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靖苏][生子]元祐年间遗事 by 云露天青(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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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靖苏][生子]元祐年间遗事 by 云露天青(2)
·母亲的呼唤声逐渐如风般逝去,等他清醒过来,人已站在宫门之外·列战英牵着马等他,一提起卫峥,萧景琰忽然问道,“卫峥的事,你有没有去问过苏先生”·“我去了,”列战英也是满面无奈,“可是苏宅的人说他病了不见客。
他们那上上下下都怪怪的,不知在忙什么·我觉得我说什么他们也听不进去·”·“当然了·”萧景琰冷笑,凛冬的日光犹如冻结,他盯着脚下黯淡模糊的影子,连母妃遇险他都可以用来得利……区区一个卫峥,一个十三年前就该死去的乱臣贼子……自然,更没有劳神费思去救的道理。
“殿下,”列战英轻轻唤他,“天这样冷,苏先生那身子骨……”·“我说了,”萧景琰手按剑柄,“随他去·”·有那么一瞬间,他真的起了杀心。
梅长苏晃响了铜铃,清亮的铃声,一如两个月前悦耳,然而此时听来,无比刺心··走下台阶,梅长苏见到他,竟然淡淡地笑了一下··……这是邀功请赏的笑吗……·两个月未见,梅长苏瘦了。
他一直瘦骨嶙峋,抱在怀里,骨头顶得胸口微微作痛·但站在密室中的梅长苏比往常还要瘦削,仿佛一折就断,身体佝偻,一手撑住墙壁,火把映着他的脸,白得几近透明。
“殿下今日从宫中回来,没有事找我商量吗”·我与你有事情商量有·萧景琰走近两步,梅长苏弯着腰,呼吸纷乱而急促。
他病了,病得厉害,一望便知·无需拥抱,隔着一段距离,萧景琰简直都能感受到那具病体散发出的凛然寒气···梅长苏不同意营救卫峥,正如他所想·卫峥是十三年前的旧人,而他萧景琰则如日中天,已获封亲王,在夺嫡之路上越走越远,越走越顺。
梅长苏说的没错,他为什么要救卫峥,他又为了什么而非要营救一个本该死去的人,不惜搭上荣华富贵,大好前途·没错啊,你说的一点都没错,一个字都不错。
萧景琰突然放弃了,心中的一根弦,瞬间崩断··他提剑斩断了铜铃的系线,转身的刹那,背后传来一声沉重的闷响,“殿下……”·梅长苏哽咽了,直愣愣地跪在地上。
萧景琰将剑递给随行的列战英,他怕自己挥剑相向,他差一点便忍不住了··“我曾经竟然以为,苏先生会是个与众不同的谋士·”·梅长苏跪在那里,面色惨白。
“事到如今,你既不愿援手,那我也无话可说·所谓道不同不相为谋,今后我萧景琰何去何从,就不劳梅宗主费心了”·“殿下此话何意”梅长苏的声音听起来异常虚弱,“殿下……”·“先生算尽天下人心,我此话何意先生还听不出来吗”萧景琰不再回头看他。
他们二人曾经约定的底线,梅长苏已破·第一次,他算计霓凰,明知昭仁宫欲对她不利,却不及时阻止·第二次,算计萧景睿,可怜那个大好青年,竟看不穿他的真面目,反视他为师,与他为友。
第三次……卫峥,母亲,说不定还有他萧景琰自己·天下熙熙,皆为利来,梅长苏凭什么助他其实在这位名纵天下的江左梅郎心中,什么郡主,什么朋友,什么靖王……都不过是一颗小小的棋子罢了·可怜他也被迷惑过。
萧景琰想起那丝梅花的香气,漠漠轻寒,经雪不凋,梅长苏迷蒙的双眼覆着一层水汽,噙住他的嘴唇呢喃,“是你……”·他又想起出发前的那个拥抱。
明明梅长苏是那样僵硬,但他失了心窍,竟然生出一丝绮念——·若是能这样一直抱着他……·院中一阵吵闹,蒙挚的大嗓门顶风冒雪,气恼异常,“站了多久了什么他居然这样对你”·“殿下,”连戚猛也急了,“还是出去看看罢。”
行,不过把话再说一遍·萧景琰大踏步走出议事厅,蒙挚一愣,强笑道,“靖王殿下,好好的怎么跟苏先生吵起来了呢”·梅长苏立在雪中足有一个时辰,口唇乌青,整个人摇摇欲坠。
黎纲与甄平随侍左右,望过来的眼神犹如喷火·“殿下,”梅长苏仍然试图劝说,“若是殿下真的想营救卫峥,那么这件事情只能由我来做·”·这是退让吗示好吗哀求吗……“这件事,我自会去做。”
萧景琰冷淡,“先生麒麟之才,大可另则贤主·就当是一开始选错了人罢·”·寒风吹透了梅长苏的追喊,“殿下”他听到他踉跄的脚步紧紧跟在身后,梅长苏衣襟前星星点点的血,恍若红梅初绽,但此刻,萧景琰心中全无怜惜,他不想再见到这个人,他有更为重要的事情去做。
“萧景琰你给我站住”·风呼啸着卷起衣襟,萧景琰停下了脚步··——这是相识以来,梅长苏第一次唤他的名字。
 · ·第二十一章 ·梅长苏和他的江左盟并非没有对卫峥施以援手,只不过列战英不知道,萧景琰更不知道罢了··列战英惊道,“夏秋在城门遇袭,居然是你们”·甄平参与了劫囚,还挂了彩,“只是一点皮肉伤,不碍事。”
他恭敬地回答,眼睛却斜斜地瞥过萧景琰的脸,锐利如刀··“此次行动过于仓促·”梅长苏开口,气若游丝·风雪寒天中站了足足一个时辰,此时面色委顿,嘴唇青紫,靠着火盆一动不动,“结果自然难以尽如人意。”
萧景琰看着他憔悴的侧脸,愤怒如烈火燎原,却仿佛突然被一桶冰水迎头浇上,霎时灭的干干净净·距离那么近,近得足以看清梅长苏苍白的指尖,在炭火之上细微地抖动。
“我并不知道……江左盟已经出手相救过·”萧景琰如坐针毡,他是真的不清楚,直到蒙挚提起才恍然大悟,“可是行动时,为什么不通知战英相助”·梅长苏转过视线,他一定是太冷了,冻僵了表情,连个冷笑都做不出来,“相助如何相助是带上你的府兵,还是巡防营”·萧景琰无言以对。
营救卫峥不能一蹴而就,具体行动还需细细商量·气氛冷凝,唯有风雪扑打窗棱,发出单调而尖锐的尖啸·梅长苏沉默半晌,再三叮嘱“须得忍耐”后,便要告辞。
“时候不早了,蒙大统领和苏先生不如用过饭再走·”萧景琰硬着头皮挽留·蒙挚打哈哈,“多谢殿下,不过今日太冷,走完了怕雪大马失前蹄。”
梅长苏只摇了摇头,黎纲过来扶住他的身体,讥讽道,“我们哪有那么大的脸面走了走了——”·萧景琰心头一刺,“苏先生……”·“宗主,该回去吃药了。”
甄平- xing -子隐忍,但盯着萧景琰的眼神也透出愤恨,他理也不理靖王府诸人,撑起伞,一手搭住梅长苏的胳膊,引他走下台阶·主仆三人都也不回,不一会儿,留在雪地上的脚印便渐渐模糊,最终消失不见。
“殿下·”列战英叹口气,“这个不能怪咱们·江左盟出手,事先也不打个招呼……”·梅长苏分析的对——打招呼,那靖王府是出动府兵,还是调动巡防营的人手简直是自己往誉王和夏江的手心里送。
萧景琰怔怔地盯着白雪皑皑的前院,适才梅长苏便是立在那里苦苦等候,寒风刺骨,滴水成冰……·他原本可以给梅长苏一个分辨的机会···然而……·他根本不能完全信任梅长苏。
在心底深处,只不过把他也视为一个谋士而已··梅长苏当然会旧疾复发·第二日一早,雪霁天晴,萧景琰带了列战英去苏宅,一到门口便被拦下··“靖王殿下,宗主重病在身,不能见客。”
看门的小童一揖到地,语气恭谨··“既是重病在身,那我更要探视才对·”萧景琰将马鞭交给列战英,拔腿就闯·两个小童哪里是他的对手,被推得差点跌在地上。
萧景琰沿走廊大踏步走向内院,突然面前人影一闪,黎纲端着一盆水,一脸冷淡··“殿下,”黎纲口气极为生硬,“我们宗主昏了一夜,无法与您商量大事,请您先回罢。”
“昏了一夜”萧景琰闻言顿时一身冷汗,“他怎么样”·“宗主怎么样,不需靖王殿下挂心。”
黎纲咬牙切齿,那模样简直恨不能生吞活剥了萧景琰一般,“劳动不起”·“我要见他·”萧景琰急了,“他还好吗”·“不好您请回罢。”
黎纲端着那盆水,手臂微晃,好像打算泼萧景琰一身·萧景琰顾不得许多,绕过他便要往里走,谁知又是白影一闪,一个女子出现在走廊尽头,白狐轻裘,体态娉婷,容貌清丽绝尘。
“云大夫”黎纲叫道,“小——那什么,他,怎么样了”·女子缓缓而行,手中提一个小小药箱。
见到萧景琰,娥眉轻舒,“黎舵主,这位是”·“这位是靖王殿下·”黎纲瞥一眼萧景琰,复又对女子满脸堆笑,“云大夫,我们——”·“原来如此。”
女子微一颔首,但眼睛也没有多在萧景琰脸上停留一刻,“能吃得下,当是有所好转·”·“谢天谢地,谢天谢地啊我这就派人去兴国禅寺烧香。”
黎纲的脸笑开了花,“多亏云大夫当真仁心妙手”·“哪里,黎舵主客气·”女子说完,提着药箱,又对二人点点头,方飘然而去。
“苏先生能吃下饭食了”萧景琰连忙向黎纲追问·“宗主吃不吃得下,与您何干”黎纲的神态复又冷淡,甄平匆匆忙忙出现,一叠声叫道,“让你端盆水,去了得有小半个时辰了你——”·萧景琰见到他,稍微松一口气,“甄平,苏先生醒了么”·“宗主尚未醒来,多谢殿下关心。”
甄平拱手施礼,公事公办道,“宗主吩咐,病中不见客·待他醒了,自然会遣人禀报,还请殿下放心·”·“可别,他放心了,咱们便要悬心了”黎纲大起嗓门,“可恨——”·甄平瞪他一眼,黎纲闭了嘴,犹自恨恨不平,挡住走廊,道,“殿下请回。”
萧景琰被他二人门神似的堵在路中,左奔右突,无法可施,只得悻悻离去·第二日登门,小童仍坚称梅长苏昏迷不醒,萧景琰愈发心急火燎,带着列战英便冲将进去,走了没几步,列战英忽然“咦”了一声,道,“殿下,你听到没有”·萧景琰惦记梅长苏病情,哪有心思分辨,不耐烦道,“怎么了”·“有小孩子的哭声。”
列战英愣了愣,扭头四顾,“对……风传过来的,小孩儿在哭,不,是婴儿——可是这苏宅里怎么会有婴儿呢太不对劲了。”
萧景琰也是一愣,侧耳倾听,风声飒飒,含着隐隐婴孩娇弱的啼哭之声,“……婴儿”·“嗯,您听,哭得还挺厉害。”
列战英喃喃,“怪了·”· · ·第二十二章 ·等了又等,又过了足足三日,萧景琰方终于得以见梅长苏一面··梅长苏挪到一间朝南的暖阁中居住,半卧半坐,身上披了一尾狐毛大氅,气色萎靡,苍白如纸,嘴唇毫无血色。
“先生……的身体,怎么样了”萧景琰轻声问道,心口钝痛,好像被生生捅了一刀··“还好,还没死不过也快了”晏大夫坐在一张矮凳上,吹胡子瞪眼。
梅长苏一笑,他立刻闭了嘴,只从鼻孔中哼出一声··“不妨事·”梅长苏目光平淡,“甄平,快给殿下上茶·”·“我不喝茶,就是来看看你。”
萧景琰咬了咬下唇,“你,你有何想吃的东西么我——”·“我现在除了药,什么都不能吃·”梅长苏抱着手炉,眉目低垂,语气和缓,听不出喜怒。
甄平托了只茶盘上来,只放了小小一个茶盅,想必梅长苏病中服药,大夫不许他饮茶·“宗主,”甄平给萧景琰斟了一杯,却也不看他,低声道,“那个……您要看看么”·“带过来我瞧一眼。”
梅长苏淡淡道··甄平点点头,躬身下去·片刻后暖阁内软帘一掀,却是那日的白袍女子翩然而至,怀中抱一个红色襁褓,“梅宗主,”女子走上近前,“今日的情况,比昨日要安稳许多。”
萧景琰抓着那只茶杯发呆·他无话可说,又不愿就此离去,简直五内俱焚·就听梅长苏说道,“殿下,这位是云飘蓼云大夫,也是……卫峥的妻子。”
“什么”萧景琰一惊,“你就是——”·“见过靖王殿下·”云飘蓼微微一揖,“先谢过殿下对卫峥出手相救。”
“哪里,我什么都没做·”萧景琰站起,不由一愣,“这个孩子是”··前几日他与列战英强闯苏宅,听到婴孩啼哭,心中早已起疑。
不过记得梅长苏提到有一部属的妻子在苏宅安胎,约想是那个孩子··“数月前我曾与殿下提起,我江左盟有一个属下,丈夫外出办事,妻子怀胎,我接到家中居住——殿下可还记得么”·“记得。”
萧景琰道,“这是那个孩子么”·梅长苏接过襁褓,“对·”·萧景琰对这件事并不关心,顺口问了一句,“孩子母亲呢”·“孩子的母亲,因为早产,以致元气大亏,我让她好生修养,这孩子是我江左盟的后人,所以由我暂时照管。”
“早产”·梅长苏“嗯”一声,云飘蓼接口道,“尚不足八个月,生产时甚是凶险·母体流血过多,确实应当好生将养。”
“那……原来如此·”萧景琰虽然曾有过一房王妃,但成婚不久王妃便早逝,并未留下一子半女,他对胎孕生育一事,既不关心也不知情,只能问道,“是男是女”·云飘蓼道,“是个男孩。
这孩子刚出生时没有呼吸,浑身青紫,原以为救不活了,谁知天可怜见,竟又活了下来·这几日能吃乳汁,一日比一日健壮·”·梅长苏道,“那就好。”
抱着襁褓看了看,又作势要递给云飘蓼,轻声道,“带回去罢·”·“反正他母亲也睡着,不如在这留一会儿,大伙都没养过孩子,觉得新鲜,暖阁里也暖着呢,冻不着他。
宗主让我们瞧瞧罢·”黎纲笑道,搓了搓手,甄平也凑过来,一脸喜色··梅长苏不置可否,黎纲便接过婴儿,在手中晃了两晃·“你姿势不对,”甄平摇头,“你这样晃,待会儿可是要哭的。”
“你会”黎纲翻个白眼,甄平道,“我会你给我,我抱给你看·”·说着猿臂轻伸,一把将襁褓拢入怀中,“抱孩子,你那粗手笨脚的,也不怕弄疼了他。
婴儿细皮嫩肉,最是要当心·”甄平演示,“看,要如此慢慢地晃,你方才哪里是抱孩子分明是锯木头”·黎纲道,“你才是锯木头”却一副眉开眼笑的模样。
他二人争来抢去,云飘蓼与晏大夫静坐一旁,片刻后连那位神医晏大夫也忍不住,凑过去,喜不自胜道,“来,给老夫抱一抱”·萧景琰对小孩子兴趣缺缺,枯坐半晌,心事满腹却不知从何谈起,犹如揣了一团乱麻。
黎纲等人抱着孩子兀自开心,他偷偷抬起眼睛看向梅长苏,只见梅长苏口角含笑,眉目舒展,不禁心中一震··“苏先生,”萧景琰斟酌片刻,“庭生说,想来拜见你。”
“庭生”梅长苏转过视线,“天气冷,我还病着·劳烦殿下转告他,待年后天气暖了,我自会唤他过来·”·萧景琰一阵失落,“那……”·“另外,营救卫峥的计划,我还在考虑,有了眉目后自会通知殿下,无须担心。”
“那,有劳你了·”·“有晏大夫和云大夫在,我的身体不会出什么问题·殿下大可安心·”·萧景琰道,“我是想说,上次……我真的不知道江左盟已经出手援救过卫峥,一时气急口不择言……”·“我知道。”
梅长苏拉了拉身上厚厚的锦被,“既是误会,就让它过去罢·说起来,殿下不去抱抱麟儿吗”·“麟儿”萧景琰望一眼甄平怀中的襁褓,“这是他的名字”·梅长苏道,“他父亲不在,我与他母亲商议,先取了一个乳名。
待他父亲办完事回到京中,再取正式的名字·”·“麟儿,作乳名很不错·”萧景琰道,晏大夫瞥他一眼,自甄平手中接过襁褓递了过来·萧景琰哪里抱过不足月的婴孩,托在手中小小一团,不敢用力,亦不敢乱动,生怕一不小心失手落在地上。
麟儿十分安静,皮肤雪白,脸蛋圆润,乌溜溜的大眼睛极为明亮有神,既不啼哭,更不挣动,“麟儿……倒是非常可爱·”萧景琰瞧着他,心头莫名一软,将襁褓抱紧了些,“我……很是喜欢。”
 · ·第二十三章 ·原以为因为卫峥之事顶撞梁帝不免受罚,谁知临近年关,一道圣旨发下,萧景琰抚恤五州府灾情有功,加赐王珠两颗,令著七珠冠。
靖王府上下大为振奋,“殿下,您现在可是七珠亲王,与誉王平起平坐了”列战英激动道,但萧景琰心中清楚,事情并没有看上去那么简单。
“你去苏宅,将此事告知苏先生·”他低声嘱咐,“另外,他喜欢吃橘子,顺便送过去一些·”·列战英半晌方回,“殿下,苏先生说恭喜您,还有,橘子苏宅不收,说病着呢,不能随便乱吃。”
萧景琰捏着毛笔,手腕一顿,“那你有没有问,他能吃什么”·“问了,”列战英吁口气,擦了把额上汗珠,“苏宅内外,现在一见咱们靖王府的人去,都恨不能扒了我的皮似的。
我问一句,他们答一两个字,‘不知道’,‘不吃’,所以问不出个所以然来·”·“那你见到苏先生本人了么”·“见了,躺着,说是不能下地。
不过我瞧着苏先生气色好了些,也不咳嗽·我进去的时候,他们一群人逗孩子呢,唧唧咕咕,眉开眼笑的,一见我,立马就把孩子抱走了·”·萧景琰心中颇不是滋味,“如此,那明日我从宫里回来,再亲自去探他罢。”
第二日天不亮,萧景琰便前往礼部,呈交谢恩表,领受新品冠服,穿戴整齐再登殿谢恩,然后去后宫拜见皇后,一遭走下来,到芷萝宫时,才终于可以放松坐下,喝了满满一大盏茶。
·“景琰,可是累了”静妃为儿子拭净汗- shi -的鬓角,“看你,都说不出话来了·”·“礼节繁琐,人不累,心累。”
萧景琰说道,伸手取一枚榛子酥,不吃,只放于掌中·静妃道,“累了就多吃点,你拿着它做什么”·“儿臣就是……”萧景琰将榛子酥囫囵吞下,“有些憋闷。”
“瞧着你便闷闷不乐的,”静妃命随侍的宫女退下,“可还是为了苏先生的事”·萧景琰点点头,“我错怪他不去搭救卫峥,让他在风雪中苦苦等待了一个时辰……他本身子就弱,这下病了,今日仍卧床不起。
我这心里……”·静妃惊道,“病了”·“他似乎先天不足,有喘症,一入冬便发作·”萧景琰越说越是懊悔,“是我太鲁莽了……”·“你也知道自己鲁莽,这个火爆的脾气,可怎么就是改不了呢”静妃板起面孔,“景琰,我说过,苏先生虽是谋士,但人品清贵,绝不是那种- yin -诡弄权的小人——”·“可是他对母妃”萧景琰攥紧双拳,眼圈一热,“即便夺嫡,我也不能让牺牲母妃来为我铺路,他该明白”·“我说话你怎么就是不听”静妃的声音中含着微微怒意,“景琰,你大了,遇事需三思而后行,这样的道理,难道还要母妃时刻提醒你不成”·萧景琰哑口无言,静妃叹口气,给他斟满面前的空盏,“你啊……”·罗幔低垂,沉水香气韵袅袅。
“母妃,”萧景琰强笑着开口,“有件事,我倒要向您问一问·”·静妃轻轻拍了拍儿子挺直的脊背,“说罢·”·“苏先生在江左盟的一个下属,妻子早产下一名男婴。
苏先生将她母子二人接到宅中照顾·那孩子生得玉雪可爱,苏先生也好似很是喜欢,还为他取了乳名,叫麟儿·眼下我送到他府上的东西,他一概不收·我想,如果送给麟儿……约莫他会收下。
您说,儿臣该送点什么为好”·“麟儿”静妃眉心一动,旋即和颜悦色道,“这名字不错——几个月了”·“我没问,说是早产生下的。”
“你呀,不问清楚,那要怎么送”·萧景琰惭愧道,“这段时间,我去苏宅探病·苏先生卧床不起,我心里……十分过意不去,哪有心思关心那孩子。”
“你既知道他喜爱麟儿,在他面前总要装装样子·”·“儿臣驽钝·”·“你是驽钝,从小如此,不枉唤你一声水牛,犟得像头牛,从来不知变通。”
静妃起身,想了想,又道,“我这里倒也没有能送给他的,大凡相送,也不过送长命锁、银镯之类的小玩意儿·你说麟儿母亲早产,那她情况如何”·“不知。”
萧景琰道,“听大夫说,生产时流了很多血,情况危急·麟儿刚出生时浑身青紫,原以为救不活了,谁知又活了下来·”·静妃念一声佛,“如此即好。”
复又谆谆叮嘱,“景琰,你千万要信苏先生,切记”·萧景琰回了靖王府,披风还未解下,刚要唤过列战英,停了停,叫了管家来,吩咐他去买套婴孩用的长命锁。
“那个……殿下,要多大的”·“我怎么知道多大的,就是给孩子的·”·“可是,这给一岁孩子用的,跟两岁孩子的,不一样哇。”
管家唯唯诺诺,萧景琰一愣,“是……应该刚出生不久罢,买小一点好了·”·“殿下,这长命锁要金的还是银的”·“金的银的各来一套。”
萧景琰补上一句,“要快”·?·傍晚时分,雪如搓绵扯絮一般,愈下愈大··“殿下顶风冒雪前来,是宫里有急事要商量么”梅长苏披衣坐起,手中端一碗汤药,喝一口,苦得皱起眉头。
萧景琰道,“宫中无事,我只是来探望先生·”·“我已经好多了,谢殿下惦念·”梅长苏说着,要将碗递给黎纲,晏大夫踮起脚看一眼碗里,怒道,“喝干净了”·梅长苏无奈何又拿回碗,晃了晃,喝掉药渣。
黎纲连忙端了杯水给他漱口,萧景琰道,“先生能进饭食了么”·晏大夫道,“不行,躺下睡觉是正经·”·“说起来,麟儿不在么”萧景琰环视暖阁,并无婴儿踪迹。
梅长苏道,“他在母亲那里,这个时间大约要吃奶罢·”·黎纲望一眼萧景琰,表情古怪·萧景琰道,“我见麟儿玉雪可爱,心下颇为喜欢。
上次来得及,没备下什么礼物·这是一对长命锁,送给他,聊表心意·”说罢取出一只小小锦匣,梅长苏没有拒绝,接过打开看了看,淡淡道,“有劳殿下费心,那我就先替麟儿多谢殿下了。”
萧景琰抿抿嘴唇,心中有话,却一个字也讲不出来·正思量间,暖阁侧门一开,却是飞流钻了进来,带入一股寒气,晏大夫立刻竖起眼睛,“快关好门”·少年鼻子耳朵冻得通红,蔫蔫的没什么精神,嘟着嘴将门摔上。
萧景琰见他低眉耷嘴,不由奇怪,便温言问道,“飞流,靖王府的梅花开了,不去摘么”·飞流大摇其头,萧景琰道,“为什么不摘了以前不是很喜欢摘花的么”·“弟弟。”
飞流瞥一眼梅长苏,一脸委屈,“不好玩·”??· ·· ·第二十四章 ·本来早就能写完但我中途去看了个电影,叫《黄克功案件》。
三观被血洗……………………·导演,我们出来谈谈··萧景琰奇道,“不好玩”·飞流垂头丧气,拖着步子走到梅长苏榻旁一屁股坐下,两手托腮,眉头皱成一团。
这幅模样着实有趣,萧景琰笑道,“为什么不好玩”·“飞流,”梅长苏静静开口,“我同靖王殿下有事要说,你去找甄平玩,好不好”·强闯悬镜司营救卫峥,暂定大年初五。
“好,我会全力配合·”听完梅长苏的安排,萧景琰郑重地作了一揖,“一切按先生的意思办·”·梅长苏点了点头,“不成功,便成仁。”
萧景琰道,“我不怕·”·“自后日起,便要下手准备了·”梅长苏自一本书中拿出一个信封,“需要殿下做的事情都写在里面。
若有问题,殿下还是通过密道来找我罢·虽然铜铃已毁……”·“我把铃铛系上了·”萧景琰道··那一日风雪中二人争执,梅长苏离开后,萧景琰想到自己莽撞,不禁后悔不迭。
走入密道,那铜铃躺在地上,拾起来晃晃,打一个死结,将线重新系住·“是我唐突了,以为先生不愿相救卫峥,故而口出恶言,”重提旧话,萧景琰依旧懊丧不已,“若是先生愿意,尽可以狠狠打我几掌出气。”
“我怎敢打殿下,”梅长苏轻叹一声,抬起手,对着窗外看了看,嘴角浮起淡淡笑意,“再说了,苏某手无缚鸡之力,即便打,也打不痛罢·”·“你果然还在恼我。”
萧景琰急道,想起母亲教诲,又老老实实坐了下去·“我并没有恼怒殿下·”梅长苏目光幽幽,映着跳动的烛光,“我是在恼我自己。”
萧景琰不明就里,梅长苏也不多做解释,清清嗓子,道,“夏冬那边,有劳殿下了·”·“我会劝服夏冬的·”萧景琰道··然后便无话可说。
早过了用饭的时辰,梅长苏看样子没有撒谎,他统共喝了一碗药·萧景琰一整日精神紧绷,此时才放松下来,肚子忽然咕噜噜作响,一室寂静,听得格外清楚··“抱歉。”
他振振袖子,“我该走了·”·梅长苏缓缓眨了眨眼,“殿下路上小心·”·“我……我明日来看你,从密道过来。”
萧景琰难得结巴,“你,需要,不,你真的不吃橘子了么”·“真的不能吃·”梅长苏转过脸,小小打个哈欠。
“那算了,等你能吃的时候再说·”萧景琰说完,走过去帮他拉拉被角,方才怏怏而去··除夕之前,萧景琰几乎每日去苏宅探视一次··梅长苏的病情有了起色,渐渐可以长时间坐起,下地走动,吃些清粥小菜。
萧景琰心下稍慰,陪着说两句闲话·然而他习武出身,常年领兵在外,混迹军营,满腹兵法铁血,却搜肠刮肚也憋不出几句风雅之言··腊月二十八,萧景琰打发府中太史送年礼去苏宅,而后通过密道,去见梅长苏。
初步行动便在除夕,他去核对最后的细节··梅长苏斜倚几个靠枕,姿态却十分僵硬,原来怀中正抱着麟儿,萧景琰走近发现,婴儿的黑眼珠大而有神,盯着梅长苏,一瞬不瞬。
“麟儿倒乖,从没见他哭过·”萧景琰出声说道,梅长苏见他来了,露出一个疲惫的微笑··“是很乖·”他侧侧身体,胳膊小心翼翼挪动,“我不太会抱孩子,不知他会不会难过……”·“没有哭,应当没关系罢。”
萧景琰也不知道抱孩子的诀窍,随口乱说·梅长苏道,“殿下之前送长命锁给他,他母亲很是欢喜,便给他佩上了·不过,飞流好像不是很喜欢。”
萧景琰失笑,“飞流他不喜欢弟弟,自然也不喜欢弟弟的长命锁了·”·梅长苏道,“麟儿,谢过靖王殿下·”一边说,一边慢慢举起襁褓,萧景琰连忙伸手扶了一把,“当心摔了”想了一瞬,干脆直接抱进自己怀中,道,“先生累了,我帮你抱一会。”
几日不见,麟儿的脸蛋似乎圆了一圈,“沉了·”萧景琰屏住呼吸,轻声道,“这般白净,倒是有几分像苏先生·”·梅长苏置之一笑,萧景琰努力回忆甄平的手势,将婴孩抱紧了些,微微摇晃。
麟儿脖颈中系着一枚银色的长命锁,刻着麒麟纹样,小嘴嘟起,眼神清澈如水,萧景琰道,“都说稚子的眼睛最是干净,能见鬼神·今日一见麟儿,方知所言非虚。”
“殿下过誉了·”·“我以前没抱过这样小的孩子·”·梅长苏顿了顿,道,“听说殿下正妃早逝,并无子女·”·“去世快十年了。”
萧景琰抱着孩子,鼻端嗅到一股奶香,不知为何,整个人都迟缓下来,仿佛泡在温暖的水中,“那时候我受赤焰一案牵连,备受打压,被派去南境驻守,一去便是两年。
好容易回京述职,他却生了急病,没几日人就去了·”·“提起旧事,苏某多言了,请殿下见谅·”·萧景琰摇一摇头,看着麟儿·这孩子一点也不怕陌生人,被他抱着,眼睛眨眨,嘴唇蠕动,却一声不吭。
“麟儿很是可爱·”他忍不住微笑,“他看我,我看他,大眼瞪小眼·”·一转头,梅长苏面容平静,但眼神游离,似是发呆·他怀中抱着手炉,指尖微露,捏住袖口缓缓揉搓,萧景琰知他在琢磨事情,便不去打扰,继续抱着麟儿,摇晃着逗弄。
·过了片刻,梅长苏的声音平平响起,“靖王殿下,明日您要进宫守岁·在那之前,巡防营的人手一定要安排妥当·”·“先生放心·”萧景琰道,起身欲将麟儿交给梅长苏。
谁知刚一撤手,那婴儿扁扁小嘴,立时啼哭不休,梅长苏手忙脚乱,萧景琰刚忙又将他抱了回来,麟儿顿时止住哭泣,还打了个小小的饱嗝··“这……”萧景琰哭笑不得,“小小年纪,便学会欲擒故纵了么”·梅长苏一笑,“殿下还是多抱一抱他罢——他父亲后日便要到金陵接他母子回廊州,以后,想抱也抱不得了。”
· · ·第二十五章 ·除夕夜,年宴会,丝竹声声,舞女曼舒广袖··萧景琰静默地喝下一杯酒,他得到了新的荣宠,但并不在乎。
觥筹交错,歌舞升平,于无声处即将上演一场刀光剑影,万事俱备,只欠东风··正月初五··萧景琰一早便守在苏宅,不安,焦虑,烦躁,他连一口水都喝不下。
梅长苏神色如常,他甚至请吉婶煮一碗汤圆,还不忘叮嘱多搁糖桂花,并吃得干干净净··整整一上午,听不到婴孩的动静,问起来,梅长苏淡淡道,“已经接走了。”
萧景琰心头涌起一阵奇异的失落,但他没有余裕思考更多·强闯悬镜司的时间,马上到了··等候是漫长的,如同最绵长的痛苦·萧景琰盯着梅长苏的手,白皙,清瘦,看得到青色的血管,指尖圆润而洁净。
那只手点燃一根香,缓慢却坚定地插入香炉·香气冉冉,灰烬层层崩落··终于,脚步声纷至沓来,萧景琰倏然站起,黎纲和列战英一前一后奔进暖阁,喜不自胜道,“宗主,我们得手了”·夏江不愧是个老狐狸,他将卫峥藏于大理寺监牢,任谁都想不到的一个地方。
黎纲粗粗讲一遍经过,萧景琰一颗心放回原位,梅长苏像是早已料到结果,面容平静无波··“殿下,您准备好了么”·“接下来是我的战场。”
萧景琰恢复了从容,“营救卫峥是我做的决定,我也知道会有怎样的后果·只是……连累了苏先生,恐怕功业难成·实在抱歉·”·梅长苏道,“现在致歉,还为时尚早。
卫峥被劫,夏江必然勃然大怒·殿下,不管夏江说什么,你一定要咬住自己与此事无关,切记不可意气用事·”·萧景琰点点头,梅长苏继续说道,“另外,这件事大概会连累静妃娘娘……”·“我与母亲曾深谈过,她比我更要坚定。”
梅长苏露出淡淡的笑容,目光悠远,似在回忆,过了一会,他又开口,道,“还有……”说了两字,却再也闭口不谈·萧景琰从未见过他吞吞吐吐的模样,不禁奇道,“还有什么”·“没什么。”
梅长苏的眼神中有一点罕见的迟疑,“以后,再说罢·”·从悬镜司中抢夺重犯,当然是件大事,萧景琰早有觉悟·但他万万没有料到,夏江发现寻不出他的破绽,便立刻将矛头对准了另一个人。
——梅长苏··宫室温暖如春,萧景琰却瞬间如坠冰窟·夏江心狠手毒,而那悬镜司有怎样的恐怖他又如何不知常人尚难以忍受悬镜司的各种刑法逼供,梅长苏的身体……·“只不过提审一下,靖王殿下何必如此紧张呢。”
夏江目光透出蛇一般的- yin -毒,好像已经在他脸上找出了破绽,“梅长苏是殿下的人么”·一瞬间他简直要脱口而出,是,梅长苏是我的人。
但梅长苏的告诫声犹在耳,“不管夏江说什么,你一定要咬住自己与此事无关,切记不可意气用事·”·不可意气用事……·萧景琰选择了沉默。
重新走到蓝天下,天朗气清,暖阳如瀑,他居然冷得发抖··“还有……”梅长苏低眉浅笑的苍白侧脸在眼前一闪而过,萧景琰突然明白了他欲言又止的真正含义。
是他萧景琰一厢情愿,不愿袖手旁观,任卫峥喋血·而也是他,亲手将梅长苏推入了一个最恐怖的深渊··悬镜司何止虎- xue -龙潭,那里是阎罗地狱··萧景琰不敢想象,如果梅长苏被抓入悬镜司,他那孱弱的身体会受到如何残酷的对待。
?梅长苏是自愿被带走的,悬镜司冲进苏宅时,他已在门口静静等候··“苏宅的人都不管吗”萧景琰拔剑而起,二话不说便要冲去救人。
他能救一个卫峥,不在乎再多救一个梅长苏·列战英拦在门口,苦劝道,“殿下,您忘了苏先生的话了么”·剑颓然落地·“这可怎么办”萧景琰自言自语,“苏先生怎么办”·一天过去了,悬镜司中没有传出任何消息。
又一天过去了,萧景琰的心提到嗓子眼,一整日水米不进··梅长苏深陷悬镜司,但他的计划,按着预定的时间节点,依旧有条不紊地进行着··第三日,尘埃落定。
蒙挚从宫中带来旨意,立即查封悬镜司·萧景琰正在焦急踱步,闻讯不禁大喜·列战英也带来一个好消息,梅长苏已经被救了出来,回到苏宅··“他怎么样”萧景琰急急问道。
“苏先生被困在悬镜司整整三天,夏江一定对他用过手段·现在具体情况还不知道,等到了夜里,我再派人前去打探·”·不安弥漫心间,萧景琰沉默半晌,缓缓道,“好。”
残阳如血··梅长苏病了,昏迷不醒··圣旨一道道自宫中传出,封禁悬镜司,彻查夏江,誉王萧景桓褫夺五颗王珠,降为双珠亲王·一场惊天劫囚大安,梅长苏翻手为云覆手为雨,旦夕间朝野情势大变,靖王绝地重生,已是一家独大。
·然而,更令萧景琰意想不到的是,那日口口声声哭诉梅长苏冷血的宫女小新,说出了一个让他难以承受的真相··“所谓苏先生派来的人,还有我哭诉的那些话……都是夏江安排的。”
夏江的目的昭然若揭,设一个局,请君入瓮·“他摸准了你的- xing -情·”静妃看着儿子,眼神含着一丝悲悯,“关心则乱·”·“不止我的- xing -情,”萧景琰哽咽,那日寒风刺骨暴雪纷飞,他竟然听之由之,任梅长苏拖着病体等了他那么久“我虽然,仰慕他的才学,可在内心深处……只是把他当做一个谋士,不能完全信任他……”·“心有裂痕,猜忌必趁虚而入。”
静妃叹息,“既然误会已清,你打算怎么做”·萧景琰直直望向远方,“我去向他道歉·”·策马直奔苏宅,萧景琰被甄平拦了个正着。
“苏先生病重”萧景琰心如刀绞,“他到底怎么样了是在悬镜司受刑了么”·甄平道,“殿下知道,宗主入冬后,旧疾复发,身子原本就弱。
况且之前在靖王府中受了风寒,虽然一直拿药压着,终究不行,须得好生发散出来·”·暴雪随风,犹如当日重现·萧景琰怔在原地,久久无语·梅长苏为了他,焚膏继晷,殚精竭虑,他却根本不信他那日地道中,梅长苏硬撑病躯,勉力劝说,然而他一个字都没听进去——恍惚记得,他见自己出现,脸上起初掠过一瞬笑意,如皑皑白雪中浮动的梅香,稍纵即逝。
“我要去……见他·”萧景琰奋力退开甄平,“我要见他”·“宗主不能见客”甄平硬生生拦在他身前,“殿下请回”·“哎呦你们又闹什么”蒙挚焦急的声音响起,“——别闹了你们知道么苏先生在悬镜司里中了乌金丸之毒,七日必死”· · ·第二十六章 ·乌金丸,悬镜司秘药,服后七日毒发,药石无用。
蒙挚一巴掌打翻了夏江手中的白饭,夏江羁于天牢待审,倒是气定神闲,冷笑道,“怎么,得罪了靖王殿下,连口饭都不让吃了”话音未落,立刻被蒙挚狠狠扼住咽喉,“……你们,是为了乌金丸来的罢”·“说,解药呢”蒙挚手上施力,夏江登时满面通红,“我要是不说,你们还敢杀了我不成”·萧景琰上前一步,“我有何不敢。”
“你们两个……一个是七珠亲王,一个是禁军大统领……为了,为了一个谋士……”夏江喉中格格作响,眼珠几乎凸了出来,“案由未审就跑到,跑到天牢来杀人,萧景琰,你就不怕……陛下……”·“我做事向来鲁莽。”
萧景琰盯着夏江的眼睛,“梅长苏若是有个三长两短,我不但亲手掐断你的脖子,还要把你的尸体丢出去喂狗·”·蒙挚收紧手指,怒道,“解药”·“这个梅长苏……分量,可真是不轻……”夏江大口喘气,像一条濒死的鱼,形状极为可怖,“好,我说……”·他缓缓转动头颅,怨毒的目光久久停留在萧景琰的脸上,“靖王殿下……梅长苏怕是活不久了罢我一直想问,救了卫峥折了梅长苏,这样的买卖……殿下觉得划算吗”·一个侍从匆匆赶来,“殿下。”
——苏宅来报,乌金丸之毒已解,无需多虑··随附耳之言,但每一字听在萧景琰耳中,不啻惊雷·心中悬着的石头落了地,萧景琰忍不住喜形于色,来不及多说,只向蒙挚微一点头,二人立时丢下夏江,风风火火地离开了天牢。
但毒虽解,人尚未清醒·梅长苏昏迷前留下口信,除苏宅几个侍从外谁也不见·萧景琰无法,第二日依例入宫向母亲静妃请安,身在芷萝宫,一颗心却全然挂在梅长苏身上。
“这是怎么了,魂不守舍的·”静妃浅浅一笑,命宫女端来一个食盒·“上次你走得急,说是要向苏先生致歉,我拦不住你,竟忘记让你带这份点心回去。
苏先生如何了可在悬镜司受刑了么”·“他被夏江喂了一颗乌金丸·”提起此事,萧景琰仍咬牙切齿,耿耿于怀。
“乌金丸”静妃大惊,“那他现在毒解了没有”·“昨日已经解了,不过……”萧景琰叹口气,“他身体弱,之前,因为儿臣的错受了风寒,所以,现在仍昏迷不醒。”
静妃念一声佛,“乌金丸的毒- xing -厉害得很先解毒,身子再慢慢养·”又道,“记得你说苏先生宅子里收养了一个孩子,那孩子呢此番动乱,他可没受牵连罢”·“母妃是说麟儿么”萧景琰拿了块榛子酥吃下,“那是苏先生下属的儿子,并非收养。
前几日母子已被父亲接走,应当是回了廊州·”·“这样·”静妃沉静的面孔上流露出一丝失望,起身端了一个小小的笸箩,里面俱是布料针线,“我听说苏先生甚是喜爱麟儿,便缝制了几件小衣服,原本打算让你一起带给他。
既然已经回到亲生父母身边,那这些衣服……怕是白做了·”·“不妨事,廊州离金陵不远,让江左盟的门人捎带回去即可·”想起麟儿软乎乎的小身体,萧景琰亦不免惆怅片刻,“那孩子生得雪白,这点很像苏先生。
见人不哭不闹,很是可爱·”·“像苏先生”静妃神色微微一动,“景琰,该不会苏先生同这个孩子……”··萧景琰一愣,随机明了,笑道,“您想多了。
麟儿的五官与苏先生真没有一丝一毫相像,再说,他的母亲我也不是没有见过·”·“原来如此·”静妃点一点头,思量半晌,又缓缓道,“苏先生是‘太- yin -’,他与人结契过了么”·萧景琰心头一沉,语调便不复自在,“苏先生说他身体孱弱,恐,恐不能生育,不愿拖累旁人,所以……一直没有结契。”
“那倒也是,他身子骨弱,大约是先天的,理应静养未上·”静妃一面说,一面拿起手中针线,将一枚珠子缝到虎头帽上··“我这靖王府如何”萧景琰笑着问林殊,“地方是皇长兄亲自为我挑的,不错罢”·“真好。”
林殊摸摸门柱,“哎,景琰,我真羡慕你,就算我满了十七岁,父帅也不会让我自己建府·我成天住在家里,一不小心就被他打板子,尾巴骨都疼了·”·“你老老实实听话,林帅怎么会打你”萧景琰牵起他的手,“来,进去看看——你手可真热。”
“我是‘小火人’嘛·”林殊嬉笑,“不是你取的”·两人手拉手走入前院,林殊惊叹,“咦,你这院子与别人不同,前院好大……是故意为之罢”·“确实,我习武带兵,前院便当做校场,可以时时- cao -练。
内院么就小一点,反正也就是睡觉吃饭,左不过加一个书房,能用多少地方”·“你觉得地方够了,还需得问问你家王妃的意思。”
林殊奔到院中,跃上梅花桩,转头四顾,“不错,不错,”他回过脸,一下垮了嘴角,“你那什么眼神我又说错话了不成”·“什么王妃。”
萧景琰抱膝而坐,“不要再提·”·林殊一笑,自梅花桩上翩然而下,“景琰哥哥别生气嘛,小殊说错话了·”一边说,一边作一个揖,萧景琰绷住嘴角,林殊抓住他肩膀摇晃,口中说道,“你亲事都订下了,明年就要娶亲——这明明是好事,有什么可气的”·“我说了不要提”萧景琰一把打开他的手臂,“让我清净会,行吗”·“你是担心靖王妃脾气不好么”林殊歪着头瞧过来,一双大眼睛又圆又亮,“还是怕他生得丑这还不简单兄弟我去给你打听打听……”说完拔脚便走,萧景琰连忙将人拽回来,低声道,“小殊,陪我坐坐。”
林殊说,“好·”肩并肩坐下,嘴里哼一首小曲,荒腔走板··“我……真的不想娶亲·”萧景琰慢慢道,“我们现在这样,不是很好么”·“是很好啊。”
林殊双腿轻轻踢踏,大约又偷跑去河边玩耍,靴尖满是泥水,“可是景琰,你也好我也好,我们……总有一天会长大的·”·萧景琰猛然睁开双眼,大汗淋漓。
他又一次梦见林殊,十六七岁的少年,最美好的时光··“小殊……”·“我们总有一天会长大的·”林殊的笑容纯净而明亮,双目炯炯有神。
这双眼睛异常熟悉,萧景琰迷惑,他好像……最近在哪里见过·· · ·第二十七章 ·杏花烟雨,杨柳才青,东风随春而至··梅长苏坐在廊下,仰着头看一窝雏燕唧唧争食。
萧景琰远远观望一阵,方慢慢走近,笑道,“先生好兴致·”·“靖王殿下·”梅长苏闻声转过视线,便要站起行礼·萧景琰扶住他的肩膀,捏了捏,道,“虽是春天,可风还是凉的。
你坐在这,又仰着头,当心一会儿头疼·”·二人信步走入客室,熏笼上水烧得刚好,梅长苏取下茶壶,斟两盏茶·“殿下近日公务繁忙,可有事相商”·萧景琰接过茶盏,细细尝了一口,道,“左不过还是那几样事。
要说最要紧的,便是陛下命宁王主理悬镜司一案·宁王圣母惠妃娘娘与我母妃交好,有他审理,我们大可放心·”·梅长苏道,“夏江困兽犹斗,还需小心谨慎行事。”
“先生说得对,是我大意了——先生身体如何了夜里还咳嗽么”·梅长苏昏迷了整整三日方醒,之后虽然意识清明,但入夜必干咳不止,有时甚至咯出血来,因此每次扎针三次,汤药更是流水般喝下,整个人愈发清瘦。
“咳嗽是老毛病了,殿下无须挂怀·”梅长苏放下茶盏,“将养数月,自可恢复·”·为掩人耳目,萧景琰曾带着人马,大张旗鼓地登门“拜访”过梅长苏一次,待了不到一炷香的功夫就匆匆离去。
他素日与苏宅往来,走的不是密道便是偏门,不知情者看来,他与梅长苏的关系颇为冷淡,不过泛泛而交罢了··“昨日入宫,父皇提起了先生·”萧景琰道。
“我”梅长苏手指一动,神色不变,“陛下提到我做什么”·“他问我,有没有来拜访你·”·“殿下如何回答”·“我说,来了一次,你还未醒,我就回去了。”
萧景琰拿了块栗子糕,“他命我礼贤下士,要时常找你讨教·日后我来苏宅便不必走侧门,直接正门而入即可·先生觉得,我的回答可还妥当么”·梅长苏垂眸轻笑,“甚是妥当。”
萧景琰咬一口栗子糕,滋味清甜,是静妃的手笔,“那我有一事要问先生,请先生为我解惑·”·梅长苏静静地望向他,长眉如墨,凤眼斜飞,萧景琰心弦一动,忙低头掩饰,几口吃掉那块栗子糕,方道,“请问先生,麟儿已经到廊州了么”··“麟儿”梅长苏起身,取出一个漆匣,“我看一看……是了,”他翻出一封信,“正月二十日,麟儿的父亲来信,一家三口到达廊州。
静妃娘娘拨冗为麟儿做的新衣,我也命人送了过去·”·“原来如此·”萧景琰微觉失望,攥攥拳,继续问道,“那麟儿的父亲……我想问一问,他的父亲,今年多大了,叫什么”·“殿下问这些做什么”梅长苏面露不解。
“麟儿玉雪可爱,与我甚是投缘·”萧景琰此言毫不违心,麟儿的确惹人怜爱,他统共见过寥寥数次,却一直挂在心头念念不忘,“我想,若是有机会,可以认他为义子。
不止先生意下如何”·“麟儿的父亲不过我江左盟中一个普通的江湖人·”梅长苏淡淡说着,咳了几声,嗓音便有几分沙哑,“殿下天子贵胄,麟儿……高攀不起。”
“哪儿的话,我是真心喜爱这个孩子·”萧景琰轻叹,“可惜有缘无分,下次相见,不知要等到何年何月·”·“有缘自会再见。”
梅长苏目光幽深,如寒潭黑水,萧景琰沉默半晌,还是忍不住开口,道,“麟儿的父亲真的……真的不是赤焰军的人”·??“十三年前,他父亲才是总角幼童,怎可能参加赤焰军。”
梅长苏轻声道,“殿下……”·“是我想太多了·”萧景琰勉强挤出一个笑容,“人总是怀有希望,即便知道希望渺茫,却总也不肯放弃……恕我多言,请先生见谅。”
清风徐来,梅长苏披着大氅,却微微一抖·萧景琰道,“果然冷,你受不得风,去暖阁里坐罢·”说着便要伸手搀扶,梅长苏笑着摆手,“我已经好多了,腿也有了些力气,可以自己走。”
·当日他刚刚苏醒,全身乏力·萧景琰闻讯探视,见他脚步虚软,下地走动,不时自己绊自己一跤,不由大为着急,想也不想就上前半是搂抱,半是搀扶,引着梅长苏慢慢行走。
“我还是扶你罢,”萧景琰伸出手臂,掌心向下,半握成拳,梅长苏眼神一黯,却也没有挣扎,扶着缓缓站起,点点头,道,“多谢·”·“你太客气了。”
萧景琰送他到暖阁中躺下,拉拉被角掖好,“对了,父皇还说,三月春猎,你同我一起去·到时候我会来接你·”·“春猎”梅长苏疑惑道,“我并非宗亲,没有去的理由。”
“他说让你去,你就去·”萧景琰说着,忽然捏住梅长苏的脸颊,指尖轻轻一撮旋即放开,“不错,长了些肉·”·梅长苏脱险之后,萧景琰某一日深夜扪心自问,对这位江左梅郎,他似乎起了别样的心思。
麒麟才子,国士无双·梅长苏神机妙算,将夏江送入天牢,彻底瓦解了誉王的荣宠·他的计谋,萧景琰真心敬服·然而,抛却算无遗策的谋士手段,梅长苏本人,也引发了他除信任和敬佩之外的感情。
想见他··想听到他的声音,看他提笔的模样··想同他在一起,即便无话可谈,只静静对坐,心中便无比满足··……·心头涌起一阵异样,酸甜苦辣,五味俱全。
萧景琰克制不住地想要将手探入锦被,握住梅长苏冰冷的手指,亲吻他圆润光洁的指尖··但是他做不到·他不敢··“殿下,”梅长苏似乎察觉到了他的异样,“殿下怎么了出什么事了”·萧景琰眼眶一热,连忙极力掩饰,颤声道,“没事。
风吹沙子眯了眼……你睡罢,我先告辞了·”·——想与他结契··他木然走出苏宅,脑中唯有这一个念头思来转去,汹汹不可抑制。
 · ·第二十八章 ·今天的天天向上超级萌东哥和王凯笑死我>?<·后一日休沐,萧景琰心烦意乱,想了又想,还是决定直接挑明心意。
“殿下心事重重,出事了”梅长苏斜斜靠在榻上,持一卷书,时不时轻咳出声·萧景琰一腔勇气登时化为乌有,支支吾吾道,“没……并没有,什么事。”
梅长苏将书搁在枕畔,因为尚在病中,他并未束发,满头青丝披在肩头,更衬得容颜赛雪,“可看殿下脸色,分明就是有事要说·”·甄平送来一盘果脯,放于小几。
梅长苏对他一点头,甄平默默退下·“我来,是想请教先生一件事·”萧景琰不敢与他目光对视,低下头,嗫喏半晌,眼睛一闭,道,“苏,苏先生是如何看我的”·“殿下所问何意”梅长苏吃了一惊,“我奉殿下为主君,甘心为殿下谋划——您不是早就知道了么”·“我的意思是,我本人……不,我想问……”萧景琰顿了片刻,“干脆说了罢,我想同先生结契,先生可愿意”·梅长苏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萧景琰左等右等,一颗心砰砰乱跳,两手微颤,掌心满是汗水,“还……还请先生明示·”·“靖王殿下是想补偿我么”梅长苏开口,语气平淡,萧景琰一愣,“补偿不,我是——”·“殿下心中所想,苏某明白。”
“你明白”萧景琰瞪大双眼,“长——”·“殿下是愧疚之前那件事么”梅长苏捻起一枚果脯,望向萧景琰,神情坦荡,“你我的误会乃夏江一手离间,我并不怨殿下。
况且您也多次向我致歉·所以即便不结契,我也会一如既往为殿下竭尽所能,您根本无须担心·”··“我知先生心意,但结契不是为了——”·“既知我心意,那殿下何必再提结契”梅长苏肃然,“殿下可曾想过,与我结契后,还能否将我单纯视为谋士如果不能,那我与殿下的关系又如何将来殿下承位,我是入朝为臣,还是……入宫”·“既与你结契,我当然……要娶你。”
萧景琰急急说道,耳根不禁红了··“殿下此言差矣·”梅长苏一笑,“我出身江湖,家世贫寒,即便当日殿下不受宠,靖王妃仍是国公之子。
靖王府如今正妃之位空悬,恐怕不日便要选妃,皇亲宗族家世清贵者方能与皇子婚配,殿下难道忘了么”·萧景琰只想同他结契,这些事哪里考虑过,被问得哑口无言。
梅长苏将果脯放入口中,眉头一蹙,小声道,“好酸·”说着便端起茶杯抿一小口,又道,“这是其一·其二,殿下会有结契的想法,也要怪苏某行为不端——我不该在信期请殿下帮忙克制,乱了君臣的本分。”
“我没有怪你·”萧景琰握紧手指,“我……我是心中在意,想与你在一起·”·“殿下生出这等心思,归根结底,乃‘太阳’体质作祟。
您为‘太阳’,我为‘太- yin -’,相交之初未对殿下说明,是苏某失职·殿下清楚,‘太阳’多情,对‘太- yin -’属意,天- xing -使然,并非出于本心。
您现在想同我结契,不过‘太阳’的体质从中作梗罢了,换做其他‘太- yin -’,您照旧会渴求与他们结契——”梅长苏话说多了,不禁气喘,萧景琰连忙伸手要帮他顺一顺,梅长苏立时伸掌,摇了摇头。
“那次信期过后,私下里,我反省许久:一来僭越,二来容易引发误解,三来,虽约定好不结契,但殿下重情重义,如若对苏某……心生怜惜,感情太过……”他叹一口气,“容易被夏江之流抓住把柄利用,以碍殿下大业。
故而其后几次,宁肯死忍,也不愿再麻烦殿下·”·他一气说完,抚着胸口,气息纷乱了好一阵才慢慢缓了过来,“我这样讲……殿下可明白了”·萧景琰将茶杯斟满,递进梅长苏手中。
“说来说去,先生还是怨我·”·“苏某不敢,”梅长苏苦笑,“看来我说的话,殿下一个字都没听进去·”·“我听了,”萧景琰满心酸涩,“你宁肯忍着也不愿找我……你老实告诉我,我很差么你就厌恶我至此”·梅长苏将杯子置于小几,忽然正坐,恭恭敬敬地行一个大礼。
“靖王殿下,苏某决心做您的谋士,就会做好谋士的本分·我若厌恶殿下,当日便不会选择您为我的主君·但是,结契之事请勿再提·我体弱多病,唯一念头便是送殿下安然入主东宫,其他的,不做另想。”
“我懂了·”萧景琰也俯下身,郑重一礼,“我不会逼迫先生,请放心·”·梅长苏道,“多谢殿下体谅·如今虽然夏江被擒,誉王贬黜,但殿下要登上皇位,尚不可掉以轻心——明日夜间,请殿下来府,有一位故人……想见一见殿下。”
萧景琰点点头,告辞离去·一路走,一路忍不住心酸·他倒不后悔向梅长苏袒明心意,怪只怪自己鲁莽,且一味猜忌,不时讥诮讽刺,以致梅长苏病体难愈——如此行事,梅长苏又怎可能对己心生爱慕辗转一夜,第二日进宫请安,难免面露憔悴,眼下挂着两片青影。
静妃讶异,捧起他的脸看了又看,“这是病了怎么如此没精神”·“儿臣没事·”萧景琰吸吸鼻子,“就是想起曾对苏先生百般苛责,有些懊悔罢了。”
静妃轻叹,“知道自己做错了,就好好对他,苏先生不是那般爱计较的- xing -子·”·萧景琰鼻头一涩,连忙擦一擦眼角掩饰·到了夜间,他心事重重,带了列战英沿密道前往苏宅,故人果然早已迎候。
卫峥一见到萧景琰便噗通跪下,叫道,“靖王殿下”·当年赤焰军中,卫峥为十三员大将之一·虽然斗转星移,然而讲到梅岭一役的惨烈悲壮,仍不免红了眼睛,哽咽难言。
“……居然是这样·”十四年了,萧景琰终于得到了想要的真相··他的小殊——银甲长枪,往来如风的赤焰军少帅,早已热血洒尽,化作梅岭上的一具焦尸。
“纵然我今日荣耀万丈……又有何意趣有何意趣”萧景琰激怒之下,不管不顾,一脚踢翻面前案几,杯盘狼藉。
梅长苏静悄悄地从- yin -影中走了出来,“殿下·”·他的嗓音哑了,神色还是那样平静,如古井无波·萧景琰再也忍耐不住,一滴泪顺着眼角缓缓落下,“苏先生……我要为赤焰冤死的亡魂翻案,还望先生助我。”
梅长苏长揖不起,“苏某定当竭尽全力,不负所托·”· · ·第二十九章 ·暮春三月,杂花生树,草长莺飞··“春猎原是仪典,此时万物复苏,不宜杀生,你们骑着马到处看看就行,不要追着动物乱跑。”
梅长苏柔和的叮嘱传入耳中,萧景琰微微偏过头,那人正笑着拍了拍庭生的肩膀,看口型,大概是说“去罢”··飞流拉着庭生欢快跑开,梅长苏直起身体,掠了掠鬓角,与立在一旁的言豫津聊了起来。
他一身猎装,身姿挺拔如柳,将养了一月有余,气色已恢复许多·萧景琰挪开目光,暗自叹息不已··那日袒明心迹后,若无重大事情商议,萧景琰便鲜少登门。
聊聊几次相会,二人守之以礼,除了朝政法纲,绝不谈论一丝私事·一来二去,连列战英都看出情势有异,问道,“殿下,您同苏先生,可是吵架了”··“吵架”萧景琰一听到“苏先生”三字便心灰意冷,面上不动声色,只淡淡反问,“为何如此说”·列战英讷讷,“你们……生分了许多。”
萧景琰默然半晌,“我同苏先生原本便该如此·”除此之外并不多言·昨日大队人马到达九安山,各自忙碌·萧景琰四下巡视,炊烟袅袅,晚风烈烈,忽见一人狐裘白衣,大袖飘飘,立于夜色中静静远眺。
“苏先生·”萧景琰按捺不住,开口唤了一声··梅长苏回神,遥遥一拜·萧景琰缓缓走上前去,道,“那边就是九安山猎宫·”·“我在想,为何放着好好的一座猎宫不住,偏要在此地安营扎寨呢”梅长苏若有所思,眯起双眼,道,“这样做,似乎太过浪费人力。”
“先生有所不知,春猎以仪典为主,立朝时传下的规矩,唯有秋猎,方能入住猎宫·”萧景琰解释·其实以梅长苏的学识,焉能不知其中缘由,不过没话找话罢了。
念及此,萧景琰愈发失落,忍了又忍,挤出一丝笑意,道,“先生虽不参与春猎,但……既然来了,还是四处瞧一瞧·我命人为先生制了一身猎装,一会送过去。”
梅长苏道,“有劳殿下费心·”·然后又是沉默·萧景琰不愿离开,唯盼同梅长苏多待片刻,然而搜肠刮肚,却再也无话可说·正难堪,列战英忽然跑来,道,“殿下,苏先生,帐篷扎好了。”
萧景琰道,“把苏先生的营帐围在中间,小心戒护,不得大意·”·“正是这样安排的·”列战英向梅长苏一抱拳,“苏先生,可以休息了。”
梅长苏点点头,对萧景琰道,“殿下,长途奔波,我也确实疲累·既如此,苏某便先告辞了·”·萧景琰忙到月上中天,方有功夫歇一口气。
梅长苏的帐篷静悄悄的,漆黑一片,显是早已入睡·他在帐外屏住呼吸,怔怔地立了好一会,直到露水打- shi -了衣襟··十四岁那年,萧景琰参加春猎,独自打了一匹野鹿。
阳光斑驳,林殊躺在后山一棵树下,身旁放着他最爱的朱红铁弓··“小殊,”萧景琰轻声唤他,“原来你在这里偷懒·快起来,跟我去吃鹿肉。”
林殊一骨碌翻身坐起,“我说是谁呢·”揉了揉眼睛,长长地打了个哈欠,“景琰——”·“不是说好要比出高低么你却跑到后山睡懒觉。”
“你又不是不知道我,最怕小孩子吵闹·”林殊懒洋洋地说着,复又躺下,“言侯家的小公子,粉雕玉琢,跟在本帅屁股后头,一步一跟头。”
·想起昨日情景,萧景琰忍不住笑出声来,“你是说言豫津么”·“是啊”林殊翻个大大白眼,“我听说,当日我娘还去言侯府上求过娃娃亲。
景琰你想,这么一个小东西……”说着大摇其头,“我可受不了·”·他不过十二岁,讲话故作老成·萧景琰觉得有趣道,“你不喜欢言豫津,那你喜欢什么样的”·“我”林殊拿起铁弓,手指捻住弓弦拨弄,“我么……”·萧景琰学他口气,“你么……”·“去去,闭上你的牛嘴。”
林殊翻个身,“我啊,喜欢傻一点的·”·萧景琰大奇,“傻一点的”·“头脑么,傻一点,笨一点,倒是不妨事,反正本少帅天纵英才,聪明过人。”
林殊摇头晃脑,“但是,人可以笨,模样一定要标致·最好大眼睛,嗯……”面上忽然露出一副不怀好意的神情,萧景琰登时心中警铃大作,“喂,你想干什么”·“我觉得景琰你的眼睛便很大。”
林殊笑嘻嘻地扑进他怀中,扭来扭曲捏他的脸蛋和下巴,“虽说反应总是慢半拍,但你是水牛么……”·萧景琰道,“我是不如你聪明,这我承认。”
林殊嘻嘻而笑,“你看,你嘴上承认,心中却暗自生闷气·别否认你一不高兴,耳朵就会红·好啦,不逗你了·”他嘟着嘴就要从萧景琰怀中爬出去,“要去带小孩子……一刻都不得清净。”
一边说,一边叹气·萧景琰再也忍不住,抓住他的腰就将人拖回来,林殊扭头,不悦道,“水牛,又做什么”·“你说我笨,可我打得过你。”
萧景琰按住林殊,伸手挠他肋下·林殊自幼天不怕地不怕,却独独怕痒,尤其腰背,一碰便笑个不停·“快停手”他笑的眼泪堆在眼角闪闪发亮,“坏景琰……我要告诉,告诉静姨,说你欺负我……”·“行,你尽管去说。”
萧景琰更加用力挠他,林殊又是求饶又是笑骂,半晌后两人抱成一团,俱喘个不停··“我要做一件事,你可要帮我·”林殊道··“你”萧景琰撩起眼皮,“莫不是要作弄言豫津罢”·“水牛突然开窍了”林殊故作惊讶,萧景琰作势又要去抓他两肋,林殊连忙缩成一团,道,“景琰哥哥饶命小殊不敢了。”
萧景琰心头一软,“你说,我帮你·”·林殊黑眼珠转了转,“一言为定·”·傍晚,萧景琰打了两只野兔回营,便听说言豫津被绑住树上,吓得哇哇大哭。
林殊正被祁王萧景禹盘问,少年一脸无辜,“我我哪里敢”·萧景琰一阵无奈,拎着野兔走过去,递给林殊,然后对萧景禹跪下,道,“皇长兄,是我做的。”
?··春猎第二日,万里无云··萧景琰百无聊赖,盯着一只烤羊发愣·忽然一个亲兵传讯,静妃要他请梅长苏前往帐中一叙··“知道了。”
萧景琰起身·自打看了那本《翔地记》,母亲就对这位苏先生异常感兴趣,令他百思不得其解··静妃的营帐紧挨龙帐·“母妃,”萧景琰引梅长苏走入,“我——”·“原来,这位便是苏先生。”
静妃沉沉说道,眼中闪过一瞬复杂而微妙的情绪·· · ·第三十章 ·行过礼后,静妃命二人坐下,又命宫女端茶·“听苏先生口音,似是金陵人士”·“苏某幼年曾在金陵小住过一段时间。”
梅长苏低眉垂目,面无表情··萧景琰倒是头一回听说,不由一怔·却听静妃又问,“那先生在京中养病,可还住的习惯”·梅长苏道,“京中就是冷了些,除此之外,与廊州没有旁的不同。”
静妃讶异,“先生怕冷”萧景琰正欲开口解释,却见母亲望向自己,道,“景琰,你平日最不会照顾人的,可有注意到先生帐篷里的炭火”·“靖王殿下照顾周全,命人烧了好几个火盆在我帐中。
不瞒娘娘说,现在都没人愿意来我帐里,都嫌太热了·”·“原来如此·可这野外究竟不如京中,早晚风大·如果帐内极暖而账外极冷,一冷一热,一出一进,恐怕更易生病。”
“娘娘教诲,苏某谨记在心·”·“另外,先生要记得不时给帐子通一通气,以保温度适宜·”·静妃与梅长苏一问一答,说得都是些养生家常,但听在萧景琰耳中,却无比怪异。
静妃的目光始终在梅长苏脸上逡巡,梅长苏虽神色镇定,但一直双眸低垂,不与静妃对视·萧景琰心下疑惑,不知二人在打什么机锋·这时宫女托茶盘进来,静妃看了一眼,道,“此茶- xing -凉,先生冒风而来,饮之恐有损贵体——快换紫姜茶来。”
宫女答应着退下,不多时,换了紫姜茶上来·静妃接过茶壶,款款一笑,道,“先生为景琰劳心费力,我敬先生一杯茶,以谢先生·”·“岂敢劳烦静妃娘娘。”
梅长苏立时起身,拱手一揖·静妃倒了满满一杯,谁知忽然手一抖,那小小玉杯整个倾翻,茶水淋漓,撒了梅长苏一手·静妃不禁掩口惊叫,“先生烫到没有”·“不妨事。”
梅长苏说着,手腕却被静妃擒住,挣脱不得·静妃为人素来稳重,身为宫妃,更是受礼自持,此时却抓着梅长苏的手腕,将他袖子卷子,翻来覆去,细细查看。
一边看,脸色便- yin -沉一份,萧景琰大惑不解,见梅长苏脸色煞白,忙上前解围,握住梅长苏的手,轻轻一掰,静妃恍若大梦初醒,松开手,颤声道,“我观先生面色苍白,气促不均,应是……应是病势缠绵许久……可否让我为先生切一切脉”·她神情怪异,萧景琰愈发疑惑,一抬头,梅长苏一双眼睛死死盯着他,又像恐惧,又像求助,便道,“母妃,苏先生身边已有名医,您就不必——”·“我只是切切脉。”
静妃恢复了些许平静,她声音温柔,但语气却异常坚定,“大凡医者,都愿意见识更多的病例,还望先生满足我的请求·”然后不由分说,再次抓起梅长苏手腕,须臾脸色大变,双目圆睁,瞪着梅长苏的脸,一瞬不瞬。
梅长苏将袖子放下,盖住双手,低下头,看不出表情··“景琰·”静妃开口,身体微微颤抖,“你今日可给父皇请过安了”·“一早便去过了。”
萧景琰云山雾罩,不是给梅长苏号脉么,又关父皇何事·静妃道,“午后可去过了”·萧景琰小心翼翼,道,“父皇在午睡,儿臣不便打扰。”
“午睡你也要去在帐门外候着,一待陛下醒了,就去请安·”静妃抽出一方罗帕,按了按眼角,“去罢·”·“母亲……”萧景琰不解,“您是有事要瞒着我么”·“快去”静妃喝道,她生- xing -温柔沉静,即便萧景琰幼年再如何淘气,都从未被母亲大声斥责过,今日还是开天辟地头一遭。
萧景琰顿时没了脾气,无法,怏怏退出,将梅长苏独自留在帐中··但他并未依言前去龙帐等候,绕了一小圈,又走了回去,在静妃帐外,满怀心事,来来回回踱步。
过了一炷香的功夫,门帘一掀,梅长苏走了出来··“苏先生·”萧景琰皱眉,“你与我母妃讲什么了”·梅长苏已经恢复了素日的冷静模样,眼神清淡如水,“殿下没有去给陛下请安”·“父皇未醒,我去了也是干等。”
萧景琰疑惑地将他上下打量一番,“母亲到底与你说了什么”·“殿下很想知道么那为何不进去”·“母妃从来没有如此失态,我要知道缘由。”
萧景琰道,咬了咬嘴唇,“但是我不能违逆她的要求,所以,还请先生明言告之·”·梅长苏微微一笑,“殿下只需记得,静妃娘娘是一位好母亲。”
说罢便要离开·萧景琰焦躁无比,下意识抓住他的胳膊,往怀中一带,道,“快告诉我”·“殿下,”梅长苏脚下一滑,却硬撑着稳住身形,“每个人都有秘密。”
“你——”萧景琰不明就里,猛然灵光一闪,握住梅长苏的袖子推至肘上,接着天光,将他手腕捧在掌心·然而一寸寸检查过去,梅长苏皮肤白皙温润,连最细小的黑痣也一应皆无,他愈发糊涂,急道,“苏先生,你们到底是什么意思”··梅长苏收回手臂,淡淡道,“靖王殿下,每个人都有秘密,不愿为人所知。
静妃娘娘将您支出来,显而易见,定然是不想让您知道·既如此,殿下何必多问如果非要知道,还请殿下去问静妃娘娘罢·”·“是我母妃不让你说的么”·梅长苏摇一摇头,露出一个古怪的笑容,作一个揖,缓缓走开了。
萧景琰走进去的时候,静妃正在拭泪··“母亲·”萧景琰张了张嘴,“是出什么事么”·静妃回过头来,勉强一笑,“并没有什么事,你不要再问了。”
“为人子者,见母亲如此难过,岂能不问·”萧景琰眯起眼睛,母亲与梅长苏之间一定发生了什么,不然她不会激动至此,“到底出什么事了”·“我难过,与苏先生无关,与现状更无关。”
静妃说道,扶住萧景琰的手臂,慢慢坐下,“我只不过想起一些久远的回忆而已·”·“久远”·“非常久远。”
“可苏先生不比我年长·”二人熟络起来后曾问过梅长苏,他比自己还要小上一岁,萧景琰倒了一杯茶端给静妃,“怎能引起母亲久远的回忆呢”·“他的病症,我曾经遇到过。”
静妃轻啜一口茶,闭了闭眼,“对了,景琰,我有一事要问你·”·萧景琰的疑惑还未彻底解除,“问我母妃要问什么”·“苏先生……是‘太- yin -’,你是‘太阳’。”
静妃盯着他的眼睛,“你与我说实话,你们二人,可曾……”·萧景琰登时明白她的意思,不禁面红过耳,连连摇头·静妃叹口气,拍一拍他的手,轻声道,“你不要羞涩——我是觉得苏先生很好,你同他相识这么久,就没想到过……要同他结契么”· · ·第三十一章 ·萧景琰道,“我与苏先生提起,他不同意。”
静妃眉头一挑,“苏先生不同意”·“他说,奉我为主君,当恪尽职守·至于私情……”萧景琰满心苦涩,“先生对我,并无丝毫私情绮念。
我也不愿逼他·所以结契一事,母妃还是不要再提了·”·静妃长叹一声,“景琰,你从小便粗心大意,- xing -子直爽是好事,但有时也会坏事。
既然苏先生现在不愿同你结契,我相信他定然有他的理由·不过……也罢·”她温柔地望着儿子,“你呀,最近连陛下都问过我好几次,说你总是抑郁不乐,也不爱说话。
你可是因为结契被拒难过么”·“我虽难过,但更多的是后悔·”·“后悔是最无用的情绪·如果,你还有结契的心思,就要好好待他。”
静妃的指尖轻柔地拂过萧景琰的脸庞,“我总觉得,你还有机会·”·然而等了七八日,萧景琰没等来梅长苏结契的允诺,却等来了一个意想不到的消息。
——誉王伙同庆历军都督徐安谟起兵谋反,率大军五万,汹汹而来··梅长苏立于地图前,静默不语,眼睛一动不动,显然正陷入激烈的思考·蒙挚焦急不已,“我们现在该怎么办难道要坐以待毙”·“提前布局总比措手不及要好。”
梅长苏开口,神情镇定自若··萧景琰以前曾问过梅长苏,何以对兵马粮草熟悉异常·梅长苏解释说习自江左盟内·他盯着铺于案头的地图,目光炯炯,忽然抬手便抽出靖王佩剑,剑尖直指地图上的九安山,动作极其流畅自然,仿佛他做过无数次似的。
·“二位请看,”梅长苏持剑划着地图,“从京城到九安山,沿途皆有警哨·誉王叛军从京城出发,必然要先拔掉沿途的警哨,这样一来,警哨不示警,九安山之上的陛下便一无所知,直到叛军杀上山来。
但是,有一个警哨,因为就在九安山附近,随行禁军会不时前去查看,为了不过早暴露行踪,誉王不会太快将起除掉——”他沉吟片刻,剑尖点住“太康”二字,“当然,誉王还可以绕行太康这个警哨。
但是如此一来,就不得不花费更多的时间,依然有暴露的风险·我认为誉王不会舍近求远,所以……”·“如果太康警哨传来示警,就说明誉王的叛军已逼近九安山。”
萧景琰接口,“可到那个时候,叛军兵临山下,不嫌太晚么”·“九安山三面陡坡,易守难攻·”梅长苏沉声道,“若誉王的兵马是五万人,那山上禁军加起来大约三千,据险以抗……”·“三天。”
萧景琰计算出来,“最多三天·”·梅长苏与他目光相交,提着剑,走到帐中总图前,道,“殿下三天时间,回得来么”·萧景琰攥一下拳,“你们和母妃都在山上,我就是死,也要回来。”
“等等等等,”蒙挚一头雾水,“你们在说什么什么三天”·梅长苏用剑尖一指,蒙挚恍然大悟,“你们是要……去调纪城君可,可是……”·“没有什么可是。
眼下叛军直逼眼前,时间所剩无几·再者,这十几年来,军纪涣散,纲纪废弛,各地屯田军几乎毫无战力·”萧景琰望向蒙挚,“纪城军位置最近,战力最强,调来抗衡庆历军最为合适不过。”
“哎呀,我是想说,苏先生,”蒙挚转向梅长苏,“你只问殿下三天回不回得来,可九安山通路唯有一条,你怎么不问殿下出不出得去呢”·梅长苏长眉一轩,萧景琰答道,“还有一条路。”
·“还有”蒙挚震惊,“九安山三面陡坡,悬崖峭壁,哪里能……”·“后山有一条小路,几乎全部被野草盖住,估计没几个人知道。”
萧景琰负手而立,“我会从那里下山·然后,回来的路——”·“走这条如何”梅长苏指指点点,萧景琰道,“可以。
但是纪城军脚力有问题·”·梅长苏答得干脆,“骠骑营先行·”·“其余人马”·“让战英同去压阵,带队绕启竹溪。”
“好·”·他二人三言两语,安排妥当后,萧景琰转身,对蒙挚道,“那山上的防卫,就要靠蒙大统领了·”·蒙挚豪迈道,“有我在,殿下放心”·萧景琰点点头,这时梅长苏突然一怔,仿佛如梦初醒,看着手中剑,表情尴尬,“……方才苏某一时情急,望殿下见谅。”
“你我之间不必那么多虚礼·”萧景琰收剑入鞘··梅长苏整个人僵在原处,讷讷半晌,欲言又止·萧景琰垂目,这时太康的警讯传到,一个传令兵跑了进来,叫道,“殿下圣上,圣上请您——”·“知道了。”
萧景琰瞥一眼梅长苏,淡淡道,“苏先生·”·梅长苏向后退了一步,撞到案几,连忙扶住,拇指按在案几边缘,缓缓移动·萧景琰盯着那节素白的指尖,道,“下山的小路,是我以前与林殊在山上疯跑时发现的,这世上应该没几个人知道。
可听先生的计划,好像也是知情——又是郡主告诉你的么”·“以前,偶然听郡主提起·”梅长苏终于抬起头,直视过来。
萧景琰一笑,“原来如此,多亏了霓凰郡主·”又看一眼蒙挚,蒙挚一脸呆滞,张口结舌——我就知道你们都在骗我,萧景琰想,梅长苏也好,蒙挚也好,连他的母妃在内,他们都有事隐瞒,尤其是这位麒麟才子……他们竭力隐瞒什么呢然而来不及多想,誉王带领叛军马上杀到,生死成败,在此一举。
领了兵符,萧景琰带着列战英及两个亲兵,踏上了搬兵之路··临出发之前,他想了一想,派人将梅长苏请来·自从那日在静妃帐前不欢而散后,萧景琰心中疑云重重,梅长苏待他,也愈发生疏。
“我此去路上,不知几多凶险,但我死也要在三日内赶回·”萧景琰道,“苏先生,我知道以前很是对你不住·”·“殿下不要再提了,”梅长苏面色苍白,他一路疾行,以至气息纷乱,“一路小心。”
萧景琰点下头,突然伸手将他抱在怀里,梅长苏登时脊背僵直,萧景琰暗叹一声,但还是硬下心肠,轻轻拨开他的衣领,露出一弯清瘦的锁骨··没有痣,什么也没有。
梅长苏自然不会是林殊,他的林殊死了,十四年前便埋尸梅岭·萧景琰吻了下梅长苏的额角,“我走了,你要好好照顾自己·”·然后他侧过脸,嘴唇覆上怀中人白皙后颈上的那抹红痕。
“你不愿意,我不会逼你·只是……”萧景琰松开桎梏,梅长苏拢起衣襟,默然地与他四目相交,“告诉蒙挚,无论局势如何艰险,陛下和我母妃决不能有事。”
梅长苏“嗯”一声,让开通路,擦肩而过时萧景琰止步,低声道,“还有你——长苏,你也不能有事·”· · ·第三十二章 ·叛军退却如潮水,萧景琰立于猎宫外,东风料峭,云烟满山。
列战英负伤,吊着一支胳膊·萧景琰嘱咐他先去休息,一转身,梅长苏扶着飞流,颤巍巍穿过血迹横流的中庭,三日不见,那人愈发清瘦,面无血色,唯有一双眼明亮如寒星。
“靖王殿下·”梅长苏平静地作了一揖,“辛苦了·”·萧景琰动动嘴唇,“先生身体无恙”·“我没事。”
梅长苏垂眸,轻声道,“殿下的手……”·萧景琰抬手看了一眼,一道深深的口子,血迹模糊,皮肉卷起·“一点小伤,不足挂齿。”
·方才擒拿誉王萧景桓时,这位曾经红极一时的亲王抽出了剑负隅顽抗·萧景琰带着亲兵,自然无需他自己动手,但是,他喝止了跃跃欲试的下属,“既如此,五哥,我们就比上一场。”
骨肉反目,手足相残·萧景琰想,幼年林殊给他讲一个故事,煮豆燃豆萁,豆在釜中泣,他听得眼泪汪汪·林殊擦去他眼角的大滴泪珠,两个孩子勾小指发誓,要做一辈子的好兄弟。
兄弟——萧景琰抽出长剑,嘴角凝出一个讽刺的笑容··誉王叛乱平定,后续事务堆积如山·梁帝指定萧景琰居于西院,全权负责善后事宜·“那咱们靖王府的人都搬过去么”列战英问道,萧景琰想了想,道,“苏先生算是我带来的,让他和飞流也一起住过去罢,单独分一间房给他。”
不多时房间打扫干净,萧景琰三日三夜未曾合眼,又忙了半日指挥清缴流离的叛军,此时终于打熬不住,随意找了张长榻打算小憩片刻·谁知等再一睁眼,已是天光大亮,他撑着身下慢慢坐起,虎口处伤口隐隐作痛,全身骨头酸疼无比,只觉头重脚轻。
列战英推门而入,神情兴奋,“殿下我们抓住徐安谟了”·又一阵闹哄哄人马过去,萧景琰道,“这是做什么”·“戚猛他们去山下搜捕叛军。”
“去罢,都小心些·”萧景琰嘱咐几句,命人拿了些粮食冷水果腹,然后揉揉眼睛,开始忙碌·一忙便是一整日,期间静妃派人送了食盒过来,萧景琰喝了碗粥,顿了顿,道,“把那菜给苏先生送过去。”
·那日他前去调兵,局势凶险,不知前路如何,心潮澎湃,于是越过君臣之界,对梅长苏举止颇为无礼·如今叛乱已平,萧景琰知道,他同梅长苏的关系,又退回原处,不由苦笑着摇了摇头,继续俯首案牍之间。
傍晚,一抹残阳,瑟瑟浮于云端·萧景琰正凝神拟一份抚恤名录,忽听戚猛扯着嗓子狂叫,“殿下殿下我们捉住了”·“我知道——战英一早便告诉我,你们生擒了徐安谟。”
萧景琰头也不抬,戚猛道,“不是徐安谟殿下是那个怪物”·“怪物”萧景琰一愣,“什么怪物”·“就是那个啊,在京城郊外惊扰山民的怪物,兰台县请咱们去帮忙来着。”
戚猛满脸油汗,咧着大嘴露出满口板牙,“刚弟兄们去抓叛军,刚好碰到,就一并活捉了哎呀,我看像个猴子呢全身都是毛”·他这么一说,萧景琰想了起来,奇道,“九安山离京几十里,怪物竟然跑到这了”·“是啊,真是叫人摸不着头脑。”
戚猛挠挠下巴,“对了,我们来的路上碰到苏先生……他说想看一看怪物·”·萧景琰心尖一跳,“那就带他去看·”说着站起,道,“我也没见过那什么怪物,便一道去瞧一瞧罢。”
戚猛等人活捉的怪物被挂上镣铐,关于一个铁笼之中·远远看去,怪物浑身褐色长毛,有手有脚,戚猛一指,道,“殿下您看,这不就是只猴子么”·梅长苏站在笼前,身影单薄,盯着那怪物不知想些什么。
忽然间一个士兵大叫,“不好啦怪物眼睛变红了”戚猛也是一惊,对萧景琰道,“山民说,怪物眼睛一红就是吸血之兆。
苏先生他——”·谁知梅长苏躲也不躲,隔着铁笼,怪物荷荷作声,双眼血红,模样甚是可怖·萧景琰急冲上去将他拉开,低声喝道,“傻了么还站在这里……”·“殿下。”
梅长苏神色平静,“可否让我同他说几句话”·“他会吸血·”萧景琰拦在他身前,“你快躲开·”·梅长苏摇摇头,从袖中取出一柄短刀,雪光一闪,竟是在手腕切了一道,顿时鲜血淋漓。
萧景琰大惊,梅长苏绕过他,将手臂伸入铁笼,对那怪物柔声道,“喝罢,不必忍着·”·怪物见血,登时狂态欲癫,可不知为何,只是手舞足蹈却越退越远,缩在铁笼一角,牙齿格格有声。
梅长苏举着手腕,“你喝罢,没关系的·”·“你疯了么”萧景琰回过神来,对戚猛吼道,“还愣着干什么快叫太医来”又撕下衣襟去裹梅长苏手腕,却被推开。
“不妨事,”梅长苏淡淡一笑,这时伤口的血微微凝干,他眉头一皱,抬手便挤,又对怪物露出一个温和的笑容,道,“过来喝罢,我不怕的·”·“梅长苏。”
萧景琰忍无可忍,揽住他的腰,将人整个拖进怀里,“你是真的疯了·来人——”·“殿下请听我说,”梅长苏挣出他的怀抱,“这不是怪物。”
“不是怪物你也不能割自己的血给他喝”萧景琰气急败坏,“你身体才刚好没几日,你知不知道”说着将梅长苏腕间伤口以衣襟裹住,“你要给他喝血,可以,喝我的。”
“那怎么行”梅长苏脸色惨白,“靖王殿下……”·萧景琰命人取了一只茶杯,拿过梅长苏的匕首,在手上划了一道,挤了挤,血流了小半杯,“我身强力壮,流点血不妨事。
你原本就弱,哪里禁得起折腾·”·“多谢殿下·”梅长苏眼神闪烁,“还有,我想将怪物带到我房中去·他真的不是怪物,而是……”·在梅长苏再三要求之下,萧景琰无可奈何,让戚猛带人把笼子搬到梅长苏房中。
戚猛甚是好奇,时不时去偷看片刻·“苏先生给那怪物洗了个澡·”他一脸惊奇,“殿下,那怪物居然不是褐色的……居然是个白毛”·萧景琰懒得理睬,道,“由他去——你派人在门外看守,以免怪物发狂。”
然而直到夜半,戚猛回禀,说怪物睡了,一直安静,并无异状·萧景琰看看时辰不早,便也打算洗漱安歇·谁知刚刚净面漱口,门外脚步声轻响,飞流焦虑的声音传来,“水牛……水牛”·“怎么了”萧景琰立时开门,只见飞流急得直跺脚,“苏哥哥,苏,苏哥哥”·?键盘的O键有点问题……严重影响速度,气。
 · ·第三十三章 ·梅长苏原本就有不足之症,隆冬时节先是旧病复发,又受了风寒,卧床一月有余,刚稍有色,便被困悬镜司,中乌金丸之毒·虽然毒- xing -已解,但元气大损,一直未能痊愈,况且今日割脉放血,更易气血两亏。
萧景琰情知不妙,连忙抢入梅长苏房内一看,梅长苏斜靠小几一动不动,双目紧闭,面如金纸·萧景琰暗叫糟糕,执起手腕一看,果然新包扎了一圈布巾,又见一只小碗,微有血痕。
“胡闹”萧景琰又惊又怕,干脆将梅长苏打横抱起,怀中身体滚烫如火,他想也不想,直接抱进自己房内,把他平放在榻上··“快,快去请太医。”
他冲亲兵喊了一声,又道,“等等,叫战英来·”·列战英应声而入,萧景琰道,“战英,你带上人,去请我母妃,就说苏先生病得很重……有劳她前来医治。”
“不……不必了……”梅长苏微微睁开眼睛,咳了一声,“我没事……”·“还说没事”萧景琰探他额头,触手火烫,不由气怒攻心,“你就不能老老实实听我一次”··梅长苏抬起手,“殿下……”·“嗓子都哑得不成样子,别说了,睡罢。”
萧景琰将那只手掌牢牢握住,“我母妃医术高明,会治好你的·”·“怎敢劳烦静妃娘娘·”梅长苏喃喃,“我……”·他似是累极,嘴唇蠕动,却说不出一个字,片刻后昏昏入睡,鬓间尽是汗水。
萧景琰找了块手巾,正要擦拭,飞流突然冒出来,一把抓住梅长苏胳膊用力摇晃,“苏哥哥,醒来”·“飞流,苏先生睡了·”萧景琰拉开他,少年眼中蓄满泪水,满脸恐惧,对萧景琰道,“救他,你,救他”·萧景琰深深地看了一眼昏睡中的梅长苏,“你放心,我会尽全力。”
“母妃,苏先生怎么样了”萧景琰急急问道··静妃接过手巾,按一按梅长苏额上豆大的汗珠,“景琰,你同我到外间说话。”
“苏先生的病,我一早便切过脉了,他体质- yin -寒,亏损得厉害·”静妃叹口气,烛光映着表情,晦暗不清,“不过,这回他倒不是病,你大可放心。”
萧景琰悬着的心顿时落地,“不是病就好——可他昏迷不醒,浑身滚烫,这又是为何”·“你听我把话说完·”静妃轻轻按一把儿子的手臂,示意他冷静下来,“苏先生不是病。
不过叛军围攻三日,他守在主殿,原已疲累,今日还流血过量,未免失了保养,内虚外耗,- yin -盛阳虚,所以信期便有些不稳·”·萧景琰“啊”一声,惊讶道,“信期”·静妃点点头,“不过,并不是真正的信期,暂时发作而已。
他身子弱,一下有些受不住·治倒是简单,你是‘太阳’,帮他发散发散,明日即可无碍·”·“可是,母妃,苏先生他……”萧景琰为难地皱起眉头,“儿臣担心,他醒了会生气。”
“那你就眼睁睁瞧着他受苦么”静妃从药匣中取出一只小小琉璃瓶,“还是说,你要找别的‘太阳’来那苏先生会怎么想不是你,换其他人,他就会欣然受之”·萧景琰颓然坐下,静妃将琉璃瓶放下,放低声音,道,“你去帮他,这是治病,想必他不会怪你。
但既然你说苏先生不愿同你结契,那就不结契便是·不过,行事之前,千万记得把这药喂给他吃,他现在虚得很,一年之内决不能受孕,明白么”·“明白。”
被母亲如此叮嘱,萧景琰羞得眼都抬不起来,“那,那儿臣先送母妃回——”·“你这个傻孩子,这个时候你还管你母妃做什么”静妃起身,“战英送我便是。
你快去罢·”说罢,提起药箱盈盈而出·萧景琰怔了怔,走到门口,唤过两名亲兵,命令道,“派人将整个院子守好,一只蚂蚁也不许放进来·”然后反身回屋,将门从栓住,一咬牙,终于下了决心。
梅长苏烧得昏沉,萧景琰凑近,鼻端果然嗅到一丝清淡的梅花香气·“苏先生,”萧景琰俯下身去,“长苏·”·“殿下……”梅长苏尚余些微意识,睫羽轻颤,唇色嫣红。
萧景琰心中一荡,忙生生按捺,取出琉璃瓶中丸药,“这是药,吃了会舒服些·”说着取一盏水送到梅长苏嘴边,“吃了罢·”·谁知梅长苏不肯,偏过头,就是不肯张口。
萧景琰温言劝说,只觉那股香气愈发浓郁,浑身燥热无比·不得已握住梅长苏下颌,稍一用力,梅长苏吃痛,呢喃道,“你做——”·萧景琰趁机将药塞了进去,梅长苏眉梢一蹙,作势就要吐出,“听话。”
萧景琰说着,喝一口水哺到他口中,勾住梅长苏的舌尖,含混道,“仅此一次——”·梅长苏连连摇头,舌头动来动去·他这一动,萧景琰倒得了趣,含着一边吮吸,一边解他衣襟,伸进手沿胸口一路向下揉搓,梅长苏愈发挣扎,萧景琰担心他手腕伤口挣开,于是一不做二不休,干脆将人整个抱在怀里,然后褪掉亵裤,从下而上慢慢顶了进去。
“……你……”梅长苏瞬间僵住,就要逃开,却被萧景琰收紧手臂牢牢锁住,“我不同你结契,”萧景琰伏在他耳边轻声说道,“你别怕。”
说着不住顶弄,弄了十几下,怀中僵硬的身体便软了,萧景琰连忙将他轻轻放倒,就着这个姿势攻城略地,直到泄在梅长苏体内··“抱歉·”本打算见好就收,但天- xing -使然,根本忍不住,“一会帮你洗干净。”
梅长苏凤眼微饧,不发一语·萧景琰探他额头,果然不似先前那般滚烫,不禁大喜·他兴致正盛,试探着摸向梅长苏股间,不见挣扎,便横下心来,吻住那片薄唇,不管不顾地又做了一回。
这一回事毕,梅长苏热度尽褪,伏在被间沉沉睡去·萧景琰尚未尽兴拨开他脑后黑发,露出那片红痕,唇舌覆上,舔舐流连,半晌后方恋恋不舍地放开。
他全身大汗淋漓,稳了稳心神,翻身下榻,寻了干净手巾,打算打些水擦拭··更深露重,萧景琰走到院中,忽见对面廊下一个黑黢黢的影子,仔细一看,竟然是飞流。
“不是让你去睡了么”·飞流托着腮,“不高兴·”·“不高兴”萧景琰不解,“飞流,你告诉我,你为什么不高兴因为苏哥哥么”·飞流点点头,接着又用力摇头。
萧景琰可没有梅长苏那般了解飞流,不过他此时心情大好,便随口打趣,道,“是不是想弟弟了”·“不喜欢·”·“麟儿可爱,见谁都不哭,你居然不喜欢他。”
飞流摇一摇头,一字一顿道,“不是弟弟·”··“不是弟弟”萧景琰迷惑,“麟儿不是弟弟么”·飞流抬起头望向他,“不是弟弟。”
“不是弟弟,那是什么”·“是……”飞流咬着手指,凝神思索,萧景琰愈发好奇,追问道,“不是弟弟,麟儿是什么”·“是小牛。”
作为一个大写的清水girl,这点肉渣我已经尽力了……· · ·第三十四章 ·“是小牛·”·萧景琰登时愣在原地,“你再说一遍”·飞流叹口气,翻了个大大的白眼,“水牛,”他指一指萧景琰,“小牛。”
萧景琰只觉血全冲进脑子里,耳中嗡嗡作响,眼前一片金光闪烁,“你说什么”他抓住飞流肩膀猛力摇晃,“你——”·飞流双肩一缩,轻巧避开,滑出三五步,扮个鬼脸转身便要离开。
萧景琰连忙追上去,“飞流,你等等,我问你……你为什么不喜欢,不喜欢小、小牛”·“苏哥哥·”飞流像模像样地长叹一声,“疼。”
萧景琰失魂落魄地回到主屋内室,梅长苏一手握住被角,双目紧闭,睡梦正酣··“苏先生·”萧景琰轻轻唤了一声··梅长苏喉间发出一声模糊的呢喃,萧景琰掰开那只手握住,“长苏。”
他坐在榻旁,思绪万千,心中一时欢喜,一时悲忧,一时愤怒,一时无奈·自从那次争执之后,萧景琰每次去找梅长苏请教,即便飞流在场,梅长苏也会将那少年遣出去。
起初萧景琰十分不解,但现在他懂了,梅长苏是怕飞流言语无忌,一不小心走漏了风声··“为什么,不告诉我”·萧景琰掀起被子,露出梅长苏一身病骨,清瘦嶙峋。
他俯下身,揭开凌乱的里衣,将手放在他平坦的小腹上··触手温暖而柔软,就在这里,曾经孕育出一个弱小的生命··麟儿……·他想起麟儿的圆润的脸蛋,抱在怀中,只一点点大,仿佛稍一用力便会捏碎。
婴儿大大的眼睛专注地凝视着,咧开嘴,挥舞小手·而他——他的生身父亲,只是随意地将他抱起来,晃一晃,轻飘飘地说着,“不错,他不怕人,很是可爱。”
大约是冷了,梅长苏呻吟一声,蜷起腿,缩成一团·萧景琰吸吸鼻子,将人整个抱紧,拉好被角·怀中的肩胛骨顶在胸口,隔着一层衣服,凉浸浸的,却如同一把火,烫的他眼角一热。
连上今日,萧景琰默默计算,他与梅长苏肌肤相亲不过三次·怀上麟儿,应该是第二次之后·他记得,没过多久,梅长苏就异常嗜睡,乏力,两人聊着聊着,向来专注的苏先生竟然伏案沉睡,鼻息沉沉——他一直以为那时他太过疲累至于蜜饯、青梅和不离口的橘子也有了合理的解释,全是因为肚子里的这个小东西。
“你为什么不告诉我”烛影一摇,忽然熄灭,漆黑如坠深渊·萧景琰小心翼翼地亲吻着梅长苏凌乱的发丝,“为什么”·梅长苏曾经向他保证过,事后服药,绝不会闹出什么乱子。
萧景琰虽然是个不受宠的皇子,但如果有一个私生子,也是非常不光彩的丑闻·而且,那时他对这位麒麟才子并不完全信任,甚至隐隐地怀有鄙夷——梅长苏说不定是担心失去这个孩子,于是才故意欺瞒。
萧景琰努力回忆,在前往五州府赈灾前,每次去见梅长苏,这人不是半躺半卧,便是怀中抱着一堆衣物,明显就是在遮掩身形·他无知无觉,还大起胆子将他抱了一瞬,然而,根本什么也没发现。
至于那次古怪的邀约——萧景琰苦笑,应该也是那个小家伙闹的,梅长苏忍无可忍才破了戒,请他陪自己睡了小半夜·当时他们就如同今夜般同榻而眠,然而近在咫尺,他却对梅长苏的异状毫无察觉。
也许梅长苏是对的··那次争吵,二人几乎恩断义绝·风雪中,梅长苏茕茕独立,身形单薄,风吹得衣衫下摆猎猎作响·那时麟儿应该已经出世·萧景琰记得,梅长苏脸色如纸,嘴唇毫无血色,整个人气色萎靡,有气无力。
他又记起云飘蓼说过,麟儿早产,尚不足八个月,母体流血过多,生产时险象环生·梅长苏不知挣扎了多久,受了多大的苦楚方生下他的孩子,可他做了什么他冷眼旁观,看他在冰天雪地中煎熬,咒骂他,甚至想要杀死他。
“苏先生·”萧景琰喃喃,手慢慢地覆上梅长苏的小腹,“苏先生……”·麟儿,送走了·送到廊州去··殿下还是多抱一抱他罢,梅长苏淡淡地笑着,以后,想抱也抱不得了。
瞻彼淇奥,绿竹猗猗,有匪君子,如切如磋,如琢如磨··“小殊,”萧景琰兴奋地冲进林殊房间,“今日皇长兄——”·谁知林殊正在沐浴,“谁让你进来的”·“抱歉,我不知道你,你在洗澡。”
萧景琰话是这样说,却没有出去的意思,绕过木桶,脱了鞋坐下,道,“你洗你的,我讲给你听·”·“出去·”林殊一脸- yin -沉,萧景琰不解,“为何”·“我让你出去,快”·“你让我出去我就出去我偏不出去,你能拿我怎样”萧景琰以为林殊为着昨日比武输了,又在发小脾气,“打小一起光屁股玩的,又不是没见过你还害什么羞不成。”
·“萧景琰你给我出去·”林殊居然吼他,“滚”·萧景琰不明所以,但林殊态度如此恶劣,他也生了气,“行,我滚。”
套上鞋子扭头便走,“嘭”地将门一摔,直接牵了马回靖王府·林殊就要过十七岁生日,他托了皇长兄萧景禹,寻了一个好工匠,做了一张上好的强弓打算送他。
“什么事”萧景琰气鼓鼓地走进演武场,列战英跑过来,“殿下,怎么了”··“没什么·”萧景琰抄起一柄长枪,“来,我们过过招。”
这一打便打到傍晚·萧景琰滚了一身尘土,回到内院,命侍从烧了热水沐浴·他当真不是故意闯进林殊的房间,以前他们二人好的能穿一条裤子,吃穿行睡恨不得都黏在一起。
要不怎么说人大了心也会变,萧景琰沮丧透顶,他对林殊的心没变,但林殊对他……·撩起一捧水当头淋下,萧景琰闭上眼,眼前一闪而过,却是午后林殊光裸的脊背,犹如玉柱一般。
他忽然浑身发热,呼吸也随之急促起来·萧景琰连忙甩甩头,草草上下冲洗一遍·刚穿好里衣,列战英便报,“林少帅来了·”·“不见。”
萧景琰冷着脸说,列战英一愣,嗫喏道,“可是,少帅已经进来了……”·林殊推门而入,一副若无其事的模样,仿佛那个大发雷霆的根本不是他。
“景琰,洗澡呢”脸上仍笑嘻嘻的神气,“干嘛,生什么气”·“我生气还是你生气”萧景琰系紧衣襟,“非请勿入,我请少帅您进我内室了么”·“等有了王妃嫂嫂,我就不来了——再说,你现在不是穿着衣服么。”
林殊大喇喇坐下,“你下午要跟我讲什么”·萧景琰一直门外,“出去·”·林殊眨眨眼,“景琰·”·“我就是待你太和气,惯会朝我发火。”
萧景琰想起下午之事便恼火不已,但林殊只是凑近了,拉住他的手,笑道,“是我错,你要是气不过,打我好了·”·“不敢打你·”·“打我嘛。”
“这是你说的·”话音未落,萧景琰一个饿虎扑食,林殊顿时趴在榻上·他倒说到做到,任由萧景琰挠他两肋,笑得喘不过气也不反抗。
萧景琰将他牢牢压住,“说,你发什么火”·“我就是有点冷·”·“屁话,是因为昨日比武输了”·“胜败乃兵家常事,我岂是输不起的小人。”
林殊懒洋洋地说着,抱住萧景琰的手臂,嗅了嗅,轻声道,“满身皂角味·”·“你不也一样”萧景琰反手握住他手腕,撩起袖子,林殊身子一缩,“做什么”·萧景琰恶狠狠道,“打你。”
张嘴咬住林殊小臂上的胎记,林殊“啊”地惊叫一声,怒道,“好好的一个水牛,怎么学着咬人呢又不是狗”·“出尔反尔,说了让我打,打你你就跑。”
不知为何,说这话时萧景琰的脸莫名红了,林殊愣愣地望着他的眼睛,拍了拍衣襟缓缓站起,似是想说什么,但他捂住小臂,最终只说了一句“我先走了”。
 · ·第三十五章 ·第二日方蒙蒙亮,萧景琰在混沌的梦境中醒来,头脑一阵阵发晕·怀中的梅长苏一动不动,探手摸了摸,额头温热,并无发热的症状,略放了心,想起身,又舍不得,直到天光大亮。
洗漱罢,萧景琰先去猎宫主殿向梁帝请安·高湛出来,陪笑道,“陛下还没醒呢,殿下还是先回去罢·”·“贵妃起了么”·“静妃娘娘倒是起来了。”
萧景琰道,“麻烦高公公,我想见一下母妃·”很快,他在偏殿中见到母亲·一见面,静妃便急急问道,“苏先生可好些了”·“烧退了,还在睡。”
萧景琰沉吟半晌,心中无数个念头交缠纷扰,“母亲,上次您说,看到苏先生就想起很久之前的事,儿臣不明,还请母亲示教——是什么事有多久远”·静妃道,“很久远,与苏先生无关。”
“但儿臣纠结许久,母亲还是明说了罢·”萧景琰坚持,静妃垂下目光,幽幽道,“你就非要知道不可”·萧景琰道,“是。”
静妃叹一口气,目光悠远,“那我便告诉你·那是数十年前,我还是个小姑娘的时候,与师傅游走各处行医,势单力薄,常被地痞恶霸欺侮·后来,我遇到了一位贵人,是他救了师傅和我。
若是没有他,我这条命,怕是早已不在了·”·萧景琰还是头一回听说,不由愈发好奇,“这位贵人是谁”·“是苏先生的父亲。”
静妃嘴角衔着一丝浅笑,“我见了苏先生,觉得他眼睛鼻子好生眼熟,一问之下才知道,竟是恩人之子·”·“居然……”萧景琰忽然松了口气,“如此就太好了,我却不知道,苏先生也未提起过。”
“他父亲搭救我的时候,苏先生还没出生,他又如何知道这些陈年往事·”·“也对·既然苏先生是恩人之子,那……那更要珍而重之。
请问母亲,苏先生的父亲,姓甚名谁,何方人士”·静妃一愣,“问这些做什么”·“我就问一问·”萧景琰难掩兴奋,“恳请母亲告知。”
静妃忽然沉默,掏出一方罗帕,紧紧攥在掌心,过了好一会,才缓缓道,“他叫梅石楠·”·“哪个石,哪个楠”·“石头的石,楠木的楠。”
萧景琰匆匆忙忙回到西院主屋之时,梅长苏仍然沉沉未醒·但摸摸身上,却比清晨略有发热,静妃给了他一帖药,萧景琰命亲兵熬煮,自己坐于案前,处理刚刚送过来的公文,却总觉心神不宁,干脆便将案几搬到内室,坐在梅长苏身边,放稍稍安定下来。
过了小半个时辰,那药终于熬好,浓浓一碗,闻着又酸又苦·萧景琰想,当日梅长苏怀了麟儿,难产失血,又被囚中毒,不知受了多少煎熬,喝了多少这样的汤药,不禁难过。
但难过归难过,药还是得喂下去·轻轻掰住梅长苏肩头晃一晃,柔声唤道,“苏先生苏先生醒一醒·”··梅长苏嘴唇翕动,吐出几个模糊的音节,似是什么人的名字。
萧景琰侧耳倾听,却分辨不出,正犹豫,梅长苏咳嗽一声,抓住被角,喃喃道,“景琰……别怕……”·萧景琰心头大震,手一抖,药碗掉落于地,摔了个粉碎,梅长苏眉尖微蹙,“飞流……”·“飞流去睡了。”
萧景琰强自镇静,握住那只手,掰开塞回被中,“你睡罢,他不会来扰你的·”·但梅长苏眼皮一抖,缓缓睁开,目光迷蒙,恍如含了一层水气,居然还笑了一下,“是你……”而后突然霎时清明,脸色大变,挣扎着便要坐起,“靖王殿下,原来,原来——”·“先生不要着急。”
萧景琰故作淡然,其实紧张得双手直抖,“继续歇着也不妨事·”·“这里……”梅长苏举目四顾,见是萧景琰的内室床榻,又低下头发现自己不着寸缕,浑身遍布红痕,竟露出绝望的神情,“苏某昨夜、昨夜……惊扰了殿下,请殿下见谅。”
“苏先生客气了,”梅长苏素日冷静,即便信期,都竭力忍耐,何曾如此失态过,萧景琰忽然冷静了下来——梅长苏之前隐瞒麟儿身世,必然起了不让他父子相认的决心。
如若此时逼问,依此人心计,定会找出种种理由借口推脱,论口才,他绝比不过梅长苏,而且他心中尚有诸般疑问不得解,唯有回京后等待时机,徐徐图之,方能令这位足智多谋的麒麟才子就范。
拿定了主意,于是便一字一顿道,“没有惊扰,你不过是太虚弱,信期不怎么稳,本王——”他咬重了这两个字,“帮你克制一二,各取所需·”·梅长苏眼神一暗,但马上恢复平淡,“还是要多谢靖王殿下。”
“哪里,你我之间——”萧景琰笑笑,俯身将梅长苏揽入怀中,侧过脸,嘴唇蹭了蹭他温热的耳垂,“不必如此·”·“殿下,”梅长苏奋力将他推开,“请不要这样。”
萧景琰原意只想吓吓他·但视线所及,梅长苏清瘦的身体刺的心头一痛,便赶忙收起登徒子的轻浮,清清嗓子,道,“是我唐突·先生穿衣罢,我母亲亲自做了汤粥送来,吃几口暖一暖胃。”
说罢转过身去,拿起一份嘉奖看了起来,但梅长苏就在背后,不时传来悉悉索索穿衣的响动,哪里看得下去·忍不住回过头,问道,“苏先生,麟儿是送回廊州了么”·梅长苏一惊,“早……早就送回去了,殿下问起他做什么”·“麟儿喜人,我颇为想念。”
萧景琰提笔写几个字,“不知取好名字了么”·梅长苏低声道,“这个……倒还不知,下次去信问一问·”·“有劳先生。”
片刻后梅长苏穿戴整齐,披着头发,慢慢走了过去·萧景琰放下笔,“去哪儿”·“我房里还有事,先告辞了·”·萧景琰站起身,“吃了饭再去。
还有,新熬的药,我不小心泼了·一会母妃还会再派人送来,等等再喝·”·梅长苏面色惨白,“我不饿,殿下自己慢用罢·”·“我说吃饭,你就要吃饭。”
萧景琰负手而立,“苏先生不是说奉我为主君么既然如此,主君发话,你为何不执行”·梅长苏盯着他的眼睛,“昨夜,可是发生什么事了”·“没什么大事。”
萧景琰打开食盒,突然灵机一动,“苏先生,我母亲告诉了我一件旧事·”·梅长苏一言不发,萧景琰抬起头,道,“都不问问是什么事么算了,我告诉你。
数十年前,母亲在外云游行医,曾被令尊搭救·不知令尊还在世么”·“家父……十几年前便去世了·”·萧景琰叹口气,“苏先生,请问令尊的名讳是……”·梅长苏忽然露出一个虚弱的笑容,“这个,殿下就不必知道了罢。”
“可我很想知道·”萧景琰步步逼近,“我只想感激令尊,并无他意,还请先生告知·”·“家父,梅石楠·”· · ·第三十六章 ·萧景琰道:“哪个石,哪个楠”·梅长苏的手指缓缓搓动袖口,片刻后轻声道,“……石头的石,楠木的楠。”
整整一个白天,萧景琰都在批复公文,处理军务·一队士兵守在梅长苏屋子外面,防止那个白毛怪物吸血伤人·直到傍晚,那怪物始终安静,太阳尚未落下,一人来报,“殿下,那个怪物睡了。”
萧景琰“嗯”了一声,道,“去请苏先生·”·出乎他的意料,梅长苏的身影很快便出现在门外·他换了一件素色长袍,头发整齐束起,一丝不苟,浑然没了清晨时的慌张无措,见了萧景琰,先施一礼,“见过靖王殿下。”
“先生请坐·”萧景琰推开一叠奏折,“饭要送过来,一起吃·”·梅长苏道,“我回去吃即可,就不劳烦殿下了·”·“你那房里有……有人,”萧景琰眼都不抬,继续提笔写下批语,“嗯,叫飞流来罢,他也应该饿了。”
提到飞流,他用眼角偷偷地瞥视,但梅长苏神色如常,不为所动,萧景琰暗自叹息,他知道,如果梅长苏要咬定一件事,凭这三言两语的小伎俩,绝对毫无胜算··“手腕的伤如何了”萧景琰重起话头。
梅长苏道,“已经开始愈合,多谢殿下关心·”··“母妃给你的药,可服下了”·“服过了,竟然劳烦静妃娘娘,苏某万分惭愧。”
“你我私下说话,又不是朝堂会晤,不必打官腔,听着不累么·”萧景琰皱眉,在一份文书上画了个圈丢在一旁,然后伸了个懒腰,道,“我命人搬了一张长榻去西厢房,你去那边睡罢。”
梅长苏道,“这是为何”·“你那小小一间,如何挤得开·飞流又喜欢睡地上,难道你也跟着他一块儿睡地板不成。”
这时晚饭送到,静妃特意做了四碟小菜并一道汤,“如今山上艰苦,随便吃一吃·”萧景琰取出筷子,递给梅长苏,“来,汤你喝,我就喝点酒,解解乏罢了。”
两人沉默地吃了一盏茶的功夫·梅长苏胃口一贯糟糕,喝了小半碗汤,吃了两块点心便停箸不食,干坐着发愣·萧景琰不去管他,径自风卷残云般吃了个干干净净,然后命人烧水倒茶,他不爱喝茶,这茶叶还是去向静妃讨的,“我还要忙。
先生若是累了,尽管去歇息,后日便要返京,还是养一养精神的好·”·梅长苏略坐了会儿,心不在焉,手指不停动来动去,也是无话可说,便告辞去了·萧景琰又忙了一个时辰才洗漱,想了想,轻手轻脚走到西厢房一瞧,月光朦胧如雾,梅长苏缩成一团,裹着被子,一手紧握被角,早已睡得熟了。
昨夜这人也是这般蜷在自己怀中,一身骨头,瘦得可怜·萧景琰除却外衫,走过去掀开被角躺下,翻身将梅长苏拥紧·梅长苏一下就醒了过来,惊道,“谁”·“我。”
萧景琰探手入怀,一路从胸口摸到小腹,“你睡你的·”·听到萧景琰的声音,梅长苏僵硬的身体瞬间放松,他似乎早有预料,只是以后肘顶了顶,在二人中间隔开一丝缝隙。
萧景琰轻柔地抚摸着他的腹部,一阵满足,一阵惆怅,“你现在比以前……抱着暖和多了·以前的你,冷的像块冰·”·梅长苏拱起腰,他好像很怕痒,“殿下还是放手罢。”
“我抱抱你,心里欢喜·”清冷的春夜,黑如玄潭·这样的夜里很容易讲一些话,萧景琰闭上眼睛,啄了啄他耳侧的头发,一股清淡的香气,甜蜜而惘然,“你呢”·“……”·“昨天夜里,你病了。
我将你抱回来,你拉着我的手不许我走,还记得么”·怀中的头颅不安地动了动,萧景琰忍不住笑出声,半真半假道,“真的,你拉着我的袖子,说,‘景琰,别怕。
’”·“苏某昏睡之时,常常呓语·”梅长苏开口,十分冷静,对萧景琰的抚摸不为所动,“唐突了殿下,请殿下莫怪·”·“古语有云,日有所思,夜有所梦。
若不是平日里你想着我的名字,也不会在梦中唤我·如果喜欢,你可以叫我景琰,我叫你长苏,你我以名相称,岂不更显亲近”·“您为主君,我为谋士,绝无直呼殿下名讳的道理。”
就知道会这样回答,萧景琰想,也罢,眼下在九安山上,梁帝的眼皮底下,他还不能太放肆,便含住梅长苏的耳垂玩弄片刻,手搭在他平坦的小腹上,“不扰你了,睡罢。”
梅长苏道,“殿下回内室去罢·”·“我往日处理公务忙了,就随便在长榻上将就一晚·今夜也是如此·”萧景琰打定主意要与他同床共枕,当然不会轻易离开,“我记得你比我小一岁。”
“……”·“先生籍贯何处”·“廊州·”·“生辰八字”·“殿下——”·“长苏,”萧景琰抱紧了怀中人,“我睡了。”
第二日梅长苏一早便回去照顾那个长毛怪人,晚间歇在西厢,但萧景琰要打理回京事宜,足足忙了一夜·他是一时一刻不愿离开梅长苏,但梅长苏身体乏力,根本骑不得马,不得已命列战英随侍左右,“一到京中,也不要去苏宅,先让苏先生去靖王府,就说我从朝中述职回来后有要事相商。”
于是一路无话·抵达金陵城后,萧景琰又陪梁帝回宫,一直闹到夜间才得以回府·刚出宫,就见列战英守在门外,焦急地来回踱步,不由一惊,道,“苏先生出事了”·“苏先生非要回去,我们拦不住他。”
列战英抓耳挠腮,“苏宅的大夫来了,脾气大得很·我们兄弟也不敢动手,没办法,眼睁睁看人走了……殿下勿怪·”·萧景琰翻身上马,一路疾驰到了苏宅门外。
两个仆人见他来了,慌忙去拦,哪里拦得住·他冲进梅长苏的寝居,刚迈进一只脚,便听到一个- yin -阳怪气的声音,“如今的皇子,怎么一个个如此不讲礼貌。”
萧景琰怒目而视,“你是谁”·说话人一身白衣,做医者打扮,神态颇为潇洒,一手挥扇,另外一手竟然抱了一个婴儿,格外不伦不类,“我叫蔺晨——哎哟,长苏啊,小冤家要哭了,你说怎生是好”·wuli凯凯真是一个大写的可爱,想娶· · ·第三十七章 ·萧景琰闻言脑中一热,“是麟儿么”伸手便抢,蔺晨一挥扇子,退后躲过,皱眉道,“怪了,堂堂皇子,光天化日抢别人孩子,真真世风日下。”
萧景琰怒道,“把麟儿还我”·“您这话我可不爱听,什么叫‘还’你,你是他什么人”蔺晨扯扯嘴角,低头对怀里的婴儿嘟起嘴,问道,“小冤家,你可认识这个凶巴巴的家伙”·婴儿呀呀做声,小手挥舞,一把抓住蔺晨蔺晨的一缕头发,咯咯直笑。
蔺晨呲牙咧嘴,不住口地冲房内乱喊,“长苏,长苏,嘶——”··梅长苏推门而出,见了萧景琰,拱手施礼,“靖王殿下·”·“这怎么回事”萧景琰看看蔺晨,又看看梅长苏,“是麟儿么你接他回来了”·“根本就没送走,亏你也真信长苏的话。”
蔺晨好容易才将那缕头发拽出来,萧景琰惊道,“没送走”·“麟儿在穆王府,由云大夫照管·”梅长苏说道,“殿下,请进来讲话。”
春深意暖,但梅长苏的榻旁,仍然点着火盆,他将手笼于炭火上烤着,淡淡道,“此事,说来话长·”·“我觉得自打你进了京,旁的没学会,专学会了打官腔。”
蔺晨说道,“哎哟”叫了一声·麟儿抓了他的头发往嘴里塞,嚼得津津有味,“不行了,你这个小冤家我可惹不起·”他一边说,一边努力将头发从麟儿口中拔出,然后把孩子塞给梅长苏,道,“不打扰你们叙旧了,我去找飞流玩儿。”
·远远地一声惨叫,“不要——”·“嘿,这小没良心的,一个一个,都是小冤家·”蔺晨撸起袖子冲出门去,带起一阵清风。
萧景琰眼巴巴地盯着梅长苏将麟儿放进摇篮,“我想……”·梅长苏道,“麟儿的身世,殿下知道了·”·“我是知道了。”
萧景琰望眼欲穿,但隔得远了,只能听见麟儿动手动脚的声响,却看不到,“那夜你病了,是飞流告诉我的·”·“我不愿让飞流见你,就是出于这个考量,谁知人算不如天算。”
梅长苏轻笑一声,“原本打算再过两三个月,麟儿身体也强健了,我就差人将他送回廊州,盟里安排了人手,自会照顾妥当·”·“不行·”萧景琰立刻出言阻止,“麟儿是我的孩子,怎能送去廊州”·“殿下这话就错了,”梅长苏抬起眼睛,面沉如水,“他是我的孩子,但不是您的。”
“我是他父亲,麟儿如何不是我的儿子”萧景琰干脆站起,居高临下望向梅长苏,“他是我的嫡长子——”·“靖王殿下,您似乎搞错了什么。”
梅长苏夹起一块炭,丢进火盆,顿时发出细小的劈啪声,“我搞错了”萧景琰不怒反笑,“长苏,你倒是说说,我方才说的,哪一个字错了”·梅长苏道,“历来皇室,核定血脉最为严谨。
麟儿出生时没有金匮玉牒,没有内廷司的龙印宝册,就没有皇室子弟的身份·而且您尚无王妃,何来嫡子之说·”·他尚未说完便被萧景琰打断,“谁让你不告诉我若你当初一发现——”·“我告诉殿下,又能如何。”
梅长苏转头望一眼摇篮,“去年此时,全京城还盛传我偏帮誉王一党,殿下难道忘了若当初一发现便告之殿下,殿下是准备怎么做是直接入宫奏报,还是跪在陛下面前找理由搪塞过去我们的关系但无论如何,誉王的谋士居然与靖王相交乃至有了孩子,皇帝会怎样想,世人又怎样想”·“我管他们怎么想,”萧景琰咬牙切齿,“我萧景琰还会怕流言蜚语”·“流言蜚语固然不可怕,然而殿下的大业势必受到影响,甚至付诸东流。”
梅长苏依旧平静,“苏某以为,不值得·”·“不值得……”萧景琰简直难以置信,“你竟然这样想麟儿可是你的亲生骨肉”·“他是我亲生,不假,但不值得,也不假。”
梅长苏从熏笼上取下茶壶,“……本来,他就是不该存在的·”说着将茶水缓缓注入杯中,“殿下坐罢,想知道什么,我一桩桩解释。”
萧景琰颓然坐下,“什么时候”·“四月……五月初罢,就是那一次·”梅长苏抿了抿单薄的嘴唇,“当时有些事情,对我打击颇大,以至失魂落魄。
那次后昏睡了两三日,虽然立即服了药,但终究迟了些·起初我与晏大夫商议,想要将他堕去,以免误事——”·萧景琰猛地抬起头,怒目圆睁,“你说什么误事梅长苏,你——”·梅长苏看他一眼,忽然面露苦笑,“殿下,苏某也是不得已为之。
一来,这个孩子来得实在不是时候,二来,我身体孱弱,很难保他十月无虞,三来,我无法向您解释·”·“你就直截了当地告诉我,这很难么”萧景琰忍无可忍,几乎滚下泪来,“他那么,那么小……”·“殿下可曾想过,悬镜司一案中夏江指责殿下与我熟识,为何皇帝不信”·萧景琰一愣,这他倒真没思考过,“为何”·“夏江要带我去悬镜司审讯,殿下并未全力阻止。
您天- xing -重情重义,如果与我相识相熟,必会坚持阻止夏江的行动·陛下是您的父亲,自然熟悉您的- xing -情,所以,他不信夏江之言,只认为他是在污蔑于您——可是,一旦当时您便知道了麟儿的身世呢殿下请想一想,您会怎么做”·萧景琰哑口无言,梅长苏微微一笑,“依殿下的- xing -子,定会拼命阻止,甚至不惜拔刀弄剑。
如此一来正着了夏江的道,皇帝也会看出,原来靖王早就与这个苏哲沆瀣一气,勾结陷害他的儿子和忠臣·到时候,我的命保不住,殿下的前程也会付诸流水,永无东山再起之日。”
“但你留下了麟儿·”·“殿下以为我忍心么他是我的孩子,在我的肚子里,我也舍不得·可情况紧急,必须想办法……处理掉。”
梅长苏闭了闭眼,“然而晏大夫思量再三,我那会儿身体太过糟糕,实在无法承受……堕胎之苦·本打算等一等,谁知越拖越久,”他一边说,手缓缓按上小腹,“其间,我担心被你察觉……”··“我来见你,你不是裹着大氅,便是抱着被子。”
萧景琰叹口气,“也怪我,实在太过粗心大意·”·梅长苏摇一摇头,“殿下无须自责·”·“那……麟儿是何时出生的”萧景琰追问,却不等梅长苏回答便自言自语道,“是我回京之前,对么”·梅长苏“嗯”了一声,萧景琰眼中那点泪再也撑不住,一下滑落,他探身抓住梅长苏的手,用力握了握,“我都不知道,还把你丢在雪里,那么久……”·“不知者不怪。”
梅长苏叹口气,“殿下还有什么想知道的么”·萧景琰眼胀鼻酸,哽咽难言·“皇室宗法严苛,想当年,惠帝膝下无子,尚不能将遗于民间的遗腹子接回,何况麟儿。
而且,做皇室子弟便真的好么我觉得,倒不如纵情江湖来的快意·”梅长苏抽出手指,却又被萧景琰更加牢固地握在掌心,“你,你是如何知道我……”·“殿下虽然极力掩饰,不过,”梅长苏眼睛微微眯起,唇角笑意若有若无,“您的眼睛,藏不住事情。”
萧景琰一哽,“我……”·“殿下,”梅长苏望向他的眼睛,“誉王谋反已平,前方不会再有什么阻碍您了。
但是请不要忘了……殿下身负重任,还远未到儿女情长的时候·”· · ·第三十八章 ·门板笃笃作响,一个人影立在外间,语气吊儿郎当,“谈完了没”·梅长苏道,“进来。”
蔺晨“刷”地钻进来,披头散发,手里端一碗药,“这个小飞流,被你教育得越来越不听话·我说什么来着,别给他吃那么多别给他吃那么多,吃胖了可就不漂亮了”一双桃花眼滴溜溜乱转,打量着萧景琰同梅长苏相握的手,“哎哟喂——”·梅长苏瞥他一眼,用力将手抽出。
萧景琰赶忙转头拭干眼角,“这位蔺晨……”·“琅琊阁阁主·”梅长苏咳了一声,冲蔺晨道,“又怎么了”·“你们啊,这都什么时候了,该吃药了。”
蔺晨挤眉弄眼,“刚才晏大夫要气死了,我劝他说,先别急着去死,长苏跟靖王殿下谈正事呢·他吹胡子瞪眼,‘谈什么谈成天就知道胡思乱想’然后把我骂了一顿,你评评理,不听话的人是你,怎么挨骂的反而是我呢”·梅长苏笑而不语。
萧景琰趁他二人闲扯,挪到摇篮旁一瞧,麟儿老老实实蜷着,已经睡着了·他足有两三个月未见孩子,忍不住看了又看,摸一摸那张圆乎乎的小脸,拉紧被角,想吻一吻他的眉心,又怕吵醒了他。
蔺晨啧啧有声,“长苏呀——”·梅长苏应声,“闭嘴·”·蔺晨大摇其头,唉声叹气,“管不了喽,”说话间也去瞧麟儿,“想摸就摸嘛……自在随心方是人间正道哇。”
萧景琰看他一眼,见蔺晨一副蠢蠢欲动的模样,便道,“做什么”·“麟儿呢,我养了几十天,碰还碰不得了”蔺晨嘻嘻一笑,“长苏,是不是”·梅长苏道,“你可够了。”
将药一饮而尽,然后把碗扔给蔺晨,道,“时候不早了,你不是要吃粉子蛋么,去罢·”·蔺晨扇子一格,碗轻巧一转,接在手中,“要不怎么说文人不可信。”
他一脸痛心疾首,“我去吃了,明日再聊·”说完一阵风似的飘了出去,还不忘将门带上·梅长苏肩膀抖了抖,对萧景琰道,“殿下,明日还要入宫,请回去安歇罢。”
“如果我不想回去,那先生要赶我走么”萧景琰终于按捺不住,将麟儿从摇篮中抱出,兜在胸前,“……我想陪陪麟儿,还有你。”
梅长苏叹口气,“殿下……”·“殿什么下”萧景琰低声喝道,看也不看他,“麟儿,麟儿”抓住孩子小小的手掌放在唇边亲了亲,“你看,他睡得真香。”
“我说的话,请殿下……牢记·”·“我记住了,但我还是想同你们在一起,至少,今夜·”·“一会麟儿要抱走的,”梅长苏凑过来,萧景琰轻轻咬着麟儿纤细的手指,含混道,“送走做什么”·“夜里要吃东西,殿下你会喂”·萧景琰一愣,“这个……我真不会,但我可以学。”
梅长苏摇摇头,“等殿下以后娶了正妃,有了孩子,想怎么学就怎么学,但眼下还不行·”他将麟儿抱到自己怀里,抚了抚孩子柔软的黑发,眼中仿佛含着一汪清水。
萧景琰从未见过他这般爱怜神色,一时间不由看痴了,半晌,方结结巴巴道,“我,我娶什么正妃,我不要·”·梅长苏唇角勾起一抹笑意,似乎对他的话不以为意。
萧景琰一把揽住他单薄的肩头,“我对你的心意是真的——”·“真真假假,如何分得清楚·”梅长苏站起身来,晕黄的烛光跳动,他的表情也仿佛躲在一层云雾之后,“靖王殿下,回府罢。”
萧景琰无可奈何,只得踏着一地月色回了靖王府·第二日,梁帝发下诏令,誉王满门被押入天牢“寒字号”待审,废黜言皇后的皇后之位,查实谋逆案同犯共二十七名,其余留守诸臣都因查逆不周而被罚俸惩处。
而萧景琰也获知了另外一个消息,静妃告诉他,由于原靖王妃早逝,不日就要从宗亲命臣子女中再择选一位··“儿臣不愿成婚·”萧景琰立即反对,“请母妃不要为此费心。”
·“不选,是不可能的·”静妃淡淡说道,“你是亲王,连个正妃都没有,成何体统·”·“誉王谋逆方平,朝中百废待兴,我没那心思。”
萧景琰低下头,想起麟儿的睡颜,不禁心头一阵柔软的甜蜜,“再说,皇祖母去世还未三年,国丧期间大婚,于礼不合·”·“国丧期间大婚,婚后三月不同房便罢了。”
静妃望向儿子,淡淡道,“方才你笑什么”·“我笑了”萧景琰一惊,下意识摸了摸嘴角,“没,没有罢。”
“你神思恍惚,还以为你遇到什么忧心烦难之事·但看你方才那一笑,我倒也放心了·”静妃轻抿一口茶,“景琰,你可是有中意的人了”·萧景琰闻言一愣,“我,我……”·静妃放下茶杯,轻轻开口,道,“你是有喜欢的人,是不是以前,你喜欢小殊。
现在呢,喜欢上谁了”·萧景琰如五雷轰顶,“我喜欢小殊不,母、母妃,我同小殊是好兄弟,可我什么时候——”·静妃目光沉沉,安静地望着他的眼睛。
萧景琰张口结舌,“我……”·那个时候,他的的确确是喜欢林殊的·那个银甲长枪,金陵城中最明亮的少年,是萧景琰穷尽一生也无法释怀,铭心刻骨,但却永远也说不出口的爱恋。
前往东海练兵前,林殊来靖王府找他,“景琰,你走了,我也要随父帅去梅岭·”·萧景琰在心内飞速计算了一下,“那年末能回京么”·“我呀,速战速决”林殊一笑,双目闪闪发亮,“对了,这次你去东海,听说东海有很多珍珠,你给我带一些回来当弹珠玩。”
萧景琰喜欢他这样毫不见外的口气,“行啊·”·“嗯,怎么着也得带个鸡蛋那么大罢”·“鸡蛋那么大,哪有那么大的珍珠……”·“那就鸽子蛋那么大。”
林殊那日不知为何特别开心,萧景琰很想问他,但他盯着那双乌黑的眼睛,顿了顿,只轻描淡写地说,“你一路小心·”·“你也是”林殊照他胸口就是一拳,“明年年初你就要娶亲啦,我会赶回来,喝你的喜酒。”
萧景琰道,“随便你·”·林殊看着他,“那我走了·”他似乎也有很多话要讲给他听,一步三回头,但一直到身影彻底消失,他终究没有停下脚步,而萧景琰忍了又忍,却也没有出言将他唤回来,再多聊几句。
“十四年了,”萧景琰紧紧抓住袖口,“母妃,十四年了……”·静妃的眼神中闪过一丝痛苦,“是啊,十四年了,时间过得那样快,一转眼,物是人非。”
萧景琰闭上了眼睛,“我有喜欢的人了——儿臣真心喜欢苏先生,除他之外,再不做第二人想·”· · ·第三十九章 ·梁帝回銮后,身体每况愈下,萧景琰愈发忙碌,一连数日都得不到空闲去苏宅探视。
这一天终于忙里偷闲,一进门,梅长苏不在,那位蔺晨阁主倒是歪倒在榻上,见到他便眉头一挑,笑道,“哟,靖王殿下·”·萧景琰道,“蔺阁主。”
蔺晨爬起来,草草做了个揖,一副懒洋洋的做派,大呼小叫道,“长苏,长苏,靖王殿下来瞧你了咦——”转头对萧景琰一笑,“他好像在沐浴,您来得太不是时候。”
“那我去瞧瞧麟儿·”萧景琰说完就要走,蔺晨纸扇轻摇,笑嘻嘻道,“对了,恭喜殿下·”·萧景琰脚步一顿,转身道,“恭喜恭喜我什么”然后顿时明白。
内廷司传下旨意,将于六月十六日册立东宫·他一早命人传了消息给梅长苏,梅长苏也只回说“恭喜”,并无他言,便说道,“我能有今日之位,全仰仗苏先生。”
“谁说那个了,”蔺晨眼珠一转,“殿下的太子妃人选,也要定了罢·”·萧景琰心头一紧,面上就有些不冷不热,“尚未·”·从前日起,静妃在芷萝宫中,由纪王妃等命妇陪同,为他这位将来的太子选妃。
皇族宗亲,高臣门阀,皆趋之若鹜·蔺晨打量一番萧景琰的表情,刚要张口,屏风后出现一个人影,梅长苏抓起一个笔筒就朝这位琅琊阁阁主的脑袋砸将过去,蔺晨往旁边一跳,堪堪躲开,“喂又打我,你个大没良心的”·梅长苏披着头发,散发着- shi -漉漉的水汽,对萧景琰施礼道,“蔺晨无状,殿下莫怪。”
萧景琰尴尬,蔺晨的话,梅长苏显然听到·再说,即便蔺晨不讲,太子选妃这样一桩大事,他又焉能不知·“我……我……”萧景琰急于解释,谁知蔺晨插到二人中间,道,“殿下不是去瞧麟儿么”·“嗯,我去瞧麟儿。”
萧景琰落荒而逃··麟儿在暖阁之中,由云飘蓼照顾·见他来了,云飘蓼起身,盈盈一拜,然后将麟儿抱给萧景琰,轻声道,“麟儿乖,谁来看你了”·显而易见,云飘蓼知道萧景琰同麟儿的关系。
她知道,观蔺晨等人的态度,肯定也知道·梅长苏哪个都不瞒,专将他蒙在鼓里·萧景琰一边心酸,一边笨拙地用手臂环住襁褓,不敢用力,怕勒疼了他,可不用力,又怕孩子滑落。
麟儿瞪着又圆又大的眼睛呆呆地望向萧景琰,忽然小嘴一扁,竟然笑出声来··婴儿的笑容最是纯真无邪,萧景琰简直整个人都要融化在这一枚小小的笑容之中·云飘蓼微微一笑,轻声道,“看来,麟儿很喜欢殿下。”
·萧景琰喉中一哽,眼角微热·他是麟儿的生父,但无论梅长苏还是麟儿,他都从未尽过照料之责,不由叹了口气,用下巴蹭了蹭婴儿娇嫩的脸颊··当萧景琰抱着麟儿回到梅长苏寝居之时,蔺晨已不见踪影。
梅长苏斜靠长榻,手持一卷书,头发尚未干透,披在颈后··“殿下·”见他来了,梅长苏连忙正坐·萧景琰道,“你累了,就躺下歇着罢,我们……无需拘礼。”
麟儿格格直笑,抓着萧景琰胸口装饰的流苏,啃了几口,吐出来,笑得愈发开心·梅长苏直勾勾地盯着亲生子,萧景琰柔声道,“这么喜欢啃来啃去,莫不是要长牙了”·“还早得很。”
梅长苏收回目光,“册立的仪典,准备的如何了”·“内廷司主理,随他们去·”萧景琰其实最厌繁文缛节,但麟儿在怀,他连眉头都皱不起来,伸指抿去婴儿口角的涎水,道,“不过,太皇太后的头年丧服五月才除,仪式应当从简。”
梅长苏“嗯”一声,萧景琰忽然低声道,“瞧你最近气色,比先前好了许多·”·“多亏了晏大夫和蔺晨·”梅长苏说着,翻开书页,手指在上面划了几个圈,“太子妃的人选,可定下了”·“还没有。”
萧景琰头也不抬,“一个一个的都八字不合·”·梅长苏道,“靖王殿下——”·“我不是耍- xing -子置气,八字不合就是八字不合。”
萧景琰看梅长苏一眼,“先生说我的眼睛藏不住事情,那么,请教先生,现在我的眼睛……在说什么”·梅长苏被他问得一愣,片刻才回过神来,“殿下……”·萧景琰捏着流苏逗弄麟儿,“国丧期间,依例不可婚配。
过几日太庙祭祀将有卜算,看太奶奶她老人家在天之灵的意思罢·”·六月十六日,太子加冕,册立东宫··清晨,百官齐集奉天正殿·萧景琰着储君冕服,由引礼官引领,入丹埠,进丹陛,内赞官接引,近御座前拜位。
宝册官宣读立太子诏书,梁帝将太子玺绶交予中书令,中书令下阶,奉与新太子,太子接印,交东宫捧册官,四拜谢恩··朝仪礼毕后,萧景琰入座,接受百官朝贺。
之后入内宫,拜见静贵妃·午后,梁帝携新太子驾临太庙,敬告祖先·最后,梁帝宣布大赦天下·[注]·萧景琰立于奉天阁上,衣袂飘飘,危楼百尺,如直上青云巅。
就在前年此时,萧景琰还不过是一个备受冷落的小小郡王,而短短两载倏忽而过,他已位临东宫,皇位咫尺之遥··一步步荆棘路走来,废太子,平誉王,裁撤悬镜司……他走得不可谓不艰辛,然而始终有一个人陪伴左右,为他尽心竭力,运筹帷幄。
萧景琰眼前晃过一抹单薄的身影,低眉浅笑,长衫素袍··遍识人间英雄路,俯首江左有梅郎··风烈烈,那个名字在心中反反复复,起起伏伏··梅长苏。
丹红色的长袖掩住了攥紧的双拳,萧景琰极目远望,长天一色,浮云尽散··注:太子加封的过程来自原文·· · ·第四十章 ·册立太子后的第二日,梁帝因病免朝十日,诏令一切朝政事务先入东宫,由太子萧景琰监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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