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靖苏][生子]元祐年间遗事 by 云露天青(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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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靖苏][生子]元祐年间遗事 by 云露天青(3)
·萧景琰主政,林林总总,事项繁多,大头便有两件:首先评议了各地丰灾年平仓的规设·民政既平,梁帝又丢给他一项差事——大梁国祚昌隆,宗室繁衍,皇族众多,每年光是大大小小的皇亲国戚们的俸禄,便是一项不小的开支。
梁帝很久以前就打算开源节流,裁减宗室供奉,但积弊已久,人情复杂,难免顾此失彼,失于应付·此时正好借着新太子上位的风雷,将减俸一事交由萧景琰处理··萧景琰与户部、礼部等司协调,足足讨论了小半个月,方拟定了一份草议。
宗室减俸,本就出力不讨好,萧景琰与臣属、幕僚来来回回商讨,一直到七月初,仍然无法下定决心推行··“殿下何不向那位苏哲苏先生问一问”沈追提议。
萧景琰摇摇头,身为太子,他眼下自然可以名正言顺地将梅长苏请进东宫作为辅首,但是,梅长苏对他的意义已经不单纯是一个谋士,对于这个人,他有着自己的筹谋··赤焰七万亡魂未安,冤屈未平,祁王府与林家的污名未雪……·——现在还远未到儿女情长的时候。
七月初五乃静妃的诞辰·昔日静妃只是一个四品次嫔,门庭冷落,而今却是后宫内唯一的贵妃,儿子又是太子,荣宠加身,如烈火烹油,鲜花着锦,芷萝宫外恭贺者流水般络绎不绝,自然不能像以前那样母子静静团聚。
萧景琰磕了头,说两句话,便告退回宫,打算等晚间再去··芷萝宫门外,萧景琰一抬眼,纪王与言侯结伴而来,有说有笑·这两位在皇室宗亲中颇有人望,萧景琰正犯愁如何推行减俸新政,便请他们二人到东宫一叙。
谁知刚进东宫,蒙挚便带着口谕赶到·原来萧景琰册立为太子后,仍每日练武不辍,梁帝甚是欣慰,特赐冰蚕软靴一双··蒙挚将冰蚕软靴交给东宫执事,萧景琰道,“纪王叔和言侯刚好都在,最近政务繁忙,许久不见蒙卿,不如留下坐一会,我们几人聊一聊。”
“既然殿下要我留下,那我就不客气了·”蒙挚连忙向三人行礼·纪王呵呵笑道,“蒙大统领乃我大梁第一高手,琅琊高手榜排名第二。
本王是不懂武功,不过想请教蒙大统领,咱们太子殿下的武艺,可否能排上琅琊高手榜”·蒙挚“呃”一声,望向萧景琰·萧景琰一笑,道,“王叔说笑了,我虽是武将,但长于军战;江湖高手,擅长的却是单打独斗,哪里是一个路数。
凭我的武艺,自然是上不了榜的·”·“殿下过谦了·”蒙挚结结巴巴,“殿下只不过……没,没有去江湖游历,如果去了,必然也能上榜。”
·萧景琰想起某一次在苏宅,飞流说话无忌,指着他说,“不行·”当时梅长苏脸色大变,不住口地道歉,他不以为意,两军对垒,比起武艺,主将更应侧重兵法谋略。
“不过,我倒是偶尔会想去闯荡江湖,应当别有一番趣味·”·纪王道,“我可没想过·打打杀杀哪比得上温柔乡里,丝竹曲弦·”·言阙哈哈大笑,“果然是纪王爷的风范我倒是觉得江湖自在,无忧无虑,想打就打想骂就骂,快活得很呢。”
蒙挚笑道,“豫津喜欢出门游历,怕也是随了言侯的- xing -子·”·言阙“哼”一声,“他那哪算得上闯荡江湖一身光鲜,别人一瞧便知道他是京中来的公子哥,躲还躲不及。”
纪王望向言阙,眼眉中全是笑意,“对对对,豫津是比不了你·”忽然住口不言,悠悠地叹一声气·言阙面上也掠过一丝- yin -郁之色,端起茶杯,似乎在掩饰什么。
“听王叔的意思,言侯年轻时曾外出游历过”萧景琰问道·言阙放下茶杯,“我们那时候年少无知,几十年前的事啦,早忘得干干净净。
提它作甚”说着摇一摇头··萧景琰眉心一动,“言侯……是同谁一起去的”·话音未落便被纪王干笑着打断,“陈年旧事,都怪我乱说,不提了,不提了。
那个……说起来,这次太庙卜算的结果……”·言阙淡淡接口,“太庙卜算,结果不吉·故而自当遵从圣谕,殿下的婚事,怕是要延后了。”
“嗐,”纪王喃喃,“虽说国丧三年,但一年丧期已满,也不是不能婚配·以前也不是没有过,去祭告太庙,成婚后三个月内不得圆房,便也罢了。”
蒙挚偷偷看一眼萧景琰,讷讷道,“可是,太史令卜算三次,结果都太过不尽人意·再者……”·“我知道我知道,我那王妃说过,宗室门阀适龄的子女,八字居然没一个能同太子殿下相配的。
唉,来来回回也就那么几个年轻的孩子,也是没办法·我那王妃听说,有的人家还打算过继远亲的子嗣充数·我倒是觉得,也不是不行,只不过卜算的结果一出,即便有了适宜人选,估计也要守满三年之期才能成婚喽。”
纪王一边说,一边拿了点心吃,“太子殿下这儿的榛子酥怕是静妃娘娘亲自做的罢入口即化,美味美味·”·他们三人岔开话题,个中原因,萧景琰心知肚明,面孔一冷,开口缓缓说道,“言侯是同林燮林帅一起出行的么”·言阙与纪王对视一眼,似是松了口气。
“没错,我是与林帅一道·我们那时不过十八九岁,满腔热血,以为可以仗剑江湖……”·“言侯不会遇到麻烦了罢”蒙挚也是第一次知道此事,面露好奇,“出什么事了不成”·“麻烦么,惹了一堆。”
言阙说着,眼中流露出怀念的神色,“我武功平平,但……林帅乃是高手·不过也是太年轻,各有胜负罢·”·“那你们可上过琅琊高手榜”纪王问道。
“我们那时的武艺,哪能上得了琅琊高手榜·”言阙忍不住笑起来,“况且为了方便,不招惹是非,我们还取了化名·”·“哦”纪王一挑眉,“以前没听说过——你们取了什么名字”·“家母姓姚,我便化名姚一言。”
纪王不禁大笑·“你也太会偷懒了罢你姓言,就化名姚一言,生怕被人认不出么”·言阙捋一捋胡须,“我这化名还是思量过的,不比林帅,随随便便指着一棵树就取了个名字……”·“一棵树”萧景琰一惊,忽然心跳如擂鼓,“言侯,林帅的化名是什么”·“我们出发前商议化名,我叫姚一言,林帅思来想去,灵机一动,恰好庭院中植了一棵石楠树,他就化名石楠——”·萧景琰登时霍地站起,手中茶杯咣当砸在地上,摔得粉碎。
双11居然忘记买个键盘,真是失策……· · ·第四十一章 ·萧景琰意识过来的时候,人已经摔在东宫前的台阶上,脚踝剧痛··四下一片嘈杂,人影绰绰,有人在喊叫,嘶吼,还有一双双手搀扶他起来,唤他殿下,可他耳中隆隆,听不清,看不见,脑中、眼前、心头……全是那一个人。
梅长苏眉目平淡:“家父,梅石楠·”·整件事情……打从一开始,梅长苏出现在面前,萧景琰恍惚地瞪着前方,他就应该意识到,这位麒麟才子的目的,绝不像他口中所说的那样简单。
“我选你,靖王殿下·”·“选我……”·梅长苏有自己的理由,为名,为利,为垂名青史,为了有趣。
萧景琰信了他的说辞,却不信他这个人·他憎恶谋士,因为梅岭那场大火背后的七万亡灵,都是- yin -谋诡计的牺牲品··起初的交往,带着最深的偏见·或许正是因为偏见和憎恶,即便注意到梅长苏不同寻常之处,他也选择了无视。
梅长苏思考问题时,喜欢用手指摩挲衣袖·“很多人都有这个习惯,”他微笑着说道,将手缩回袖中··梅长苏作为一个江湖帮派的首领,居然对兵马粮草了若指掌,他说,都是跟江左盟内的弟兄学的,没什么稀奇。
“水牛”的绰号,九安山北坡野草掩映的小路,霓凰的回护,还有母亲异乎寻常的关注,对了,还有庭生,梅长苏第一次见到庭生,便对他颇多照顾,费尽心力将这个可怜的孩子从掖幽庭救出。
“是送给你的礼物·”梅长苏低眉浅笑,“略表诚意·”··他明明就是知道庭生的身份··他说,景琰,别怕··他还——·萧景琰想起,第一次,他发现梅长苏在地道中独自难捱地熬过信期。
他喜欢那股梅花的冷香,忍不住接近,梅长苏将头靠上萧景琰的肩头,平日淡然无波的眼睛中盛满了水盈盈的光,“是你啊……”·“是我·”萧景琰吻那两片冰冷的薄唇,梅长苏茫然无措,但也没有奋力挣扎反抗。
他只是露出一个略带羞涩的笑容,喃喃重复着,“是你……”·是我,但又不是我·当时,萧景琰就隐约意识到其中的古怪,梅长苏可能通过他看到了另外的某个人,然而他完全没有料到,那个人还是他自己——·十三年后的林殊,十三年前的萧景琰。
我早该知道的,我早该发现的·说什么最好的兄弟,在身边两年辅佐,他却始终无知无觉,更有甚者,还要与他恩断义绝……萧景琰一边想,一边发抖,浑身忽冷忽热,汗水- shi -透衣背,他一动也不能动。
“太子殿下·”蒙挚的声音在耳畔响起,他机械地转动脖子,看到禁军大统领充满担忧的眼神,“您怎么样了”·“我……”萧景琰嘴唇动了动,嗓音沙哑,“你早就知道,是不是”·蒙挚别开目光,“是的。”
“你,你是如何知道的”·“他写信跟我联系,所以,我一直都知道·”·萧景琰慢慢地点了点头,“霓凰也知道,是不是”·蒙挚叹口气,“知道。”
“你们,全都知道·”萧景琰死死抓住蒙挚小臂,直起身体,惨笑道·“你们都知道,可你们谁也不告诉我……连他也……”·泪水滑落,萧景琰甩开蒙挚,跌跌撞撞地走下台阶。
日光酷热,倾泻而下,但再痛,再累,再煎熬,他也一定要去,去找梅长苏,去抓着他的衣领问一问,这到底都是为什么··小殊,他在心里默默唤着,你瞒我瞒得好苦。
又一阵剧痛,萧景琰仿佛无知无觉,木然地走着·“殿下”蒙挚自后赶上,“殿下三思”·脚步停下。
宫门巍峨,他立在日头底下,痴痴地望着雕梁画栋,玄瓦朱墙··“太子殿下,”蒙挚挡在萧景琰身前,满头大汗,“您这是要去找苏先生么您的脚再说了,苏、苏先生他——”·“他不想让我知道他的身份,对不对。”
萧景琰胸口剧烈起伏,“他不想让我知道……”·蒙挚“嗯”一声,将他小心搀住,“他瞒着您,有自己的苦衷·”·“我懂。”
萧景琰忽然心下一片雪亮,“他不想我知道,那我就不去找他,我们……反正还是要再见面的·走罢,我们走,”他回过身去,轻声道,“去芷萝宫。”
·芷萝宫内,静妃正同一波宾客喝茶闲聊·蒙挚搀着萧景琰缓步而入,顿时引发一片哗然··“这是怎么了”静妃讶异,“受伤了”·“我走得急,下台阶时不小心扭了脚。”
萧景琰虚弱地笑笑,对宾客道,“本宫有事与母妃相商,诸位……”·宾客们都是人精,连忙找借口退下·蒙挚摇摇头,低声道,“那下官先出去,在外面等殿下。”
“蒙卿辛苦·”萧景琰闭上眼,片刻后复又睁开·静妃早屏退宫人,亲自取了药箱,除掉鞋袜后只见脚踝高高隆起一块红肿,不由心疼道,“你也是……太不小心了”·药膏敷上脚踝,冰冷刺骨,萧景琰一抖,神魂越发恍惚,“母妃。”
静妃抬起头,“怎么了”·“母妃是知道小殊的事的……是不是”他说着,两手不住微微颤动,“我是说,苏先生他——”·“我知道。”
静妃目光一凛,旋即柔和下来,“你果然知道了·”·“梅石楠·”萧景琰苦笑,“母妃,那日我问了你又去问他,他想了很久,终于告我他父亲的名字。
你们说辞一致,我以为他真的是你救命恩人之子……”·“他的父亲,确实是我的救命恩人·那时,我还是一个少女,与师傅四处行医,备受欺凌。
若不是偶然遇到云游江湖的林帅……”静妃沉静的眼神中闪过一抹怀念,“怕是我早已死了·”·“小时候听您说过,曾被林帅搭救,可我万万没有料到,他竟然用了化名……”·静妃微微一叹,“梅石楠。”
“我现在知道了,梅石楠就是林帅·可是,我也知道的太晚了·”眼前又涌起雾气,心中一时喜,一时悲,一时酸楚,一时苦涩,“他瞒着我啊……他瞒着我……”·“小殊对你的期许,终究与他人不同。”
静妃轻轻说道,“他了解你,所以——”·萧景琰喉头哽咽,一个字都说不出来·梅长苏和林殊,一个冷,一个热,音容笑貌截然不同,然而泪眼中看去,犹如雾里看花,水中望月,两道身影渐渐融成一团扭曲而纠结的色彩。
他再也控制不住,伏在母亲怀中,有生以来第一次放声痛哭··看来十万之内是写不完了……跪·· · ·第四十二章 ·相较前两任太子,萧景琰的储君之位要稳固得多。
梁帝自誉王围攻九安山后,身体每况愈下,对朝政有心无力·萧景琰奉旨监国,日日在承乾殿批阅奏折,处理政务,有时劳碌一整天,回到东宫仍不得闲,还要接见重臣,听取建议,商讨疑难,当真忙的不可开交。
·这一日,刑部尚书蔡荃同户部尚书沈追一起到东宫面见萧景琰,递上近期呈报·萧景琰留二人喝茶,蔡荃道,“方才我们来的路上,遇见了中书令柳澄大人。”
沈追道,“柳大人年逾七旬,却精神奕奕,真乃老骥伏枥也·”·萧景琰“嗯”了一声·他批了半日奏折,脖颈隐隐发酸,就听蔡荃道,“殿下前日崴了脚,现在可大安了”·萧景琰正欲作答,一个内监走了进来,恭恭敬敬道,“启禀太子殿下,客卿苏哲求见。”
自册立太子大典之后,萧景琰还未与梅长苏会过面,起初当然是因为太忙,不得已,只好差遣列战英时不时前去苏宅探望,带了各式宫内御制的新鲜玩意送给他和孩子;后来,他知晓了梅长苏的身份,满心想见,却又惶惶然不敢见。
梅长苏就是林殊——曾经银甲长枪,纵横千里的赤焰军少帅,身遭巨变,如今面色虚白,身材单弱,手无缚鸡之力,更何况他竟然化为太- yin -,还为自己诞下麟儿。
这一切都是当年那个十七岁的林殊最不能容忍的,他的- xing -子,萧景琰最是清楚不过··沈追道,“殿下,殿下,苏先生来了,不请他进来么”·萧景琰一凛,瞬间回过神来,对内侍道,“请苏先生进来。”
内侍应声退下,片刻后,梅长苏带着飞流缓步而入·萧景琰偷眼望去,只见梅长苏病容大减,着一件秋水色蜀缎长衫,手执素扇,乌发束顶,颜白如玉,愈发飘逸若神。
萧景琰又是喜,又是痛,喜的是梅长苏气色红润,应是病体无虞,痛的是想到他是林殊,中毒受伤,为自己呕心沥血,费尽心思,一时五味杂陈,不由愣住了··“参见太子殿下。”
梅长苏下跪,行大礼,三叩三拜·飞流懵懂,跟在他身后有样学样,草草磕了三个头,便爬起来,好奇地四处打量··“苏卿……请起。”
萧景琰咳一声,连忙挪开目光,“此乃内殿,先生不必多礼·先生请坐·”又吩咐内侍,“给苏先生上茶——上武夷茶。”
梅长苏欠身,“多谢殿下·”转头对飞流比个手势,少年嘟起嘴,捧着一个锦盒,塞给身旁的一个内监·梅长苏微微一笑,道,“恭贺殿下立储之喜,区区薄礼,还望笑纳。”
内监将锦盒呈上,萧景琰接过,双手不住微颤·打开一看,锦盒内装着一对羊脂玉瓶,他哪里有心思赏鉴,便强笑道,“有劳先生费心了·”·说话间,内侍奉上新茶。
梅长苏谢过,接了茶坐在沈追对面·飞流不住动来动去,两眼滴溜溜乱转,萧景琰唤他,“想出去玩么”·飞流点点头,大大地“嗯”了一声。
萧景琰一笑,命内侍带他出去,先去侧殿吃些点心水果,再去各处看看·梅长苏道,“哪里能如此纵容他·”对飞流道,“只许在前院玩·”这才罢了。
少年出去后,殿内陡然安静下来·萧景琰盯着面前的一份议事章程,心乱如麻·他很想如往日般同梅长苏说说话,但眼角一瞥到那人清淡的面容,再多的话也立时化为乌有。
更不敢直视那人,因为梅长苏曾经说过,他的眼睛,根本藏不住任何秘密··幸亏沈追开口打破了尴尬,“前段时间,听说苏先生有恙,如今可大安了”·梅长苏含笑道,“原本便是偶感风寒,不是什么大事,吃两剂药发散发散就好了。”
·蔡荃道,“苏先生智谋过人,真乃无双国士·只是这身体似乎想来弱了些,就没个根除的法子么”·“时也命也,”梅长苏说道,“病体所限,也是没法子的事,看天意罢。
对了,听闻最近京中出了一桩奇案,范御史溺亡的案子,可有定论了”·蔡荃抚掌,“已经结了说起来,这范御史竟然是被小妾所杀,而这小妾竟是一名滑族人,真是环环相扣,果然奇案。”
梅长苏奇道,“那小妾是滑族人”·“对,若不是范御史的正妻坚持要求追查,这个小妾的身份怕是永远也不会暴露·”蔡荃擦了擦汗,道,“刚好弊部欧阳侍郎呈上本案结语,苏先生要看一看么”·萧景琰不敢直视梅长苏,一直竖着耳朵监听他三人谈话。
那个范御史溺亡案涉及到滑族,而与滑族有重大牵涉的夏江始终下落不明,梅长苏一定对此案特别感兴趣·但想到梅长苏的病情,萧景琰可不愿他再为这点小事煎熬心血,便咳嗽一声打断蔡荃,干巴巴道,“苏先生大病初愈,蔡卿还是不要劳烦他了罢。”
蔡荃兴致勃勃,手已经伸进袖子,闻言不禁一怔,萧景琰顿悟,他出言阻止,口气冷硬,怕是惹来了误解·蔡荃和沈追他可以不加理会,但若梅长苏误以为二人生出嫌隙,那可是大大的不妙,于是飞速地瞥一眼梅长苏的表情,垂下眼睑,道,“那个,苏先生……你的身子一向弱,气虚血亏,还是以静养为宜。
本案已结,犯人拟定秋决,无甚疑难·你,你……”支支吾吾了半晌,又道,“那茶冷了,来人,给苏先生重新换一盏新的来·”·梅长苏道,“不必,最近大夫叮嘱,我倒是不能喝太多茶。”
萧景琰道,“原来如此·”只觉梅长苏两道目光紧紧盯着自己,简直如芒在背,后背爬了一层细细冷汗·梅长苏轻笑一声,“听闻太子殿下前日崴了脚,没大碍罢”·“皮肉小伤,没伤到骨头,不碍事。”
萧景琰口中发干,抓起案几上的一盏水连喝三四口,“多谢先生关心·”·“殿下客气了·”梅长苏语气平平,忽然话锋一转,“其实我近日风寒渐愈,看一份结语倒也不至于费力。
太子殿下,那件案子我很感兴趣,还是请蔡大人将结语与我一观,如何”·“既然苏卿有意,那蔡卿就给他看罢·”萧景琰说道,喉咙更加干渴,不禁一口气将剩下的半盏水悉数喝下。
那边梅长苏接过结语,整了整衣襟,一边翻阅,手指一边轻轻捻动袖口,此情此景,萧景琰眼眶一热,差一点就克制不住,想要冲下去将他抱入怀中,但想到梅长苏不得已的苦衷,值得拼命忍耐,眼角憋得通红。
·梅长苏出神地看着那份结语,对萧景琰内心波动无知无觉·喝了口茶,他伸出手去,无意识地在面前的点心果盘中摸索·萧景琰猛然暗叫不妙,定睛一看,好死不死,梅长苏居然捻起了一块榛子酥,正缓缓送入口中。
“等等”萧景琰急得满头大汗,风一样扑上去一掌将榛子酥打飞,“这点心不新鲜了……”他自悔冒失,情急下哪里还找得到理由。
梅长苏面色惨白,摇摇晃晃地站起身来,几不可闻地轻叹一声··——原来他这是在试探我,萧景琰登时明白,他又一次被梅长苏……不,林殊,看透了。
?用力捶打键盘.gif· · ·第四十三章 ·沉默,漫长的沉默··掌中的手腕一直不断地发抖,萧景琰攥紧手指,生怕一不小心,梅长苏就会如一缕轻烟般消失得无影无踪。
“我……”他讷讷,“小——”·“太子殿下·”梅长苏突然开口,将萧景琰的话生生打断,“苏某殿前失仪,还望恕罪。”
萧景琰一愣,立时明白过来,回头一看,蔡荃和沈追俱目瞪口呆,便道,“蔡卿,沈卿,我同苏先生有事要谈,你们明日再来罢·”·那两人如蒙大赦,忙不迭请辞而去。
几名内侍察言观色,早已悄然退下·“东宫都是我的耳目,”萧景琰牢牢扣紧手指,“你无需担心·”·梅长苏牵动嘴角,似笑非笑,似哭非哭,“我……”说一个字复又沉默,过了半晌,才虚弱地做出一个微笑,“时候不早,苏某先告辞了。”
萧景琰哪肯轻易放他离开,心中千言万语,临到唇边却不知从何说起,一着急,下手越发用力,梅长苏顿时眉头紧皱,奋力一挣,“疼·”·“抱歉,我……”萧景琰吓一跳,连忙松开,只见梅长苏腕间苍白的皮肤上被他抓出一圈红痕,不由大为心疼,“我不是故意的,我……”·梅长苏摇摇头,“我走了。”
“不行”萧景琰出声阻止,但梅长苏向他一拱手,而后转身便走·他想去拉他手臂,又怕下手忘了轻重,只得跟在梅长苏身后。
梅长苏沿走廊急急前行,脚步踉跄,忽然身体一软,扶着一根立柱,缓缓坐到了汉白玉台阶上瑟瑟发抖,一手抓着前襟,气喘之声颇为急促,似是喘病发作·萧景琰大惊失色,刚要伸手搀扶,却听梅长苏缓缓开口,道,“别过来。”
萧景琰僵在原地,梅长苏瘦削的背影像一根针,狠狠扎进心尖,鲜血淋漓·他的意思,他懂,他明白——面前的梅长苏已不再单纯是那个心机深沉的麒麟才子,他还是林殊,当年金陵城中最为意气风发的将军少年。
但他现在变成了梅长苏,只能颓然地坐在地上,病骨支离,连站起来也站不起来;而站在背后欲言又止的他,却是曾经最亲密的兄弟——他们两人一起长大,一起习武,一起比试,一起在战场上出生入死,浴血卫国……那样骄傲张扬的赤焰军少帅,怎么能忍受被困在一副病弱的躯壳之中,变成一介手无缚鸡之力的- yin -诡谋士,甚至不堪地雌伏于自己身下,还生下一个孩子。
他的小殊,该有多痛苦,多绝望··萧景琰牙关紧咬,很久以前,年少的林殊曾与他做过一个约定··“水牛,你要答应我一件事·”林殊擦一把额头汗水,“假如有一天,我武功尽失,你一定要杀了我。”
·萧景琰嗤之以鼻,“少胡说八道·”方才比武,他三输一赢,“净异想天开·”·林殊卷起袖子,露出线条流畅的小臂,抬起下巴,目光直视着他的手下败将,“景琰,我是认真的。”
萧景琰呼吸一滞——林殊的眼睛异常明亮,在日光下闪闪发光··渐渐地,梅长苏的急促的呼吸平稳下来,萧景琰怔怔地望着他秋水色的背影,仿佛一片云笼罩心间,细雨濛濛,沥沥不歇。·他说不出一个字,纵有万语千言,文辞富丽,在林殊的经历前都苍白失色·那日蒙挚在侧,萧景琰千叮咛万嘱咐,让他不许将身份暴露一事透露给梅长苏·蒙挚满口答应,但萧景琰清楚,这位禁军大统领与他一样,在梅长苏面前,连一丝说谎的机会都不会有。
然而梅长苏还是来了,主动登门,大约心中尚存微弱的希望··是他亲手将这份希望打碎,萧景琰往前迈出一步,“小殊,”他难过地红了眼睛,“我……”·梅长苏脊背僵直,撑着身体,似乎想尽快站起。
但他整个人都在颤抖,越着急,就越无力·就在此时,飞流忽然冒了出来,少年慌慌张张地抱住梅长苏的胳膊,叫道,“苏哥哥”·“不疼。”
梅长苏的声音异常低沉,“就是有点累·”·飞流松口气,欢声道,“回家”·“嗯,我们回家·”梅长苏有飞流搀扶,终于颤巍巍站了起来,他没有回头,也没有对萧景琰说一个字,拖着脚,一步,一步,又一步,艰难而坚定。
萧景琰没有阻拦他,只是立在原地,目送着那道秋水色的身影渐行渐远··自那日离开东宫后,梅长苏便再无消息··萧景琰更为忙碌,除了日常处理政事之外,他还有一个极为秘密的计划,正在悄然推行。
而且,他也要给梅长苏一点时间··八月初,中书令柳澄告病请辞朝会十日·萧景琰处理完手边的几份折子,便唤来列战英,前去探望柳澄··柳澄年迈,不过身体强健,只是偶感暑气,并无大碍。
萧景琰放下心来,稍稍谈了片刻,他就告辞离开·列战英道,“殿下是直接回东宫呢还是去别的地方”·“别的地方”指的当然是苏宅。
萧景琰犹豫片刻,掐指一算,大半月过去,梅长苏的情绪大约有所好转,说不定可以稍微聊上几句,再者,他多日未见麟儿,思念不已,早已按捺许久,便道,“那……就先去苏宅罢。”
·一队人马浩浩荡荡在闹市穿行,想到与梅长苏见面,萧景琰心跳如擂鼓,恨不能插翅飞去·胯下骏马也好似察觉到他的心意,马蹄得得,越跑越快,谁知方路过京兆尹府,一个白衣身影忽然从路边窜将出来,萧景琰猛地一拉缰绳,马儿前蹄高高立起,长声嘶鸣,差一点就将他从马背上甩了下去。
“哎哟,不好意思,不好意思·”蔺晨嘻嘻一笑,扇子一挥,神态颇为轻浮,“见过太子殿下·”·“蔺……阁主”萧景琰皱眉,“你这是做什么”·“鄙人找殿下有事相商,”蔺晨掰手指,“一、二、三、四……这头一件呢,是长苏托我捎话给你。
这么热的天,他一出门就要晒坏了,我医者仁心,再说也有事要告诉你,所以就顺道代他跑个腿——”·萧景琰又惊又喜,“他有话要对我说”·“是,是有话说,我也有话说。”
蔺晨手搭凉棚,看了看四周,道,“不过这金陵城的天气也过太邪门,吴牛喘月名不虚传哪·我说,太子殿下,咱们能去个凉快点儿的地方聊么我可真是热得受不住啦。”
 · ·第四十四章 ·烈日似火,蝉鸣高彻··蔺晨端起茶喝了一口,皱起眉,“嗯……”·大热天喝热茶,看着都热,萧景琰觉得蔺晨此人当真不可理喻,但事关梅长苏,只得耐下- xing -子与他周旋,“蔺阁主,苏先生到底有何事要告诉我”·“恕我直言,”蔺晨正色,“太子殿下,您府上的茶也太难喝了,泡茶的手艺还不如小飞流——这茶谁泡的真应该拖出去打五十军棍。”
列战英涨红了脸,“蔺阁主……”·“哦,原来是你泡的,算了算了·”蔺晨摆摆手,将茶杯随便搁在一旁,整了整衣袖,道,“说正事。”
萧景琰道,“愿闻其详·”·“首先呢,先把长苏的那件事转达给你·”蔺晨掏出一个信封,递给萧景琰,“北燕太子是原先的六皇子,他是如何上位的,殿下你该知道的吧”·萧景琰想了想,“依稀听说是苏先生的手笔。”
“对,是长苏·”蔺晨叹口气,“所以这位六皇子对长苏还是有相当感情——别想歪了,他- xing -子极为温和,只是视长苏为师而已。”
那双桃花眼笑吟吟地扫过萧景琰的脸,“前几日,他忽然写了这封信来·”·萧景琰拆开信封,那信上寥寥数语,皆是“塞外秋草正盛”、“马鸣风嘶”之语,“有什么问题么”·“啧啧。”
蔺晨连连摇头,一脸孺子不可教也,萧景琰不悦,道,“我不喜欢绕弯子,阁主请有话直说·”·“殿下,近日兵部可有奏报”蔺晨折扇轻摇,“大梁四境诸国皆虎视眈眈,殿下可别告诉我,这些虎狼之敌,大梁连一个探子都未安插”·萧景琰心下一凛,“你的意思是……”·蔺晨道,“琅琊阁专做情报买卖,不仅梁国,大渝、北燕、南楚等国当然有自己的眼线。
我一个江湖人尚能如此,堂堂朝廷,岂不是——”·萧景琰盯着他的眼睛,“最近确实有一些消息传来·”·“那不就得了·北燕太子好端端写一封信来,不蹊跷么您仔细读一读,不是草就是马,什么意思你我都清楚,北燕觊觎云州非一日两日,频频出兵骚扰。
再者,也是我要告诉你的第一件事:大渝那边也有消息传来,今年征收粮食的定额较往年翻了一倍……您不会只是觉得他们皇帝吃饱了撑的,平白无故的多收米粮攒着过冬罢”蔺晨侃侃而谈,“一个大渝,一个北燕,都乃梁国大敌。
十四年前赤焰军同大渝死战,其精锐部队损失惨重,这才换来西境十余载的太平·之后大渝励精图治,可反观大梁,不是内耗便是党争,国力衰微·此时若大渝拉拢北燕同时对大梁一战,太子殿下,你也是带过兵打过仗的,你算一算,梁国如今还剩几分胜算”·萧景琰越听越是心惊,蔺晨又道,“还好南楚不想淌这趟混水,大梁不至背腹受敌。
我这人不喜欢打打杀杀,对军务一窍不通,不过,长苏他是懂的,他让我带话给你,早做提防,以免到时措手不及·”他端起茶杯,皱皱鼻子,又将茶杯放了回去,“当然,防患于未然方是正道,您哪,回头好好琢磨琢磨罢。”
“多谢蔺阁主·”萧景琰起身,向蔺晨一拱手·蔺晨道,“哎哎别这样,我最讨厌繁文缛节……”说归说,还是站起来冲萧景琰作个揖又坐下,“好了,长苏的话我带到了,我的第一桩事情也说完了。
现在来说第二件——我抓住个人,殿下猜猜是谁”·“抓住个人”萧景琰看一眼列战英,列战英摇一摇头,“抱歉,我猜不出来。”
蔺晨面露得色,“长苏可是一猜就猜出来了·”·萧景琰道,“论及智谋,我自然不及苏先生·”·“知道就好·”蔺晨从鼻孔中哼出一声,“我抓住的那个人可是殿下的老朋友——”·萧景琰登时明了,“夏江”·“正是。”
蔺晨“啪”一下合起纸扇,萧景琰奇道,“蔺阁主是怎么抓住他的”·蔺晨一笑,“这老小子,还想逃出我的掌心他从天牢跑了,但一直出不了城。
城门铁桶似的,他又受了伤,必然要先躲起来,等风声过去再跑路·夏江这人脾气糟糕透顶,愿意收留他的冤大头自然不会太多·我掐指一算,这城里的滑族也不是很多……顺藤摸瓜,便一下抓了个正着。”
·列战英惊喜道,“那夏江现在在哪”·“关起来了,一会你们派些人去抓,我也懒得养他·”蔺晨忍了又忍,还是抓起茶杯喝了一口,“难以下咽。
——好了,再说这第三件事·”他忽然敛去嬉笑神色,“太子殿下,你到底是如何看待长苏的”·他这般正经,萧景琰心中不由敲起了鼓,急急问道,“……是他又生病了吗”·“什么叫‘又’生病了,他的病何曾好过。”
蔺晨垂下眼睛,“长苏是什么病,你都知道了罢”·梅长苏的病情,萧景琰曾经问过静妃,“他……中了火寒之毒。”
“对,”蔺晨- yin -郁,“那么,如何解毒,殿下可知”·萧景琰攥紧手掌,“挫骨削皮·所以他样貌大概,我根本,根本……”·蔺晨点点头,“你根本认不出他来,原是没法子的事。
而且长苏一直极力瞒你,我们三番五次劝他,干脆直接告诉你真相,他说什么也不肯·他- xing -子有多倔,我不说你也清楚·”·“他不愿告诉我,我明白。”
萧景琰黯然,“可是……”·蔺晨干脆地打断了他,“别‘可是’不‘可是’了,直说了罢,太子殿下,长苏的身份你也看穿了,麟儿的身世你也知道了,那你准备拿长苏怎么办”·“我”萧景琰无比失落,道,“我之前诸般对他不起,以至于他现在心有芥蒂,都不肯见我一面……”·蔺晨冷笑,“至少你荣登大宝之后,得封给他个官儿做做罢”·萧景琰面露苦笑,“只怕他不肯。”
蔺晨道,“算你还懂他·长苏才不会做什么劳什子的官儿,费心费力,那点俸禄银子还不够塞牙缝的·他已经够累了,得好好歇一歇了·”·“他怎么样了”萧景琰道,心中惴惴,“我母妃说,挫骨削皮虽能全解火寒之毒,但对身体损害极大,所以他一直病势缠绵……”·“那你之前还敢——算了不说了,”蔺晨叹口气,“好在长苏眼下好转了许多,要不然,我也不会来问你。”
说着冲列战英使个眼色,“列将军,你先出去一会·”·列战英看向萧景琰,萧景琰点点头,他便躬身离开·蔺晨忽然一笑,“殿下那太子妃的人选,不会是真的选不出来罢”·萧景琰道,“天意如此。”
“什么天意,”蔺晨憋笑,“明明是你动了手脚,别以为我不知道·”·萧景琰低声道,“我的心思,阁主应该明白·”·“我明白,算你还有良心。”
蔺晨眯起眼睛,“本来长苏吃了那么多苦,我作为他的朋友,看在心里,实在不忍心他继续在这京城的泥淖中越陷越深·但怎奈他……”·“他到底怎么了是不是病——”·“我说过了,他的病确实好转,也是奇了。”
蔺晨说着,双目直直地望向萧景琰,“他比我预计的情况好了太多,我同几位神医商议许久,百思不得其解——殿下,你对此有何想法”·萧景琰又惊又喜,“他好了”·“没有,哪儿那么快。”
蔺晨撇撇嘴角,“想要彻底痊愈是不可能的,你想让他变回以前林殊,那更是想都别想,趁早死了这份心·”·萧景琰道,“只要他能好起来,是谁根本不重要。”
“说得好,总算他没看错你·”蔺晨起身,来回踱了几步,“我详细问过他,他开始觉得好转,正是有了麟儿的时候·本来我都以为他撑不住……太子殿下,你要不要再去试试”·萧景琰脸一红,“他不愿同我结契。”
“他那是害羞,不是不愿,你懂不懂啊你·”蔺晨恨铁不成钢,“再说了,这不是有我吗”·萧景琰大为惊讶,“阁主的意思是——”·“长苏这家伙,心思是多得很。
但是你别忘了,他是梅长苏,是林殊,你以为人人都能碰他那也得他心甘情愿·要不然哪还能轮到你·”蔺晨抚掌,“他是真心喜欢你,死鸭子嘴硬罢了……”·萧景琰张口结舌,蔺晨道,“你说实话,你想娶他么”·“……想。”
“那好,我助你一臂之力·”·十万了,真要命orz·争取下周开预售·· · ·第四十五章 ·蔺晨施施然飘然而去,临走时还不忘对守在门外的列战英痛心疾首,“列将军哪,你可真得好好学一学怎么泡茶了。”
列战英摸摸后脑勺,“……哦·”·有了蔺晨的保证,萧景琰悬着的一口气多少放松了下来·梅长苏和蔺晨提供的消息印证了兵部的情报,大渝和北燕蠢蠢欲动,有夹击之势。
萧景琰回到东宫后,立刻招来兵部尚书李林与在京的兵侯,秉烛密谈一夜,直到第二日清晨方止··刚送走这批武人,又来了一位不速之客·萧景琰忙碌整晚,正揉着眼睛发呆,一名内侍走进来,悄声道,“太子殿下,客卿苏哲求见。”
萧景琰一愣,“谁”·“客卿苏哲求见殿下,正在议门外等候·”·“快请进来——”萧景琰顿时来了精神,忽然想起尚未洗漱,连忙跳起来唤住那名内侍,“跟苏先生说,先坐在这里等我。
还有,把那盘点心端了,换新的来,都要核桃脆好了·茶要武夷茶,切记”说完转身回长信殿净面、洗手、重新绾了头发,又换了一身衣服。
等他回来,梅长苏危襟正坐,一脸肃杀···“见过殿下·”梅长苏起身施礼··“你在我这里,何须拘礼·”萧景琰走到他对面,坐下,内侍知道这位太子殿下不爱饮茶,只送了一盏温水上来。
萧景琰喝了几口,抹抹嘴,道,“大清早的,你怎么来了”·梅长苏俯身跪下,“苏某特来向殿下请罪·”·“请罪”萧景琰不明所以,“出什么事了”·“昨日殿下是不是见过蔺晨”·“我是见过他,”萧景琰伸手搀住梅长苏的手臂,“起来说话。”
“蔺晨胡言乱语,殿下切莫放在心上·”梅长苏依旧伏在地上,“他这人一贯轻薄无状,还望殿下恕罪·”·“先生此言差矣。”
萧景琰见他不肯起来,便作势也要下跪·梅长苏立刻直起身体,道,“万万不可”·“那你也起来说话,跪来跪去成什么样子。”
梅长苏摇摇头,倒也不再坚持·萧景琰将核桃脆推给他,道,“你来这样早,肯定没吃早饭·我命人熬了粥,你先吃几块点心垫一垫·至于蔺晨阁主么……”萧景琰微一沉吟,“他哪里胡言乱语了”·“他——”梅长苏忽然脸上飞起一抹薄红,晨曦中犹如胭脂,“他就喜欢胡闹。”
“蔺阁主告诉我三件事·其一,大渝和北燕异动频频,这与我得到的情报相符·其二,他说抓住了夏江,昨日战英和大理寺诸人已经将逆犯夏江提回天牢,所以这件事也不假。
其三,”萧景琰叹口气,“他说你病情转好……看你气色,应当也不是假话·”·这番话半真半假,说得梅长苏一时愣住了·萧景琰自知在他面前撒不得谎,干脆虚中有实,实中有虚,如此一来,他心里好受些,也敢正视梅长苏的眼睛,“还有疑义么小——”·梅长苏道,“我来,还是为了这件事。”
萧景琰道,“你说·”·“以后,即便赤焰逆案翻案,赤焰军与祁王府污名洗雪,”梅长苏细白的手指紧紧握住袖口,“我也做不回林殊了。”
“林殊”二字自他口中说出,二人皆是一震·萧景琰道,“那是你想太多·重申旧案的准备已十之八九,只要污名彻底洗雪,如何做不回林殊”·“回不去了……就算这件案子翻得再彻底,我也只能是梅长苏,而变不会林殊了。”
梅长苏微微苦笑,“殿下——”·“殿什么下”萧景琰忍不住瞪他一眼,“在我面前你还要装么”·“景琰,”梅长苏双目闪烁,“你先听我说完。”
“我形貌大改,早就没了往日林殊的样子·”他伸出手掌,侧过脸不去看萧景琰,“想当年,我这双手也是拉过强弓,降过烈马的,现在呢……”唇角的笑意越发苦涩,“你看我哪里还有半分林殊的影子全京城的人都知道苏哲是什么样的人——- yin -诡谋士,行- yin -诡之举,京城这两年大大小小的事件,几乎都与我脱不了干系。
所以,单凭你们几个人的说辞,指认苏哲就是林殊,恐遭天下人的非议啊……”·“天下人非议,那是天下人愚钝·”萧景琰一把握住那双颤抖的手掌,“你何须介意”·“说实话,我真的介意。”
梅长苏安静地说道,“我希望你也介意·只有把天下人的意见放在心里,才能够懂的自省和约束·景琰,你是未来的天子,如今大渝北燕虎视眈眈,你肩负重任,不仅要御敌于国门之外,还要清除积弊,一转大梁这数十年的颓势,还天下一个清明坦荡的朝局。”
他反握住萧景琰的手,“所以,你需要一个完美的开端·我不希望清清白白的平冤之举,因为我的身份,变成一桩扑朔迷离的秘史·”·“你来说这些,”萧景琰心中忽然升起一个不祥的预感,“小殊,等赤焰旧案平反,你是不是就要离开金陵,远遁江湖隐退”·梅长苏沉默,片刻后,他松开手指,恢复了平静无波的模样。
“这十四年来,我昼夜不歇,也确实累了·而且,我在京城待得够久了……你就放我去江湖上逍遥个两三年,等我逍遥够了便回来找你·你我之间的情分,不会因为不能时时见面就维持不下去了罢至于麟儿,你更无须担心,他是我的孩子,我林家的血脉,我自会好好教养他成人。
我江左盟也算有些势力,不至于连个孩子都养不起……你也别再难为钦天监了,早早定下婚事……”·萧景琰打断他的话,语气生硬,“以后的事,以后再说。”
梅长苏垂下眼睑,轻轻叹道,“景琰……”·“别说了·”萧景琰擦擦眼角,“饿了,先吃饭·吃完了饭我还有事要找你商量。”
片刻后内侍送来早点,萧景琰一夜未眠,又累又饿,埋头大吃起来·吃着吃着,忽然对面一声笑,他抬起脸,茫然道,“怎么了”·“瞧你吃饭的样子,”梅长苏歪着头望过来,居然面显揶揄,“吃得那样香甜,还真是同小时候没有一丝差别。”
 · ·第四十六章 ·——小时候··萧景琰眼眶一热,连忙低头扒几口饭掩饰·梅长苏含笑道,“这也是老毛病,总也改不掉。”
“什么老毛病,”他放下筷子,“我熬了一夜,所以眼睛红·”·“我说过你眼睛红了吗”梅长苏拿起一块核桃碎,若无其事地咬了一口,“我可什么也没说。”
当日总角之时,林殊异常顽皮,常常做一些恶作剧·他头脑聪明,反应敏捷,同他关系最为亲密的萧景琰便当仁不让地成了最大的受害者·萧景琰年长两岁,自幼就被教育忍让宽容,故而林殊拿他戏弄,他也忍气吞声,偶尔逼得急了,又不敢动手,气得受不了了就偷偷躲起来,或是找母亲诉苦。
·有一回林殊趁他午睡,偷了胭脂水粉,在他脸上胡乱涂抹·萧景琰睡得极熟,毫无察觉,一觉醒来,懵懵懂懂地要去向父皇请安,还是被乳娘发现拦下,叫道,“殿下你的脸——”·萧景琰一照镜子,发现自己嘴上、脸颊、眼皮,尽是红彤彤一片,顿时大惊失色。
这时林殊跑出来,哈哈大笑道,“景琰景琰景琰,你真像个小姑娘……”·他倒是寻了开心,萧景琰却难过得要命·他误了请安的时辰,一定会被责骂,夫子知道了,还要罚他抄经。
他倒是不怕挨骂,却是最怕抄经,越想越难过,眼圈一红,两颗豆大的眼泪啪嗒掉了下来,林殊一见,笑得更加厉害,前仰后合,“你,你还哭,男子汉大丈夫……”·后来为此事林殊挨了一顿揍。
萧景琰去瞧他,林殊笑嘻嘻道,“大眼睛,爱哭鬼,呜呜呜——”·萧景琰愤愤,于是一激动,眼圈又红了··?·“这个毛病,还是改了的好。”
梅长苏笑笑,“我吃饱了,你同我有什么事说”·萧景琰皱眉,“你还是吃那样少·”·“我胃口小·”梅长苏喝一口茶,“说罢。
是大渝和北燕的战事么”·萧景琰点点头,叹口气,道,“我同兵部尚书,还有在京的军侯商议了整晚,但他们的意思是……”·“他们不愿战,”梅长苏也叹口气,“我没猜错罢”·“对,他们不愿一战。”
萧景琰推开面前的杯碟,“不想大梁军心涣散至此”·“这十几年来,朝中党同伐异,内斗不断,外战却是节节败退·不扭转这股风气,大梁就如大厦将倾,颓势无可避免。”
梅长苏抿紧唇角,“这也是我不能留在朝中的原因·如果你身边有个苏哲,其他人会觉得,你也是喜好耍弄权谋的皇帝,正因如此,我必须离开·”·萧景琰看他一眼,沉声道,“……我想,先要稳住西边。”
“没错,”梅长苏沉吟片刻,道,“北燕的太子由我亲手扶植上位,他心思单纯,- xing -格绵软,并不好战·此番能写信暗示,就说明他根本不愿意打仗,不过是朝中被大渝挑唆。
而且北燕的国力远不及大渝,甚至不如大梁,北燕的盐铁全靠边境贸易,一旦开战,贸易必然大受影响·如果大渝能率先放弃,那么,仅仅北燕自己,他们决计不会贸然开战的。”
“现在西路军的情况并不好·”萧景琰起身,取来一份地图,“现在各路屯田军和府兵,我都安插了人手进去·兵部改制,也换了许多尸位素餐的将领。
但时间太紧,一时半会兵力仍无法恢复·”·“调霓凰过去,”梅长苏的手指在地图上划了几圈,“聂铎在她身边,有这两人,至少可与大渝呈相持之势。”
萧景琰讶异,“聂铎”·梅长苏“嗯”一声,“他还活着·”·“你还瞒了我多少事……”萧景琰抬手,又放下。
梅长苏道,“至于北燕,先增派尚阳军,之后视情势而定·”他盯着地图,“幸亏南楚朝中也为了太子的人选争执不休,一时半会分不出心思来·不然……”又道,“调兵布防越早越好,钱粮筹措也需时间。
先准备文书通知霓凰罢,还有就是——”·萧景琰点点头,“我明白你的意思·”·“那件事如果解决了,卫峥、聂铎,实在不行,还有我……”梅长苏闭了闭眼,再睁开,已是双目熠熠,“我亲赴北境重铸防线,不信——”·“行了”萧景琰喝一声,“我去你也不能去”自觉口气太重,不由放软了声音,缓缓道,“不是我不信你,你身体……”·“到时候再说罢。”
梅长苏淡淡一笑··萧景琰越发忙了··兵力调动,粮草筹备,人事任免,一桩桩,一件件,他自然要亲力亲为·好在四境的将帅如今多是他当日的旧部,虽然疲累,但推进却格外顺畅。
而朝中三省六部的主政官员,悄然更替间,也大都换成了萧景琰所谓的“纯臣”·对于朝局的掌控,这位监国太子已然驾轻就熟··“谢玉的死讯尚未传到京城,长公主倒是已经知道了。”
梅长苏道,晃晃手中的一枚铜铃·萧景琰瞥他一眼,道,“当着麟儿的面,少提这些·”·梅长苏一笑,怀中的麟儿抓不铃铛,扭着身体朝萧景琰伸出胳膊,咿咿呀呀直叫。
萧景琰连忙要抱,梅长苏道,“你去另一边,让他自己爬过去·”·萧景琰依言起身,走到房间另一端坐下,拍拍手,笑道,“麟儿,过来·”·麟儿“啊”地叫一声,一边咯咯笑,一边手脚并用爬动。
萧景琰看得心都化了,俯身一把将孩子抱起,亲亲他胖嘟嘟的小脸,道,“真乖·”·“乖倒是乖,摔疼了都不会哭·”梅长苏道,“不及某人。”
萧景琰脸一红,“我眼睛大,风一吹就迷眼睛·麟儿的眼睛也大,就是……”·梅长苏不语,萧景琰看看他,又看看麟儿,孩子圆润白皙的脸上依稀便是林殊的模样,正要说几句岔开话头,怀中的麟儿听到有人唤他的名字,手舞足蹈,一口啃在萧景琰脸上,又是笑,又是叫。
“……别走了·”萧景琰拥着儿子,轻轻说道··“廊州山好水好,江湖自在逍遥·”梅长苏别开目光,“再说了,三年五载,我自会带他回来看你。
把麟儿抱给云大夫罢,我们该谈谈那件事了·”·二十出头的阿诚真是萌die>?<· ·· ·第四十七章 ·萧景琰素来起的很早··闻鸡起舞,当他还是个小孩子的时候,便养成了晨练的习惯。
舞剑、沐浴,束带整冠,灰蒙蒙的天际隐隐显出一道白光··八月三十日,梁帝生辰·萧景琰深吸一口气,心跳得越来越快··谁也不能预料今日的情势将会如何,但是,他仰首望向长空,日出东方,虽昧必亮。
?·梁帝今日心情看起来很好·萧景琰缓步进入皇帝寝殿,他正在静贵妃的服侍下穿衣,“景琰,你来得这样早·”·“儿臣叩请父皇圣安,恭祝父皇千秋万岁。”
萧景琰行三叩三拜大礼,又向静妃叩头,“儿臣叩请母妃金安·”·“行了,你这孩子,快平身·”梁帝笑眯眯地一挥手,“你在朕这里何须拘礼,说了多少遍也不听。”
静妃柔柔一笑,道,“景琰,你这个时辰来,可用过饭了”·“还用问么,一定没有·”梁帝拖长了调子,自从九安山回銮后,他的身体一天不如一天,老迈年衰,往日那个威风凛凛的皇帝,如今一心保养,只图续命。
“嗯,今日寿宴,要跟臣子们在一起,多半吵闹·正好你来了,好歹咱们一家人一起清清静静地吃个早饭·”·萧景琰拜谢,道,“儿臣多谢父皇赐膳。”
然后坐到梁帝左侧,静妃居右·太监和宫女往来布膳,梁帝吃了几口,突然道,“朕都要老糊涂了,景琰,你太子妃的人选可算定下了”·萧景琰面色一僵,“回禀父皇,定下了。”
“你看看你这脸,怎么,不满意”梁帝摇一摇头,对静妃道,“朕记得,是中书令柳澄家的孩子罢”·静妃笑道,“是柳大人家的。
原本他倒是有个亲孙女儿,据说甚是温娴雅智,怎奈是个常人,又早早许了人家·现在这一个,是柳大人一个远亲过继来的·也是奇了,头里去算生辰八字,京中没一个能合得上的,偏偏这个就合上了。
这还算了,去太庙求卜,三次都是大吉·这孩子虽然过继来的,但模样清俊,知书识礼,人品雅正……”梁帝拍拍她的手,接口道,“知书识礼都是其次,这人品才是一等一的重要。
景琰,我看这个就很好么·你看看你看看,他还是一脸不高兴·”·萧景琰连忙起身行礼,“儿臣没有不高兴,只是……”·梁帝哈哈一笑,“只是什么你是嫌人家长得丑不成你见过了还是打听过了”·萧景琰摇头,“没有。
但一来国丧未除,二来四境不安,儿臣此时议婚,恐怕……”·“恐怕堂堂太子妃位空悬,四境就安了”梁帝嗤之以鼻,“你说实话,是不是嫌弃柳澄家的是个小子”·静妃道,“哪儿能呢,景琰前一个王妃就是男孩子。”
萧景琰低声道,“儿臣就是日夜为国政悬心,无力应承婚事罢了·”·“出息”梁帝刻意板起脸孔,却又忍不住笑起来,“你啊,也不要不好意思。
朕瞧着你的样子,仿佛是在害羞·这男大当婚女大当嫁的,有什么可羞的你又不是没成过亲笑话·好了,”他拉起静妃的手,“等朕的寿宴结束,明日再让太史令去太庙求卜问一问。
虽说亲事定下了,可总不成婚也不像话·之后再纳给他几个侧妃,堂堂大梁的太子,一个太阳,亏他夜夜孤枕也睡得下去”·萧景琰大窘,“父皇……”·“吃饭吃饭,”梁帝哈哈大笑,“朕许久未曾如此开心过了,景琰啊景琰,朕还指望你早点生个孙子给朕抱一抱呢”·用罢早膳,又陪着梁帝下半局棋,已过巳时,一行人浩浩荡荡,摆驾武英大殿。
萧景琰只觉心跳得越来越快,金钟九响,他搀着梁帝迈金阶,入銮座·群臣叩首,口称万岁,萧景琰视线一扫,便在穆青身旁发现了那抹熟悉的身影··梅长苏穿着一件天青色的绸衫,头束玉冠,面无表情。
不过数丈的距离,却恍若千山万水·萧景琰想,此情此景,当如咫尺天涯四字··梁帝愉悦,一挥手,“众爱卿平身”·众人再叩首,“谢陛下”呼啦啦一齐起身归位。
梅长苏转身时眼角一瞥,萧景琰微微点一点头,他看得清楚,梅长苏嘴角立时挂起一丝笑意··洗雪旧案,成败在此一举··前路难行,幸而有你我携手共进。
萧景琰平静下来·环视四周,莅阳长公主面带黑云头纱,安静地坐于大殿一角·三省主政,六部尚书,全是他的纯臣·言侯,纪王,宗室皇亲,能约谈的他都已经谈过。
蒙挚掌管禁军,武英殿内随侍的禁军皆由他亲自挑选·“无论他们是真心觉得冤屈还是顺势而为,这都不重要·”那日在苏宅,他对梅长苏说道,“我需要的是一个情势,逼迫他不得不当众下旨彻查。”
梅长苏缓缓道,“只要陛下在位一日,想翻案就会有风险·但现在时机成熟,有你主导,我很安心·无论是对七万赤焰冤魂也好,祁王府的血海深仇也好,必须当今陛下下旨才能彻底洗脱他们的污名。
如果不然,等你登基后再翻案,那么……”·萧景琰道,“我懂·所以我会尽力,确保万无一失·”·歌舞升平,觥筹交错··时机就要来了。
莅阳长公主理了理黑云头纱,慢慢地站了起来·她穿着素色衣裙,莲步轻移,步伐庄重而坚定··梁帝喝了几盏酒,已有些不胜酒力,醉眼乜斜,道,“莅阳,你这是要……要作诗”·莅阳长公主面色惨白,薄唇抿成一线,“臣妹自愧并无咏絮之才,不敢有辱圣听。
但臣妹确有一礼奉于皇兄·”说着,从袖中抽出一封信捧在手中·梁帝“哦”一声,道,“什么礼”··莅阳长公主沉默了一瞬,而后似乎终于下定决心,扬起下巴,面露坚毅,厉声说道,“——谢玉手书,也是他欺君罔上,残害忠良,诬告皇子的铁证。”
武英大殿内鸦雀无声,然后仿佛水入油锅,顿生满堂哗然·· · ·第四十八章 ·“谢玉手书”梁帝面露不解,“什么手书谢玉不是死了吗莅阳,朕虽然没有赦免谢玉的罪过,但也是从轻发落了的,更没有牵连到你和你的孩子们。
朕已经够仁厚的了你还要怎样你还有什么不知足的”·莅阳长公主款款下跪,身体微微颤抖,但神色依然从容,“皇兄宽仁厚德,臣妹铭感五内,故而愈发不能眼睁睁看着皇兄受佞臣小人的蒙骗,上失德于天,下失信于民——”她停一停,抬起脸,沉声道,“谢玉共自书大罪五条,请容臣妹一一道来。
其一,十四年前,谢玉与悬镜司夏江串通合谋,伪造信件,诬告赤焰军主帅林燮谋反·其二……”·整个武英大殿瞬间陷入一片死寂·梁帝颤巍巍站起,“你,莅阳你疯了……”·“其二,为坐实诬告,嫁祸林燮,谢玉亲自带兵火封绝魂谷,将聂锋所部逼入绝境……以致聂锋全军覆没。
其三,谢玉谎报林燮谋逆,骗得陛下兵符,伙同夏江伏兵梅岭,趁赤焰军与大渝血战力竭之机,出其不意大肆屠戮,杀尽赤焰七万将士,而后却谎称是其抗旨谋逆,逼不得已才就地剿灭……七万精锐,七万条- xing -命就这样命丧魂飞,尸骨无存……”莅阳长公主说着,眼中逐渐沁出泪光,“其四——”·“住口住口住口”梁帝咆哮,一掌重重地击在面前的案几上,“人呢都死光了吗来人,给朕,给朕把她拖下去”·殿上的禁军立刻冲上去将莅阳团团围住,但他们似乎十分惧怕这位长公主,皆面露惧色,谁也不肯伸手碰她。
莅阳长公主冷笑,提高声音,道,“其四,在梅岭将赤焰军屠杀殆尽之后,谢玉和夏江利用收缴的林燮金印和私章,伪造多份来往文书,罗织罪名,诬告祁王萧景禹乃赤焰谋逆之主谋。
可怜祁王身陷不白之冤,辩解无用,满门被灭……其母宸妃亦自缢身亡……”·梁帝神情大震,浑身抖如筛糠,“你,你——”·“其五,谢玉利用手中权势,封锁言路。
凡为赤焰军及祁王上诉伸冤者,皆被扣上谋逆的罪名,重则满门抄斩,轻则革职流放,涉及不下千余人·”莅阳叩首,“皇兄,谢玉身死,臣妹阅其手书,惊骇莫名,日夜难安。
谢玉一人死不足惜,但皇兄的盛名却为其所累故臣妹特此献上谢玉手书,请皇兄下旨重查赤焰谋逆一案,以还逝者清白”·“放肆”梁帝已然心神大乱,“你,你,你居然敢——来人,来人,把她拉下去,拉下去……”·“陛下,”满堂死水般的沉寂中,中书令柳澄缓缓起身,走到莅阳长公主身侧,俯身跪倒,“启禀陛下,老臣以为,长公主所言惊世骇俗,赤焰一案,牵涉众广,当年即非议不断,如今又有谢玉手书自忏,还望陛下准长公主所请,指派公允良臣,重申赤焰及祁王谋逆之案,以彰陛下贤德,以平朝局动荡,安天下之民心。”
“柳澄连你也——”梁帝猛地瞪大双目,“好啊,你们……”·礼部尚书史元清、刑部尚书蔡荃、户部尚书沈追、兵部尚书李林、程阁老等人纷纷出列,跪在柳澄身后,齐声道,“柳大人所言极是,臣等附议”话音未落,又有一批朝臣站起,跟着跪下。
穆青跳起来,高声叫道,“臣附议臣附议哎呀,这真是千古奇冤哪重审,必须重审臣请旨即日重审”·言阙缓缓站起,袍袖一震,冷冷道,“臣附议。
据长公主所言,谢玉屠良臣,杀忠将,诬皇子,陷陛下于不仁不义·请陛下下旨,即日重审”·梁帝一张脸红了又白,白了又红,“言阙,你不要以为朕不知道……”·“陛下,”纪王也站了起来,双目微红,含泪道,“臣弟以为,莅阳与众臣所言极是,请陛下恩准,下旨复查赤焰旧案”·梁帝再也支撑不住,颓然坐倒,“连你也,连你也……”·萧景琰冷眼旁观目睹一切,他知道,该他出场了。
他走下金阶,站到群臣之首,声音清晰而响亮,“儿臣附议·”·无需多言,四字足矣··梁帝难以置信地盯着他的眼睛,“好啊,景琰……”他点点头,“朕明白了,原来你……”·萧景琰坦然地承受着梁帝的视线,在他身后,整个朝中的官员都静静地跪在地上。
他看到梁帝的脸色变了,由红霎时转白,而后转为一种倾颓的灰色··“朕懂了,好,好,按你们说的来,彻查,复查,行,都可以·”梁帝无力地惨笑,“朕,准诸卿所奏。”
最终,在众臣七嘴八舌的举荐下,梁帝下旨,纪王、言侯和大理寺正卿叶士祯为主审官员,重申十四年前的赤焰谋逆案··萧景琰手握圣旨,心中热血激荡,眼角滚烫,喉中却一时哽住。
我们赢了,转过身去,目光穿过重重身影,他看到梅长苏脸色苍白,一手捂住了眼睛··十四年风霜雨雪,十四年呕心沥血,十四年日夜悬心……·萧景琰想,他的小殊,终于可以松一口气了。
梁帝寿宴第二日,纪王、言阙、叶士祯为首,正式开始复审赤焰谋逆案··“殿下,”梅长苏一夜未眠,斜靠长榻,精神有些恍惚,顿了顿,才道,“景琰。”
萧景琰抱起麟儿亲了亲,道,“复查已经开始了,你无须担心·”··梅长苏淡淡一笑,“我不管了,我累了·这次要麻烦了……”·“说什么傻话,什么麻烦不麻烦的。”
萧景琰见他眼下一片乌青,便道,“我不扰你了,你快歇着罢,身体重要·我此番来,要带走两个人,聂锋的事情,夏冬告诉我了,还有卫峥,他们都是人证。
另外,我已去信给霓凰,聂铎不日也将到金陵·”·“好·”梅长苏点点头··“我会每日来通报进度,有什么事及时告诉你,你呢,就在苏宅好生休息。”
萧景琰犹豫一下,凑过去握住他的手,低声道,“你答应我,没结案前,不许离开京城·”·“怎么会·”梅长苏垂眸,“我会等的。
我等这一天,委实等得太久了·”·至九月中,重申过程基本结束·十月初六,内廷司发下三道旨意:其一,昭雪祁王萧景禹、赤焰军主帅林燮及牵涉其中的三十一名文武官员之大逆罪名。
其二,迁宸妃、祁王及其嫡系子女入皇陵;重设林氏宗祠,恢复例祭供飨;赤焰案幸存者恢复原有之官位,死者优恤·其三,首犯谢玉已死,停究·夏江判大逆罪,处以凌迟。
莅阳长公主首告有功,三子特获恩免··“……等宗祠完工,我带你去·”萧景琰忙了一天,夜间才抽出些许空闲,一坐下腰酸背痛,不免仪态松懈,梅长苏瞥他一眼,轻声道,“背。”
“什么”·“背·”·萧景琰道,“累了,歇一会·”干脆躺倒,麟儿抓着他的手,努力地支起小腿,“哎你瞧,他这是想站起来呢。”
梅长苏轻轻一笑,不置可否,手指抓着袖口,似在沉思··萧景琰逗着麟儿,故作不经意道,“天渐渐冷了,你气色不差,不过还是小心为上,别胡乱出门,染了风寒就糟了。”
“嗯·”·“案子虽然审结,但……不如明年开春,你再回廊州罢·”·梅长苏叹口气,“景琰,你何时大婚”·“看礼部的意思。”
萧景琰皱起眉,“随便他们·最近……罢了,不提了·”他抱起儿子,捏住他圆乎乎的下巴揉了揉,“想起来就烦躁,让我清净清净罢。”
注:莅阳长公主大闹寿宴参考了原著和电视剧··好啦好啦好啦剧情终于走完了,拜拜,拜拜,拜拜·· · ·第四十九章 ·十月二十日,黄云万里,北风惨厉。
寿宴之后,或许是受惊过度,梁帝突发中风,卧床不起·太子萧景琰代梁帝率百官,于太仪皇家寺院设灵坛道场祭祀,敬告天地,以安亡魂··这一夜,初雪悄然降临。
第二日一早,萧景琰冒着苍茫的寒雾,只带了列战英一人,轻装简从,悄无声息地穿过金陵城,来到苏宅··梅长苏已经醒了,握着拳,咳了两声··“染了风寒么”萧景琰想去抓他的手,梅长苏摇摇头,一旁的蔺晨重重咳了一声,一脸严肃,道,“别管他,他就是嗓子痒。”
门帘一挑,晏大夫走了进来,“嗓子痒嗓子痒也要吃药”·“没说不让他吃,来来来,吃药,吃药。
吃完了药好办事·”蔺晨伸手接药,晏大夫却翻个白眼,将碗直接塞进梅长苏手中,恶狠狠道,“宗主——”·梅长苏一饮而尽,对蔺晨道,“去把麟儿抱来。”
“这……”萧景琰开口,“天气这样冷……昨夜还落了雪,麟儿年幼……”·“他是我林家的孩子。”
梅长苏起身,“他必须要去·”·林氏宗祠刚刚修葺一新,萧景琰下马,苏宅的马车紧随其后停下·黎纲同甄平一左一右,扶着梅长苏下车。
梅长苏转头对车内道,“蔺晨,你和飞流在这里等我·”·飞流钻出一个脑袋,“不要·”说着一跃而下,推开甄平,径自抱住梅长苏的手臂。
甄平无法,只得从梅长苏手中接过麟儿抱着,几人都摇摇头·萧景琰对列战英低声嘱咐,“你看好门,不要让任何人进来·”·林氏宗祠内,安放着数十尊牌位。
香烛幽幽,- yin -气袭人·其中一尊写着“故骠骑将军林氏讳殊之位”,萧景琰见了,不禁眼眶一热··梅长苏换了丧服,披头散发,跪于牌位之前。
麟儿小小年纪,懵懂无知,也穿上一件小小麻衣,萧景琰抱他入怀,轻轻往后退了两步··冬风烈烈,打着旋儿穿过祠堂,烛火忽明忽暗,犹如鬼影·梅长苏俯身,三振三拜,而后伏在灵前一动不动,过了许久,萧景琰听到断断续续的哭声,压抑而沉重。
“……魂兮归来北方不可以止些·增冰峨峨,飞雪千里些·归来兮不可以久些·魂兮归来君无上天些。
虎豹九关,啄害下人些·一夫九首,拔木九千些·豺狼从目,往来侁侁些。悬人以嬉,投之深渊些。致命于帝,然后得瞑些。归来!往恐危身些。”·随着梅长苏哽咽的召唤,麟儿突然大声啼哭起来,晶莹的泪珠一串串落下。
小小的孩子哭的那样伤心,萧景琰抱紧了他,“好了,都好了,不哭了……”·“苏哥哥,”飞流喃喃,摸了摸心口,“痛·”·祭祀完毕后,梅长苏起身,换下丧服,重整衣冠。
他虽然心中悲痛无比,但仍然相当克制,“麟儿如何了”·“哭累了,睡了·”萧景琰轻声道,“他虽年幼,但想必也是心有所感……”·梅长苏摇摇头,摸了摸孩子柔软的脊背。
几个人悄无声息地走出祠堂,谁料斜刺里一个人冲出来,结结巴巴道,“苏,苏兄”··“豫津”梅长苏吃了一惊,“你为何……”·言豫津一张脸涨得通红,“你是不是你是不是”·“豫津,安静。”
言阙缓步而出,向萧景琰作一揖,又对梅长苏拱了拱手,忽然面露悲戚,“我早该知道的·”·“你还活着”言豫津一把抱住梅长苏,“我便是再也想不到,你居然……”四下无人,他痛快地哭出声来,“这么多年了……”·“行啦,别哭了,大街上呢。”
蔺晨在马车内招招手,“知道你们有许多体己话要讲,快下雪了,走走走,回去说罢·”·言阙道,“这位公子所言极是·”拽过言豫津,轻声呵斥道,“成何体统。”
言豫津泪痕未干,一张嘴却笑了,“儿子高兴嘛·”·一行人浩浩荡荡回到苏宅·梅长苏命人奉上茶来,言豫津喝了两口,忽然眼珠一转,道,“我多日不来,苏兄你这怎么多了个孩子”·萧景琰一愣,麟儿未醒,他就一直抱着,连马都没骑。
梅长苏神色如常,“蔺晨亲戚的孩子·”·“原来如此·”言豫津笑笑,蔺晨正摆弄飞流的头发,闻言不禁一瞪眼,“怎么成我家的——”·言阙道,“太子殿下,婚期可定了么”·萧景琰道,“定了。
下月初二·”·言豫津道,“礼部和内廷司也太着急了罢”·“是有些急,不过也是没法子的事·”言阙转动手中茶杯,“现在陛下龙体堪忧……万一,”他看萧景琰一眼,“又要守孝三年。
三年又三年,这要拖到什么时候·”·蔺晨插嘴道,“太子大婚一定有趣,我说,太子殿下,我们能去凑个热闹么”·“可以。”
萧景琰定了定神,道,“苏先生若是有空,也请一道来罢·”·梅长苏淡淡一笑,却连看也没看他一眼,“……那是自然·”·由于太皇太后国丧未除,梁帝病重,萧景琰虽贵为储君,但据礼制,大婚一应仪式减半,取消群宴、歌舞、烟火盛会,只击素鼓,不鸣丝竹。
为表隆重,萧景琰亲往中书令柳澄府上迎亲·行至门前,柳澄早率府中上下人等迎候·纪王手持圣旨,宣:“皇帝曰:岁吉月令,吉日惟十一月初二,率礼以迎。”
柳澄答:“皇帝嘉命,令月吉辰,备礼以迎·上公宗卿,兼至副介,近臣百两·臣是蝝蚁之族,猥承大礼,忧惧战悸,钦承旧章,肃奉典制·”·纪王笑道,“恭喜柳大人。”
柳澄道,“有劳纪王·”·萧景琰忐忑不已,面上不敢表露·纪王道,“吉时已到·”柳澄点点头,左右闪出一条通路。
天色昏暗,只见一众人花团锦簇,中间拥着一人,挤挤挨挨地走出来·萧景琰眯起眼睛,最先看到蔺晨,打扮得一本正经,丝毫没有素日轻薄模样,又见甄平穿着一身崭新衣裳,满脸不悦,顿时放下心来。
柳澄走上前去,朗声道,“戒之敬之,夙夜无违·勉之敬之,夙夜无违·”·击鼓三声,纪王一挥手,道,“起——”·即便婚仪减半,然而太子娶亲可是大事,足以引发全京城轰动。
整条街被凑热闹的人群围得水泄不通,携家带口,争相伸着脖子围观凤辇,议论声沸反盈天,萧景琰握紧缰绳,掌心微微冒汗··祭告天、地、祖先,鸣鼓,击钟·萧景琰从来没如此厌恶过这繁琐的规矩,偏那礼宾官还拖着调子,一板一眼,急得萧景琰出了一身的汗。
击钟声方一落,终于到了入洞房的时刻,他也顾不得许多,干脆利落地将身边人一把打横抱起,大踏步走进了长信宫··长信宫内装饰一新,花烛高照·萧景琰遣走宫人,后脚一踢,把门带上,然后才轻轻将人放到龙凤喜床之上。
接着毫不犹豫掀开盖头·梅长苏双眼迷蒙,瞅着他,脸红红的·萧景琰拿手一抹,登时笑出声来··“醒醒,”他轻声唤道,“长苏……小殊……”·梅长苏“嗯”一声,缓缓转动颈子,“景琰……”·“是我。”
萧景琰喜不自胜,将梅长苏抱入怀中,在他脸上用力亲了亲·正要伸手解开衣带,忽然想起蔺晨的叮嘱,连忙取了杯水,送到梅长苏唇边,道,“喝·”·梅长苏恍恍惚惚,倒也乖顺,喝了一口。
这一口下去,他打了个抖,霎时目光清明,“……萧景琰”·“你醒了,”萧景琰捏着那杯子,面上俱是笑意,“我——”·“这是哪里”梅长苏挣开他,霍地站了起来,一晃,又坐了下去,“……怎么回事”他抬起手臂看看,片刻后难以置信地望向萧景琰,“你居然,居然算计我……”·“只许你算计我,不许我算计你么”萧景琰笑道,眼角隐隐发烫,紧紧拥住梅长苏单薄的身体,“就这一次,今生今世,我只骗你这一次。”
祭祀和婚礼都是编的,编的,编的··不管南北朝还是五代十国还是什么的,我VPN坏了,连不上知网下不了论文·下大雨,也懒得去隔壁咨询了,不考证了……·苏先生说的那段来源于《楚辞·招魂》。
纪王和柳澄对答来源于《汉杂事秘辛》·柳澄对糊里糊涂的苏先生说的那句我也不造来源哪,百度的··虽然丧失了逻辑,但说好了要无理取闹的HE的,说到做到,唧唧唧。
 · ·第五十章 ·抱了不知多久,梅长苏僵硬的身体渐渐软化,“请殿下放开我,”他挣了挣,语调低沉,“喘不过气·”··萧景琰立刻松开双臂,“抱歉,你很难受么”·梅长苏闭上双目,白玉似的手指死死扣住大红吉服的衣襟。
萧景琰叹口气,坐到长榻一侧,轻声道,“昨日,我曾去苏宅探望,但你一直睡着……”说着苦笑了一下,“蔺晨告诉我,你请他开了一帖药安眠,服下后整整睡了两日。
飞流急得很,守在你身边不停唤你,你知道么”·“回禀殿下,那是草民累了·”梅长苏咬牙切齿,一字一顿··“你累了,我也累了。”
萧景琰笑笑,“既然你不愿意,那我还是唤你苏先生罢·苏先生,我确实算计了你·但我的计划并非天衣无缝,你也说过,在你面前,我所思所想,都逃不过你的眼去。
你要听一听么”·梅长苏一言不发,萧景琰望着他,说道,“我同柳澄密谋已久,他的孙女是个常人,且早已许配人家,于情于理,都不能作为太子妃的人选。
他的子孙辈皆泛泛,也没有出类拔萃者·将你过继到柳家名下,自然可以名正言顺·对于柳澄及河东郡柳家来说,这一桩冒名顶替,都有百利而无一弊·”·“之前选妃,八字不合,虽是借口,但事实也确实如此。
有一个八字相合的,拿去太庙占卜,占了三次,次次大凶·太史令焚香祝祷,再卜三次,仍是大凶·可拿你的八字去,却三次大吉·”萧景琰收回目光,垂下眼帘,“你的八字,我自然是知道的。
不要忘了你我自幼一起长大,年年我都与你过生日·我送你的朱红铁弓,此时就挂在东宫的书房中·旁人的八字大凶,你的却是大吉,我想,这想必是太奶奶在天之灵保佑,冥冥中自有定数。”
“至于今日……蔺晨阁主早有主意,即便你前日不服药昏睡,他也自有法子·他同柳澄商议,昨日夜间将你带到柳家·凤辇迎亲,他亲手将你送上去。
还带了四名侍女,皆是他挑选的人手·其实你属下的江左盟诸人也对此事心知肚明,他们对我……”萧景琰说着,又是苦笑连连,“不甚满意。
若你肯分出一丝心智应付,我的这点微末道行,你怕是早已发现了·”·“不过,我虽算计了先生……但绝无恶意,还请先生信我·”萧景琰起身,取过梅长苏饮过的那只杯子,自己抿了一口水,“我的心思,先生你是知道的。
之前,我爱慕先生才学人品,想同你结契,同你在一起,并非因为你是林殊·不,无论梅长苏也好,林殊也罢,我对你的心……始终未变——”·“够了。”
梅长苏睁开眼睛,几乎一跃而起,一手指着萧景琰的鼻子,全身剧颤,“萧景琰你有情有义,可你为什么没脑子”·萧景琰吓一跳,连忙伸手去搀,梅长苏愤怒不已,身子一歪,重重坐倒榻上,“你想没想过,你这套瞒天过海的手段,将陷我于何地,又陷你于何地”·“十四年前,梅岭惨祸,父帅拼死才使我活下来。
这十四年来,我苟且偷生,日夜难安,一闭上眼睛,眼前出现的全是当年的血与火·你以为我很想活下来么我恨不能随他们一起去死可我不能,我得忍着,活着,因为我肩负着为赤焰军、为父帅、为祁王府上上下下报仇雪恨,洗刷污名的重责所以,为解毒,挫骨削皮,剧痛难耐,乃至减损寿数……我忍了;重返金陵,你不信我,误解我,甚至恨我,憎我,我认了;我做你的谋士,苦心孤诣,耗费心血,步步为营,你以为是为了什么你如今弄到这般田地,你到底是要做什么”·“是,赤焰旧案重审,七万赤焰军……我父帅,我的母亲,祁王殿下,乃至于我……我们背负的谋逆罪名已洗刷干净,终于还一个清白公道。
你觉得我该满足了,是么”梅长苏抓着身下织金描花的锦被,嘶声道,“可我告诉过你我告诉你,苏哲是什么人,他是- yin -诡谋士,惯行- yin -诡之计,满京城谁人不知留我在你身边,世人必然以为你也是一个喜好权谋党争的皇帝。
但我希望你做的是什么我希望你重振朝纲,再整吏治,扭转大梁几十年的颓势,还天下一个海晏河清·我掏心掏肺为你,而你呢你一个字都没听进去……你竟然想出这样离奇的法子强行成婚……你……”·“你大婚,我是心里难过。
可那又怎么样我自己的事,与你无关·人活着,总归逃不过爱恨别离,但你是未来的天子,你怎么能如此任- xing -妄为……”梅长苏越说越气,“居然做出、做出……传出去,天下人议论纷纷……”再也说不下去,以手掩面,竟已哽咽。
萧景琰静静听着,忽然道,“你从来没对我用这种语气说过话·”·梅长苏一滞,喘息片刻,缓缓吸一口气,然声音依旧颤抖,“苏某气急失控,词……不达意,还望殿下、殿下恕罪。”
“我没有要怪你的意思·”萧景琰将水杯斟满,递到他唇边,梅长苏接过,低声道,“多谢殿下·”·“前些时候,我陪你去林氏宗祠祭拜。
沉冤得雪,你在灵前长跪不起,却极力克制,虽哀而不伤·我听着你哭,就很难过·直至出来遇到言氏父子,言豫津抱着你,又是哭,又是笑,我瞧着他的样子,就想,你生- xing -坚忍,即便再苦再难,也总是一人独立支撑,从不放纵情绪。
就连哭,也要忍着眼泪……”萧景琰顿一顿,“你方才生气着急,冲我大叫大嚷……我一点也不生气,相反,我很高兴·”·“爱恨别离,嗔痴妄念,人生实苦。”
他喃喃低语,“你知道蔺晨为何愿意帮我么他说,你太累了……”·梅长苏冷然道,“我心甘情愿·”·“你心甘情愿,可你想过别人么”萧景琰直视着他,目光灼灼,“你总为别人考虑,但是这‘别人’愿意让你替他们考虑么”·“你身中火寒之毒,你可告诉过蒙挚若不是后来- yin -差阳错找到聂锋,恐怕他一直会被你蒙在鼓里。
你同霓凰讲,你解毒后可以活到四十岁,但实际真如你所说么你化名苏哲,三年前出现在我身边,奉我为主,做我的谋士,为我决算千里……你骗我,骗蒙挚,骗霓凰,骗所有人,苏先生,得知真相后我们大家有多难过,你想过么”··梅长苏越喘越急,萧景琰长叹一声,道,“至少,你应该相信我。
你的苦楚,我要帮你分担·无论你高兴、痛苦、难过、愤怒……在我这里,统统都可尽兴抒发·我就是这样想的……”他抓起梅长苏的双手,牢牢握于掌心,“请你信我。”
“……还有,有些事,你想得太过·偷天换日的法子是沈追和蔡荃想出来的·”萧景琰摇摇头,“全天下都知道我有多爱重你,可惜,好像只有你自己不知道。”
这是12w也写不完的节奏哇· · ·第五十一章 ·“沈追……蔡荃……”梅长苏甩开萧景琰的手掌,一拳砸在榻上,凤眸圆睁,“这一对老匹夫……”·萧景琰心疼地拉起那只手,“疼不疼”·“放开。”
梅长苏又去瞪他,“殿下自重·”·萧景琰只装作没听见,“时辰不早,你不是累了么话也说开了,不如饮了交杯酒,早早歇息。”
·梅长苏怒道,“太子殿下”·“晏大夫给你的药,你当真吃了”萧景琰低下目光,他声音不大,但梅长苏却瞬间愣住,“什么药”·萧景琰一笑,“苏先生冰雪聪明,自然明白我的意思。”
梅长苏不解道,“你到底何意晏大夫给我的药……”忽然闭口不言,萧景琰抬起脸来望过去,只见梅长苏脖子红了一片,眼神闪烁,不由叹息道,“你这是何苦……”·“我不觉得苦。”
梅长苏坐直身体,“我说过了,这是心甘情愿·”·萧景琰点点头,“那你是承认了·”龙凤花烛忽然“啵”一声爆出一朵灯花,烛光大盛,映着梅长苏的侧脸,犹如玉砌冰琢,“我从来没否认过。”
“你是没否认过,但你也没告诉过我,对不对”萧景琰攥紧了掌中的那只手,“那次你让我留下陪你,是不是太难受,难受得忍不住”不待梅长苏回答,他径自说下去,“不然你决计不会开口……你在我的面前,从来不示弱。”
梅长苏语气平平,“麟儿,是我的孩子·”·“麟儿是你的孩子,可他也是我的·”萧景琰顿了顿,“苏先生,你没有服下晏大夫的药,是临时起意,还是早有预谋”·“临时起意。”
梅长苏说着,声音又微微颤抖起来,“我病糊涂了,仅此而已·”·“那先生为何选我也是临时起意”·“……”·“先生身边,似乎也不乏太阳体质之人。
蔺阁主是,蒙挚,霓凰,豫津,还有你手下的甄平……都是·当日之时,你同他们诸人的关系可远比我亲近许多,那么,先生为何舍近求远,深夜在密道徘徊……”·“那是巧合。”
梅长苏咬着牙,“凑巧罢了·”·“是很巧·”萧景琰笑笑,“那次之后都不来找我,我还苦恼,是不是被你嫌弃了·”·“不要再说了。”
梅长苏试图站起,“放我走·”·“先生又糊涂了,我们的婚事已祭告过天地祖先,”萧景琰轻轻一拖一带,梅长苏步履不稳,身体一歪,被他一下抱在怀里。
“我没同意·”梅长苏气恼,“是你算计于我,我一时不慎才——”·“先生方才说自己糊涂,我还不信,眼下一看,果然是真糊涂了。”
萧景琰干脆将梅长苏抱到膝头搂紧,“苏先生,凡身为人子者,婚姻听命于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哪有自己做主的道理·柳大人在婚书上签了名,押了印,你同不同意,哪根本无关紧要。”
“萧景琰你无赖”梅长苏大概气急,奋力一挣,“你——”·“我就是无赖,”萧景琰横臂揽腰,把他死死扣住,“你想过没有,是你——苏先生,将我推上了夺嫡这条路。”
“原本我是个不受宠的郡王,常年领兵在外,对朝政疏于应对,一窍不通·我没有夺嫡的本钱,也没有夺嫡的心思·今日我登上太子之位,都是因为你。”
他盯着梅长苏那双乌沉沉的眼睛,“苏先生,你是不是觉得我萧景琰应该感谢你,感激你,是不是对,我是要感谢你,谢你为我费尽心思,甚至不惜自己手染鲜血。
确实,我现在一人之下万人之上,可立于高处的滋味又如何,你替我着想过么”·“九安山平叛后,陛下命我全权处理一切事宜·我每天都很忙,忙着批折子,忙着抚恤伤兵,忙着追缴逃敌。
有一天夜里……是了,是临出发回京的前一夜,我累极了,突然很想找个人说说话·那天的月亮那么大,那么亮,九安山巅的风能把铁甲吹透·你睡了,母妃睡了,而我站在月亮下面,猛地发现,天地之大我居然连一个能说几句真心话的人都没有了……”·“面南称帝,四海至尊,天下人莫不所求。
但是,处高位者称孤道寡,难道就能称得上幸福么你走了,逍遥江湖山水之间,那我呢”萧景琰说着,眼底渐渐渗出泪光,“我心里的苦,苏先生、长苏、小殊……你为我考虑过么”·梅长苏死死咬住下唇,“不要说了,”他终于开口,“我承认,有些事情,我——”·“你口口声声心甘情愿,我被你骗了一次又一次,那我也能心甘情愿你就让我骗你这一次,我也只骗你这一次——我们扯平了。”
萧景琰试图微笑,但他一动,一颗泪珠倏忽而落,在大红色吉服的衣襟上,漫开一朵小小的- shi -润的花·一室沉寂,沉水香袅袅,馥郁缠绵·萧景琰抱着怀中清瘦的身躯,安静地等待着。
·“别说了……”梅长苏垂下颈子,嘴唇翕动,无力道,“……景琰……”·萧景琰抓起他的手,含住指尖,轻轻咬了一口。
梅长苏一抖,那点悱恻凄楚登时一扫而空,怒道,“做什么好好的又咬人,你小时候就——”·“我小时候怎么了”萧景琰含泪轻笑,“我小时候对你多好,你都忘光了”·“你对我好,那是有所图谋,别以为我不知道。”
梅长苏说着,慢慢靠上他的肩头,“我看错你了,你- xing -格执拗不听人劝,貌似耿直,实际一肚子歪心邪念·”·萧景琰奇道,“我一肚子歪心邪念太冤枉了罢”·梅长苏道,“冤枉我可从不冤枉人,你以前……”忽然说不下去,“总之,十几年前我就该看穿……”·“话讲清楚,我何时歪心邪念了”萧景琰偏过脸,忍不住又抓起梅长苏的手指啃了一口,梅长苏犹如炸了毛的猫,叫道,“你还——”·“我这是爱你,看到你就忍不住。”
“爱我分明是你……”梅长苏抽出手指,拉下长袖掩住,“十余年前,靖王殿下便趁在下年幼懵懂,欲行不轨……”·萧景琰大窘,“我哪有——”·“你那时候就喜欢咬我的手,”梅长苏瞪着一双眼,“还咬我的手臂……舔,舔那块胎记……”·“……那时候小,不懂事。”
萧景琰乍闻旧事,禁不住赧然,“并非故意,抱歉·”说着,拿过酒壶并一对酒杯,“先把交杯酒喝了,然后你想听什么,问什么,骂什么,或者打我出气,都随你。”
“我敢打你么你可是太子殿下·”梅长苏冷笑··“别人不可以,你可以·”萧景琰斟一杯酒,梅长苏正要接过,萧景琰道,“不可。
蔺晨和晏大夫特意叮嘱,你不能喝酒·”·“那正合我意,”梅长苏一笑,“不喝了这杯酒,就不算成婚·在下这就告退·”·“等等,”萧景琰把酒壶放下,将那杯酒一饮而尽,“你不能喝酒,但又不是没有旁的法子。”
梅长苏一挑眉,刚“嗯”一声,双唇便被紧紧吻住·萧景琰长驱直入,含着他的舌头逗弄好一会才放开,两人俱气喘吁吁,萧景琰笑道,“这就算喝了。”
“你果然变了·”梅长苏抓着衣襟,“我有眼无珠……”·萧景琰轻笑出声,梅长苏愠道,“笑什么”·“你脸可真红。”
萧景琰刮了刮他的脸颊,凑到耳边,温言细语,道,“犹记当年你趁我午睡,在我脸上涂了大片胭脂·今- ri -你嫁我,就有别人在你脸上涂胭脂——这真是天意昭昭,报应不爽。”
 · ·第五十二章 ·时近午夜,萧景琰看一眼滴漏,道,“不早了,歇息罢·”·梅长苏僵硬,一把拽住他的衣袖,“……殿下……”·“春宵一刻值千金。”
萧景琰将他放平在榻上,低声道,“你要是再一口一个‘殿下’,当心本宫对你不客气·”·梅长苏眼睫抖动,显然十分紧张,嘴上却不饶人,“你现在才是最占便宜的,我一介手无缚鸡之力的文弱书生,拼了命也打不过你。”
“我占便宜你说的是你自己罢·”萧景琰起身,取了手巾,浸润清水后在梅长苏脸上轻轻揩拭,“梅宗主平日里一定对属下特别大方,不然,他们怎么会这样舍得用胭脂。”
梅长苏阖上双目,道,“简直无法无天·”·萧景琰仔仔细细地擦了又擦,然后将手巾丢到一旁,伸手去扯梅长苏外衫的衣带,梅长苏立刻按住他的手,道,“景琰——”·“我不碰你。”
萧景琰柔声道,“丧期三个月不能同房,但你病体未愈,我就来陪陪你,别怕·”说着拉松了绣着连绵丁香纹样的织锦长带,轻笑道,“你自己脱。”
梅长苏推开他,一言不发地除去外衫,叠了叠,放于枕畔·萧景琰也脱了大氅并外袍,除去鞋袜,“你往里去,我躺外面守着·今日是好日子,花烛不能灭。
你睡罢·五更时我唤你·”揭开一床绣着鸳鸯戏水纹样的簇新锦被,盖到梅长苏身上,“好好歇息,有什么话,明日再说·”·他侧身躺下,全身暖烘烘的,舒服无比。
想到梅长苏蜷在被中,心中一阵甜蜜,一阵喜悦·万籁俱静,唯有花烛芯子偶尔爆出一两声脆响·萧景琰眯起眼睛,忽然背后一动,梅长苏悉悉索索地翻个身,闷声道,“景琰。”
“睡不着”萧景琰回身看去,正对上梅长苏一双晶亮幽深的眼眸·“我睡两天了,哪里还睡得着·”梅长苏拥着被子,“我有点冷。”
“冷我命人再点两个火盆·”萧景琰道,梅长苏摇摇头,“不用麻烦了,你,你进来睡罢·”·萧景琰一愣,旋即乐不可支,连忙喜滋滋地钻进被中将梅长苏抱进怀里,“这样还冷么”·梅长苏道,“还好。”
二人紧紧相拥,萧景琰一颗心跳得飞快·梅长苏一张脸贴在他胸口,“五更起身要去见你父皇,到时候……”·“他现在人事不知,不过走个过场罢了。”
萧景琰一边说,一边轻抚着梅长苏一头黑发,“有我在,你无须担心·”··梅长苏长叹一声,“你竟学会骗我,人心不古,世风日下·”·“你打小便欺负我,我可是攒了三十年的委屈,就骗你一次,你还记恨上了。”
萧景琰摸索,抓住梅长苏的一只手,低吟道,“栏杆十二曲,垂手明如玉·”梅长苏嗤笑,道,“长夜不得眠,明月何灼灼·”萧景琰扑哧一笑,在他指尖啃了一口,而后伸手入怀,压低声音道,“春风复多情,吹侬罗裳开。”
“老实点·”梅长苏拢起衣襟,“你别胡闹·”·“不闹,就是怕你冷·”萧景琰将手覆于他平坦的小腹,喟然道,“那时候,你是不是很痛”·“很痛。”
梅长苏扣住他的手腕,“痛得快要死了·但是,痛过去就过去了……看到麟儿,就一点也不觉得有什么难过·”·萧景琰道,“麟儿像你。
他那双眼睛……”·梅长苏叹道,“不是像我,是像林殊·”·“你就是林殊·”萧景琰吻一吻怀中人皱起的眉心,“你也是梅长苏。
我爱林殊,也爱梅长苏·兜兜转转十几年,到头来爱的竟然是同一人……”·梅长苏道,“你爱林殊么”·萧景琰道,“爱的。”
“我十几岁时以为,你一直待我……待林殊,全然是兄弟之谊·”梅长苏幽幽道,“怎料人心难测·”·“你十四岁就同霓凰订了亲,你让我怎么办”萧景琰念及旧事,不禁怅然,“我长你两岁,有些事自然比你开窍早些。
你那时一门心思习武练剑挽弓驯马,根本不把私情放在心上——”·“那你就对我动手动脚的我还天真无知……”梅长苏喃喃,但并无生气的意思。
“我也不太明白为何要那样做·”萧景琰苦笑,“疑惑了许久,为何只想亲你,不想亲别人看到你同霓凰在一起我就难过,你总是提起我定亲的事,我更难过。”
·“还说比我开窍的早·”梅长苏笑起来,肩膀直抖,一指点在萧景琰眼角,拖长音调,道,“靖王殿下,泪如漏刻水,昼夜流不息……”·一语未毕,萧景琰擒住他那只捣乱的手腕,翻身直接将梅长苏按在身下,“让你取笑我。”
他用另只手去搔梅长苏肋下,梅长苏笑得浑身乱颤,道,“我背诗呢,背诗呢……”·“好好的不睡觉,背什么诗·”萧景琰狠狠挠他几下,梅长苏眼睫挂着泪珠,“我不背了,饶了我罢……”·此情此景,似曾相识。
萧景琰怔怔地凝望着身下之人,浑如梦中,“叫个好听的,我就饶了你·”·梅长苏眉头一震,显然也想起什么,“……景琰·”·“换一个。”
“水牛·”·“换一个·”·“…………”·萧景琰闭上眼睛,将脸贴上梅长苏滚烫的脸颊,“快点。”
“景琰哥哥,”梅长苏梦呓般轻语,“表哥……”·滴漏声声,罗帐深深,瑞脑销金兽··梅长苏眉头微蹙,“好了罢,起来,你这样重,压得我喘不过气来。”
萧景琰讪讪,赶忙起身,重新将被角掖整齐·“不闹了,你睡一会……”·他翻身下地,取了一柄银色小剪刀,将烛花剪去·一回头,梅长苏睁着眼睛,“有一事我要问你,你把我……过继给柳家,那我的名字……”·“柳澄大人,有一门林姓的远亲。”
萧景琰抿一抿唇,倒了杯水喝下润润喉咙,“所以,你还是姓林·”·梅长苏豁然坐起,萧景琰道,“婚书上你的名字,是林苏·麟儿,我打算收为义子,然后过继给林家……赤焰军林帅的林家。
若你不愿意,当然也可以·你说得对,江湖逍遥,比这皇城禁地不知快活多少·”·梅长苏眼神微动,正要说些什么,突然长信殿门外的云板连响三声,一个内侍带着哭腔,“太子殿下”·“出什么事了”萧景琰与梅长苏互望一眼。
那内侍道,“陛下,陛下方才厥过去了太医说不好呢,请殿下您快过去瞧瞧罢”·继续走在不讲道理的HE的康庄大道上~·注:靖苏俩人打情骂俏的诗来自于南朝民歌,《子夜四时歌》神马的。
个别字我做了改动·· · ·第五十三章 ·皇帝寝宫中,灯火通明,几个太医跪成一排··萧景琰焦急道,“父皇到底怎么样了”·几个太医哆哆嗦嗦,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谁也不敢率先开口。
萧景琰知道,太医院一贯求稳,用药偏于保守,不求有功,但求无过·“你们——”正欲责骂,坐在一侧静妃淡淡开口道,“景琰,够了。”
“母妃,”萧景琰连忙上前,“父皇的病……”·“呃,那个,启禀太子殿下,陛下的病情,虽、虽险,但好在平顺,”为首的太医满头白发,战战兢兢地趴在地上,一磕头,帽子咕噜噜滚了老远,“只要……能服下,服下药,应当……”·“行了。”
萧景琰不耐烦地一挥手,“你们先下去,在侧殿候着·”·太医们俱松一口气,忙不迭退下·萧景琰望一眼龙榻上躺着的梁帝,摇摇头,回过身去,只见梅长苏弯腰拾起那顶官帽,拎在手中,面色忽明忽暗。
·“母妃,”萧景琰轻声道,“我同小……”·静妃微微一笑,视线早定在梅长苏的脸上·萧景琰轻咳一声,梅长苏如梦初醒,缓缓跪下,道,“见过静妃娘娘。”
“你这孩子·”静妃目光极为温柔,“唤我什么”·梅长苏一哽,看了萧景琰一眼·萧景琰偏不帮他,转过脸只当没看见。
静妃道,“陛下病重,咱们去外间说话·”又对高湛道,“高公公,暂且劳动你了·”·高湛慌道,“贵妃娘娘哪儿的话,折煞老奴了”·静妃点点头,走过去搀起梅长苏,而后莲步轻移,早有宫女挑起罗幔,三人来到偏殿,萧景琰搀着静妃落座,又命内侍奉茶。
梅长苏见状又要下跪行礼,静妃叹口气,对萧景琰笑道,“还不快扶起来,景琰也真是牛脑袋,都不会心疼人的·”·萧景琰道,“他一贯多礼,母妃又不是不知道。”
静妃含笑,斜儿子一眼,“那也不成·”对梅长苏道,“好孩子,快起来罢·地上凉,你身子弱,仔细受了风寒·”·内侍送上三盏浓茶,静妃坐在上首,手指碰到茶杯边缘,一触,又立即缩了回去,对梅长苏道,“这便是我的儿媳妇了,瞧着面善,可见我们是有缘的。”
梅长苏顿时面红过耳,萧景琰也红了脸,轻声嘟囔道,“母妃……”·“行啦,害什么羞呢·都过来,母妃跟你们说两句话,还得回陛下那边伺候。”
静妃说着招一招手,梅长苏犹豫一下,走上近前·静妃拉住他的手腕,拍了拍,脸上仍是静静笑着,眼中却缓缓漫出泪光,“你受苦了……”·“娘娘说的哪里话,”梅长苏垂眸,“我很好,没什么的。”
“你也是个傻孩子·”静妃望着他黑沉沉的眼眸,道,“也对,茶还没喝,如何改口·来,正好有茶,你端给我·”·梅长苏咬着下唇,端了一杯茶,想了想,后退一步跪下,双手将茶杯举过头顶,道,“请……”声如蚊蚋,后几个字模糊不清。
静妃接过杯子,喝了一口,萧景琰扶起梅长苏,静妃笑道,“亲也成了,茶也喝了,可得改口了罢”·“那是自然·”萧景琰握了握梅长苏的手,“来——”·梅长苏一张脸越来越红,但终于张口道,“母妃……”·“嗳。”
静妃闻言顿时眉开眼笑,泪珠却滚滚而落,连忙从袖中取出罗帕按住眼角,哽咽道,“我也真——”片刻后方渐渐收住,对萧景琰道,“你也是,夜间跑出来,也不知道给他多穿几件。
如今天气冷得厉害,风又大,把人吹坏了,我看你怎么办·”·梅长苏道,“静,”说一个字觉察不对,改口道,“母,母妃错怪殿下了,我不冷。”
他裹着一袭宽大的狐裘,却是萧景琰的,萧景琰道,“昨日匆忙,今日还没到时辰,尚未开箱·索- xing -先穿我的·我倒是不怕冷,都给他穿了也不妨事。”
静妃笑笑,道,“陛下的病情,你们也看到了·原本明日一早奉茶之礼,怕也是不能了·景琰,你带小殊回去歇一歇·记得命人烧些姜茶滚水给他喝。
明天巳时之后再过来请安·”·两人回到长信殿时,已近五更·梅长苏裹着狐裘,坐在榻边发愣·萧景琰解下披风,见他脸红红的,禁不住吓了一跳,“怎么了,不舒服么”·“没有。”
梅长苏脱下狐裘,抱在怀里,又呆呆发起愣来·宫女送上紫姜茶,萧景琰端到他唇边,温声道,“喝几口祛祛寒·”·梅长苏就着他的手抿了一口,萧景琰道,“再喝。”
“喝不下了·”梅长苏低声道,“我累了,睡一会·”说完,躺进被中蜷成一团,萧景琰拉起被子钻进去,将人搂住,忽然一皱眉,道,“干嘛还抱着衣服要睡就好好睡。”
梅长苏充耳不闻,干脆将狐裘覆到脸上,萧景琰无可奈何,只得随他·这一睡便到辰初二刻·萧景琰先起身,轻轻揭开狐裘,梅长苏缩手缩脚睡得正熟,脸颊和嘴唇皆红彤彤的,越看越爱,忍不住低头亲了一口。
又怕吵醒他,连忙下榻洗漱,等他整理一新,梅长苏也起来了,抱着狐裘呆呆而坐,似乎在思考什么··“饿了么这几日一定没好好吃饭。”
萧景琰笑道,“吃过饭,还要去大殿请安·”·梅长苏转过头望向他,眼神温润如水,“有时,真觉得这是一场梦·”·萧景琰心头一痛,“就算是梦,也是美梦。
别乱想了,时辰不早,一会还要开箱……”·“开箱”梅长苏好像还没回过神来,“开……什么箱”·随侍的宫人闻言,不禁掩住口吃吃作笑。
萧景琰道,“柳大人可心疼你,你自己看,这是准备了多少嫁妆·更别提——”·梅长苏恍然大悟,怒道,“我知道了”·“不开箱,你的衣服可往哪里寻,总不能穿我的罢。”
梅长苏又羞又恼,萧景琰瞧在眼里,甜在心间·梅长苏也洗漱一番,换了一身新装·出发去请安前,萧景琰忽然解开衣带,道,“你帮我系·”·梅长苏瞪他一眼,倒也仔仔细细系了一个素结。
萧景琰握住他的手,慨然道,“这下,我可好歹能安心了·”·请过安,回到长信殿中·萧景琰觉得新鲜,又打开几个箱子翻开·梅长苏看着他,突然道,“午后,可还有什么事么”·“你想做什么”萧景琰回头问道。
“我……必须得回苏宅一趟·”·想了想,梁帝不能这么轻易狗带··· · ·第五十四章 ·“回苏宅”这一箱全是书册简帛,萧景琰拿出一本打开,口中说道,“……这可是要卷铺盖回廊州么”·梅长苏瞪他一眼。
萧景琰微微一笑,“去兴师问罪”·“数日未见麟儿,心中想念的很·”梅长苏淡淡说着,将狐裘盖到腿上·萧景琰道,“我看你很累的样子,不如躺下歇一歇。
午后吃了饭,战英会去请蔺晨和晏大夫过来·麟儿暂时还不能进宫,我也想他,但还需忍耐·”·梅长苏道,“你不累”·“有些折子要批,我筋骨粗糙,倒是一点也不觉累。”
说话间,几个内侍已经搬了奏折进来,萧景琰道,“我就在这里批阅,你睡你的,我知你睡觉轻,若是嫌吵,我再去书房好了·”·梅长苏一声不吭,解开腰间束带,却不躺下,仍是直愣愣地坐着发呆。
萧景琰奇怪道,“怎么了”·“景琰,”梅长苏蹙眉,“蔺晨来么”·“自然会来·晏大夫也要来。”
萧景琰放下笔上前,俯身探了探他额头热度,“倒是不作烧·不过夜里冷,许是吹着了·这样罢,你先睡一会渥渥汗,等蔺阁主和晏大夫来了,诊了脉再开几副药,驱散驱散风寒。”
梅长苏“嗯”一声,蜷入被中,先是腿踢了踢,然后又缩成一团,手中抓着那袭狐裘不放,还把脸贴上去·当年林殊从不畏冷,冬日每每只着单袍,嘴还不饶人,见萧景琰穿大毛冬服就一顿嘲笑。
如今倒是喜欢起狐狸毛了,抱着不肯撒手,萧景琰又是无奈,又觉他可爱,伸手摸了摸梅长苏后颈,触手温热,不像是染了风寒的样子,心下稍微松快许多,便掖好被角,坐到床下,径自批起了奏折。
午间梅长苏起来,披着萧景琰的大氅,草草吃了几块糕点,便又斜靠榻上出神·萧景琰批了一个多时辰的折子,早饿的前胸贴后背,狼吞虎咽,将面前的杯盘碗碟一扫而空,“你吃太少了,不合口味么”他擦干净嘴角,端一杯茶塞进梅长苏手中,“不吃不喝,这是要成仙呢。”
梅长苏垂眸,道,“他们何时来”·萧景琰道,“快了·我吩咐过了,等他们一来,就直接到长信殿,说话也方便。”
正说着,列战英求见·萧景琰笑道,“说谁来谁·”片刻后列战英为首,蔺晨和晏大夫紧随其后,等他们全进来了,飞流忽然自门口冒出一个脑袋,一见梅长苏便两眼放光,欢声叫道,“苏哥哥,苏哥哥”·“哎,有没有规矩啊忘了我说过什么了”蔺晨一挥扇子,将飞流硬生生挡了回去,“太子殿下,”对萧景琰一笑,“本来不让他来,飞流闹得天翻地覆,没办法,就带他进来看一眼,不然他这几天上蹿下跳,搅得整个苏宅都鸡犬不宁。”
少年瞪大双眼,委屈地望向梅长苏,“我没……”·梅长苏正欲开口,列战英抢上一步跪下,朗声道,“属下参见太子殿下参见太、太子妃——”·蔺晨“扑哧”笑出声来,浑然没了教训飞流时的义正词严,“这称呼好,哈哈哈哈哈,真好……”他笑得弯下腰去,对梅长苏道,“适合你,适合你……”·梅长苏道,“托了蔺阁主的福,大恩大德,永世不忘。”
笑了笑,眼神雪亮,萧景琰顿感背上一冷,去看蔺晨时,那蔺晨却毫无惧色,仍一脸笑意,桃花眼眨了眨,道,“小可当日机缘巧合,救过太子妃一命·如今太子妃不忘前尘,在下甚是感动。”
说着,对萧景琰恭恭敬敬抱拳行了一礼,道,“太子殿下,新婚大喜啊·”·“多谢蔺阁主·”萧景琰点点头,唤上一名内侍,道,“上茶。”
不多时内侍捧了茶和点心鲜果,鱼贯而入·蔺晨大喇喇坐下,拿起茶杯喝一口,闭上眼睛品了品,片刻后方长出一口气,“不愧是深宫大内,泡茶的手艺就是不同凡响,可比列将军高明了不下百余倍。”
列战英正傻笑,猛地被点了名,不禁一呆,张口结舌道,“蔺阁主,我,我——”飞流一屁股坐在蔺晨身侧,抓起点心塞入口中,犹如风卷残云,蔺晨一扇拍上飞流后背,喝道,“小没良心的,也不给我留一块”·“不给”飞流腮帮子高高鼓起,眼珠一转,瞅着梅长苏露出一个大大的笑容。
“真是没良心·”蔺晨咕哝,将茶杯放下,道,“那个……”·那边厢晏大夫忽然重重清了下嗓子,哑声道,“太子殿下,梅宗主,恭喜啊。”
“谢谢晏大夫·”萧景琰一笑,温言道,“今日请二位神医前来,还是为了长苏的病·他前几日一直昏睡,昨夜怕是又吹了风·”·晏大夫闻言,登时白胡子气得直颤,盯着梅长苏一个劲摇头叹气。
蔺晨道,“晏大夫您先别急,这个,大喜的日子——”·梅长苏凉凉道,“蔺晨,你收了殿下多少银子”·“啧啧。”
蔺晨摇头,“就说你是个没良心的,为了你的终身大事,我- cao -碎了心我收银子了么你问问殿下,我收一个铜钿了么”·萧景琰暗暗拉住梅长苏的手指,勾了勾,道,“没有。”
“对吧我这么霁月清风的江湖侠士,最爱助人为乐,什么时候干过收钱的勾当·”蔺晨说着,捏住飞流的下巴,“还吃”·飞流看看梅长苏,又看看萧景琰,“好吃……”·“好吃,那就多吃点。”
萧景琰说道·晏大夫站起身,道,“我是来做正事的,来给他瞧瞧脉——不比某些人……”一边说,一边将手指搭上梅长苏右手腕的脉门。
蔺晨不满,道,“晏大夫,您指桑骂槐说谁呢”说着也走到梅长苏身侧,抓起梅长苏左腕·二人一手按一边,过一会又同时换过来,然后抬起头视线一对,齐声道,“这个……”··“怎么样”萧景琰忐忑,“他——”·“没事没事,正常。”
蔺晨松开手,掸一掸衣袖,“退一步说话·”·萧景琰见他神神秘秘,愈发紧张·蔺晨轻声道,“别害怕,这不外面有小孩子么……”·晏大夫大大咳了一声,面色不豫,蔺晨道,“您老也嗓子痒”·“你——”晏大夫大怒,“放肆”·“好啦,不闹了,我有话直说。”
蔺晨摇头晃脑,“长苏这身子一直病着,殿下您也清楚·”·“我知道·他是不是……”·“听我把话说完。”
蔺晨大摇其头,“你们哪,一个一个,都是急- xing -子——他没事,虽然痊愈是不可能了,不过,眼下倒是跟那毒没多大关系·”他笑嘻嘻地瞥一眼梅长苏面无表情的脸,“我看他自己也明白。
他啊,就是信期快到了……”·萧景琰道,“信期”·“对·趁此机会,殿下快同他结契了罢,免得他再折腾。”
蔺晨闲闲说道,“之前两三次,每次都喝药,每次都难受得痛不欲生,还非咬牙忍着·你说他烦不烦烦不烦”·“蔺晨。”
梅长苏面色- yin -沉,“闭嘴·”·“没良心,没良心哪——这人,一旦没了良心……啧啧·”蔺晨说着,对晏大夫道,“我估得没错罢”·晏大夫看也不看他一眼,提笔写了张方子丢给萧景琰,虎着脸道,“每日吃一次五日后我再来瞧他。”
“时候不早,我们先告退了·”蔺晨作一揖,抬脚正要走,萧景琰道,“蔺阁主留步”·“干什么”蔺晨抄着袖子,“再问可就要收钱了。”
“我……尚在丧期,原不能成婚·祝祷太庙后,圣灵降谕,才……”萧景琰为难地望向梅长苏,“按规矩,我们三月不得同房……”·“不得同房又不是让你们不得行房。”
蔺晨皱眉,“再说了,我可是南楚来的,你们大梁的规矩我不懂,别问我·反正他现在是你的人了,难受不难受可不干我事·飞流”他提高嗓门喊一声,“走了”·说完大踏步而去,晏大夫瞪着梅长苏,长长叹息,摇摇头,也离开了。
只听外间嘈杂,飞流嚷道,“不走,苏哥哥——”·“我告诉你,嫁出去的苏哥哥泼出去的水,你以后就跟我过了·”蔺晨一本正经,“快,别误了事”这一句却好似是说给萧景琰的。
 · ·第五十五章 ·跟代理姑娘商量了下,预售到11月30日··写肉太难了,再见………………·傍晚,天空飘起了细碎的雪花。
去请安回宫的路上,梅长苏抱着手炉,一直若有所思,沉默不语··萧景琰满心的话要讲,却不敢唐突了他·晚膳草草吃过,梅长苏拿了本书,萧景琰凑过去,“这什么”·“书。”
梅长苏合上书页,“你去看你的·”·“我只有兵书·”·“兵书也是书,看你自己的去·”·“你是不是……生气了”萧景琰察言观色,从袖子底下伸出手,去搔梅长苏的掌心。
梅长苏躲开,淡淡道,“我生什么气”·“你就是生气了·”萧景琰拉他袖子,“别生气,对身体不好·”·梅长苏道,“我好得很。”
萧景琰无奈,但他也不愿离开,就靠在梅长苏肩上·梅长苏看书速度极快,一页页翻过去,犹如一阵风·萧景琰道,“等等——”·“看完了。”
梅长苏将书丢到一旁,“累了,睡觉·”·萧景琰道,“还没吃药,等会再睡·”·梅长苏瞥他一眼,缩在被中,手指缓缓掠过狐裘柔软的长毫。
萧景琰道,“我瞧你倒是喜欢它,既如此……”·“摸着挺舒服的·”梅长苏说着,还嗅了一嗅,皱起眉摇摇头·一个内侍将煎好的药奉上,萧景琰笑道,“我来喂你。”
“不用了·”梅长苏拿过药碗,仰头一饮而尽,喝得急了,连连咳嗽不止·萧景琰拍着他瘦弱的脊背,道,“喝这么快做什么”·“一勺勺喝,跟凌迟差不多。”
梅长苏道,“不过,好在我也习惯了·”·萧景琰听得胸口发闷,“……我备了糖给你·吃一块·”早有伶俐的宫人送上一只精致的漆盒。
梅长苏含了一块,忽然微微笑道,“是静妃娘娘做的罢”萧景琰捏一捏他的鼻子,轻声道,“又说错话”梅长苏面露怅然,“对,我是又说错了。”
“都是不习惯罢了·”萧景琰自己也取了块糖吃下·梅长苏盯着他看了两眼,转过脸,小声道,“贪吃·”·“吃你块糖也不成,吝啬。”
对于甜食,萧景琰其实不甚喜爱,不过看着梅长苏喜欢,也起了爱屋及乌的心思·饮过药,洗漱罢,梅长苏躺倒榻上,抱着狐裘,不一刻便沉沉睡去·为着他怕冷畏寒,寝宫中火盆烧得极旺。
萧景琰身强体健,在靖王府时,一冬天都只盖一床单被·他惦记着蔺晨的“忠告”,一霎犹豫,一霎激动,一霎喜悦……且身上压着两层厚重锦被,浑身燥热,忍不住干脆连里衣都脱了,赤着上身。
困意绵绵,似梦非梦中,鼻端忽然一缕清香,恍若寒梅初绽···“长苏”萧景琰咕哝,“小,小殊”·怀中软绵绵的一团,温凉的皮肤贴上他火热的胸膛,不住磨蹭。
萧景琰猛地惊醒,夜暗月冷,罗帐低垂,梅长苏呼吸急促,一边模模糊糊叫着他的名字,一边使劲往他怀里钻,萧景琰顿时了然,正欲开口,嘴唇却被堵住,梅长苏声音暗哑,“……难受,帮我。”
丧期不丧期,此时也顾不得了·萧景琰想,一来,太奶奶在天之灵,大约也不会反对他同小殊结契;二来,原本就是逼婚,再不结契,委实也不能安心;三来……他翻身将梅长苏按住,蔺晨说得对,不能同房又没说不能行房。
亲都成了,还纠结个什么劲儿,不如速战速决,了却心事··有道是一鼓作气,再而衰,三而竭,萧景琰既已下定决心便不再犹豫,想到这几日太过折腾,梅长苏难免体虚,就打算换个姿势,谁知甫一起身,梅长苏就挣扎着向后退,口中还念念有词,“这样不好,不好……”·好不好的,箭在弦上不得不发,萧景琰拦腰将人拖回来压住,撩起梅长苏额前散乱的头发,吻他眉心,“抱歉,今夜咱们结了契,明- ri -你要打要骂,悉听尊便。”
梅花的香气越来越浓,梅长苏软绵绵地瘫在榻上,任凭摆弄·萧景琰极力克制,缓缓动了一动,就听梅长苏咬牙切齿,道,“殿下……”·“怎么了”萧景琰俯下身去摸他的脸,“弄疼你了”·梅长苏笑一声,“殿下今日是没吃饭么……”·萧景琰无语,“我怕你疼。”
好心好意温柔待之反被嘲笑,但抱着这具清瘦的身体,他哪里敢大开大阖只图自己畅快·但自从四月春猎后,二人便几乎再无肌肤之亲,萧景琰心摇神荡,呼吸渐乱,一不小心用了些力,梅长苏呻吟道,“疼。”
“抱歉·”萧景琰低头吻他的手指,“你再忍一忍·”·他在梅长苏体内辗转,梅长苏双目紧闭,一只手勾住他的颈子,一只手盖在脸上。
少顷雨收云散,萧景琰忽然想起梅长苏尚未服药,连忙要退出来,谁料梅长苏两腿缠住他的腰,轻轻一夹,低声道,“去哪”·“你还没服药,快放开我。”
萧景琰慌了,但就这一瞬的功夫泄了身,那点东西悉数落在梅长苏身体深处·“怕什么,”梅长苏咳了一声,“明日吃……也不妨事。”
“你忘了麟儿了”萧景琰拍拍他的腿,“我去给你拿药·”·“我根本就没吃药,你不是知道的么·”梅长苏说着,揽着萧景琰的颈子,“……哪里也不准去。”
萧景琰无法,只得拥着他躺下·梅长苏汗津津地缩在他怀里,一身梅花的气味更加勾心动魄·“结契么”萧景琰含着他的耳垂,“我们……”·梅长苏停了停,撩开披在颈后的长发,萧景琰凑上去衔住那块皮肉,犬齿刺破红痕,梅长苏登时浑身一僵,随即徐徐舒展开来,发出一声满足的叹息。
“长苏,”萧景琰欣喜欲狂,“小殊,以后,以后……”·“不准哭·”梅长苏翻过身来,与他十指相扣,“无论如何,被一头水牛咬了,总不能令人愉快。”
萧景琰笑道,“那你也来咬我·”说着露出脖颈,“来,你用力咬,我不怕痛·”话音未落,梅长苏一口咬住他的锁骨,狠狠一下,疼得萧景琰“啊”地一声叫,“你居然真咬……”·“从小都是你咬我,我只咬你一次,你还喊疼。”
梅长苏说着,忍不住也笑起来,“真的很痛么”·“痛死了·”萧景琰舔舔他颈后的红痕,闭上眼睛,忽然想起一事,便道,“你抱着那件狐裘……是因为上面有我的味道么”·梅长苏掐了他胳膊一把,“因为暖和。”
“我的味道,你闻起来是什么样的”萧景琰来了兴致,压住梅长苏嗅来嗅去,“你很像梅花,很甜,又冷……”·“梅花哪里甜了。”
梅长苏轻声道,“至于景琰的味道么……”·“究竟是什么味儿的”·梅长苏抱紧他,嘟囔道,“你啊,一身皂角味。”
之前安利了《琅琊榜》给一个霓虹人··今天他发短信:琅琊榜太好看了学习作揖··我:是吧好看吧就说很好看·他:郡主很漂亮我觉得她和靖王都很硬。
我:郡主见了梅长苏就很温柔啦··他:不要给我剧透·然后他现在发短信的语气都变了,学会了“告辞”等等等等。
不知为何我有点点担心,他的中文以后还能好吗……· · ·第五十六章 ·“皂角味儿”萧景琰嗅了嗅自己的手腕,皱眉道,“真的这也太难闻了罢。”
梅长苏道,“我觉得不错·”·萧景琰道,“不好,苦的·”一边说,一边起身,随手摸了件衣服披上,“我去给你取药,时间一久,万一……”·“你不喜欢”梅长苏说道,声音轻缓。
萧景琰道,“我哪里会不喜欢,只是你身子太弱,母妃特意叮嘱过,一年内绝不可再有孕·”下榻点亮烛火,“上回我就很担心,喂你吃药,你又是踢又是打,我都怕你没服下去,总是提心吊胆。”
一时找到药瓶,倒了一盏水,回身道,“长——”·梅长苏眯着眼睛,满脸餮足,猫一样蜷着,半个膀子露在外面·“吃了·”萧景琰说道,梅长苏懒洋洋伸出一只手,“嗯”了一声。
·“可惜麟儿的身世,不知还能不能想想办法·母妃知道你有了孩子,简直喜不自胜,日夜都想见一见孙儿·但眼下还不能带他入宫·”萧景琰拎起被角,盖在梅长苏肩头,“我想过了,若是以后能够恢复麟儿的皇子身份,那便是最好。
我有他这一个孩子便已心满意足,你也无需再受苦·”·“说什么傻话,”梅长苏将茶盏握于手中,“也不怕传出去被天下人笑话·”·“我顾忌天下人的看法,但后宫的事总还得我自己做主。
你的意思我懂,但我就要你一个,足矣·”萧景琰捋了捋梅长苏黑亮的鬓角,低声道,“我只爱你·”·梅长苏摇了摇头,将茶盏递给萧景琰,“这么多年过去,水牛还是水牛。”
“做水牛有何不妥么”萧景琰笑吟吟道,“别人的牛是嚼牡丹,我这头牛,嚼的却是梅花·对了,我有一样东西要送你,原本是要当聘礼的,但聘礼送到柳大人那里,你未必见得到,就收起来了。”
自书架取出一个描金的漆匣,珍而重之地放到梅长苏掌心,“看看·”·梅长苏道,“这是什么”·“你看了便知。”
萧景琰一笑·梅长苏打开漆匣,立时抬起头望向他,“景琰……”·“这次你去东海练兵,听说东海有许多珍珠,你带些回来,给我当弹珠玩儿。
嗯,就带鸡蛋那么大的罢·”·“鸡蛋那么大的别闹,哪有那么大的”·“那就鸽子蛋那么大的。”
“你不说些什么么”萧景琰负手而立,有些得意,又有些心酸·十四年前许下的诺言,竟还有达成的一日梅长苏“啪”地扣上漆匣,将它放于枕边,“……这是你欠我的。”
语调漫不经心,但那双漆黑的眼瞳中,流露的却是另一番深情··“你啊……”萧景琰搂住梅长苏单薄的肩膀,吻了吻他的侧脸,“信物交给你了,也结了契。
我知你心下还不是很舒服,但……”·“别说了,太子殿下如此处心积虑,我还能有什么办法不得不认命·”梅长苏叹口气,回身想去拿那件狐裘。
萧景琰眼疾手快,夺过狐裘丢在地上,“你想嗅,嗅我好了,总搂着它做什么·”·梅长苏点点他的鼻头,“我能把你穿身上”·“没试过,如何知道不能”萧景琰说着就往梅长苏身上压,梅长苏道,“别闹,毕竟还在守丧期间,我们方才那样,已经是大不敬,虽然情有可原,但切莫太过分。”
萧景琰点点头,梅长苏又道,“不过,我即便有了这个身份,许多事情仍悬而未决·且待从长计议罢·”·萧景琰道,“好·”又道,“你说我一身皂角味儿。
小殊,你那时候……”·梅长苏道,“那时候”·“就是,十几年前,你为何突然不同我玩了”萧景琰躺下,将梅长苏搂在胸口,“你还骂我,总冲我发火,我以为惹到了你,每日心惊胆战。”
“你是惹到了我·而且,也是你先疏远我的·”梅长苏捧着他一只手,贴在鼻端细嗅,“你……见了面就提霓凰,我十分窝火,但也说不出为什么。”
“你还总提我定亲呢,我也窝火,可我不敢冲你发脾气·”萧景琰念及当日,仍有些委屈,“霓凰那时是你的未婚妻,我以为……”·“我们那时候太小,太奶奶做主订了亲事,但实际我们二人,待彼此只有兄妹之情。
说起来,霓凰同聂铎的事,你不要阻挠,他们相互倾慕已久,聂铎为人稳重,知情重义,定不会辜负霓凰·”·“起初,我不知你身份时,见霓凰对你格外体恤,还以为……”·“还以为什么”梅长苏哂笑,“万万没想到,殿下的心思竟如此活络。”
“我没别的意思”萧景琰连忙解释,“你别胡思乱想,我……不说这个了,你还没告诉我,你何时变成的‘太- yin -’难道在你离京之前——”·“离京之前,我便隐约觉察到了。”
梅长苏沉声道,“所以,我很恼怒·你也知道,一旦我成了‘太- yin -’,过不了几年,身体就会开始变得柔弱,再想带兵打仗那是决不能了。
等成婚后,只能乖乖待在家中任人摆布·我哪里受得了故而怨恨上苍不公,憋了满肚子愤恨恼火,说不出、道不明·你是我最亲近的兄弟,所以我一生气,难免波及到你。”
萧景琰揉了揉他柔软蓬松的发尾,“既如此,你察觉到了,那为何不告诉我”·“告诉你有用么你是去太奶奶那求她,解除我同霓凰的亲事,或者不管不顾,先同我结了契再说”梅长苏叹口气,“我当时尚不是完全的‘太- yin -’,不过偶尔发现你身上有股皂角味,闻了很是舒服。
就算你强行结契,大约也徒劳无功·而且……你也订了亲……”他说着,声音渐渐低下去,“难不成我们两人一齐悔婚还是私奔我爹,就算打断了我的腿,也不会同意的。
最重要的是,我并不能确定你的心意,是否与我对你的一样·”·“自然是一样的·”萧景琰道··“我不知道……我只知道,水牛哥哥喜欢咬我的手。”
梅长苏一面说,一面含住萧景琰的食指,轻轻咬了一口,接着吐出来,皱眉道,“有什么好咬的就是一根手指头么·”·两人搂搂抱抱,这一夜睡得格外香甜。
第二日清早,萧景琰早早醒了,左右睡不着,偷偷下榻洗漱过,一边看着梅长苏的睡颜,一边啃了几块榛子酥·梅长苏长眉如墨,静静地阖着眼皮,忽然动动身体,哑声道,“……景琰。”
·萧景琰道,“吵到你了还没到请安的时辰,你睡你的·”·梅长苏慢启双目,“抱·”·萧景琰心头一软,俯身抱住了他,“饿了么”·梅长苏摇摇头,指了指嘴唇。
萧景琰以为他指的是糕饼碎屑,赶忙用力擦了几下,“可干净了”·“你啊·”梅长苏眼神微动,又指了指嘴唇,轻声道,“亲。”
“不能亲·”萧景琰忍俊不禁,将人抱得更紧,“我刚吃了榛子酥……一会再亲·”· · ·第五十七章 ·正欲缠绵片刻,一名内侍在宫门外毕恭毕敬道,“启禀殿下,列将军求见,说是军情紧急。”
“军情”萧景琰与梅长苏对视一眼,彼此了然·梅长苏低声道,“你先去·我收拾一下,是直接去内殿找你,还是去书房”·“事情急,你直接来内殿。”
萧景琰握一下他的手,“估计是北境·”·梅长苏点点头,拢起衣襟,“也该是时候了·”·正如二人估计,列战英带来了一份北境的战报。
沈追、蔡荃、李林等六部尚书及在京的军侯站了一地·沈追道,“太子殿下新婚燕尔,本不愿打扰·只是……”·“行了,军务第一。
北燕么……”萧景琰匆匆读一遍战报,“大渝那边呢”·“大渝尚按兵不动,霓凰郡主率八万兵马在边境驻守,暂时还没有异状。”
列战英道,“只是北境的行台军……”·梅长苏缓步入殿,列战英等人立时便要行礼·梅长苏摆摆手,道,“不必·”又道,“行台军战力强劲,但装备老旧。
如今北境已然隆冬,他们如何抵御·”·“这位是……”有些人不认识梅长苏,出言问道··沈追看看蔡荃,蔡荃看一眼萧景琰。
萧景琰沉声道,“这位是苏先生·苏先生才智过人,乃无双国士·我与他便如一人,你们有什么话但讲无妨·”·“沈大人,”梅长苏向沈追微微一笑,“筹措兵马银两是户部的职责,大人可有什么办法么”·沈追垂下眼睛,“想了七八种方法,就是……”·萧景琰道,“那你放手去做便是。”
梅长苏道,“大梁今年兵力虚空,尚不足十八万·现在霓凰公主率八万人驻守大渝边境,或可抵挡一段时日·北燕边境上乃战力最强的行台军,只要军需供应无忧,也可一战。
只是……”·萧景琰道,“如何”·“只是兵马虽有,良将却无·”梅长苏看向兵部尚书李林,“北燕甲胄笨重,若以轻骑兵速战,胜算极大。
不知现下的将领中,有擅长此类战术的么”·李林汗如雨下,嗫喏道,“好像,没……”·萧景琰皱眉,转向一众军侯,“那各位呢有愿意请缨的么”·“老臣年迈……”·“老臣也……”·一个个都不堪重用,武将颓废若此,国焉能无难萧景琰叹口气,忽听梅长苏道,“我有一人,愿向殿下举荐。”
“谁”萧景琰道··“前赤焰军将领聂锋,最擅速战·”梅长苏朗声道,“他可担此重任·”·“聂锋……”顿时,军侯们悄声嘀咕起来,“他不是……”·“聂将军当日确实擅长速战,但,”蔡荃小心翼翼地望向梅长苏,“可眼下聂将军的身体……他……”·“聂锋将军说话是有点问题,但他的夫人夏冬可以听懂。”
梅长苏笑吟吟地回望蔡荃,“蔡大人不必忧心,有夏冬在,聂锋的命令自可顺利传达·”说着,视线转向萧景琰,“不过,还要给他配几个得力的偏将。”
“可以·”萧景琰提笔写下聂锋的名字,“那大渝那边——”·“请殿下派聂铎前往大渝前线相助霓凰郡主·”梅长苏道,“聂铎擅长水战,而大渝边境大江横贯,一旦两军交手,水战必不可少。”
萧景琰“嗯”一声,写下聂铎的名字,唤过列战英和李林,道,“聂锋同聂铎的任命文书你们今日便发下去,越快越好,切莫误事·”·二人领命而去。
萧景琰对殿中众臣道,“如今四境狼烟迭起,众卿要齐心协力,共纾国难·”·众人道,“谨遵殿下教命·”·萧景琰挥挥手,一群军侯松了口气,行了礼呼啦啦退出。
却见梅长苏若有所思,正要唤他过来,梅长苏突然开口,道,“沈大人,蔡大人,还请留步·”·沈追和蔡荃皆浑身一抖,强笑道,“苏,苏先生有何事”·梅长苏微微一笑,将他两人上下打量一番,缓缓道,“这筹措银粮乃军需之要务,只怕要麻烦沈大人了。”
沈追正色道,“此乃微臣职务所在,定当竭心尽力·”·梅长苏道,“沈大人说得好·”又看了看蔡荃,“战事吃紧,人员调动必然频繁,吏部的事务,就有劳蔡大人了。”
蔡荃清了清嗓子,道,“请……太子殿下放心,微臣定不辱命”·梅长苏笑容可掬,“我没什么事,二位大人请回罢。”
沈蔡二人如蒙大赦,连连顿首而去·萧景琰望着两道狼狈背影,忍俊不禁道,“你这是做什么”··“没什么,嘱咐两句。”
梅长苏袖手而立,“其实北燕易平,最难的却是大渝·景琰,如果实在不行……”·萧景琰心下一沉,“想都别想,我不会让你去的。
我想过了,实在不行,我亲赴前线,就不信平不了这场——”·“赤焰军当日的对手就是大渝·这十几年来,大渝野心不死,我一直深感忧虑。
你不要意气用事·”梅长苏走上玉阶,“横竖是你的内殿,我就僭越一次·”他拉住萧景琰的手握紧,“你要记住,这边境前线,我可以去,霓凰可以去,聂锋可以去,冬姐可以去……唯独你,绝不可以亲赴。”
“为何”萧景琰站起,“大家都可以去,偏我不行”·“你不行·你是太子·一旦你离开金陵,朝中立时大乱。”
梅长苏摇摇头,“景琰,听话·”·萧景琰道,“先不提这些·聂锋善战,一旦北燕受敌后退,说不定大渝见势不妙,也会撤军·我反正不会让你去,”他扶着梅长苏的手臂,缓缓走下台阶,“你是我的,眼睁睁看着你挥兵北上而我独守金陵,小殊,我做不到。”
梅长苏长长地叹息一声,萧景琰低声道,“原本按民间习俗,今- ri -你要‘回门’的·但看来是不成了·我想……”·正说着,高湛急急忙忙走了进来,“太子殿下,太子妃殿下,陛下他醒过来了,传旨,想要见一见您二位。”
伐开心=?=· · ·第五十八章 ·梁帝老了,犹如一团死肉,散发出腐朽的气味··“你们,都下去·”他对静妃挥了挥手,“还有你,高湛,你也下去。
朕就想跟景琰说两句话,你们,都下去·”·静妃和高湛一前一后安静地退出寝宫·偌大的宫室忽然陷入寂静,烛火通明,沉水香浓郁,萧景琰跪在皇帝的龙榻前,霎时心如止水。
“景琰,起来罢·”梁帝说道,声音极度沙哑·他已经昏睡了太多时日,白发乱蓬蓬纠缠,似冬日枯草,“你,很好·朕都听说了,你的差事办的很好,很好……”·萧景琰躬身而立,“多谢父皇夸赞,这是儿臣应该做的。”
“应该做的”梁帝忽然一声冷笑,“朕真是没想到,这天下,这江山,没有落在萧景禹手里,没有落在献王手里,没有落在朕那个不成器的景桓手里,最后,居然是落在了你的手里。”
萧景琰也想冷笑,但他忍住了·他依旧恭敬地站在他应该站的地方··“你很好,朕说过了·”梁帝咳了几声,“朕杀了景禹,放逐了献王,景桓他自杀了,连朕的孙子,也死在天牢。
朕躺在这龙榻上不能动弹,但朕的脑子还在想,你说说这江山社稷,怎么就轮到你了呢”·“当- ri -你,百般忤逆朕,为赤焰叛军和祁王喊冤。
你说你不信林燮和祁王会造反……”梁帝哼一声,“现在,你满意了么”·萧景琰淡淡道,“儿臣奉父皇旨意,已彻查赤焰及祁王旧案。”
“好,那就是很满意·朕也很满意啊……养了你这么一个、一个出息的儿子·”梁帝瘫坐着,“你娶了亲,是不是娶了柳澄的孙子。”
“是·”萧景琰瞥一眼身后跪着的梅长苏,“已经昭告天下,册立了太子妃·”·“是你身后那个孩子么”梁帝眯起一双浑浊的眼睛,“依稀瞧着有几分眼熟……你过来,”他对梅长苏招一招手,“走近些,让朕瞧瞧。”
萧景琰回身看去,梅长苏缓缓站起,向前走了一步·梁帝道,“你这孩子,让你走过来,你过来,朕是景琰的父亲……又不会吃了你·”·梅长苏垂着头,一步,一步,又一步,手藏在宽大的袍袖中。
萧景琰看不到那双幽黑的双眸,看不到他素白的指尖,他只能听到梅长苏绵长而平稳的呼吸,一声又一声,恍若敲击在心头,如一片朦胧的雾气··“你,看着很是眼熟。”
梁帝用力眯起眼睛,“你到这烛光下面来,朕看得清楚些·”·梅长苏依言,走到高悬的灯台底下·梁帝定定地看着他,“抬起脸。”
“父皇,”萧景琰出言道,“他……”·“你,朕想起来了,你是,你是那个,那个苏哲·”梁帝陡然瞪大双目,“那个客卿朕还赐过一双玉如意给你……对,你是那个苏哲……那个什么,什么麒麟才子……好啊……”·梅长苏轻声道,“我确实是苏哲。”
“你说,你怎么变成柳澄的,柳澄的孙子的”梁帝喉间荷荷作声,像一只垂暮的狮子,“朕明白了你,”他指着梅长苏,“还有你”又指向萧景琰,“你们,柳澄,言阙,纪王,还有莅阳……你们你们所有人,所有人都处心积虑,乱臣贼子,乱臣贼子”·嘶哑的吼叫声在空旷的大殿中回荡着,萧景琰望向梅长苏,那人面色如常,嘴角似乎还带着一抹笑意。
“乱臣贼子朕要下旨,下旨——”梁帝咆哮,“乱臣贼子,必须……”·“必须怎样”梅长苏开口道,声音轻缓,“将我们一干人等诛杀殆尽,是么就像十几年前陛下对赤焰军,对祁王做的那样,一个不留。”
梁帝瞪着他,“赤焰军祁王那群乱臣贼子你懂什么,你懂什么”·“我么”梅长苏含笑,“谢玉的手书我读过,还自己抄了一份,背下来。
陛下问我懂什么我都懂,全都懂·”··“你,你,”梁帝喘息着,“夏江说你,说你是祁王旧人,朕不信他·如今一看,你果然,你果然……”·“我不是祁王的旧人,陛下猜错了。
再者,夏江也是被陛下关进了天牢,如今早就凌迟处死,尸体丢进江里喂鱼·陛下想问我是谁,是么”梅长苏上前一步,“也难怪你不认识我了……说实话,十三年前,我第一次从镜中看到这张脸的时候,连自己也吓了一跳。
我是谁镜子里的人,又是谁”·这段往事,萧景琰从未听梅长苏提起过·挫骨削皮,锥心之痛·他越听越是难过。
梅长苏摇摇头,看向他的眼神温润而柔和,“景琰,过来·”
(本页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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