你小时候我们还骑自行车到这里来过呢·记得么”明楼看这窗外。
“记得·明台还把人家花盆还撞倒了·”阿诚笑道,“现在里头没有之前的住户了,我听说都被迁走了·大概除了日本军部,这儿算是上海警卫最森严的地方了——闷气。”
“闷气有闷气的好·尾巴不是甩掉了”·一场会开下来,阿诚安排了陈秘书过来接他·回了办公室里,海关署的事情便堆了上来,所幸陈秘书也很能干,桩桩件件吩咐下去, 也算有条不紊。
本以为这一日就这样平静而过,偏偏小祖宗不叫人省心,一路折腾到了晚上,没做几件正事,头又开始疼··死间计划,是以王天风离开上海为序曲的·这个计划,必要而惨烈,明楼常常不愿去想它的细节。
明台的卷入,却让他不得不开始思考这其中的每一环··“大哥·”·“回来了·”·“我已经恢复了军校的通讯·”·明楼看了看表,八点刚过十分。
“毒蜂说什么了”·“毒蜂没说什么,上头有说……”·“说吧·”明楼揉了揉额头,吐了一口气,“毒蜂怎么编排我的”·“上头嘉奖您忠勇爱国,舍小家为大家……”·攥着茶杯,恨不能把它捏碎在手里。
“大哥,还有一件事·”·“什么事”·“貔貅约我们见面·”·“他约了什么时候”·“这周六。”
“他可真会挑时候,海关署和盐务署一堆事·”明楼摇头笑了笑,“你去对付吧·他没有下线,一直是和上海的负责人直接联系。
不过你要注意一点,行动组不知道他的存在·”·“是·”·真的在汇丰办公室见到貔貅时,阿诚忽然明白明楼为什么叫他来对付这个人··对面坐着的这个姑娘又瘦又小,白白净净的,一身- yin -丹士林旧旗袍,圆框黑眼镜,年纪不大,浑身干净的肥皂味。
“先生我跟你说,我们汇丰现在有这几种比较好的理财方式·”巴掌大的脸上挤出一个十分职业的微笑,“不知道您有怎样的需求”·“我家先生比较特别,想找个源源不断的赔钱项目,不知道小姐有什么推荐”·“天底下哪有人硬要做赔钱的买卖”姑娘抿嘴笑道。
“先生说了,有人赔钱就有人挣钱,他只想做把钱发给聪明人的慈善·”·“这样啊·”职业- xing -的笑容如同水银泻地,消弭不见,“您好,欢迎回来。”
这态度的忽然变化让阿诚不知道该说什么,正想说些什么客套话·却听得这个小小的身体如机关枪一般道:“客套话别说了,没时间·明先生现在是首席经济顾问,又负责海关总署的业务,不过据我所知,最近盐务署的改革,也是由他负责……”·“不错……”·“先不要打断我的话。
盐务的公务账号是在我们银行,其间有大量的死账坏账·明长官可以从中牟利,账面上我来处理,我需要他的授权·”说完她瞪了一眼阿诚,“你可以提问了。”
“……好·”阿诚被她一瞪,顿了顿,方道,“我需要准备哪些文件”·“我列了一个清单,请你回去准备。
不用贴邮票,三日后的晚上放在你们现在住的酒店房间里,我会去取·”·“好·”·“合作愉快·”·“合作愉快。”
说着她推过一个文件夹给阿诚,然后低头开始处理自己桌上的账目·见阿诚不打算走,又抬起头来··“她真问你是不是要留下吃午饭”明楼的目光从文件上抬起来。
“何止”阿诚摇摇头,苦笑道,“我还没说话,她说你穿得人模狗样,一顿饭都自己吃不起——这人到底哪里找来的”·明楼放下文件,拍拍自己边上空出来的位置,忍不住哈哈大笑道:“还是老样子啊。”
“你认识她”·“原先是读书会的同志,后来直接负责组织的资金筹措——不然你以为她为什么叫貔貅”·“像是个会算账的。”
“岂止是会算账·她经手的账面,谁都看不出问题,咱们以后估计要常常打交道·”·“话是这样说,要去你去,我可不想再挨骂。”
嘴上说着,手上却在整理要给她的文件··明楼知道他就嘴上逞个威风,便顺着他,拉他过来,笑道:“看我的面子,莫生气了·”·“怎么贿赂我”·“没错,贿赂你。”
“卑职求色不求财·”·“在下卖身不卖艺·”· · ·第06章 ·一巴掌被打回明家的明长官在明镜前去香港后,终于感觉到了难得的轻松。
“祸兮福所伏·”一起释放后,明楼长舒一口气,“大姐如果愿意留在香港,咱们该有多轻松·”··“那我们容易肾亏·”阿诚贴着他肩头,笑道。
明楼的肩头有滴汗,不知道是谁的,灯光下透亮,眯起眼睛,似乎能折- she -出一个大头··阿诚觉得有趣,鼻子凑上前去,那滴汗就贴了上来,在他的鼻尖和明楼的肩头形成一个细弱的水滴联结。
“怎么了”明楼扭过头看他·这滴汗就碎成两颗,他的鼻尖一颗,他的肩头一颗··“没什么·”阿诚笑笑,“大姐过几天可就回来了。”
“那你再亲亲我·”·阿诚支起身体,亲了亲他手臂上的已经青紫的伤痕·滚烫的呼吸,汗- shi -的胳膊和上海冬日的冷空气,三者交织着让明楼从胳膊的伤处泛起一阵酥麻。
“大姐其实舍不得下手打你·”阿诚抬头看他,“那家法能打出血的·”·“我知道——又不是没被打过·”·忽然提到汪曼春,明楼顿住不说,阿诚倒是毫不介意开了口:“那日汪曼春问起你在巴黎有没有人。”
“你怎么说的”·“我说有,两年前·”阿诚说,“不过大姐不同意·”·明楼望见他眼中的自己,又听他这样说,忽然明白他的意思,不由得情由心动,伸手去摸他灯光下盈着汗的睫毛,忍不住道:“如果战争结束,我会想个办法告诉大姐。”
“我不是这个意思·”·“我知道·”明楼笑了,“只不过,挨打要趁着年轻,老了就撑不住了·家法伺候,老骨头要一命呜呼了。”
“你变成老骨头的时候,我也是老骨头了,陪你一起一命呜呼·”阿诚笑了··见他笑了,明楼也忍不住眼底的笑意·阿香早就睡了,他就凑过去,轻轻哼道:“彩虹万里百花开,花间蝴蝶成双对,千年万代不分开……”·“明山伯和明英台哈哈哈哈……”阿诚笑得憋不出,又怕声音吵醒阿香,把头闷到他怀里,笑得浑身发颤。
明楼名下的财产在貔貅的手上过了一遍·盐务署的改革,改了制度,革了一批盐商,落了几个脑袋,满了几个钱袋——当然,包括了明楼的·她发现明楼手上有百乐门的股份。
娱乐场所账目复杂,人情往来,场面费用,明星收入,更有各种流动人工的用工成本,加之价格浮动的种种进口洋货,最适合走账·阿诚从账面上,只能隐约感觉到这百乐门的账目,比原先似乎有了更多的变动,却无论如何查不出疏漏来,凭证单据样样俱全。
“你怎么做得这样好”阿诚诚心求教,“我也是上过这课的,万万不如你·”·“学经济的吧”貔貅把眼镜往下一撇,从眼镜上方打量了一下阿诚。
“是·”·“所以啊·”她又戴上眼镜··岂有此理马屁拍到马腿上·阿诚还没来得及反驳她,貔貅合上账本,道:“你们不是干流氓行当的”·“谁干流氓行当的”·“76号梁仲春的人不是干的流氓行当”·“那倒是。”
死道友不死贫道,梁仲春就是个老流氓·阿诚卖起他来毫不犹豫··“百乐门每个月都要交一笔大款子给76号一个叫吴四宝的流氓,这里走的是酒水招待,可是没有相关单据。
我这次先从这里走的,不过想想给他们也是浪费·收拾了吧,钱我这儿走,黑市上能买五箱盘尼西林呢·”·“好……那他的其他资料……”貔貅抬眼瞪了他一眼,阿诚已经学乖了,立即补充道,“我来查。”
貔貅忽然噗嗤一声笑了,随即又板起脸:“有进步·”·长谷川纲死讯传到上海的时候,明楼正在和日本方面就军票取代与日元中储券兑换比例的问题争执不下。
本是个双方都尴尬至极的时刻,因为这个人的死讯,日本的几个官员立即离场,去回禀兴亚院·周佛海则与明楼对视一眼,明楼苦笑道:“您说,这算是不算死得其所”·“这样的玩笑可不能随便开。”
周佛海嘴上虽这样说,又忍不住看了门口一眼,“不过日本连派两个经济专家,都死在香港,看来以后也是都不敢从香港走了·”·“是咱们的人”明楼低声开玩笑道,“76号”·“这话可不能随便说。”
周佛海连忙摆了摆手,“不过死得也算巧,兴亚院再来个搞经济的,我们这大概要吵到明年·”·“现在难道不是准备吵到明年的架势”明楼笑了,“我听说,他们在百乐门定了三个月的专用包厢。”
“说起来,百乐门现在有部分姓明了”·“之前想着要回来,怕没处逍遥·”·“你还怕没处逍遥你同那汪处长的故事我可听说了——闹得挺大啊。”
“好事不出门,坏事传千里·”·“令姐的脾气真是……”·“别提了,这几日她是去了苏州,我才舒口气——晚上去百乐门喝酒听说新签了个小明星。”
“黄莉莉”·“好像是这个名·”明楼回头看向阿诚,“是叫这个名儿么”·“是的。
原先是仙乐斯的,顾老板花大钱请过来的·”·“行啊,去听听·”·百乐门新装修过,明楼回头看了一眼阿诚,阿诚附耳上来:“盐务署走账用的,貔貅说装修材料猫腻多,额度大,一次就走掉了。”
“聪明人·”明楼笑了···“什么聪明人”周佛海回头看他··“我说,顾老板聪明,这新装修是西式的,沪上爱时髦的喜欢,日本人也喜欢,将来估计是个交际的好地方。”
“确实聪明·”周佛海点点头,“如今这上海滩,无论是五洋还是银行,又或者是这些娱乐场所,以后都要体悟中日口味了·”·“明先生。”
王经理迎上来,对着明楼一拱手,“楼上雅座请”·“楼上刚装修,一股味道·”明楼摆摆手,“周先生容易过敏,楼下找个通风的雅座吧,周先生觉得呢”·“恩,有理。”
“那这边请·”·黄莉莉上台一开嗓,阿诚忽然想到那日漆黑的小巷·巷中的姑娘的声音,柔软而潮- shi -,如一朵含露的水仙·如今这水仙却变作一朵假花,明艳动人,有技巧却无芬芳。
“唱得好·”周佛海由衷赞道,“歌技不俗,人也妩媚动人·歌如其人哪”·“说的是·”明楼冲阿诚招招手,“去订个花篮送到后台去,以周先生的名义,全是黄牡丹的。”
周佛海瞥了一眼明楼,明楼只是笑·周佛海含笑摇摇头,算是默许··“是·”阿诚这才退下了··酒尽了两瓶,正是宾主尽欢各自归去的时候。
阿诚却匆匆跑过来,在明楼耳侧言语二三··“怎么做事的这种事还要我教你么找人赶走就是了”明楼怒道。
“怎么了”周佛海拉拉明楼,劝他消气,“大家出来消遣,动什么气”·明楼虎着脸不说话,周佛海便指了指阿诚:“你说。”
“小流氓到后台去闹事,花篮正送进去,给打烂了·”·“这点事情还要请示长官难怪你们先生骂你·叫人丢他们出去就是。”
“怕是……没这个本事……”·“没这个本事我养你是浪费粮食用的”说起这个,明楼气不打一处来,“自己下去想办法”·阿诚是个精当的人,周佛海察觉到明楼有事情不愿意摊到他的面前来说,便更疑心,拦也拦不住,跑到后台去,正是一片狼藉。
黄莉莉同一帮歌女一起挤在化妆台边,不敢往前,地上躺着一群打不过的歌厅保安··明楼的脸色已经十分的难看,然而周佛海的脸色却又比他难看二十分··带头的混混,原是熟人。
 · ·第07章 ·为首的脸色黑紫,满脸横肉,看着便不是一个好相与的·虽然相貌丑陋,但穿得很好,这西装样式是上海现在最流行的,阿诚上次去洋装店取改过的明楼的西服时刚见的。
端的是衣冠同禽兽·明楼心道,却又忽然想到昨晚阿诚笑骂他衣冠禽兽,只是此禽兽和彼禽兽远不是一回事,看了一眼阿诚,他正一脸严肃,瞥见明楼投来的目光,登时明白他也想到那一处,想笑不敢笑,只是装作认错的样子低下头去。
“哎呦,周先生,明先生……您两位怎么来了”带头的变脸如翻书,凑了上来··“我的舞厅,我怎么不能来”明楼淡淡道。
“哎呦,早听说百乐门换了老板,不知道居然是自家人·您看这……王经理你不厚道这这这都一家人……你看这……大水冲了龙王庙,自家人打自家人……您看这……唉我吴四宝有眼不识泰山,您看……”·明楼看了一眼周佛海,周佛海清了清嗓子,皱着眉头:“不成器的。”
掉头就走,也不言语··“吴队长很会做人啊·”明楼- yin -晴不定地打量了一下他·示意阿诚留下处理,追着周佛海出去了··“这事儿其实你自己处理了便是。”
周佛海不悦道,“他再蛮横,也不过是个76号的打手,真能到你的场子里闹出什么事来么”·“周先生明鉴·”明楼笑了,“上次我同您说起过76号这些流氓打手,您却说,任何历史上一个政权草创之际,鸡鸣狗盗,应该无所不容。
又举了三大亨为例,说至其得道之后,要看他自身的如何向上·可您也看见了,吴四宝其人,此时不可谓之不得道,但他是怎样做的我并非不知水至清则无鱼的道理,但是这样的人欺行霸市,四处勒索,只怕沪上正经做生意的都要人心不安,不利于和平共荣的大局。”
“明楼啊,你就是学者气太重·有许多事,日本人不能做,我们也不能做,甚至76号也做不来·这时候就要这些土匪流氓替我们去做·便真到了民怨沸腾的时候,也有人能推出去不是”·“先生原来存这个意思。”
明楼颔首,“既然这样,明某能理解了·不过还有一事相求·”·“你说·”·“上周我同商会的代表们开了一个会,言及这些土匪流氓的嚣张跋扈,深感这对商界的打击,尤其那些要开门迎客的,都是谈之色变。
而警察们又贪污之风盛行,起不到保障市民的作用·还请先生以上海经济为重·”·“你所说的,我这几日也正在考虑·”周佛海点点头,“警察贪污颓风已不是一日两日,我正有意兼任警察局长,前几日又叫了君强回来,想来能有整饬震慑的作用。”
“如此甚好·”·“处理好了”·“处理好了·”阿诚看了一眼后视镜,“不会再来了,总算和某位有个交代——不过我有一件事情不明白。”
“什么”·“吴四宝这种人,何必惊动到周佛海那里·敲打敲打梁仲春就行了·”··“你以为他后面只是梁仲春么上次我去周公馆,提起这人,周太太也在,说他身裁魁梧,而且很懂规矩。
你说什么叫很懂规矩·更何况我也正好顺势劝他把上海的警备力量在手里·”·“可他总不敢同日本人唱对台戏·”·“到手的利益他不肯轻易让的,警察权在他手上,总叫日本人不大快活。
他们双方有龃龉,有互相推诿的可能,我们才有活动的空间·”·“我明白了·”·转眼便是年关岁末,明台回上海也有些日子了,反复要求见毒蛇。
明楼和阿诚都置之不理,看他能翻出什么天来·年末又忙,统税有缺口,关税差得更多,他们也无暇去管他·直到明台提及要刺杀汪芙蕖,明楼这才不得不开始强迫自己考虑明台在这个局中的地位。
“同意刺杀汪芙蕖·”明楼说完,又看了一眼阿诚,“怎么了,看你似乎有心事”·“明台会回家过年么”·“杀完人回家来,恩……像是我们小少爷的作风。”
“那要不要……”·“暂时不要·”明楼摆摆手,“不过你替我挑一条皮带送他,看这小子如果自己能领悟是最好,领悟不了,也无妨,只怕我直接告诉他,家里要炸锅,大姐还在家里呢,那这年还过不过了”·“好。”
阿诚点点头,又觉得明楼想象力匮乏,“又送皮带他肯定要埋怨你·”·“随他去吧·”明楼笑笑,“我还想收拾他呢。”
“那我先去办事了·”·“恩·”·阿诚其实有两桩心事,只是另一件不想摊到他面前来··上个月老四来信,说他的亲生父亲死了。
阿诚晓得他的意思,就叫那边断了每个月的供奉·本以为再没有瓜葛,谁晓得这人在报纸上瞧见了明楼和他身后的明诚,晓得阿诚如今十分出息,竟跑来上海奔个前程。
阿诚本拟给他一笔钱叫他回去,这人却铁了心要留在上海··“好弟弟,你如今有了出息,就不能帮哥哥一把如今这乡下的日子是万万过不下去了,地也种不来了。”
“上海不是好待的·”·“所以来仰仗弟弟不是你现下在那明长官麾下,那是个大官呀……”·“你懂什么”阿诚听他一口一个弟弟,心烦得很,呵斥道,“我不过是寄人篱下,没那么大本事。
你趁早离开,我还能给你点路费,如果执意留在上海,是死是活都不关我的事·”·撂了一通狠话开车回家,见明楼坐在书房的沙发上看报纸··“大哥,我回来了。”
阿诚带上门··“过来坐吧,阿香弄了点点心·”·“恩·”·坐在他边上的沙发上,看着明楼惬意地中西合璧,芝麻酥配伯爵茶,忍不住笑道:“你这又下午茶喝开了”·“忙里偷闲罢了。”
明楼揉揉额头,“难得轻松啊·大姐被苏医生拖出去挑料子了,总算不跟我唠叨了·”·“你居然敢说大姐唠叨,等她回来,我要告状。”
阿诚伸手把明楼嘴角的一颗芝麻给拂去了··口渴,却只有一个杯子,明楼将自己的那一杯推给他,他也不介意,吹了吹饮了··“她说等明台回来,要给明台说门亲事,早成家立业。
又说我嘛,她是管不了了,可不能带坏你,要顺便也给你说一门·”·一口茶呛在嗓子里,瞪了明楼一眼·明楼伸手去顺他的气,抚着他的背,笑道:“我给你挡回去了,你怎么谢我”·“谢你”阿诚缓过气来,扬起了眉毛,“说不准我乐意呢”·“你敢”·“不敢。”
阿诚挑挑拣拣,拈了一个榛子仁的,丢进嘴里含混道,又顿了顿,咽下去道:“对了,我四哥来了上海,想从我这里讨点好处·我给了他点钱,叫他走了。”
“他已经走了么”·“不知道·随他去吧·上海不好待,他就是想留下也待不久·”阿诚摇摇头,“说什么乡下过不下去了,要来投靠我。
真是天下攘攘,皆为利往·”·明楼想了想道:“他倒也不算说谎,你想想我们最后怎么把统税凑够的”·“怪我咯”·“哪里,只是最近乡下确实不好过,我听说许多农民流离失所,日子也是真的过不下去。”
“我也知道,他们要是真的过不下去了,也不是不能帮一把·只是我瞧着还没到走投无路的地步,他又是个大男人,有手有脚的,真要靠咱们接济”·“你心里有数就行。
我想你能处理好·”·大年夜的,丢下胡琴跑上楼去,忽然想起明楼这一日的话,总算明白他为何明明瞧不上那四哥的人品,却又旁敲侧击地说乡下日子不好过。
这个人,原本就是从头到尾都知道桂姨要回来的··“阿诚哥,大少爷叫你呢·”· · ·第08章 ·门被敲响的时候,明楼就晓得,他是真的生气了。
·早先大姐同他说的时候,他本就不赞成·明家不缺钱,给些钱在乡下打发了也不是什么要紧的, 何必回明家来·谁料她大年夜里回来,确实不好强赶一个老人家到街上去。
只是这么一留,怕是要留下来了··他晓得这件事做得不妥,就任阿诚发了一通火,由他骂几句,明日一家人坐下来再谈怎么弄,总不好除夕夜里攒着火守岁··谁料他越说越激动,噌得就站了起来,劈头就是一句“当然,你们也不用考虑我的感受,在这个家里我就是个仆人嘛”··“你怎么说话呢谁拿你当仆人了”明楼听着这话头不对,立即喝止了。
杀人诛心为上·可你居然用到我身上来·劝了一通,也不知道他听了多少,一句“晚安”便晓得他这口气根本就没平下去·说要去搞什么祭祀的东西,祭祀的东西不是早就准备好了·越想越觉得窝火,从桌边抓了一本书过来,翻开却见一个已经发黄的叶脉书签。
那是明台刚上劳动课的时候,老师要求交手工作业,明台小笨手做不来,阿诚就帮他做了许多,交完作业又随手乱放·阿诚收了一些起来,就包括这个叶脉书签·如同这业已泛黄的书签,阿诚在明家最初的那些岁月,在明镜或者明台的回忆里已经发黄卷曲了,只是明楼眼里,仿佛还是一片郁郁葱葱。
他当然记得阿诚是怎样出现在他的生命里,只是这么多年过去,他已经变成一个独立而强大的青年,有时会常常让明楼忘记,他曾经只是一个年夜里饿得躲在明家厨房的水台下猫着偷吃的孩子。
望着面前这碗阳春面,阿诚忽然觉得屈辱··如果是他七八岁的时候,桂姨让他好好地吃上一碗阳春面,他会感激地大哭·可他只能等着逢年过节被带到明家来吃一顿饱饭。
他记得自己像只老鼠一样被明楼从水台底下捞出来,请他吃饼干,记得自己小心翼翼地把饼干渣子用油纸包起来贴身藏好·在明楼的身边的日子温暖得让他忘记了时间是怎样流逝的,而就在这个桂姨忽然出现的晚上,他所有的回忆都苏生了。
有好的,有坏的·说来也奇怪,他几乎很难想起桂姨到底具体怎样折磨了他,他记得清楚的,只是他怎样如履薄冰地在明楼的身边学会不用小心翼翼··享受被爱原本不是一件需要学习的事情。
他却花了很久学会像一个孩子一样坦然地被爱··对明楼发了一通火出来,又觉得自己没出息·从来只是对着他发火,发些同他不相干的火·真的对上始作俑者,反而又没什么感觉。
桂姨是在明镜父母双亡后依旧守着他们姐弟的,明镜对她有感情,阿诚心里其实明白·乡下过得确实很苦,若不是万不得已,也不会又回来,这个阿诚心里也明白。
只是看着桂姨,对着四哥,他感到莫名其妙的慌张·他们像是两股力量,要把他拖回到旧生活里·他不是怕苦,如今更不怕被打,他害怕自己失去了那种坦然。
坦然地认为自己是个明家人,坦然地认为他有个刀子嘴豆腐心的姐姐,坦然地认为他有个一天到晚惹事但又聪明可爱的弟弟,坦然地认为明楼是他的哥哥,他的同志,他的爱人。
这样的坦然一旦崩塌,他二十几年的生活便分崩离析了··一晚上翻来覆去,解了外套,靠在床上·伸手在裤子口袋里摸着一盒凡士林,耳根一红,忽然想起来晚饭的时候他和明楼心照不宣地灌大姐的酒。
只这几个小时,倒像是好几年似的··从海军俱乐部回来,他绕道去四哥如今蹲的里弄去·他寻了一个棚户待着,耳朵冻得通红,见到阿诚来了,噌地一下蹦起来,同边上蹲着的道:“你瞧我没瞎白话不是这是我弟弟我真有个弟弟”·“别嚷嚷。”
阿诚斥道,“喏,这里头是点钱,你拿着回家去吧·别再来找我了·”·四哥却推了钱,道:“我一个苏北人,若是在乡下还有一点活路,也不会到上海来讨生活。
你知道乡下都被炸成什么样了我老婆孩子都死了,我现在光杆一个”·桂姨昨晚也说起乡下的房子都被炸了,阿诚便又信了几分,又见他确实不像是有妻子的样子,不然也万万不会在这棚户里过年,便顿了顿道:“钱你拿着吧,我也没多少,帮不了你。
这钱你留着当本钱,跑个单帮吧,沪上许多人都做这个,总能糊口·再不济回去弄个小买卖也好·”·他怕自己心软,就塞了钱转头离开棚户·可谁知怕什么来什么,大姐把桂姨给他做的那件棉袍交给他时,他是真的不知道该怎么说。
明楼有一句话说对了,他们就是管税的,焉能不知如今已把这些农民盘剥成了什么样子·别的不提,这件棉袍又厚又沉,是用足了料的,棉纱的税率和价格,他再清楚不过。
桂姨身上那件已经是旧得要磨出里头的棉絮来,这件却是干干净净的,做好后从来没穿过·针脚却不怎样好,想来是眼睛已经花了··他听见窗外的动静,知道明楼他们要送桂姨走了。
他就站在窗边,看着她往前走,一如很多年前他看着桂姨跪在门口痛哭一样··不一样的只是桂姨·她已经老了很多了,沉重的箱子无情地将她一边的肩膀拖向地面,一步步沉重地要在这地上留下脚印,她的左腿总会更重一些落地,因为她的右腿风- shi -更严重一些。
这个佝偻的背影缩小着,渐渐隐没到了远处,仿佛不再是那个曾经遮蔽了他童年所有阳光的巨影,只是一个普通的老人,受尽了生活的报应,与他的四哥一样,他们寻常地作恶,又被这时局寻常地折磨着。
“我没想到你会留下她·”明楼抱住他·他的阿诚很温暖,从身体到心··“我也没想到·”阿诚叹了一口气,“是你教我的。”
“我教你的”·对,正是在你身边,我学会被爱和爱人··“所以我想,谅解是幸福的人的权利,我当行使它·”·“总是叫我刮目相看。”
“还有更叫你意外的·”·“什么”·阿诚从口袋里摸出那盒凡士林,眨了眨眼睛:“我虽然留下她,可不代表不气你。
看你表现了·”·“一定将功折罪·”·总算有点过年的气氛·· · ·第09章 ·四哥约阿诚出来的时候,他又带了一点零钱,只道这人是手头又没的花了。
谁料见到他,这人已经换了一身新衣了·只是这新衣眼熟得很——·“你如今,是跟着吴四宝在混”·“说起来特别巧。
我那天跑单帮,碰到警察了,那小瘪三居然扣我的货,我们就打起来了·我一个打不赢他们俩啊,正巧碰到吴大队长经过,看我身手不错叫我跟着他·”··“吴四宝做什么的,你清楚么”·“什么做什么的吴大队长可是你们76号的人,说着还是你同事呢”四哥听出他的弦外之音。
“别,我就在市政府办公厅打个杂,76号位高权重的,我可攀不上·”阿诚摆摆手,“跟着他也不是不好,只是少不了挂点彩,你自己保重吧·”·“你说的也是,你看我这腿,才好的。
不过我也就查查有什么违纪,就负责前头那两条街·”·“前头那两条街都是规矩的商业街,人也不多,有什么违纪的”阿诚望着他笑。
“嘿你这就不懂了吧……”四哥凑近他,“济世大药行,听过没”·“听说前些日子因为私下囤积西药,老板被你们的人给收拾了。”
“诶是”四哥神神秘秘道,“可谁知道现在这个老板也在私下囤积,量还更大·”·“还真是不怕死啊。”
“人家有恃无恐·”·“怎么说”·“那背后大老板哪,就是你家先生的姐姐,明氏集团董事长明镜”·“这话可不好随便说。
之前76号有个……叫什么来着……哦对了,陈亮他因为查黑市军火得罪过明镜,你猜怎么着明长官直接枪毙了他,别说你们吴大队长,就是梁仲春梁处长也一句话不敢说的。”
“这我当然知道,不过事情现在不一样了·”·“怎么不一样”·“我说你长了一副聪明样子,怎么做事情这样呆”·“爱说不说。”
阿诚放下咖啡,准备走人··“别走别走,我说给你还不行·”四哥抓住他,“你听我慢慢说·”·“敲诈我”明楼忍笑道,“其实他脑子还不错,一次是巧合,两次就不是了,价格合适的话,我确实更愿意破财消灾。
不过他有和你说这钱怎么分么”·“他拿六千,我拿四千·”·“凭什么他六你四,你就没据理力争一下”明长官真心实意为他抱不平,“你看,风险在你这里啊,说不定我一怒之下把你给办了”·“你想办我也得大姐不在家啊。”
阿诚故意凑过去,在他耳边轻笑·一口气扑得明楼耳朵发烫,这一处耳朵尖上的血都被蜜糖给腻住了一般··可惜大姐明台都在楼上··明楼吸了一口气,定了定心神,笑说:“那你怎么打算的”·“收拾了算了,越快越好。”
“吴四宝这种人,你收拾一个,长出一茬来·更何况这批药,是前线急要的,这个月底就要出上海,现在收拾他们,打草惊蛇,反而不好送出去——东西现在在那儿”·“公共租界的一个仓库里。
上次的事后,76号不敢随便动·”·“商人逐利,这西药的价格水涨船高,为了小利多买点也正常·只是明某从来公私分明·所谓私下囤积,不过是文件还没下来罢了。
你去把药品交了,就交到那个四哥手上·”·“我明白了·”·“对了,桂姨的事查得怎么样了”·“应该可以确定她就是孤狼。”
阿诚垂首,盯着鞋尖,“我不该留下她的·”·“谁能想到她变化这样大·”明楼握了握他的肩头,“你能放开过去的事情我很欣慰,也很为你高兴。
人么,原谅别人也是放开自己·”·“我若有你这样想得开就好了·”阿诚笑笑,“我可不想就此揭过·四哥这事儿正好做个由头,叫桂姨瞧瞧你是怎么刻薄我的。”
我刻薄你真是没良心·明长官瞪了他一眼,明先生只是笑,心里盘算着怎么去刻薄别人··“哟,阿诚兄弟这是何必”·“梁处长这说哪里的话。
要不是四哥跟我说,我们还忘了这一茬·你也知道,商人嘛,总想着低价的时候多囤一些,申请又难办,但商机稍纵即逝的·不过明先生向来公私分明,不想授人以口舌。
不过是在76号多放些日子,等批文下来了,再运回去,免得有心人说这是私下囤积,又构陷梁处长与明长官勾结·”·“明先生处事公道,卑职佩服·”梁仲春瞪了一眼吴四宝,吴四宝回头瞪了一眼四哥。
“东西我今日可运来了,说句不好听的,如今这西药比黄金还贵,76号还是妥善保存吧,不然明长官那里不好交代·”·“是是是·”梁仲春回头看了一眼吴四宝,觉得这人长得五大三粗,做事也是简单粗暴,怕是不可托付。
阿诚特地这么带一句四哥,估计是两人认识,在长官面前替他提点一句罢了·索- xing -就把安排保管的事儿交给了四哥,即使有了什么纰漏,也不会怪到自己头上来。
四哥接了差使,本是一肚子不满,怨这榆木疙瘩一点小事也办不好·哪知阿诚一番话叫他茅塞顿开,看着这弟弟满脑袋金光··“你当真有门路卖掉”·“那当然。
你当我脑子瓦特了(坏掉了),有钱不赚么”·“可是吴大队长什么人你不清楚我们真偷偷卖了,能有命么”·“说你不懂你还真不懂西药有多紧俏你知不知道,都是拿现黄鱼来交易拿了黄鱼,我们立即下南洋,谁能找到我们。
再者说了,他说能拿来批文就能拿来你晓不晓得这是什么都是战略物资啊他就是缓兵之计,梁仲春老狐狸能不知道要不然怎么会把这事儿交给你一个没经验的你想啊,如果东西丢了,他敢声张么敢找76号么他就不怕76号直接捅到日本人面前去你呀……想赚钱,也不知道动脑子。”
·“你读书多,听你的·”·“听我的是吧”阿诚比了一个手势,“我七你三·”·“你也太黑了吧风险可是我担。”
“那你自己联系买家·”·“三七就三七·”·阿诚找买家来时,已经过了小半个月·谈好了价钱,约了时间,阿诚扣了电话,折回厨房。
“你这都弄什么呢”·“买了副猪肝·”·“那锅上呢”说着已经揭了锅盖··“别烫着——红糖水。”
明楼一回头,眼镜上蒙了一层雾··“看着没什么食欲·”阿诚心想·趁着他眼镜模糊看不见,冲他做了一个鬼脸··看不清不代表看不见。
“当药喝吧,我听说补血·”明楼摘了眼镜,扫了一眼他的肩膀,“你肩膀怎么样了”·“早没事了·”阿诚看了一眼左肩,忽又想起一事,“你听谁说的红糖水补血好像没什么科学道理。”
“忘了·”·我才不会告诉你是刘秘书··“猪肝要洗干净·”阿诚动口不动手,“我以为今天又要吃面条呢。”
“你想吃我可不想吃了·”明楼洗了手,- shi -漉漉的,大喇喇地擦在身上,阿诚这才发现他可笑地系着一条围裙··“笑什么”·“这围裙你穿着还挺好看的。”
阿诚笑道,“下次我买条新的,你这些衬衫裤子都别穿了,就穿条围裙·”·“青天白日,朗朗乾坤哪”·“就咱们俩,我说说还不行。”
“别光说说,你有本事买,我就有本事穿,就怕你跟上次似的,撩了又不好意思,叫我来收场·”明楼笑着扫了他一眼,阿诚低头不好意思··耳朵红了半晌才挽回颜面一般:“买不到你的号”·真是造反了。
“对了,我和四哥约了后天交易,从你账上支了一百根金条·”·“貔貅怎么说”·“居然相当爽快·”·“那你千万要当心,钱拿不回来,我都保不了你。”
明楼郑重道,“人手安排好,你伤还没好不要去了·”·“行——诶锅开了”·等大姐一回来,家里也开了锅。
明台鬼哭狼嚎了一上午,已经是人仰马翻·晚上接了一个电话,阿诚慌慌张张地冲进明楼房间,却是被骂了个劈头盖脸,推门出来,正撞上桂姨··“阿诚啊,到底怎么了”·“不用你管”阿诚瞪了她一眼,对着明楼的书房门,故意放大了声音,“我自己的事不劳烦您”· · ·第10章 ·新政府办公厅里最新的八卦是,明长官和明先生最近因为钱的事不大愉快。
梁仲春眯着眼睛拄着拐,听完76号茶水间的八卦,清了清嗓子,在一片鸦雀无声中穿了过去,然后走进自己的办公室,明诚正端坐在那里,仿佛一尊瓷像,看不清喜怒··“阿诚兄弟来了多久了”他坐下来,拍着- yin -雨天前后就开始酸疼的腿。
“一会儿·”阿诚从怀里摸出一个信封,放在桌面上,“卖我个面子·”·“客气了·”梁仲春从信封里抽出一张,看看数字,又推了回去。
“明先生训您了”·“敲打一二·”·“这钱不多,算是76号给明家一个交代,面上糊弄过去就行·至于四哥……吴四宝的手段我清楚,收拾一顿,叫他回苏北吧。
我不想再在上海看见他·”·梁仲春看看信封,看看他:“这个交代,别说是我,吴四宝也有办法给,这钱,怕是用来买命的·四哥的命这样金贵了”·“他是我亲哥哥。”
梁仲春早听审讯时那人说了无数遍他是阿诚的兄弟,不过见阿诚如此坦然地承认,还是有些吃惊··“既然阿诚兄弟的兄弟,自然也是我的兄弟·这钱你还是拿回去。”
他抓着信封的手扬起来,却没伸出去··“您不拿着,我心里不踏实·”阿诚站起来整整衣角,“办公厅还有事,我先回去了·”·“你看这……”信封收进怀里,他抓住阿诚,“这事儿我晓得怎么做,不过你得跟我交个底。”
“76号玩忽职守,这就是底·”·从76号出来,他直接回了办公厅,明楼刚从战争指导课开会回来,两人在新政府大楼门口正好碰上··“一早上不见人,从76号刚回来”·“是……”·“出息了。
不想干就别干了”·“不敢……”·意识到一楼已经有人扒开窗帘等着看戏了,明楼这才哼了一声:“到我办公室来。”
跟着明楼一路穿过走廊和人流,相熟的同事向他投以同情的目光,他只是低着头,紧紧地跟着明楼的脚步··“门关上·”·门缝中他望见刘秘书的一张脸,在细细的门缝里被扭曲成畸形,仿佛要贴过来,生长在这门上听故事一般。
明楼见他关上了门,顺手抓起桌上一个骨瓷杯子,看了一眼阿诚,阿诚摇了摇头,他便放下·阿诚指了指桌上那些政府配的待客用的白瓷杯子,明楼抓起就往门上一砸。
·“你现在是出息了吃我明家饭,砸我明家锅·我养你是叫你串通别人谋算我明家的财产的你吃了熊心豹子胆了还敢去76号提人”·“先生,求求您了,他之前就是一个种地的,绝不会倒卖您的货物,先生明察……”·“东西是在76号他的监管下丢的,碰巧又被他的大队长抓见他联系黑市的人来提货,然后货不见了。
你告诉我,我该怎么明察”·“好吧……就算、就算他一时糊涂,我……我会想办法还钱的……先生您饶过他吧,他毕竟是我的亲哥哥,我……”·明楼眉心跳了跳,到底还是把那个骨瓷杯子砸了出去。
演戏演全套,便是回家也是一顿饭也吃不好·明镜拉着明楼回了房间,关上门来:“到底怎么了一吃完饭阿诚就匆匆忙忙跑出去,你们两个最近到底怎么回事一家人吃个饭甩什么脸”·“大姐记得药行的那批西药么”·“记得呀。”
明镜想了想,“你不是说,先放到76号那里,免得你的政敌攻击你,然后办妥了文件再拿回来么”·“是,但是货丢了·”明楼看了一眼门,“吴四宝有个手下,是阿诚的亲哥哥。”
“亲哥哥”明镜叫了一声,“真的假的你什么时候知道的还有……货怎么好端端就丢了”·“大姐,你坐下听我慢慢说。”
明楼拍拍她的手,又接着道,“我也是前些日子才晓得的·那人是看管药品的,想借着这机会想把药给卖到黑市,发一笔财下南洋·结果碰到黑吃黑的,货没了,钱也没有,就反口说阿诚教的。
您想,这货是在76号丢的,我也只能问76号要·梁仲春手下那个吴大队长您也清楚,哪肯出血,就收拾了那个什么四哥,却也没问出个什么来路·但您也晓得阿诚原先过得苦,遇到个什么不知道哪里跑出来的亲哥哥就鬼迷了心窍,一个劲求我放那人一条活路。”
“人在76号那里,求你做什么”·“我不追着76号要货,吴四宝不用出血,自然也不会对他赶尽杀绝·”·“你看你这事情做的。”
明镜怒道,“我说放库房里,你偏要交出去,现在货没了,赔钱是小,要是……”·“大姐·”明楼打断了她的话,“很多事情你不明白。
仕途是小,明家基业是大,日本人眼下查西药查得紧,您那门路,如今不好用了·我晓得您的意思,人吃五谷,得百病,确实,这药行有的赚,赚头多,但是您老拿原先对付南京政府那套对付日本人,要出乱子的。”
“那依你看呢”·“依我看,药行的事,您别- cao -心了,我来·不就是折了一批货么,半年周转一下就回来了。
等行情稳了,您再接过去不迟·”·他笑着看明镜,明镜看他却犯嘀咕·阿诚的为人,她清楚得很,说什么鬼迷心窍,她着实不大相信,眼前这个亲弟弟,这些年人虽然沉稳了不少,但是谁晓得有什么花花肠子。
阿诚在明楼面前,小事上还能顶一两句嘴,大事从来都是明楼说一不二的·她疑心是明楼同阿诚演了这么一出,吓她不再插手药行的生意··“阿诚什么时候回来呀出了这么大的事,他怎么不同我说”明镜扫了他一眼。
“他去76号看那人了·”·“真的呀”这下又将信将疑起来··“我会拿这种事开玩笑”·纠结片刻,明镜叹了一口气,反握住明楼的手,“罢了,药行的事,既然你说你能周转,由你周转去,我也懒得去管了,给你就是了。
那人虽不是什么好东西,可阿诚是家里人,你莫要逼得太紧,你看今晚吃饭什么气氛·阿诚也是我看着长大的,心眼实,一时糊涂也是有的,你叫那什么76号别追着了,只有一条,那人也不许再跟我们家有什么瓜葛,还叫不叫人过安生日子。”
“我晓得了·”明楼站起来,“海关署还有些公务,我等下还要回去一趟·”·“我叫桂姨给你弄点夜宵·”·“不用了,有人说我最近夜宵吃多了,胖了。”
阿诚在办公厅附近的酒店里订了一间房间,有时候中午公务繁忙,明楼就会到这里休息一阵··开车停在楼下, 抬头望见那个房间的灯亮着·明楼居然觉得有些痛快。
在巴黎时,他总是在家,阿诚是早出晚归的那个·他就点了灯,一为看书,二是等他·如今终于也轮到你等我了·虽然是间酒店,他倒有些回家的感觉。
“76号去过了”·“去过了·”阿诚走过来,接过他的大衣,“人是脱了形,不过命还在·我同他说是偷偷拿钱买他出来的,吴四宝还恨着他呢,吓得他指天发毒誓,再也不回上海了。”
“好·药呢”·“已经出了吴淞口,借着梁仲春和军统那条线走,我叫那边接应的人做个手脚,再截出来·”·“不错。”
明楼点点头,“大姐那边也松口了,总算不掺和药行的事了·你抽些时间,把药行的事理一理,虽然市面上西药越来越严,但是药行也不可能不做生意,梁仲春见钱眼开,你同他寻一个赚钱的门路吧。”
“好·”阿诚推过桌上的一碟点心,“我叫了点夜宵,你饿不饿”·“饿·”·伸手去剥他的衣服,口袋里掉出一串发白的手环。
阿诚伸手去够那条手环,明楼的手比他先到·那只手捡起手环,塞回到阿诚的掌心里··“说起来,我是第二次把这条手环给你了·”明楼的牙齿轻轻磨着他的耳廓,“你还要收着么”·“收着。”
床头亮着灯,灯下扬着尘,尘与光里,他把那条手环又放在了床头柜上,连同明楼送他的那块手表一起···“收着做什么”明楼莫名其妙地生气,“不要也罢。”
“生哪门子的气·”阿诚笑笑,“这东西肯定是我妈妈编的,她也没有对不住我·”·明楼自觉理亏,便又道:“那块表的带子都旧了,哪日换块新的。”
“这块我喜欢·中学毕业你送的,也不算很旧·”·早春的上海还是冷,脱了衣服就赤条条地一起纠缠在被子里·都是长腿,被下春光交叠。
阿诚有些日子没有剪脚趾甲,带着点锐利的脚趾在明楼的小腿上蹭,叫他浑身发抖,只有亲吻可以叫他平静··从眼睛开始,一路到他的嘴唇,忽然想起来这嘴唇白天说错过一句话,这时候又睚眦必报起来。
“你今日戏演过了·”·“我知道·”·“你知道”·“单我被骂,想想也窝囊,给你找点不痛快。”
阿诚笑了,看来明长官很不痛快··放肆啊放肆·谁叫谁不痛快还不一定··回上海后,他们相拥而眠的晚上从来都短,短如一只蜻蜓在水面的点出一圈波纹。
好容易跑出来,明楼却似乎想把这个晚上就浪费掉··手指探进去,压得他呻吟出声,他去搂明楼的脖子,明楼却推开他,手指也抽出来,带出水声·阿诚的脸瞬间就红了。
·“你脸红了·”明长官毫不留情地指出来··“热的……”咬了嘴唇··这话似乎更不对··明楼的手指上沾着被内部的温度融化的凡士林,擦在他的大腿内侧,以报复脚趾甲划小腿的深仇大恨。
他晓得这个人要什么,不过偏偏不叫他痛快··“你帮帮我……”阿诚有些气急败坏··“某些人这时候嘴倒甜·”·“……”阿诚叹了一口气,嘴唇颤抖,发不出声音,明楼忍不住分神去听。
就这么一错神,阿诚将他扣在床上,握住他,坐了下去,然后像狮子搂住自己的战利品一样,把笑声埋进一个心满意足的吻里··扑面而来的温暖让明楼感觉自己跌进了春风里。
他在春风里失神,循着自己的本能撞进他的身体里·阿诚感觉自己像是一片沙滩,极乐一波波地袭来,让他喘不过气,他本打定主意不说明楼想听的,可他又忘了,顺着自己的身体,说一切他要叫明楼晓得的情话。
他这么快活,想叫明楼也这样快活··他被明楼领着走过那条走廊时,他就在想这件事·想着他要把明楼推到新政府冰冷的墙上,亲吻他··他被人同情地注视着,却也同情着注视着他的人。
他们永远不知道爱一个人的明楼这样可爱·而这样的可爱,也只属于他,只属于无人所知的夜晚··他是喜欢阳光的,却又常常憎恨晨曦·因为早晨总会收到坏消息,比如——·毒蜂回上海了。
 · ·第11章 ·明台的妻子穿着洁白的婚纱,是一个幸福的新娘·王天风见到上一个做过新娘的女孩儿,是在监狱里·那是一只羽翼残破的蝴蝶,- yin -毒又天真。
“王先生·”阿诚笑着,仿佛不记得前几日他们差点在乡村俱乐部打起来,“招待不周·”·他眼睛黑亮,和她很像,又完全不同。
阿诚眼睛如古玉,温润而沉稳,而她的眼睛,没有任何其他可比拟的东西,除了她的过去·他常常想怎么会有这样的一双眼睛,又黑暗又清澈·黑暗如枯井,清澈如杯中毒酒。
“你把那块手表送给明台了”明楼的声音把他从回忆里拉了回来··“他军校毕业的时候送的·”·“舍得”明楼扭过头,一语双关道。
王天风没有回答··“现在想想,当时还因为这表打过一架·”·“我让着你的,不然你输定了·”·“大言不惭·”·“妇人之仁。”
王天风道,“你有太多舍不得,而我,除了理想,没有什么不能舍弃·”·“布局,你不如我·决断,我不如你·”·“决断,你不如我。
布局,你也不如我·”王天风看了看阿诚,又收回目光·他终于笑了,但这笑里有些明楼都看不穿的东西,“做老师,我不如你·”·百乐门里歌舞升平,明诚搂着貔貅,跳着舞,耳鬓厮磨。
“你刚才踩到我的脚了·”·“对不起,我不太会跳舞·你不该约在这儿·”·“我们被监视得很严,这里鱼龙混杂,反而安全。”
“账上我处理好了,军统这边毁掉一条走私线路,账面一塌糊涂,我索- xing -把亏空做多了,讹他一笔·”·“厉害啊,账上真能抹平了”·“你这是怀疑我的职业水平。”
“我哪敢怀疑您”·“多谢夸奖·”貔貅笑了笑·她笑起来其实很好看,那种一板一眼的老会计感淡了很多,像是个大学里读雪莱的女学生。
“还以为你是算盘珠子打的,常常笑笑不是很好看么”阿诚难得见她笑,忍不住逗她··“轻浮·”貔貅敛起笑容,“你那明长官不收拾你”·“什么意思。”
阿诚脸色一变··“你们那样的关系,明长官知道你这么说,恐怕不高兴吧·”·“我听不懂你在说什么·”·“明楼在香港和国外的产业,有三分之一写的都是你的名字。
而且他最近在保险箱里存了几瓶香水,标签上都是你的字迹……还要我接着说么”··“你翻他的保险箱”·“不用翻,我配了钥匙。”
“你有没有点银行工作人员的职业道德素养”·“你说我一个专业做假账的,能有什么职业道德素养”貔貅理直气壮。
凭什么道理都跑到她那里去了·“所以啊,注意你的言行·”貔貅扬了扬眉毛,“明楼我是有过几面之缘的,他可不是什么宽容大度的。”
“我有什么言行要注意”阿诚觉得冤枉··“你自己知道·”·从百乐门回到家里,明楼躺在那里休息。
沙发边的茶几上放着他走前倒的热水,一口没喝·这几日他太累了,靠着软垫就睡着了··阿诚轻手轻脚地走到他边上,柔声道:“去床上睡吧,这样脖子疼。”
“你回来了”明楼睁开眼睛,坐起来,“都安排得怎么样了”·“一切就绪·”·明楼想说一声好,却感觉喉咙有什么哽住了,一点也不觉得好。
“对了,貔貅配了我们保险箱的钥匙·”·“意料之中·”·“她说你在保险箱里放了我之前调的几瓶香水·”·“那天找东西翻出来的。”
“我藏得好好的,你怎么找出来的”·“你藏的,我肯定找得出来·”·“好端端的,放保险箱做什么”·“顺着我查不到那个保险箱。
如果计划成功,这间书房要被翻个底朝天的·”·“叫他们翻·”阿诚抿紧了嘴唇··“打碎了多可惜·”·他说得太轻巧,叫阿诚鼻子一酸。
“我拿了一瓶出来,你猜猜”·明楼凑近他的锁骨,去闻他的领口,良久道:“你在百乐门太久,身上都是酒味,这味道快淡得闻不出来了。”
·“猜猜嘛·”·“是我的味道·”他伸手去摸阿诚的耳廓,有点凉·他就转过手把耳朵拢在手心里。
“猜对了·”阿诚点点头,“如果计划成功了,我以后就用这支·”·然后他低下头,垂下眼睛·明楼吻他的睫毛和眼睛,感到自己的嘴唇- shi -润。
他伸手去摸阿诚的头发,都是发胶,硬硬的·忽然想到第一次帮他洗头发,小脏孩,头发都板结了,又油又塌,因为营养不良有些发黄·那颗小小的脑袋顺从地低在他的手心里。
他花了很多年,让这颗脑袋抬了起来,平视着目送他走向死局··“我这样的安排,对得住理想,也对得住大姐和明台的母亲,只是对不住你·”·“无妨,你做公孙杵臼,我做程婴。
你先去做简单的,我做完了难的再去找你·”·“戏文上说的,你也信”明楼笑了··“你信么”·“我不愿信。”
“戏里可还说有情人终成眷属呢,这你也不信”·“不信·”明楼故意逗他,“我听说,你买了黄莉莉整晚的舞票,还带了出场。”
“你吃醋”·“我又不是郭骑云·”明楼摇摇头,“你呀……”·“上次去的时候,看他缩角落里,不叫她晓得自己来了,躲在那边看她和别人跳舞。
我看着实在难过,顺水人情罢了·”·“心地好·”·“你教得好·”·然后他们交换了一个晚安吻,如同每一个寻常的夜晚。
次日,死间计划开始··汪曼春扑空,王天风接手·郭骑云殉国,于曼丽殉国,王天风殉国,明台被囚·明镜雨中跪了汪曼春,黎叔深夜劫了明台。
明楼软禁被解除的那天,阿诚以为这场死局终于结束了·王天风埋下的所有棋子,都死在了安排的位置上,除了被他所不知道的力量解救的明台·当然,有一个女孩儿不是棋子,她从来不在棋局上,所以她的死是王天风也没有料到的。
接到消息的阿诚赶到百乐门的时候,警察已经围了几圈··死者再不唱歌了,便也不叫黄莉莉了·她的证件上,是她出道前一个很土的真名,叫李小凤·一个喝醉的日本军官开的枪,因为她不肯同他跳舞。
王经理已经赔了许多的不是,阿诚装作不懂日文,叫人把李小凤的尸体领走了,又跟王经理说:“尸体叫家人领走,别纠结这件事了,同他们说,其实我们也吃了亏,死了人,双方各退一步,闹到长官面前,也不好看。”
说这话时,他觉得自己像个真正的畜生··李小凤和郭骑云都葬在上海市郊,明诚找人给他们合立了一块碑,碑上不敢写郭骑云,只写了黄莉莉·说来也巧,那个刻石碑的同貔貅一个里弄。
明诚来办事时,她便问了个清楚··“你满意了”明诚本不想多提,可她问得太执着,只好简要说了··“说起来,头七了吧。”
貔貅忽然道··“……嗯·”·明诚点点头,他买了一台新的照相机和一打胶卷,在乱坟岗上烧了,居然也不心疼··貔貅陪他站着,看那火苗里融化的胶卷:“照相机和胶卷,账上出吧。”
 · ·第12章 ·他盯着桌上的花瓶,实在是没什么心情·这个花瓶有一个缺口,缺口上有一层漆被磨掉了,露出胎来·他就盯着那个泥胎,一晃神苏医生的笑话都说完了,他就顺势笑起来。
他上次陪明楼去相亲,买了一对花瓶回去·汪曼春来家里的时候打碎了那个豇豆红的,他索- xing -把那个雨过天青色的也打碎了,碎片混在一起一并丢掉了···明楼站在那里擦大姐的遗像,只是看了他一眼什么都没说。
没有延安过来的信,只有他们··推开门的时候,他忽然有些分不清自己是在上海料峭的春寒里,还是那个巴黎的圣诞夜·明楼还是坐在那里等他,如一座亘古不变的灯塔。
“回来了”·“恩·”阿诚点点头·他脱了外套,去洗脸,然后上床··他从楼上搬了下来,枕着明楼的呼吸睡下。
从来都是这样,明楼不开口问,他就无从开口答·答案本身如同一柄锯子,将他的喉咙割得血肉模糊·他甚至能闻见自己的唇齿间的血腥气,只要一张开口,就瞬间席卷了他们。
从背后搂住这个人,他最近瘦了许多··把他翻过来吻他·如果他的舌尖有毒药·当在此刻同生共死··明楼的手紧紧地钳住他的背,像是两块烧红的烙铁,让他疼痛和痴迷。
他感到自己被拥进一团火焰里,即将被熔化殆尽·两个瓷瓶碎在一起,尽数在烈火中变成一摊泥土,然后重新塑造,你中有我,我中有你··“我喜欢你。”
明楼咬破了他的耳朵··就在这一句里丢盔弃甲,做理想的俘虏和爱情的死囚··这句话上一次出现是几年前的巴黎·他醉醺醺地,发泄一般地吐出来。
然后几年过去,他们其实默契地谁也不曾提过··提了能怎样呢等战争结束,告诉大姐·他们甚至不确定战争究竟会以怎样的方式结束。
不如不提,不如不想,不如只是在亲吻和快感里及时行乐··“我们结婚吧·”这个人的眼睛即使在黑夜里也是亮的··这是一个荒谬的笑话,谁都笑不出来。
他们无法被法律承认,无论是法国、上海、重庆、延安,都没有一条法律批准他们的婚姻·但普天之下,也没有一条法律阻止他们结合··“我们没有退路——你知道的。”
阿诚盯着他··明楼对他说过很多话,有些他记得,有些他忘了·十几年前,他还是个孩子的时候,明楼曾说“我不会抛下你”·这句话响了这么多年,把他从- yin -影里领了出来,成为今天的明诚。
现在是我把这个承诺还给你的时候了··他热切地望着明楼,又忍不住泪·他说不清是生理- xing -的刺激,还是因为眼中有明楼的时候,就忍不住地潮- shi -起来。
他的眼泪滴下去,落在明楼的睫毛上,明楼闭上了眼睛·如同下定决心一般——·“我们不需要·”·婚礼很简单,他们放了阿香一天假,写了合婚庚帖,烧给父母和大姐。
两人盯着桌上的家法,忍不住对视一眼·少挨了一顿打,明楼倒也没有怎样高兴·至于其他的,没有什么特别·晚饭就两个人,阿诚烧了四菜一汤,开了酒,算是婚宴。
·新婚燕尔,他们的第一个客人是特高课的新任长官石田久壮·他的弟弟是周佛海在西京帝大的同学,此次前来,是同周佛海一起来明家的私宅··“你觉得他这时候来是什么意思”阿诚整了整领带,“投石问路”·“他们现在在上海,横着走都行。
有投石问路的必要”·“那来做什么”·“示好·”·石田和藤田不一样,他很年轻,留着很硬的小胡子,十分干练。
他没有穿军装,而是穿着得体的黑色西装,和周佛海同车而来··“明先生,久仰大名·”·“石田长官·”明楼微微颔首,将他迎了进来。
今年的新茶还没有上,石田也不介意饮旧的·他看了明家的合照,忽然叹了一口气,用日文道:“樱花飘散,朝开夕凋·”·明楼抬眼望了他一眼,装作不解地看了一眼周佛海。
周佛海也只默然不语··这静默却不显得尴尬,倒叫气氛缓和起来··他确实是来说私事的·对明镜的死表达慰问,对明台的事深表惋惜,对明楼的工作和忠心加以肯定。
又说起他的上司,上海驻军陆军部长冈本先生的家眷不日抵沪,因为有两个孩子,怕送到上海的学校里被人欺负,想请家庭教师,听闻明诚先生的未婚妻金老师很有水平,背景也叫人放心,所以想请金老师上门执教。
明楼回头看了阿诚一眼,阿诚道:“石田长官说笑了,我与金老师并没有婚约·”·“哦这样么”·“金老师是大家闺秀,明某高攀不起。”
“那是我鲁莽了·”石田摆摆手,看了一眼周佛海,“周先生说,您是上海本地人,对这里的情况十分了解,不论是经济还是情报,都对共和共荣做了很大的贡献。”
说着站起来,伸出手,想去握明楼的手,以示告别··“谢谢·”明楼扫了一眼合照,没有站起来··石田也不着恼,坦然地收回手去:“我下车伊始,还有很多要向两位请教的。
只是有要事在身,先走一步了·”他又望了一眼周佛海,然后微笑着退了出去·明楼回头看了一眼阿诚,阿诚会意,跟着出去了··目送阿诚开车送他离开,明楼放下窗帘,面色不豫:“周先生把他带到明某的家里来,是来示威么”·“你还念着令姐被误杀一事”·“焉能不恨”明楼咬牙道,“我知道藤田长官不信任我,要掌握我的家人。
可以啊,南京离上海不远,明某也问心无愧·只是人还没到南京,就叫刺杀藤田长官的共匪误杀了,说出来不觉得可笑么你们口口声声说她是个红色资本家,却被共产党的人杀了,滑天下之大稽”·说着眼圈竟也红了,倒叫周佛海也不知如何收场,只得站近了拍了拍他的肩膀:“我知道你心里恨得不行,石田长官也清楚,所以你方才失礼,他也没有计较不是”·“您是来同我谈礼仪的”明楼回过头来。
周佛海知道他这口气不会平下去,索- xing -转移了话题:“自然不是·他是来示好的·你可知道为什么”··“看出来了。”
明楼面色稍缓,“日本泥足深陷,国内拖不动了·”·“是·”周佛海点点头,低声道,“你听说过桐工作么”·“日本人虚与委蛇,一方面与我们筹备新政府,一方面又在香港和宋子良谈判。
怎么可能没听过”·“是了·石田这个人是有见识的,他提出要在上海建立一个直接对重庆进行商洽的电台·”·“秘密电台吧”明楼讥讽道。
“你呀·”周佛海笑了,“这事儿,没有你我搭线,他在上海办不起来·”·“他这准备工作做得很细致啊·前几日阿诚见了一个什么老师都知道,我都不知道他们谈得怎样。
大姐刚刚过世,他总算还有些良心·”·“日本不懂咱们的规矩·”周佛海笑笑,“无非是卖他一个面子,想叫阿诚帮一个忙·”·“他的面子倒大。”
“是了,这个面子,阿诚如今最给的出·”·“什么意思”·“梁仲春的生意现在在谁手上,你可别跟我装糊涂。”
“对您我是分文不少,怎样装得了糊涂”明楼终于笑了··“姓梁的原先搞了一套地下电台,汪曼春在狱里告了一状,石田从高木的笔记中读到的,想来是动过脑筋的。”
“我的建议是,生意是生意,工作是工作·”·“可他不知道这生意有多大·”·“你这是叫我把阿诚祭出去·”明楼顿了顿,“不怕您笑话,便是一个管家,明某现在身边也就这么一个贴心人了。”
“谁说要把阿诚祭出去”周佛海听出不对,“寻个最熟门熟路的,快点上手罢了·日本内部不和已久,他们也是邀功心切。”
“事成了是功,被对方捉住了,可是万劫不复·”·“阿诚机敏,断不会有失·”·这两人同车而来,石田却独自离开之时,明楼便已觉出他对阿诚拉拢的心思,只是没想到日本内部的斗争也已激烈到了这个地步,也料不到周佛海竟是直接开口要人了。
他坐回到沙发上,饮了一口茶,茶早已凉了,入口苦涩··“可以是可以,不过……要问日本人借个人·”·“什么人”·“这个人周先生认识的。”
明楼笑了,“章继之·”· · ·第13章 ·阿诚回来的时候,明楼正和自己下棋·战局胶着,险象环生,看得阿诚也心惊起来。
“石田这个人,你怎么看”明楼拈着一颗白子儿,举棋不定··“很聪明,也很懂得忍耐·”·“还有呢”·“他比藤田难对付。”
阿诚道,“路上他问起梁仲春的生意·”·“你怎么答的”·“我推到你头上了·”阿诚见他最终把那枚白子落定,以攻代守,倒是不要命的打法,“我说,与重庆方面的生意关系,从来就没断过。
我不过是在你手底下分一杯羹·”·“他问起汪曼春了么”·“有·”阿诚点点头,“我说这事儿说不好,他倒代我说了。
他觉得汪曼春的死一者是她咎由自取,二者是她牵扯进了周先生和重庆的生意·”·“周先生与重庆的事,他也知道”·“他似乎对我们和重庆的生意很了解。”
阿诚皱着眉头,“但并不在意·”·明楼没有说话,落了一颗黑子在局中,像是一手臭棋,叫整个东南角都情势陡转,黑棋局势危如累卵,然后他丢下一颗白棋乘胜追击,抬眼看着阿诚。
阿诚会意,攥着黑棋沉思良久,落了子·白棋乘势打吃几步,黑棋因为失了东南角,反而越走越顺,把原先僵持的局面盘活了··“和棋·”明楼把手里那枚棋子丢进棋盒里。
“没下完罢了·”阿诚也放下棋子,“那依你看呢”·“他们想借我们夺取对中国日占区的控制权,我们也正好利用他们,搭上一条重庆的线。”
“我来·”·他的眼睛明亮而坚定,明楼摇摇头,摊开自己一直团着的左手·手心里有两枚白棋,攥得太久,有些潮了·阿诚抓过一枚,在指尖把玩着。
“我应付得来·”阿诚道··“让你一个人,我应付不来·”明楼把那两枚棋一并落在局中,“打到这个份上,同他们讲什么理他们想玩可以,这一局,规则我定。”
“你定了谁”·“给毒蛛发报,开始织网·”·春天的上海下起雨来,其实很温柔··在中国生活了两年的秀川英子常常会在这样的天气里怀念京都。
那时候她常常在周末的时候去公园里写生,因为有一个俊俏的外国男人每周那个时候就会来喂鸽子··神社的樱花,应该已经开了吧··“啊呀,真是抱歉”一个年轻的女学生跑过去,将她撞跌在水坑里。
为了见人新买的一双袜子也沾满了泥浆··女学生也跌痛了,爬起来,鞠了一躬:“真是太抱歉了太不好意思了”·漂亮的人从来都叫人生不起气来。
秀川很少见到这样的美人,你很难说她五官有多标致,但就是有一股我见犹怜的气质,像是一朵落在水面的樱花,脆弱得让人忍不住将她鞠在手心捧出来,然后夹在清少纳言的散文集里。
·“没事儿·”秀川笑了笑,拍拍自己的衣服,“只是约了人,这下回去换衣服要迟到了呢·”·“我……我家在里头那个里弄里,你……你要是着急,去我家换身衣服吧……我是说……如果你不嫌弃的话……”她的声音越来越小,最后埋进她如云的黑发里。
“这个……”秀川看了看手表,却是也没有别的办法,“那真的麻烦你了·我会洗好给你送回来的·”·“你别客气,是我撞到你。”
跟着女学生走进那间小小的宅院,院子里种着海棠花,是如她一般羞涩的花朵·室内很整洁,也很素雅,桌上放着她最近在读的书,细心地用牛皮纸包了皮,不知道是什么,只能看到一枚雕花的木书签。
“这件蓝色的旗袍我没怎样穿过,你应该合适的·”女学生手上担着旗袍,走了出来··“谢谢——”·“别客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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