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楼同人)基建高手在红楼+番外 by 安静的九乔(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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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红楼同人)基建高手在红楼+番外 by 安静的九乔(三)
种田文爽文红楼梦升级流第132章 ·昔日总将他当“小桂”支使来支使去的老上司, 变成眼前这副嘴脸,桂遐学也有心理准备··于是他把那锭银锭子捏在手里,道:“这样好, 那么稍后我先带各位到金融办去看看好了。”
李师爷满意了,转过身, 向刚刚下轿的袁老爷快步赶过去, 扶住袁化的胳膊, 然后小声说:“袁大人, 小桂他收下了·”·袁化点点头, 也小声回:“但即便如此, 本官仍是一县之尊, 切不可失了庄重,为对方升斗小民所耻笑。”
李师爷赶紧应下,缩在袁县令身边·袁县令便缓步上前, 一面走, 一面留意他脚下的这条道路··袁化还记得上一次他来时那道路是何模样——那道路是在两座石山倒塌之后的遍地碎石之间硬生生挖出来的。
当时他亲自走了一小段, 只觉道路不甚宽敞,地面上时常能见到碎石,偶尔还能硌一硌脚··但是这次过来,这条道路已经完全被拓宽,变成了“两条”道路,中间还隔着一条长长的花圃, 花圃里种着小树,眼下看着还不甚高, 但可以想见将来,这些树一定能长成参天大树,为路人遮阳。
自从进入这条道路, 路上一直有人提醒说是让“靠右”行,不要跑到对面的那条道上去·袁化想来想去,也没想出这到底是哪里来的规矩,但看这所有人都走在靠右的一条道上,便少了迎面而来之人,他带着用来端架子充门面的轿夫与衙役便少了吆喝“县尊大人在此,闲人避让的机会”。
再看这路面也修得极好,非常平整,表面光滑如镜,见不着碎石泥土·这道路中间略高,两边低,路面微微倾斜,据说是下雨之后雨水会自动从路面上流走,沿着道路两旁的水沟排入河道,因此即便下雨,也不会出现道路泥泞难行的情形。
袁县令还从来没有见过这样的道路,他现在很有些后悔,不应该坐轿过来的,应该直接坐车,快马拉车,一个时辰不到就该到了,他也不至于天不亮就要出门——而且在这样的路面上风驰电掣的赶路,感觉一定不错。
袁县令缓步而前,与昔日下属桂遐学打过招呼,又见了几个“外联办”的工作人员,表情淡漠地点了点头,问:“贾大人今日可在寨中”·外联办的人都摇摇头:“贾大人最近都不在,但是听说快要回来了。”
袁县令听说,既觉得安慰,又有点小失望··但不在就不在吧,他对这桃源寨久闻大名,能过来欣赏一下也好··只听桂遐学对外联办几个工作人员说:“我们先去办公区,去金融办吧”·于是一群人,乌泱泱地去了桃源寨正中几座简易活动房。
桂遐学熟门熟路地找到金融办,掏出手里的银子,大声道:“老金,老涂,快来收银子”·李师爷的脸色登时变了——这一锭,就是刚才他偷偷塞给桂遐学的银锭子呀。
活动房里坐着两个账房先生,闻言一个将戥子拿了出来称银子,另一个拿了账簿出来·称完银子的大声报:“五两七钱八分”·另一位马上换算:“折五千七百八十文的流通券,小桂,怎么说,是要流通券,还是折进共同基金里。”
桂遐学嬉皮笑脸地道:“这是从武元过来的李师爷带到本县的银两,折不折共同基金,要看他的意思·”·账房们的目光平平地移动,转向师爷打扮的人。
李师爷登时头上冒汗,颤声问:“啥叫‘共同基金’”·老金开口解释:“近来从外县到本寨参观的人愈多,时不时有像阁下一样的,希望向本寨贡献一些金银。
但是本寨有财务纪律,这些金银本寨但凡有公职在身的人,都是不能收的,但往往又盛情难却,不好拂去了对方的好意·于是,贾三爷提议设置了这个‘共同基金’。”
“往后寨子里修个桥、挖个路,除了从财政口出钱之外,共同基金也会出一份力·各位,往这共同基金里捐钱,就是给桃源寨捐钱,就是给贾三爷捐钱”老金这一套话已经说得熟极而流。
最难得的是他最后明确说了,这钱是给“贾三爷”的,这让李师爷下定了决心,握着拳头道:“捐”·决心一下完,这李师爷马上又问:“写不写功德簿”·老金点头道:“写”·这时李师爷已经接到了无数来自县尊大人的眼刀,这时抵挡不住压力,连忙说:“请写上,来自武元县县尊大人。”
“好的”老金与老涂,一个记账,一个开保险箱,两人都没有起身向县尊大人行礼的自觉··只有桂遐学笑嘻嘻地向袁李二位解释:“这两位也是寨子里的公门中人,这边几位都是。”
袁县令终于吃惊了:“这么多”·桂遐学点点头:“大家都是有公职在身的,只不过不一定便是全职,还有几位另有本职工作。
好比学生我吧,学生另有一份在潇湘书院任教的职务·”·袁县令心里有数,贾放早先曾经要求各县到桃源寨来参观,推广“桃源”经验,就是让各县自行考察,有没有可以照样搬去各县的做法,能改良各县现状的。
这桃源寨,公门中人如此之多,完全可以照搬到武元县去嘛··于是袁县令开口问:“各位有公职在身的,是否身上都有功名如果是这样桃源寨一地,就出了如此之多的秀才、举人,那真是要羡煞本县……”·周围人相互看看,然后一起点头:“县尊大人,我们都有,但是那不叫功名,也不是说考过了秀才、举人……我们都有‘基础文化知识文凭’,都是要考的。”
袁县令惊讶了:“基础文化知识文凭”·他一推李师爷,李师爷吓得赶紧从袖子里抽出一本空簿子和一枝毛笔,在老金那里借了一点墨,才匆匆记下“基础文化知识文凭”“人人必考”这样的字样。
种田文爽文红楼梦升级流·而袁县令则越问越惊讶:这“文凭”,桃源寨里两个月就举行一次考试,考通过了就能拿文凭,所有的“公门”职位,无论工作内容是什么,一定要拿到文凭才能上岗。
袁县令心想:若是按照这个标准,他县衙里一大半人都要涮去,毕竟县衙里那些衙役,多数是不识字的··另外他见到外联部里有梳着发髻的女- xing -,于是颤声问:“妇人若是得了这文凭,也能进公门办差吗”·“那当然”桂遐学笑道,“文凭是第一标准,若是妇人能考过,凭啥不让她当差”·袁县令抖着胡子心想:成何体统,这成何体统。
旁边李师爷竟然还要记,袁县令当下大咳一声,李师爷笔一抖,当下悟过来,想必是县尊大人不想把这一条“移植”到武元县去,因此叫他不要记··外联部里的女- xing -工作人员似乎已经见惯了,朝桂遐学使个眼色:“桂教员,金融办参观得差不多了,请带袁大人去别处看看吧”·桂遐学当即将袁化与李师爷从金融办里带出来,将他们带到山上的贤良祠跟前,让他们纵观整个寨子的布局:·“这是桃源村,这里一千人是最早在这片土地上定居的居民。
大人可以见到他们的房子式样与中原不同,这其实是非常优秀的建筑方式,适应本地较为潮- shi -的自然环境……”·“那边几座中原式样房舍的村落,就是余江移民迁来自建的村落,分别叫做新余、一村、二村、三村……”·袁化:这村名起的还真是方便,按顺序排就行了。
话说,当初这余江移民来的时候,还是从武元县过的,袁县令亲自过问了此事,并且命衙役路上不要停,直接送出武元县境,送到桃源寨,唯恐他们那些鼓胀病人“过人”,连累了武元的百姓。
可谁能想到,现在从余江来的人病全都好了,而且在这么短的时间里,建成了自己的村落··说老实话,他也想要人口啊人口多,田里的劳力就多,就能多垦几亩田,多服些徭役,多缴些赋税。
不过现在武元的大片良田都已经有主,都是那些富户乡绅家里占着,想多收赋税也收不上来,平日里修个桥、铺个路还得看这些富户的脸色……·袁县令越想越出神,他突然有点儿咂摸出味道,记起来了贾大人到武元县的第一天,对那些乡绅们避而不见——他好像有点儿明白,贾大人想让他们这些地方官,看什么,学什么,改什么了。
袁县令顺着桂遐学的指点,又接着看向桃源寨中的水田·他突然跳了起来:“你不是在哄我吧这……这怎么又抛秧了”·袁县令是个四体不勤五谷不分的读书人,一路考上了进士,混了个同进士出身,外放来做县令——无论他再怎么不辨稼轩,也知道现在不是插秧的季节。
而且这桃源寨的稻田里之中也各有不同,有些田里水稻已经灌浆,稻穗沉甸甸地垂下,就等着丰收了·可有些才刚插秧,这是在搞什么·“好较大人得知,”桂遐学得意地说,“寨子里现在在试种三季稻,这刚刚抛秧的是最晚一季晚稻,其它马上就能收的是今年的第二季。
早些时候已经收过一季稻了·”·“你说什么三季稻”袁县令登时瞪大了眼,一副难以置信的神情··他在南方为官多年,自然知道两季稻的事,但这也不是所有的地方都能做到,一般都得是地区暖、水量丰沛的地方,此外还得农人精心侍弄,挑选合适的稻种,才能真的做到一年收两季。
可这桃源寨,竟然种三季稻·“是呀,”桂遐学随随便便不当回事地说:“这第三季是今年新尝试的,稻种也是新培育出来的稻种,那些田都是‘试验田’,第一季种完了之后特地空了一季,让土地的肥力更好些,现在才尝试种这第三季。”
他骄傲地说,“在桃源寨,种地的农户都是要签责任状的,产量越高,交的赋税越少,不是等闲人家都能种上地的·”·袁县令:产量越高,交的赋税越少……这种事情,他还是头一次听见。
见身边的李师爷站着不动,袁县令赶紧用胳膊肘捅捅对方,李师爷一惊,赶紧提笔,在自己的簿子上飞快地记了起来··谁知桂遐学又转换了话题:“看,大人,那边正在捕田里的稻花鱼大人您等等,我去那边打一声招呼,让留两条大鱼做中午饭。”
袁县令与李师爷相互看看,心想:中午晌应当是有乡里的富绅请吃饭··谁知到了午间,桂遐学还是把他们都带回了办公区,请这两位在一张长桌跟前坐下稍候。
袁县令和李师爷坐了一会儿,竟然见到有其他人进来,坐在同一张长桌上开始吃饭··县令与师爷两个对视一眼,眼都有点儿直——对方怎么这么没礼貌,竟然与县尊大人同桌,连个招呼都不打。
偏生来的人还不止一个,很快又来了几人,坐下打招呼,各自问问差事都办得怎么样了,然后一起闷头扒饭·他们吃得都很快,一旦吃完,就抱着碗筷出去了,空出来的位置就会马上被旁人占上。
袁县令与李师爷在此等候了一会儿,旁边至少换了四五拨吃饭的人·偏生这些人碗里的饭菜香喷喷,勾得人馋虫全出来了·袁县令只觉得肚子里咕噜咕噜,一阵阵地直叫,不断地吞口水。
“小桂那孩子,是想饿死谁吗”李师爷则在一旁不住口地抱怨··正在这时,只听桂遐学一声“来啦”,这年轻人带着几个外联部的工作人员,各自端着菜肴进来。
桂遐学手中端着一只浅口的铁锅,将整个锅子都端上了桌··只见这铁锅里盛了满满一锅的红汤,红汤里可以见到雪白的鱼肉正上下翻动,锅里则泛出一股子诱人的酸香。
跟着桂遐学的几个工作人员见到袁县令和李师爷,都面露抱歉,道:“外联部就只有这么些工作经费,按照经费标准只能请两位用一些本地的土菜·请不要嫌弃……”·种田文爽文红楼梦升级流·袁县令此刻终于明白,在这桃源寨,根本就不存在什么“乡绅”,因此也不存在什么乡绅请他们吃饭。
但是袁县令早先闻够了各种各样的香味,早已饿得前胸贴后背,此刻无论请他吃什么,他都会认作是珍馐美味··当下袁县令只客气了两句,便要伸手拿筷子··外联部那位女工作人员登时把他拦住:“县尊大人,为您的身体健康着想,请在饭前洗手……否则我们外联部在稽查队跟前也交代不过去。”
袁县令:……·但无论如何,他在濯手之后,到底是尝到了相当精彩的酸锅稻花鱼,鱼片滑嫩,处理得几乎无骨,而那汤汁则相当出奇,酸味乍一入口相当刺激,但越尝越是口舌生津,越吃越停不下来,再加上那米饭也极好,粒粒晶莹,稻香扑鼻,令一向以“养生达人”自诩的袁县令一口气吃了两大碗饭。
·桂遐学却还嚷嚷:“这米饭都在经费标准之内,您尽管用”·袁县令吃完以后发觉自己竟然没有积食,也颇惊讶·他可不知道,那红彤彤的酸锅,本就有生津开胃的功效,再加上他早上走了那么一大圈,中午又几乎把自己给饿扁,要积食,自然没那么容易。
食罢,办公室食堂外面早已热闹起来,人声鼎沸,混杂着各种口音··袁化在南方任职多时,知道这一带多是“地无三里平”,隔一座山就是一个口音。
这么些口音聚在一起,显然是有什么大事,将四面八方的人都聚来了··外联部的女工作员登时开口,为袁县令解释:“这是桃源寨办集·以往只是初一十五办集的,现在每五日就办一次了。”
桂遐学很得意:“是呀,贾大人还说了,以后咱们镇可以考虑隔天办一次集,反正这集上买卖极好,很多人都抢不到摊位·”·袁化一想起他武元县城里的县集,忍不住便面露尴尬。
县集到现在还是初一十五办,但是数里之外的桃源集一办,他治下的县集就越来越冷清了··女工作员仿佛看透了袁县令的意思似的,递过来两个纸包,说:“这是按照活动经费标准,送给大人和师爷的流通券。
两位可以自由地集上看看,看见有心仪的本地物件,也不妨买下,支持一下本地区的小商户·”·请县尊大人支持一下本地区的小商户·袁县令与李师爷相互看看,一时竟都觉得无法评价。
桂遐学却大笑道:“大人,师爷,你们就去看看吧,这外联部好不容易不违反财务纪律,弄来了这些流通券,是想请二位好好看看桃源寨的集,看看能有什么帮到武元县集的。
大人就勉为其难地去看看吧”·原来是这个意思·想想县集能收到的商税,袁化登时心动了,扶着桌子起身,示意李师爷别落下了纸笔,他自己在袖子里拢了那些“流通券”,随着桂遐学和其他外联部工作人员走出了食堂。
果然见这“桃源集”人头攒动,热闹非凡··突然,远处有个声音传来:“贾大人回来啦”·这消息立时一传十十传百,传遍了热热闹闹的桃源集,人们脸上都挂着笑,有人在袁化身边道:“贾大人回来啦,难怪今儿早上听见枝头的喜鹊在叫……”·这样得民心……一时袁化生出少许自惭形秽之心。
但他身边的桂遐学突然朝这边随意拱拱手,道:“袁大人,学生失陪,学生有要紧的事,要找贾大人——”·紧接着桂遐学在人群里一钻,那人影马上就不见了。
 · ·第133章 ·贾放穿着官袍回到桃源寨, 刚从贤良祠中出来没多久,就见到了贾乙和丙丁这两位··贾代善早已派遣信使,将贾放抵达桃源寨的时日通知了这边, 贾乙和丙丁两位便提前赶到桃源寨,履行他们二人的职责。
贾放冲这两位点点头, 表示感谢·他知道这两位实际是贾代善的人, 不是可以像李青松和赵成那样随意支使的··“贾子放——”·贾放这样离开贤良祠, 忽见一个人飞快地冲自己奔来, 满脸兴奋, 正是桂遐学。
这家伙刚跑到近前, 贾乙忽然一伸脚, 顿时将桂遐学绊倒,丙丁马上跟上,将桂遐学牢牢地按在地面上, 竟是再一次让桂遐学体会了早先在节度使府署夜访贾放时的体验。
“好了, 且让他起来吧估计他真是急了·”·桂遐学趴在地上也大声说:“谢谢两位大哥代子放来迎接我呀”·贾放登时摇头:心想, 这位还真是与人自来熟呀。
贾乙和丙丁便将桂遐学放开,任他自己从地上爬起来,跑到贾放面前,上上下下地打量:“怎么好像瘦了”一副和贾放极熟的样子··贾放十分无语:“说正事”·桂遐学当即道:“糖坊制出冰糖了,单晶冰糖,非常纯净”·贾放:“好”·桂遐学:“纺织厂制成水力纺机了, 一次三十二枚纱锭,全部由水力驱动。”
贾放:“好”·桂遐学说完, 立即像被打败了似的,低着头说:“但是水力织机还是不成,学生想了很多法子, 好像都不大行。”
贾放:“早就想到你可能会在这里遇到困难·我已经替你大致想了想办法——走,我们到纺织厂去看看去”·桂遐学大喜,登时一跃而起,大声欢呼:“贾大人回来啦,他要跟我一道去纺织厂啦”·贾放登时扶额,看看身边,只见贾乙和丙丁各自把头转向别处。
贾放只能无奈地叹了口气:“这个桂遐学,就是这副脾气啊——”·他拿这家伙也没办法··*·袁县令和李师爷在桃源寨刚好赶上贾放回来,两人都是又惊又喜,心想正主回来,无论如何要前往拜见一回。
种田文爽文红楼梦升级流·但这时候桂遐学早已跑得没影了,不得已,袁县令只能求了之前被他轻视的那名外联办女工作人员··“您这个要求提得很合理啊,县尊大人”工作人员一板一眼地回复他,“您在此稍候,我们部门会想办法满足您的要求。”
她离开之后,过了一炷香的功夫又匆匆赶回来,道:“县尊大人,您的活动安排临时改为参观锦花纺织厂·”·袁县令在嘈杂的人群中大声喊:“本官要见贾大人——”·谁知这周围环境太吵了,对方没怎么听清,也大声喊回来:“贾大人就在纺织厂——”·袁化登时没脾气了,默默跟着来人去参加下一项参观活动。
纺织厂在河对岸,袁化与李师爷跟着工作人员一道过了青坊桥·两人都看见了青坊桥旁边石碑上镌的三个大字,压根儿就不是当初袁化题写的“济民桥”三个大字,可现在这两人谁都不敢说什么。
这桥,当然是贾大人想起什么名儿,就起什么名儿··一行人过了青坊桥,沿河向上游而去,只听见水声隆隆,只见青坊河上游被堆出了一座小坝,河水从坝身留着的开口处倾泻而下,推动一座水车,水车不停转动。
水车一旁,则是一间占地颇广的院子,从院门进去是一大片空地,空地上堆放着各种物事:需要脱籽和晾晒的棉花,泡在水里的青麻,正在晾晒的纱线和已经织出的布匹——但是这里见不到染料,纺织出的线和布都是纯天然的土黄和青绿色。
·袁化和李师爷继续由妇人领着,往河边一长列联排的房屋走过去·这些房屋也如刚才他们见过的办公室一样,都是以圆木为框架,顶上堆竹片,四周安装上篾席做成的简易房屋。
但与早先那些办公室相比,这纺织厂的厂房中间没有板壁隔断,全部打通,是完整的一大间··袁化走进纺织厂,隐隐约约能听得见人声,是男子的声音,他料定贾放应当在内,不免心中窃喜。
但此处水声实在太响,袁化完全听不清贾放在说什么,直到走近了,才见到身穿官袍的贾放与桂遐学两人一道,都蹲在一座织机跟前··“这织机有什么特别的”袁化心里暗想。
他家境不算富裕,早年间读书全是老娘靠着一寸一寸织布供出来的,甚至现在他只要一读书,就仿佛能听见老式织机那“咵嚓咵嚓”的响动··只听桂遐学烦恼地喊:“主要就是这个梭子,梭子不能固定,固定在传动装置上就没办法投线。”
岂料贾放大声冲桂遐学喊:“那就不要梭子”·——不要梭子·连后头跟着的袁化都傻了,不要梭子,那还怎么纺织·谁知桂遐学听见这话,完全傻愣在当地,目不转睛地盯着贾放。
可是单看他的表情,就知道他此刻必然是在神游物外,早已不知道想到了哪里去··桂遐学就这么呆了半晌,突然一屁股坐在地板上,双手往地板上一拍,仰天大笑道:“我懂了,我懂了——”·“贾子放啊贾子放,不愧是你”桂遐学大笑三声之后,一骨碌爬起来,拨开袁化便往外头冲去。
袁化身后,李师爷被他推了一个踉跄··“且让他去,他刚好有了思路,让他把想法都画下来·”贾放这时也已经站起,面带微笑,望着武元县来的这二位。
他其实心里正在暗叫侥幸——他对这纺织机的了解,现阶段绝对没有下过一番苦功的桂遐学来得多··但是他听说过“无梭纺织术”,既然桂遐学觉得那梭子无法处理,便不如引他往那个方向上想。
这时,袁化赶紧上前参拜贾大人,同时准备开口,将桃源寨好好吹捧一番··谁知贾放将他扶起来,指着织机问:“这种织机是否常见,武元县的百姓是不是也用的这种织机”·这问题袁化还真的知道,当下马上回答:“回大人的话,这织机常见于中原和江南地区,武元乡里原本少见。
但四十年前曾有大批百姓南迁,将织机也带来了本地·现在本地织户都用的是这种·”·他又很骄傲地说:“先慈就是用这样的织机,供养下官一路读书,下官至今亦感念先慈的养育之恩。”
贾放登时问:“那你会用这种织机吗”·袁化:……·但他确实见过母亲使用织机,此刻站在贾放面前,袁化心一热,登时踏步上前,在织机跟前坐下,脚下蹬,手中推,竟真的示意如何使用织机,并随口解释:“下官左手这里是投纬引线,右手这里是打纬刀打纬,将前后打紧……”·那织机便发出沉重的轰鸣声。
袁化面对织机上提起密密麻麻的经线,忍不住也觉惊叹——没想到这织机如此复杂,又如此沉重·说实话他当初从未考虑过,在这织机上动动脑筋,改良一下,让母亲劳作起来没有那么辛苦。
话说回来,这织机如此复杂,若是要改良起来,恐怕不比读书考试中举容易——但为什么这几百年来,男人们都执着于考试中举做官,却不想着把老母亲的织机改良一下呢·恐怕不是不肯,而是不屑——万般皆下品,惟有读书高,士农工商四品,工与商,总是放在最后的。
但真要叫读书人来行那工商之事,恐怕一个都做不来··袁化忍不住便叹了一口气,随即醒悟过来,这是在节度使大人面前·但周围水声隆隆,贾放似乎没听清他的话,又问了一句:“袁大人,您说什么”·袁化赶紧摇头说没有。
贾放又看了一会儿他演示织机,点头表示晓得了,然后说:“这里水声太响,我们去别处说话·”·袁化与李师爷赶紧跟上·贾放带着两人,又去看了桂遐学已经实现的水力纺纱机。
袁化见过老式的纺车,知道一具纺车通常只能同时纺两三个纱锭·但见这水力大纺车能同时纺二三十枚纱线,震惊之余,也颇为惊叹···种田文爽文红楼梦升级流随后,袁李二人又在贾放和外联办工作人员的带领下,参观了糖坊和养蜂场。
看到了糖坊新制出的单晶冰糖,和养蜂场新采的蜂蜜,袁化又问清了这两处都是余江来的移民在到此短短一年之间建出来的,他忍不住感慨:“当初下官应当把余江来人留一些在武元县内的……”·旁边那位外联办的女- xing -是亲身经历了从余江迁移到桃源寨的全过程的,听袁化这么说,登时笑道:“可我们也很感激袁老爷把我们送来了桃源寨呢”·话里有话,登时将袁李二人呛了个大红脸。
贾放只微笑着,没有多说什么·袁化见时辰不早,便向贾放提出来告辞,岂料贾放说:“袁大人今天在这桃源寨住一宿吧”·得贾放亲自发话留宿,袁化求之不得,表面上却假装推辞,直到听说他从武元县带来的轿夫都已经教贾放打发回去了,这才装作勉强接受。
“晚间正好有时间带袁大人去参观一下潇湘书院·”·袁化对潇湘书院早有耳闻,桂遐学辞去了武元县县衙里的书办差事,甘心去书院里做一个“教员”,这袁化听说了之后,对潇湘书院一直充满了好奇。
但是他不明白,因何是晚间··傍晚前后,贾放带着袁李二人,在青坊桥边的美食街先转了一圈,尝了一些小食垫垫肚子·袁化为一碟抽屉蒸出来的肠粉赞叹不已,而李师爷则被一种红彤彤的酱料辣到了舌头,眼泪汪汪了半日,又灌了好些凉茶才觉得好些。
之后贾放便带这两人去潇湘书院——进入潇湘书院的时候袁李二人齐齐吃了一惊:他们原本以为在书院就读的都是学龄的孩童,至少是年轻的士子·谁知这书院里什么年纪的人都有,男男女女,看打扮有余江来的也有本地戴着繁复银饰的姑娘,各自坐在一张小小的课桌跟前,专心听讲。
听讲的内容袁李二人也听不懂,啥叫“四则运算”,还有那写在黑色木板上的符号,一个个像是蝌蚪一样,那些都是什么·贾放在旁边小声向袁李二人解释:“这是算术班,主要教学员数算之理。
黑板上写的那些,是阿拉伯数字——最早是大食文字,后来由波斯等处流传出来,这些数字运用起来,倒是比咱们自己的数字好用·”·袁化一听:大食文字他连忙道:“贾大人,下官以为,乡里办学首推圣人教化之功,大人却授以夷人之术,这……是何道理”·他一说完就后悔了,再也没想到自己竟然有这胆子在贾放面前说这话。
这实在是华夷之别渗入他根骨之中,不用思考就是这般反应··谁知贾放冷冷看他一眼,回:“师夷长技以制夷·”将袁化立刻憋了回去,细想来,这话他真是一个字都反驳不了。
少时这边算术班上完,贾放又带袁李二人去识字班··袁化再度惊讶这识字班规模之大,学员人数之多,态度之认真·他说:“如今武元的县塾,能有五十人在读吗”·李师爷摇头:“没有。”
但是武元县塾,都是些富户人家的子弟,准备考功名的,所读之书都是从《四书》开始念,不像这里的识字班,上来只教常用字,读音、写法、造句什么的··袁化又想问“圣人教化”的事了,但见贾放正在专心听着,话到后边又憋了回去。
“这里的学员第一阶段目标是学会认一千个常用字,能遣词造句,做简单的行文·再加上算术考核通过,就能获得‘基础文化教育文凭’·”从潇湘书院出来,贾放向袁李二人解释。
袁化总算明白了:这个“文凭”,与先进的科举考试制度天差地别,完全不是一回事·难怪这些人可以两三个月就考出一个文凭,这和读书人寒窗苦读十余年,压根儿不一样。
“这……这也未免太……容易了吧”袁化惊讶地问··贾放随口答道:“容易是容易,但是你想想,这些人考出这个文凭,你县衙里的差使是不是便能做了”·袁化登时又想了起来:他的人,还有一些是不识字的老粗呢。
“再者,受过这基础教育,并不意味着这学业就到头了·有余力往下学的,自然可以继续深造,若是不愿学,就意味着他们的前程只能到‘基础文凭’的这一步。
投入的精力与回报成正比,本官觉得,这很公平·”·像袁化这样的读书人,寒窗苦读十余载,一举成名天下知,成为一县之尊,出入前呼后拥,万民跪拜,投入的时间算是得到了回报。
而贾放所做的,只是将这条路细分成为很多个阶段,让每一个普通人能够做出选择,走到自己想走的那一段··袁化被这种“独特”的理念震得七荤八素的,但是想要指摘,却又觉得指不出什么特别的毛病来。
他又问:“那么这些识字班和算术班的学员,要交多少束脩”·贾放笑了:“束脩袁大人,你知道吗,这潇湘书院刚刚开办的时候,本官简直是求着百姓过来读书认字,哪里还敢收他们的束脩”·袁化又被震惊了,他只觉这次过来桃源寨,所见之事,与他一向所知皆不相同,简直他心中那些固有之念完全颠覆。
可是现在他随贾放走出潇湘书院,亲眼看见这桃源寨中的道路两侧,点亮了一盏一盏的不知什么灯,将夜色中的寨子也照得透亮··宽敞的道路上,收工未久的乡民们成群结伴,一道返家,道路上欢声笑语无数。
办公室那边依旧灯火通明,美食街还在营业,青坊河上游的水车依旧转动——袁化看着看着,忽尔心生感触:他眼前这莫不是是海晏河清,盛世将临的景象虽然只是一个几千人口的小寨。
那些他无法认同,被颠覆认知的做法与手段,是否就是眼前这景象出现的主因·袁化只管站在高处,贪婪地看着桃源寨·他身后的李师爷一本簿子已经都快记满了,却觉得还有好些应该帮县尊大人记下来。
谁知贾放突然转身,对这两位道:“走,陪本官去吃一顿好的·好久没在这桃源寨吃饭了·”·种田文爽文红楼梦升级流·他也没忘了那“财务纪律”,特地声明:“这就不从外联办的经费里走了,算是本官的,本官今日高兴,请客”· · ·第134章 ·武元县令袁化从床榻上醒来, 兀自觉得有点儿头重脚轻,随意一伸手讨要:“茶——”·没人答应,也没有自家丫鬟摆动着腰肢进屋, 把茶盅搁在榻畔的小桌上。
反倒是外头有个粗豪的女声大喊一声:“茶就顿在屋外头,要喝自己来倒·”·袁化猛醒, 从榻上跳起来, 正好见到对面一张铺位上李师爷也睡眼惺忪地刚起身。
“这……这怎么回事”·袁化望望四周, 他和李师爷竟然各自和衣, 躺在同一间“简易活动房”里睡了一宿··但仔细看, 这“简易活动房”收拾得相当干净, 竹榻上铺着的床单和薄被, 虽然不是新的,也才浆洗过,摸上去很挺刮。
屋子里摆着两张竹榻, 除此之外, 还有一张书桌, 书桌前一张椅子,板壁上钉着挂衣钩,再无它物··此处唯一让人觉得不快的只有蚊虫,李师爷脸上被叮了好几个疙瘩,其中一个在他鼻尖上,红彤彤的, 显得十分滑稽。
袁化坐在竹榻上,才慢慢想起昨晚的事:贾三爷请他吃饭, 还请他喝当地酿的一种米酒·这袁县令只觉得米酒甜甜的,十分好饮,又与贾放一时说到兴头上, 饮了不少,后来就完全人事不知,究竟是什么人把他送来这里的,他已经没有任何印象了。
好在这酒只是让他黑甜一觉,没有宿醉之后的诸般难受·袁县令坐在竹榻上感慨:也就是在这桃源寨,他身为一县之尊,能直接被扔来这种地方过上一宿·若是换了武元县,那些县里的富绅们,大约都恨不得把自己接回宅子里去,隔天县衙后院里许是又多出一房小妾。
所以袁化在武元县原是从不贪杯多饮的,到了这桃源寨,反而被米酒放倒了··“李师爷,本官,本官……”袁县令突然记起了什么了不得的事,“有没有在贾大人跟前说什么不该说的”·“害,大人,您还能说什么不该说的您赶着夸这桃源寨,还夸下海口,说保证三年之内武元县要做到和这桃源寨一样。
贾大人很赏识您呢”·“我,我真这么说的”袁县令吓坏了他真的一时糊涂说了这些·当着贾放的面,拍拍桃源寨的马屁也就罢了,但他怎么就答应了要将桃源寨种种俱都照搬到他武元县去了呢·袁化看起来是个没啥魄力,在武元县也无甚作为的县令,但是在官场混迹这许多年,他深知:推行任何新政,都是有困难的——只要做出改变,就会动到一些人的利益,夺人钱财如杀人父母,底下反弹也必定激烈。
因此史上有名的那些“新政”、“变法”,主导之人没有一个得好名声的··贾放的桃源寨有些不同:这个地方原本就是贾放的封地,所有的人,都是他贾大人的子民,自然贾放说什么人们就做什么。
但袁化不一样,他就是个外放的小官儿,还有几年任满就走了,留在武元县的却还是那些富户、那些乡绅,无论他做什么,都能为后来人轻易抹去——·袁化当然知道贾放请他来桃源寨的意思:贾大人一直都在物色马前卒,帮他把桃源寨这一套都向四周的州县推广出去。
而武元县与桃源寨那么近,联系这么密切,身为武元县令的他,原本就是首选··而他,原本设想的是拍尽贾放的马屁,然后就滔滔不绝地诉苦,让贾大人知道这新法虽好,在别的县镇却恐怕会水土不服……就算是求到最后还是逃不过那马前卒的命运,他至少还能求到一点好处。
谁知,这……·袁化一脸苦相,心道:米酒误我··但细较起来,可能昨天他在那青坊河边的纺织厂,坐上织机想起母亲的那一刻,已经有些暗暗心动了吧。
望着桃源寨的夜景,想起了年轻时那些治国平天下的理想,想起了那些在初入官场时就被打得头破血流的初衷……他才会那么激动,才会饮那么多的米酒的吧·李师爷出去倒了茶进来,随即有外联办的人过来看他们。
袁化只能道:“本官在县内还有些公务,得早些告辞了·”·外联办过来的年轻人正是戚叶生,他望着这位县老爷的时候一点儿也不怵,毕竟已经见过好几个了。
听袁县令这么说,他连忙拦:“先请用了早饭,这一点我们外联办的预算里还是有的·”·“之后贾大人安排了与您做半个小时的会谈·”·“再之后就安排您回武元,对了,我们特地安排了车驾送您,很快,马车回去一个时辰都不用。
昨儿就已经通知了贵县县衙的轿夫,今日不用来了……”·安排得好生周到,但袁老爷依旧心里叫苦:这种“周到”和他武元县乡绅们的“周到”不大一样,这里的“周到”讲究的是效率和便捷,但对他袁化来说,实在是没有多少实质- xing -的好处,没有贴心的服侍与伺候,也没有暗中送上的厚礼,更加没有小妾——但这人家这里是节度使贾大人的安排,无处抱怨,所以才令他郁闷。
“下官前来拜见贾大人”·外联办的安排确实是效率极高,不多时,袁县令和李师爷就已经从那间“简易活动房”改建的“客栈”中出来,用过了早饭,前来拜见贾放。
贾放却正皱着眉头看着一封信,袁县令这一声似乎将他从沉思中唤醒·贾放抬起头才见到袁县令身边的李师爷,登时问:“脸上这是怎么了”·李师爷没有想到对方竟然连自家大人都没关心,先关心自己脸上的那些大包,登时喜气洋洋地道:“没事,不妨事”·“小人自幼就招蚊子。
只要有小人待着的地方,那蚊子必定是招呼小人而别人无事·”李师爷向贾放解释··“那你估计是O型血·”贾放随口说了一句,就转向袁县令,“有一件要事需要袁大人知道。”
种田文爽文红楼梦升级流·“贾大人请讲”袁化到了贾放面前,不敢再有丝毫抱怨,赶紧拱手示意听贾放吩咐··“太子太傅夏省身大人奉旨南下,担任南方各州县的学政一时,袁大人可知道了”·“自然是知晓。”
袁化早已从朝廷的邸报上看到了这件事·毕竟科场弊案,京里传得满城风雨,南方不可能一点消息也无·他还听说这夏大人很可能会先过来武元县,毕竟现在平南节度使的官署就设在武元。
“原本夏大人最晚明日到达武元的,谁知他老人家在路上病倒了·”贾放说起此事,皱紧了眉头··袁化心想:老人家千里跋涉,路上有个水土不服什么原属正常。
谁知贾放继续往下说:“可能是疟症·”·袁化:……·疟症又称打摆子,发病者高烧时烧得浑身滚烫,但再过一阵又会全身发冷,冷到牙齿打颤,甚至盖几床厚棉被都还嫌冷。
这病对年轻人来说都十分危险,更别提夏大人一把年纪了··“这,这可如何是好……”袁化搓着手,在贾放面前充分展现了他遇事没啥主意的本质。
“听闻海外有一种神树,名曰‘金鸡纳’,将这树的树皮研磨成粉,给疟症患者服用,当可缓解,治愈的把握也比较大·”这时李师爷突然插话,在节度使大人面前表现出他相当的博闻广见。
但是贾放没买账·贾放只抬了抬嘴角,似笑非笑地说:“金鸡纳霜啊,其实我也有”·李师爷:……这来自海外的神树,贾大人也有·“金鸡纳霜对于慢- xing -疟症的晚期疗效较好,早期与中期都不起什么作用,而且毒- xing -也大,完全比不上我们这里出产的青蒿素。”
贾放出神地说··“只不过青蒿素现在提取的还不够多,如果短时间内疟症患者暴增,还真的不大好办·”·这时无论是袁化还是李师爷,都已经完全跟不上贾放了:青蒿素是什么,疟症患者又为何会暴增·正晕乎着,贾放已经转过脸,肃然道:“武元县县令袁化,师爷李……”·“李有为——”李师爷非常紧张地提醒,面前这位节度使大人异常严肃,像是要把什么极其重要的任务交给他们两人。
“你们两位现在立刻回武元县,第一件事,设法派人去将夏大人从驿站处接到武元县,务必精心照料,本官随后就带大夫一起前往探视·”·“第二件事,立即动员武元县衙,去县城和乡里了解最近有倏冷倏热症状的病人,人数有多少,家住各处,探问是否有一家一村多人患病的,立即报上来。”
·说到这第二条,袁化慌了:“您这么说,这岂不是……时疫不对啊,您刚才也说了,这就是疟症啊”·“疟疾就是一种疫病,”贾放很肯定地说,“而且是虫媒病。
因此这第三件,袁大人,你回去以后,立即组织全县百姓,努力灭蚊,无论是熏烧驱赶,还是在卧房等处挂制蚊帐,还是清理积水,在河池之中饲养游鱼……总之尽一切可能,在武元县内开展大规模的灭蚊活动。”
“这件事非常要紧,你们二位若是办得好,本官可以为你们上表报功·”·一听贾放这么说,袁县令和李师爷登时激动万分,脸都涨红了·谁不知道那桃源寨的张友士就凭一份《血防报告》而扬名天下,若是在这疟症上也能建功,那是不是全天下又能知道个袁化/李有为了呢·“袁大人,本官原本找你还有其他事要商议,但此乃要务,我就不多留了。
夏大人到了你武元县,务请妥善照顾·”·贾放说着,朝袁县令和李师爷郑重拱手作揖,转身便走,一面走一面喊:“张先生,张先生”·袁县令和李师爷这才想起来:张友士早已离开了武元县,回到了桃源寨中。
他们武元县,这真是活该留不住一位神医啊·*·且不说袁县令与李师爷由桃源寨的车驾相送,风驰电掣般地赶回了武元·贾放这边,已经召集了五个村长开会,马上把这三条之中的后两条吩咐下去。
五个村长都是经历过早先见识过鼓胀病的人,听说疟症也是虫媒病,纷纷搓起了手,道:“贾三爷,您只管吩咐,这次还是除钉螺吗”·贾放摇摇头:“不是,这次是要除蚊子。”
本地蚊虫不少,那李师爷只是在简易活动房里住了一晚,便被叮了满头的包·疟疾通过蚊虫传播,既然这病已经在本地有发现,则必须赶紧用强力手段把转播途径控制住了才行。
“蚊子”五个村长当即七嘴八舌地议论起来,“先用草药熏了试试吧”·“不行就发动全村的人晚间出门去打蚊子——”·这主意想的,贾放一边脑补一边想发笑。
“还有,听说蚊子在会飞之前,都长在水里,可以喂鱼·咱们这里水田多,但是田里有稻花鲤……”·“对,没错,和那几户捕鱼的先说说,稻花鲤先别捕了,让吃蚊子去。”
几个村长显然都非常重视,而且他们现在也已经习惯了贾放召集他们开会的时候这种“头脑风暴”的会议方式,讨论起来非常积极··讨论到一半,张友士匆匆赶来,向贾放汇报他所有青蒿素的存货:“总共有二百三十七份,可以治疗这么多的病人,若是病症不重,许是还能再多治几人。”
贾放立即回:“不够,远远不够,必须再多准备一些·”·他定了定神,说:“张先生,你且先别管其他,只管一门心思提取青蒿素,能提取多少,就提取多少。
书院的教学工作,我替你去向姜夫子打招呼,让别人代你·此外,你需要人手,只要招呼一声就行,大伙儿都是你的后盾·”·贾放这么一说,五个村长立即跟着一起表态:“张先生,有事您说话。”
种田文爽文红楼梦升级流·张友士听说,感激地冲大家一抱拳,点着头道:“多谢各位,学生先去了,若有需要再找各位帮忙·”说着,竟是脚下一刻也不愿停,急急忙忙地去了。
贾放则继续坐着,听五个村长讨论·这五位先是讨论到了蚊帐,提起是不是能让“锦花”的妇人们赶着织一批蚊帐出来,先供年纪幼小的孩童使用·大家立即把“锦花”的负责人请来,问了问,有大致算了一下,发觉“锦花”即便全力赶工,可能只能赶出一小批小型蚊帐,供年幼的孩子们使用。
因此,话题就又回到了“用草药熏”这个建议上来,这似乎是最快最有效的法子··“老夫听说有个秘方,用松香粉、艾蒿粉,少量雄黄,再加上少量的砒那个什么霜,混在一起熏蒸,便可以除蚊。”
秦村长提起了他以前的一桩见闻··贾放登时一拍桌子:“这是什么鬼的除蚊方子,按照这个做法,别说蚊子了,连人也一并除了·”他知道那个砒的什么霜,挥发之后也有毒- xing -,蒸汽也会引起砷中毒。
这可真不是什么“杀敌一千,自损八百”的做法,这是直接自己人和敌人一起杀了··“这真不行”贾放一时头疼,突然想起,“各位,听说过除虫菊吗”·“除虫菊”几位村长相互看看,都摇摇头。
贾放叹了一口气,道:“各位,我又需要你们在屋前屋后给我留块地,种点东西了·”·贾放终于想起:除虫菊也不是中华原产,但是在他的蘅芜苑了可能能找到种苗。
几个村长听了都觉得这是小事:“贾三爷,您要种什么,请尽管吩咐,咱们给您种·”·贾放点点头,继续说:“另外我还需要你们帮忙准备木屑和一些便宜的香料。
最好再帮我问问各村村民,有没有以前制过香的——我要请人帮忙做香,做蚊香”· · ·第135章 ·果然, 贾放在蘅芜苑的“名录”上找到了除虫菊,又顺藤摸瓜把这除虫菊本株从蘅芜苑里找了出来,培植在加速培养圃里。
他望着这些开着洁白小花的植株, 心里纳闷:这小花看起来相当普通,后世哪里都见得着的, 怎么现如今中华大地上却没有人知道呢——他翻了翻“名录”, 才发现上面记载着“原产欧洲”几个字。
可能是这个时空里还没有移植进口··贾放拜托双文:“这些小花非常非常重要, 恐怕要拜托你不间断地帮我照看这些植株了·”·双文自然应下, 并且真如贾放所言, 不间断地往这些“加速培养圃”中种植除虫菊。
这些植株一旦长成, 就被双文从培养圃里挖出来, 交给贾放带去桃源寨,让乡民们种到房前屋后··这些除虫菊开花开得很快,贾放也尽量让双文不要浪费, 见到有盛开的, 便把花序摘下来, 放在干燥处晒干,晒干之后点燃烟熏就直接可以除蚊。
甚至不用晒干,直接把花朵丢在大观园的水域里,也可以除灭蚊子的幼虫孑孓··至于那些被贾放带到桃源寨去的植株,乡民们纷纷依贾放所说,把这些开着白色小花的植株种在房前屋后。
也许是经过加速培养圃培育的缘故, 这些除虫菊生长得非常迅速,只用个两三天, 就能在乡民们宅基地前后开出一片一片的小白花··这效果是立竿见影的,种上除蚊菊的人家马上表示:晚间蚊子少了,几乎打不到了。
贾放却依旧让众人协助, 尽量多种除虫菊,多采集除虫菊开出的白花,并且把这些花朵晒干之后磨成细粉··然而整座桃源寨里却没能找到任何一名有过制香经验的乡民。
毕竟要么是本地土著,要么是来自余江的寻常百姓,那制香焚香本是风雅之事,百姓们也就过年过节、祭拜祖宗时才会用上几枚粗香··因此这尝试制香的任务最重被理学院的桂遐学领了去——他所学甚杂,甚至三教九流、各种行当都有些了解,对香料也有一点研究,于是便自告奋勇来做这“蚊香”。
蚊香的成分并不复杂,用的是除虫菊粉末、研成细末的木屑、再加上苏合油与榆钱面,合上少许蜂蜜,制成糨糊状,然后入模具按压成型之后,再晒干成为蚊香··然而这蚊香的“糨糊”做出来之后,到底应该把香做成什么形状却难道了桂遐学。
贾放对这“蚊香”的要求,乃是点燃之后至少能点上四个时辰,否则便不能保证人们一夜安眠··但桂遐学试制出的块状香和线香,无论是哪一种,都没办法达到这个要求:线香只能燃“一炷香”的时候,盛在香炉里燃烧块状香,最多可以燃一个时辰。
于是桂遐学成天都在捣鼓,到底应该怎样将这香的燃烧时间延长一点··“如果将整只铜香炉里,满满地全部塞上蚊香——”·贾放路过桂遐学的办公室,听见这家伙恶狠狠地说。
整只铜香炉全部塞满蚊香那这蚊香的成本得多高呀——贾放忍不住叹了一口气,走进桂遐学的屋子,在他对面坐下,提笔,在纸上画下一个涡旋型。
桂遐学的嘴当时便窝成一个“O”型··贾放却还没有画完,他又画下一个涡旋型,然后将两张纸叠在一起,然后分开,摊在桌面上,然后自行离开办公室。
桂遐学盯着面前的两张纸,没过片刻便恍然大悟·他丢下那两张纸,马上就追了出去,在贾放身后大声喊:“贾放,贾大人,贾三爷……我拜你为师好不好”·他追出十几步,忽然停住了脚步——两座铁塔似的贾乙和丙丁此刻正挡在他面前。
桂遐学登时冲那两位咧嘴笑笑,一边后退一边道:“说说,我就是说说……贾大人、贾老师他总是,总是乐意教我的——”·这家伙随即从贾乙丙丁面前一溜烟逃走,回到办公室里才偷偷探个头出来暗中观察。
贾放在远处听见,也觉得很好笑··种田文爽文红楼梦升级流·在他看来,桂遐学这个家伙的智商和接受力,已经高到让人嫉妒·贾放心想:这家伙若是放在别的时空,准保能成为爱迪生一流的人物。
人类文明的发展一定程度上也是这种人推动的··桂遐学和贾放自己相比,所缺乏的只是经验与见识而已·因此贾放根本不觉得自己有什么资格可以当对方的老师。
他只是希望自己能在关键时候给予指点,让这家伙的聪明才智在现在这个世道里也可以大放光彩罢了··果然,很快桂遐学就做出了涡旋型的蚊香,两枚涡旋型的蚊香叠在一起,到使用的时候再拆开即可。
每一枚蚊香刚好可以点上四个时辰,差不多就是一夜的光景··不止如此,桂遐学在这期间也把水力织机捣鼓出来了·但是这第一台水力织机织出来的布匹似乎有点儿问题:这织机用的是麻纱,织出来的麻布经线与纬线之间的距离有点儿大,相对正常布匹而言有很粗很大的洞眼,从麻纱的这头可以清清楚楚地看到另一头,根本当不得衣料穿。
桂遐学拿到了织出来的麻纱,做声不得,只管坐在纺织厂的地板上,瞪着那细细的纱眼发呆··“锦花”的妇人们见到这情形自然也都失望·但是桂遐学此前没日没夜地钻研这织机的过程,她们全都看在眼里。
于是妇人们都开口安慰:“桂教员”“桂神仙”·“别难过了,我们信你,下一回肯定能行的·”·谁知桂遐学咕咚一下站起身,举着手里的麻纱道:“谁说咱们这就失败了的”·“贾大人日常说,失之东隅收之桑榆,塞翁失马安知非福。
咱们这织机未必就不成·大家看看,这织机织出来的麻纱,像什么”·妇人们:……像什么·渐渐地,有个妇人看出来了:“这像是大户人家糊在窗户上的窗纱啊”·“对”桂遐学一拍大腿,道,“正是贾大人不是让咱们做蚊帐,那蚊帐细细软软的,但是上面也是这么大的洞眼,既能透气,又不让蚊子飞进来不是”·蚊帐多是用棉纱织成,成本较高,一般人家都舍不得用,只肯买小小的一顶,让家里最小的孩子睡在那里面。
“但若是咱们不把它做成蚊帐,而是把它当成窗纱,糊在窗上,这岂不是给整座屋子都罩了一座蚊帐”·登时有人问:“那大门敞着怎么办”·马上就有她的同伴反驳:“晚上蚊子多的时候,谁还总敞着门呀”·桂遐学却仰天大笑一声,然后说:“我们可以做纱门,不就和窗户一样,做一圈门框,然后在门框里绷一圈这样的麻纱,这不就是纱门了”·妇人们彼此看看,都为桂遐学的脑洞惊呆了。
但这确实是个不错的想法··登时有家里的男人是木匠的妇人冲出纺织厂,还丢下一句话说:“我去问问我们家那口子去——”·这“锦花”刚刚做出来的残次品水力织机,就因为这么一个脑洞而被挽救了。
但正当桃源寨的人们一起为各种防蚊产品而努力的时候,贾放已经到了武元县他自己的节度使官署之中··太子太傅夏省身大人已经接到了武元县·县令袁化把县里最好的大夫找来,命人寸步不离地守在文庙里好生照顾。
但袁县令自己不敢在文庙久待,接口要下乡巡视疟症的发病情况,带了李师爷离开县城,到县内各镇巡视去了··贾放恰于这个时候赶来了武元县··他亲自去看过夏省身的情况,有点儿明白为啥袁化要赶紧跑了——看着老大人的情况实在是有点儿糟糕,袁县令还是决定这个责任理应由贾放来背着,而不是他袁化——真是个讲求实际的官场老油条啊。
夏省身在路上就病倒了,被接来武元县的一路上舟车劳顿,只有更糟··贾放见到夏省身的时候,老大人正在发寒,紧闭着双眼,颤颤巍巍地只喊冷·但看看他身上,已经盖上了五六层棉被——这节度使府署里所有的棉被,应当都被取来给这位老大人盖上了。
贾放无奈,只能叫人烧了热水,然后命人去袁县令家里借汤婆子··这五六月的天,借汤婆子——袁县令的家人也觉得有点儿傻,但看在贾放官位的份上,总算是将库房里收着的汤婆子找了出来。
话说这也是袁县令在上一任的时候用过的物事,自打到这地处南方的武元县上任,他袁家也没有用过这个了··贾放帮夏省身用上汤婆子,然后再把被子替对方盖好。
这时郑伯宜走了进来,道:“贾大人,要不让我来吧·”·贾放摇摇头,道:“不妨事,我与这位老大人在京里有数面之缘,他这么一头白发……也是我眼看着一点点变白的。
因此自觉有责任,多照看他一些·”·郑伯宜点点头,没说话·京里因为科场弊案的那一场大乱,他们这些做幕僚的,也没有因为身在南方,就丝毫不知的道理。
因此这位郑大幕僚由衷地感叹道:“夏大人必须活着·”·对于贾放这一方而言,夏省身必须活着··贾放也是如此想:他的初衷就是请夏省身过来,看一看桃源寨的建设与发展,让他知道真正的基层是什么样的,怎样才能把基层治理好。
他想让老大人见到一个夜不闭户路不拾遗的桃源寨,见到一个百姓无灾殃病患、安居乐业的桃源寨——但是人一来先病倒了,这事儿怎么说·“张先生已经来看过了,给老大人用过了药,应该会好。”
贾放说··张友士是和贾放一起来的,为夏省身诊脉之后,他就留下了足够的青蒿素,自己匆匆离开,继续回去从那些乡民们自发采摘回来的青蒿草里提取青蒿素去了。
贾放则留在这里照料,他说:“好好护理也紧要些·”·贾放这边话音刚落,夏省身突然睁开了眼,开始嚷热··这是疟疾病人常见的症状,上一秒还冷得发抖,下一刻就开始高热——所以民间土话管这叫“打摆子”。
种田文爽文红楼梦升级流·贾放赶紧把老大人身上压的那三四五层棉被赶紧掀开,把汤婆子取走,然后再摸摸夏省身的额头,道:“不好,烧得太厉害了·”·这时夏省身开始全身高热,满脸通红,他看似睁开眼睛十分清醒,其实却满口胡话,望着贾放叫“周德瑾”。
郑伯宜惊讶得要命,问:“周德瑾”·贾放点点头:“是太子的名讳·”·郑伯宜自然知道这一点,他好奇的其实是:“……贾大人和太子殿下,应当有点像吧”·贾放:……为啥八卦竟然传了这么远·不得已,他只能想了个借口把郑伯宜支走。
郑伯宜临走时颇不放心地道:“听说这病也会传人,大人要小心一些·”·贾放却并不在意,说:“这病是虫媒病,通过蚊虫传播·你和南永前住在这府署里,记得在任何时候都把这‘蚊香’点上。”
贾放这边也会点上蚊香,力保在疟病病人身边不会有蚊子侵扰·这时他还并不知道桂遐学等人已经把纱窗纱门给整出来了,否则直接把这间屋子的门窗一换,至少便可以确保夏省身不会再往外人身上传播这疟疾。
他命人去打来深井水——这里地气偏暖,冬季不会结冰,所以即便是富户家里也不会有地窖,不会储冰·贾放原本也可以考虑化学制冰的,但是一时仓促,材料没有带齐,只能取深井水来了。
这些井水的温度大约在4°C左右,是他能取到的比较凉的液体了·如果想要物理降温的效果再好一些,可以考虑用烈酒,但是用烈酒又怕老大人的身体吃不消。
于是一整个晚上,就见贾放在夏省身的房间里用井水为夏省身擦身降温,好不容易见他那高烧褪去,老大人又开始喊冷,打着寒颤要盖被子·贾放赶紧将那被子再一层层地盖上去,热水灌进汤婆子里塞至脚下。
郑伯宜与南永前都曾在窗外默默观望,心想他们这位小主人,对待一位政敌竟然也如此“心软”·郑伯宜作为贾放在政治方面的幕僚,自然也知道夏省身的立场,明白贾放的目的。
他心里默默叹息,心想:小大人啊,你这一番良苦用心,需得对方领情才行啊·不过,郑伯宜也明白贾放的处境——现在无论如何,都要抱住这个“政敌”的姓名。
否则贾放在朝中会非常难办··至于以后“政敌”能不能转为“盟友”,至少得等到老大人醒来、病愈,才能说到这些··*·夏省身即便是在病中,也隐隐约约有些知觉,知道有人在喂他服药,有人在他身如火炙的时候为他降温,在他如坠冰窟的时候为他盖被保暖。
他也有几次清醒过来,发现贾放背对着他,正在读书;再醒来的时候,发现贾放也撑不住了,以手支颐,睡得头一点一点··夏省身心道:这少年竟然有如此心- xing -竟然耐得下- xing -子来照顾老夫这么个病号莫不是要施恩,待自己痊愈之后借此邀功·这时的夏省身尚且病弱,清醒没多久,便昏昏沉沉地睡过去。
但不久他就一日好似一日,每天清醒的时间也越来越长··夏省身顿时发现,留在府署里照顾他的,是另外一个书生模样的年轻人,二十六七岁·问起来对方答道:“学生名叫张友士。”
“张友士”夏省身听过这个名字,“写《血防报告》的张友士”·岂料张友士一听老大人这么说,立即往后退了一步,道:“不敢,学生那一份《血防报告》完全是在贾放贾大人的指点之下完成的,然而贾大人淡泊名利,将那署名全让给了学生一个人……”·夏省身一想:那少年,竟然是这么高风亮节的一个人·他连忙问:“那贾大人现在身在何处”·张友士恭敬答道:“昨日见老大人已经渐渐复原,贾大人便陪本地的县尊袁化大人去巡视下辖各乡防治这疟症的工作去了。”
夏省身听了登时有点小失落:自己原本猜想对方可能会借此机会讨好卖乖,邀个功,好让自己能接受他的那些学说——谁晓得人家竟然不屑·不过,这样看来,这个少年人,还确实不能小觑呀。
 · ·第136章 ·夏省身养病期间, 贾放确实是在为了疟症的事四处奔走,主业是宣传疟症的危害以及灭蚊的重要- xing -,副业是推销一系列灭蚊产品。
桃源寨因为这些产品, 又一次在南方地界出了名·那用麻织成的窗纱门纱,价格便宜量又大, 用起来也简便, 涂点浆糊粘在窗格子门框上就能用, 买不起棉纱蚊帐的百姓, 一时全都看上了这个。
主顾们蜂拥而至, 甚至各县还派出了采购团, 集体给“锦花”下了大量的订单··“锦花”那架水车便昼夜不歇, 妇人们分了两班倒,一刻也不停地纺纱织窗纱。
别地也有看着眼热,想要仿制, 但是无论他们怎么仿制, 即便能做出一模一样的, 但是投入的工本不小,就怎么也做不到“锦花”这么便宜··除了窗纱门纱以外,另一样畅销的,就是蚊香。
桂遐学已经完全把这门技术交了出去,现在也是桃源寨里的一群妇人在做·田小妹是一个带头的·她娘家人都忙着糖坊的生意,她嫁给赵五光之后却总过着清闲的日子, 实在是闲不住了,便出来领着几个年纪相仿的年轻妇人, 从桂遐学那里接了制作蚊香的手艺。
田小妹的这团队里分好了工,有人负责挨家挨户地收除虫菊的花朵,有人负责晒干, 有人负责研磨,其他人负责制香晒香包装——本就不算太难,妇人们做起来,反而比桂遐学做得更快更好,连桂遐学本人都说看了就嫉妒。
桃源寨出产的蚊香,分成了两个档次:面向富户的高档货,和最便宜的普通货··这两种蚊香在除虫菊成分的含量上来说是完全一样的,驱蚊的效果也完全一样·但是区别在于高档货里加入了安息香。
这些安息香不是本地产的,而是通过一家商行从暹罗采购而来的,加入蚊香之后,不仅闻起来香味清新淡雅,格调也有所不同——除了驱蚊之外,还能保你一夜好眠。
种田文爽文红楼梦升级流·武元等地的大户都觉得这些高档货才配得上自己,而普通百姓则觉得最便宜的蚊香就可以了,经济又实惠,点起一盘,一夜都不见蚊虫的踪影。
因此田小妹那里也一样积压了大量的蚊香订单··但桃源寨出品蚊香到其他村子时,会奉送除虫菊的种子,并且写明了种法和注意事项,甚至把处理除虫菊和做蚊香的配料与方法也都写在上面。
外乡的百姓们大多疑惑:这桃源寨是不想赚钱了吗哪有一边卖东西,还一边送材料教人做法的·就连田小妹自己的团队里也有这些意见。
但是田小妹搬出了贾放做挡箭牌·她大大方方地说:“我们家那口子去问了贾大人的意思·他说这是祛病救命的东西,咱们没理由拿这个发昧良心的财。”
一听小妹这么说,妇人们便都没话说了,纷纷点头,毕竟这是能为子孙后代积德的好事··“咱们把做法都教了出去,把除虫菊的种子都散了出去,将来也未必旁人就不来买咱们的东西——只要咱们的东西好,旁人依旧会来咱们这里订货。”
田小妹说起来很有自信,“就像咱们那用了安息香的蚊香,香料是咱们的好,而香料和药品的比例也只有咱们最清楚,将来何愁那些富户不愿上咱们这儿当主顾”·“对,小妹说的对”其他妇人也纷纷应和。
“将种子散出去也是应当——真的,桃源寨就这么点地方,咱们房前屋后那叫种的满满当当的,到处都是辣椒、番茄,现在再加上除虫菊,着实是种不下了。
将种子散出去也好,以后咱们去别处收干花回来,不是一样可以做蚊香了”·“是这个道理,辣椒和番茄种子咱们不也总卖到旁的地方去”·当下一群年轻妇人们便制定了自己的“发展方针”,只不过田小妹她们可能永远也不会明白为什么:她们桃源寨种下的那些除虫菊,开花永远比旁人后来种的开花开得多,开得快。
此乃后话··*·贾放虽在百忙之中,依旧抽空回了一趟桃源寨·毕竟这里是他的领地,这里出产最好吃的稻花鱼和酸汤,房梁上的腊肉取下来一蒸就是一顿好菜;这里产的二荆条磨成碎,然后用热油一浇,就是一大碗香味扑鼻的辣子。
就这口味而论,贾放几乎离不开桃源寨··贾放在这里的居民面前也能无拘无束,不必事事讲求礼节·乡民们口口声声叫他“贾大人”“贾三爷”,可是那态度都跟当自家亲人似的。
桃源寨里另有一桩好处,就是贾放说的话大家都信,他提醒灭蚊,乡里乡亲的就都一起灭蚊;他说留意寨子里的人生病“打摆子”,那一家人马上就报了上来,张友士立马就给治,没治两天就好。
这一切都比别处要顺利太多了——为了这疟症的事,贾放在南方各州县转了一圈,发现这武元县的袁老爷已经是相当出色热情的“能吏”了·其余州县大多当他的面热情,之后敷衍了事,官府与这疟症上不怎么上心。
贾放:我终于了解这“节制”各州县是什么意思了,感情就是拎着州县的官员耳提面命,具体的事务却一件也不能插手呀·郑伯宜:谁说不是呢·好在官员虽然懈怠,各州县的百姓却大多比较惜命,贾放只略加宣传了一下桃源寨,便立即有人来桃源寨买窗纱、买蚊香,求到张友士门前求医问药的也渐渐多了起来。
桃源寨比以往更热闹了··虽然贾放“下属”各州县的官员对防疟症的事不买账,但是他们一听说太子太傅夏省身已经到了武元县,住进了节度使官署,倒立刻都变得买账了,纷纷表示要拜见夏大人。
待听说夏大人得了疟疾,官员们立马被吓退,谁也不敢再说拜见的事了;但过了一阵子,他们又听说夏省身被节度使贾大人妥善照料,已经渐渐恢复,那疟症已经好得差不多了,官员们终于才开始蠢蠢欲动,打算等夏省身好得“更加好”一点的时候,再上武元拜访也不迟。
贾放见这些官员们对夏省身的“兴趣”大过对自己的兴趣,也不在意——这样也有一个好处:只要他能把夏省身拉到自己的阵营,很快就会一呼百应,他在南方大展拳脚就更容易。
·他见夏省身渐渐复原,便只管往返于大观园和桃源寨之间,忙他自己的事··这日养蜂场的米三刀一大清早就等候在贤良祠外,贾放一出现就被他拦了个正着。
米三刀赶上来问:“贾三爷,上回小人求您的事,现在有点眉目了吗”·贾放微笑:“瞧你猴急的这副模样·”·他一面快速朝招商办的办公室去,一面说:“不过我还就真的做出来了。”
米三刀一听,立即满脸喜色,紧跟在贾放身后·两人一起到了办公室里,贾放邀米三刀坐下,然后从随身佩戴的荷包里拿出一枚小小的铜管,大约两寸长,一指粗细。
“你把它打开,然后轻轻旋转,看看里面是什么·”贾放笑道··米三刀听闻,依言小心地打开了这枚铜管,往里瞅瞅,随即面露惊异·然后他轻轻地旋动这铜管的底座,里面一枚细细的朱红色膏体便从中出现,慢慢上升。
米三刀看着这一枚会自动上升的红色膏体,头一反应是吓得差点把手里的东西丢出去·他忍住了这种冲动,再将那底座反向旋转,那红色的膏体便又转了回去··“奇特奇特”米三刀习惯了这东西之后便不再害怕,反而觉得十分新奇。
他再次将那红色膏体旋出来,拿在手里,愣愣地看着·贾放便教他将这东西在自己手背上划一划·米三刀照做了,他的手背上登时出现一道朱红色的印记,颜色润泽。
米三刀又用手搓一搓,觉得这红膏涂出来的色泽一点儿也不油腻,并不仅仅浮在皮肤表面,而是像被皮肤吸收了一样,要使劲儿搓一搓,颜色才会洇开··他抬头看看贾放,贾放便抬手做了一个将这铜管抹在唇上的动作。
米三刀一见便喜笑颜开,道:“多谢贾三爷,明儿是我媳妇的生辰,我这总算可以在媳妇跟前交差了·”·种田文爽文红楼梦升级流·他站起身,向贾放行了一个礼,转身就要跑。
贾放连忙把他叫住:“别跑啊”·米三刀一拍后脑,道:“小人这真是欢喜傻了,贾三爷,做这个……这个……”·贾放面无表情地提示:“口红”·米三刀马上学会了这个名词:“口红。
三爷教教我,该怎么做·”·这米三刀原本是余江新移民之中的一个“独户”,孑然一身,独来独往·但到得这桃源寨,却得了桃源村一名土著女孩儿的青眼,并且在桃源寨的集体婚礼上成了婚。
两人成亲之后,一样是好得蜜里调油,没事便在乡亲面前腻歪着·这件口红便是他打算送给媳妇的生辰厚礼··此外,米三刀还向贾放表达过意愿,如果他的蜂场能在产蜂蜜之外,再出产一些其他副产品,最好是他媳妇喜欢的产品,米三刀也乐意去尝试尝试。
当日在青坊河对岸发现了蜂巢,贾放想找人养蜂,米三刀就自告奋勇地顶上·他的蜂场从刚开始的两箱,发展到现在已经有几十箱蜂了,最早饲养的蜂已经开始源源不断地产蜜——除了蜜以外,米三刀饲养的这些勤勤恳恳的小生灵,还同时出产另一项很重要的原材料:蜂蜡。
而贾放今次带来的口红,便是用蜂蜡和红蓝花所做的固体管状口红··他在开始动手做这种口红之前,先请教了一下双文,做了一下市场调查,想看看这个时空里是否已经出现了他那边二十世纪初才逐渐出现的管状口红。
双文因为她以前在教坊司的经历,对市面上的化妆品非常熟悉,便给贾放一一介绍:·时下女子确然都时兴画唇妆,光唇妆样式就有十几种·画唇妆多用胭脂——最常见的胭脂是膏状胭脂,盛在一只小小的瓷盒里,要用的时候用细簪子挑一点点出来,抹在手上,用手指沾了,小心地抹在唇上,剩下在手心里的就化开了打在颊腮上。
除了这种胭脂以外,还有一种薄片胭脂,是用纸片或者金箔浸染了红蓝花汁做成的,携带比膏状胭脂要方便,但缺点是上色的效果未必特别好,毕竟使用的时候女子们只是将唇在那纸片般的胭脂上抿一抿,固然能沾上颜色,但是却难以起到膏状胭脂那种特别润泽护唇的效果。
因此最为风靡且常用的,就是那些膏状胭脂··但是作为一个现代人,贾放当然知道这种胭脂有一种致命的缺陷——有毒··胭脂的成分是辰砂,《齐民要术》中曾经记述过胭脂的做法,就是将丁香、藿香这两种香料卷入新收的棉花里,浸到热酒中,夏日浸一昼夜,春秋两昼夜,冬季三昼夜,等酒吸足了香气,就把牛油放到这种香酒里,用大火滚沸,几滚以后,改小火煎,同时慢慢地放进磨得细细的辰砂粉末,再加清油搅拌,最后灭火冷却,这些油膏便做成香滑艳丽的红膏了。
红楼原著中也曾借宝玉之口,提过大户人家在外面市卖胭脂的基础上进行再加工的过程,大致是将市卖的上好胭脂拧出汁子,淘澄净渣滓,配上花露蒸叠而成①——但实质上胭脂的原材料不变,那就还是使用丹砂的胭脂。
辰砂中含有汞这种重金属,将辰砂使用在唇妆中恐会缩短使用者的寿命·贾放以为,这个时空的女- xing -就算是再爱美,甚至愿意为美妆折损寿命——但她们也一定不会拒绝接受一种同样美艳、使用便捷,同时还安全无毒的健康化妆品。
因此贾放花了点时间,研究了一下口红的配方,最终选择了红蓝花、蜂蜡、蓖麻子油,以及少量香料··具体做法则是将蜂蜡用小火慢慢融化,然后加入浸过红蓝花和香料的蓖麻子油,彻底混合均匀之后,将材料离火入模,等到完全冷却之后再脱模,装入事先准备好的铜制口红管,就做成了。
蜂蜡是米三刀蜂场的出产、蓖麻子油是“锦花纺织厂”收集原材料时收集到的副产品,红蓝花及香料需要从外地购入,但是这两样的用量都不算巨大·贾放还想过,可以考虑发动群众,在桃源寨附近的大山里搜寻一下胭脂虫的踪迹,万一真能找到,还可以考虑胭脂虫养殖,那么口红的各种原材料就都能由桃源寨自给自足了。
望着眼前米三刀认认真真地将口红的材料与做法一项一项地记下来,贾放很满意··他之所以会主动支持米三刀进军美妆行业,一方面确实是看他心诚,另一方面也是觉得:桃源寨可以考虑发展一些附加值高的奢侈品商品了。
这个道理和他鼓励“红香糖坊”的田友明父子做手工黑糖和高端冰糖是一样的道理·商品的附加值高,容易加速财富的回流··另外他自己也想在京里找个法子多赚点真金白银——早先他在桃源寨发行“流通券”,承诺了有充足的准备金,但实际上他手上的全部资产都来自于水宪当初给他的八万两白银。
其中这八万两还要供应大观园这么个无底洞的建设··如今,“流通券”已经有了向周边乡镇流通的趋势,这些看起来花花俏俏,但是携带使用非常方便的小面额纸币,已经不再只是供应四五千人的一个小经济体,而是渐渐正向几万人、几十万人的使用规模拓展。
金融办的老涂也曾经提过,现在来金融办兑换流通券的人越来越多,再加上纸币在使用过程中有损耗,现在金融办对新印纸币的需要量越来越大,保证金也时常需要填充。
因此,贾放的打算是,鼓励米三刀多做、做好管状口红,然后他送到京里去发售·· · ·第137章 ·米三刀那里做出来的管状口红, 经由贾放之手,到了双文手中。
经过她的权威鉴定之后,又由赵成和李青松一道, 送去了打铜巷的胭脂坊··贾放之所以选择了胭脂坊,是因为他在京城里需要一个销售渠道·而且他一直认为这胭脂坊与江南林家有些关系, 当年林如海运“金银稻”上京的时候, 曾经借这胭脂坊偷偷地发售平价粮食。
谁知赵成和李青松一去, 不多时, 任掌柜任靖就跟着回来, 到大观园中拜见贾放··贾放:……难道这也是“天一生”的产业·种田文爽文红楼梦升级流·任掌柜笑着行礼解释:“贾三爷, 其实这打铜巷周边, 但凡在京中有点儿名气,排得上号的产业,都和我们王爷沾得上边。”
贾放登时有点儿泄气:他这真的是与土豪做朋友……不止做朋友, 还跟人打了赌, 比谁能发展得好··这是不是真的有点儿自不量力啊·“敝上命小人给三爷带个好, 说您要是有用得着胭脂坊的地方,请尽管吩咐——”·有土豪做朋友就是好,资源和渠道就在手边,随叫随到。
任掌柜又将赵成送去的那一枚管状唇膏从衣袖里取了出来,恭恭敬敬地道:“百工坊那边也已经研究了这‘口红’外头的铜管该如何削减成本了·”·贾放轻轻一拍额头,心中颇为惭愧——这管状口红的基座与铜管, 都是贾放写了说明之后,交由百工坊的工匠们去设计的。
做出来之后, 贾放非常满意,唯一不满意的是价格,整只铜管包括基座, 都由白铜做成,这成本实在太高了,虽然可以重复使用,但不能总从主顾手中把口红管回收,回炉再造重新发售吧·因此贾放拜托了百工坊的工匠帮他想想其他的材料,任掌柜今日就顺带来回馈了。
“敝坊的工匠确认了,如果想让成本降低,用竹篾磨成基座的转轴就可以了·至于外面的罩子,可以用上竹胎或是木胎的漆器·”·确实如此——贾放对漆器很熟悉,这种工艺在传统中式室内装饰中非常常见,也可以做成各种匣、盒、箱、盘、屏风等器物,装饰效果上佳,漆器手法也分为描金、点漆、钿螺、雕漆等很多种。
漆器的材料成本不算高,主要的成本在手工师傅花的功夫上·如此一来,只要找到合适的漆器工匠,就能按照不同的漆器手法,将普普通通的竹胎木胎外罩,分不同的档次,做成精美的口红包装。
“多谢任掌柜,这真是个非常不错的主意·”贾放诚心诚意地道谢··谁知任掌柜一点儿都不居功:“三爷不需谢小人,这也是敝上的主意。”
贾放:……·这位连这个也懂·任掌柜又说:“敝上还说了,贾三爷有时也不必一味省钱,既然是好东西,便值得金贵一点。
除了竹胎漆、木胎漆之类的材质之外,还可以考虑铜鎏金、银鎏金,甚至是纯金的材质,最好也请高手匠人在上面镌上精美的花样·”·“这口脂做成这副形状,自然是为了便于携带,出门在外的时候也可以轻松使用。
出门在外使用,便少不了在人前取出来·因此贾三爷应当至少做出一种极其金贵的,宜贵不宜贱,宜雅不宜俗·”·贾放忍不住用左拳捶捶右手:不愧是水宪啊太熟悉消费者心理了,胭脂口红之类,在这个时空属于相当奢侈的奢侈品。
既然开发出了可以随身携带,能够出门在外的时候使用的物品,自然要迎合一部分人的需求,材质能做多贵就做多贵··这就好比他还在做建筑设计的时候,有一些客户从来不管预算,只管提出各种各样的要求,对设计师唯一的要求就是:设计能落地就行,甭管多贵·“如果贾三爷一时腾不出手料理这些,敝上说了,尽可以交给胭脂坊,坊内的管事会酌情为贾三爷安排。”
任掌柜恭敬地交代··贾放自己也觉得好笑:他确实是不擅长这个,看起来还是交给专业人士负责比较好··当下他点了头,又取了一只匣子出来,递给任掌柜:“既然掌柜来了,我就无须再让人多跑一趟,请将这个,转交贵上,说是我送给他的。
京中天气干燥,可以此物保养一二·”·任掌柜不明所以,只得点头把匣子收了,表示一定把话带到··*·水宪则在北静王府收到了这只匣子,听任掌柜转述贾放说天气干燥云云,着实有些摸不着头脑,只得打开匣子自己看。
只见匣中也有一支白铜打制的铜管,两寸来长,一指粗细·表面的白铜打磨得锃亮光洁,几乎能映出人影··水宪将这铜管的外罩打开,忍不住笑了··只见这里面也盛着一支口脂,只不过却不是红色的,而是半透明接近无色。
水宪轻轻转动底座,让里面的口脂升起,凑近鼻端轻轻嗅一嗅,顿时一股清凉薄荷的气息在鼻端萦绕,果然清爽··他试着将那铜管内盛着的口脂涂了一点在手背上,只觉得润泽而清凉,却一点都不油腻,很合水宪的心意。
“好你个贾放,连男人用的口脂都做出来了·”水宪心想,贾放这个家伙真是于生活中处处留心,从细节上得灵感,却又从来不落窠臼·这样看来,秋冬天气,京里家家户户都烧起地龙,笼起火盆的时候,这胭脂坊的生意,恐怕又会在京里火爆起来。
这枚口脂他却有点儿不舍得用,珍而重之地藏了起来·水宪随之取出纸笔,开始写信··信是分别写给林如海和贾敏的·给林如海的信中,明言他送了一间铺子给他们夫妇,贺这两位缔结良缘,留给铺子的全部都是用惯了的伙计和掌柜,本钱充足,每日有相当的流水。
林如海无须- cao -心,只需要定时让掌柜上门报账送银子即可··而给贾敏的那封信则是匿名的,只说是欣闻贾小姐订婚,特奉上订婚之礼,以资妆奁云云。
但是这铺子最紧要的房地契,掌柜与伙计的佣契与身契,都是直接交到了贾敏手里·毕竟将来贾敏是林家主母,这些庶务理应由她来打理··贾敏收到信,一时摸不着头脑,又不方便去信给林如海询问,便来寻贾放。
贾放一看房地契:打铜巷胭脂坊……这个,额……·他只得说:“这看起来像是个朋友送的,应当是要还妹夫以前的人情·妹妹把这个收起来吧。”
贾放几乎能想象水宪站在自己面前轻描淡写地说:“既然我做了这个冰人,自然也要为新夫妇送上一份大礼·”·贾敏却有点儿愁:“可这是哪位朋友,既送了这份大礼,将来我又该如何还礼”·时下送礼讲究个礼尚往来,这份礼既然是作为贾敏的妆奁送给她的,贾敏将来就总得想办法还人情。
偏生这边连个名都没留··种田文爽文红楼梦升级流·贾放只得硬着头皮说:“妹妹无须烦扰这个,这边的人情,三哥都担着·”·他这是一咬牙,把这份礼尚往来的人情担在了自己身上,却不知道水宪这份厚礼,其实就只是还贾放送他的那一支“润唇膏”。
投我以木瓜,报之以琼琚··贾放头一回认认真真送给水宪的私人礼品,水宪便还了千百倍价值的回报——只不过是送给了贾放看重的妹妹,让她帮忙管着。
于是贾敏嘟起小嘴,道:“这怎么好意思三哥,你为我们做了这么多,我和……林哥哥都感激无比,将来必定回报·这样,三哥,这个铺子,就当是我替你打理,铺子将来分出的红利,我都替你留着,留到哥哥要用的那一日。”
贾放连忙摇手:“不……真不用·我只需要这胭脂坊能做我的生意渠道就行·”·贾敏登时笑了,答:“一句话·”·*·贾放定下了与胭脂坊的生意往来,总算有机会能回自己的住处歇着喘口气了——·而双文和孙氏她们正在忙着搬迁,把贾放的衣食起居整个儿搬到稻香村里去,早先迟迟未搬是因为大观园里的基础设施还未做得太完善。
但现在该有的全都有了,贾放不搬也有点说不过去··于是大家商定了将贾放的住处搬至稻香村,而孙氏、双文和福丫的住处搬迁至蘅芜苑··这两处离得既近,可以相互照应,又保证了各自的隐私。
贾放对这个安排觉得十分满意··贾放正在稻香村自己的屋里整理,忽听外头有人拍着门板·贾放开门,却见是双文,这个姑娘此刻憋红了脸,却激动得一个字都说不出,手上紧紧地握着那幅卷轴。
贾放已经有一阵子没打开这幅卷轴看过——缀锦楼还有最后一点点室内装饰亟待完工,他打算等那边弄完了一起看的··但此刻双文急着找来,一定是卷轴上发生了重大的变化。
他连忙打开卷轴,只见那卷轴上此前用水墨画成的红香圃与缀锦楼两处,都已经变成了水彩所绘——除了水彩,贾放甚至觉得这一部分比他上次看到的水墨版本要放大了不少,颜色也更为鲜亮,红香圃和缀锦楼的种种细节在图上被描绘得淋漓尽致,除了这两处建筑以外,缀锦楼外,紫菱洲所属的水域也一并变成了彩色。
尤其是双文在那红香圃里亲手种植的芍药,不止绘得极为鲜活,那花瓣之中甚至可以看到细细的金线··“‘金带围’”贾放也是又惊又喜,双文使劲儿点了点头。
贾放仔细看那花瓣上的金线,似乎是用极细的金粉绘上去的——这还是前所未有的待遇,此前他修好了稻香村、潇湘馆、蘅芜苑、芦雪广、折带朱栏板桥,都是正常的水彩所绘,到红香圃和缀锦楼这里竟然用上了金粉·“难道是因为这次这两座建得特别好的缘故”贾放忍不住问。
那卷轴的留白处便慢慢出现两个字:“然也——”·竟然真的是这样·贾放忍不住笑,而双文则忍不住兴奋,紧握着双手,一双眸子格外明亮。
但是双文只道是这次红香圃与缀锦楼修得格外出色,而贾放更加明白这到底发生了什么··这边园子里建了红香圃,那边桃源寨则建了红香糖坊,开了养蜂场,养蜂场除了出产蜂蜜之外,还能用蜂蜡制口红,进军彩妆市场;这边园子里修缀锦楼,那边桃源寨就修了“锦花”纺织厂;不止如此,紫菱洲水域种植了莲藕水八仙之类,相对应的,桃源寨青坊河的下游竟然也堆出了一个湖,乃是天然的水产养殖基地。
这一次建设,可以说是两边“镜像”效果最明显,也是最富有成果的一次·随着这边红香圃和缀锦楼的修复,桃源寨的创业大潮如火如荼,拥有领先技术的各种产业开始在桃源寨打下基础。
所以这卷轴才会这么满意,连最后画就的“成果图”也透着一百二十分的满意··“那么,让我看看,下一阶段,我们的任务是什么”贾放也觉得志得意满,声音都有点儿飘飘忽忽的。
双文听见了便在一旁掩口而笑,这个姑娘在这次工程里出了大力,此刻与贾放一样欢欣鼓舞··卷轴留白处那“然也”两个字便慢慢消失,少时显示出三个字——“四选一”。
贾放:竟然是选择题·“四选一”三个字出现之后再次缓缓消失,双文不解其意,蹙了眉不敢开口·而贾放则紧紧盯着卷轴的画面,想要努力记住对方给出的四个选项。
很快,卷轴上出现了一大片宅院,院中两侧都是游廊相接,中庭点缀着几块山石,左边种着数株芭蕉,右边则种着一棵西府海棠··这是……怡红快绿怡红院·贾放这么想着,但是并未将这想法诉诸于口。
谁知下一刻,卷轴上给出了选项——“A,怡红院”··贾放忍不住扶额,心想,怎么连字母都出来了·A之后,卷轴又给出了B,“B,栊翠庵”——与此同时,卷轴上的水墨图案改为一座为假山所环绕的佛庵,庵堂上方有一匾云,“苦海慈航”。
C则是一座宏大敞阔的官样建筑,旁边延伸出一座亭,一座桥·卷轴给出的官方选项是“C,嘉荫堂”··最后一项,乃是一间院落,院中种植着梧桐与芭蕉,此外那院落的匾额上题着“桐剪秋风”四个大字。
贾放马上就都知道了:这D选项是原著中贾探春的住所,秋爽斋··果然,卷轴上慢慢浮现“D,秋爽斋”这个选项··再看旁边双文,这姑娘已经看着那奇形怪状的拉丁字符看呆了,连问都忘了问。
难得这次卷轴没有再出题让他猜,而是给了ABCD四个选项让他选··怡红院、栊翠庵、嘉荫堂和秋爽斋,让贾放“四选一”··种田文爽文红楼梦升级流·贾放叹了一口气,心想:原本成年人应当不用选择,全都要就完事儿了。
但是他在大观园的人手有限,经费也有限,只能一步一步地慢慢建·所以卷轴才会给他四个选择··想必这四座大观园中的建筑也对应桃源寨四种不同的发展内容。
按照贾放猜想,怡红院不用说了,应当是对应娱乐业甚至是风俗业;栊翠庵对应着与信仰相关的公共建筑;嘉荫堂对应公共管理部门……这是他猜的,因为“嘉荫堂”这个名字令人联想到嘉奖与荫庇,听起来确实和官府能搭得上关系。
至于秋爽斋嘛——贾放完全没有半点概念,压根儿猜不到这秋爽斋在他那一片小小的封地上能对应什么样的功能··在这个时刻选择不同的修复对象,可能是在替以后的大观园乃至桃源寨选择不同的发展路径。
但贾放很快做出了决定:“我选C,嘉荫堂·”·三短一长选最长,一样长短就选C·这是贾放作为一名“过来人”,在学习实践中积累起来的宝贵经验。
 · ·第138章 ·贾放自然不是按照“都选C”的标准选了嘉荫堂·他的主要出发点是猜测这嘉荫堂是公共行政管理部门所在的建筑, 而他的桃源寨,新成立的各个部门,办公室总不能一直这么在简易活动房里将就着。
除此之外的其他几个选项:怡红院他听见就头大, 娱乐业可还行,如果真是风俗业那他就真的要抓狂了;栊翠庵么, 他作为一个曾经的唯物主义者, 对于求神拜佛这种事不是特别感兴趣, 如果真要拜, 他不如拜拜这幅卷轴好了。
最后一个选项秋爽斋, 他也对此毫无概念, 只知道那是原书中贾探春的住处, 院里另有一座晓翠堂,空旷敞亮,贾母曾经在那里摆过宴席··因此嘉荫堂成了贾放最靠谱的选择。
但是贾放话音刚落, 卷轴立即有了反应:原本在留白处的最后一项选项“D, 秋爽斋”不见了, 出现了“嘉荫堂蜂腰桥滴翠亭”九个字·而卷轴上的图样也换成了早先C选项出现时的那座官样建筑的样貌,连带那一桥一亭,水墨画着,格外清晰。
贾放:哇哦……嘉荫堂在红楼原书里几乎没有姓名,但这附赠的一桥一亭,都是名场面的发生地, “蜂腰桥设言传心事”“滴翠亭杨妃戏彩蝶”①,都比嘉荫堂有名。
他搓搓手, 回头望望双文,只见后者依旧如在云里雾里——刚才那出四选一,以及ABCD这四个拉丁字母, 着实把这位姑娘给整晕了··贾放至此只单刀直入地把卷轴交给双文,说:“这三处的效果图,都交给你了,绝没问题的。”
双文这才醒悟,问:“三爷,刚才那奇形怪状的,都是什么”·贾放便解释:“是洋人的文字·我刚巧见过一些·”·双文点了点头,道:“怪道我觉得好像见过的。
和那些洋人传教士写出来的文字有点像·”·“你见过洋人传教士”贾放好奇地问··双文点头:“我见过的,教坊司原来在牛羊市附近,那里有洋人建了一座小礼拜堂。
司里有姐妹请洋人过来做祷告,我就去看了一眼他的祷告书——那里面画的画都很特别·”·贾放点头,心想不愧是双文,无论看什么,第一个注意到的都是画法。
于是他鼓励双文:“那就是用透视画法画出来的,你可以尝试一下,一定能画得比他们更好·”·双文登时笑了,点头道:“三爷放心,在和洋人比赛画画之前,这嘉荫堂的效果图,我会尽快赶出来的。”
*·桃源寨这边,很快听说了要建“办公楼”的消息·寨子里的人都很高兴:水泥厂从老板到股东都很开心,水泥和砖瓦又有销路了;有一把力气,惯于建房的工人们也相当满意,原本他们都以为寨子里的房子修得差不多了,谁想到又来了大工程。
然而最高兴的莫过于各个办公室的职员,他们奔走相告:“各位,各位,桃源寨要修衙门了”·贾放:……·他暗暗地想:还是等建出来大家再高兴吧·他设计中的桃源寨办公大楼,自然不是大观园中那座庄严伟丽大气的古典中式建筑。
这座办公大楼主要采用吊脚楼的式样,依山而建,建在桃源村与新余诸村之间,方便各处的居民往来··办公大楼之所以采用吊脚楼式样,主要是贾放看中了吊脚楼是同时具备开放和私密的建筑空间。
他以前借用桃源村陶村长家做办公室的时候,就觉得很方便,坐在二楼接待来见他的各色人等,和村长乡民们开会,都是坦坦荡荡不避于人,这一定程度上也是他刚来桃源寨时,在极短时间之内就得到全部民心的原因之一——凡事无不可对人言。
因此他希望在这桃源寨中,其他办公人员也和他有一样的处事方式,能够公开、敞亮地处理与乡民有关的一切事物,也本着公平地态度为所有乡民服务·因此这吊脚楼的二楼,就像大多数桃源村土著的吊脚楼一样,设计成敞开式的干栏式结构,安装悬空走廊和曲栏靠椅。
乡民们站在办公楼外,楼上有哪些办公人员,在和什么人说话,哪些人正坐在一起开会,全都一览无遗··但贾放也考虑到,很多时候办公人员也需要一个安静的地方独自思考问题,因此这吊脚楼的第三层就设计为一个个独立的小办公室,里面只有一张桌子,最多两张座椅,供办公人员使用。
至于吊脚楼的一楼,那完全是一片空旷的草坪·在这里办公人员可以偶尔下来活动活动,跑跑步打打拳,做做八段锦什么的,在紧张的工作之余,努力保持身体健康。
此外,这座办公大楼设计的另一项要点,就是这座办公楼是绵延不断、沿着山坡修建出长长的一段,而不像中原庭院那样,每座房屋各有主次··这样各办公室之间就再也分不出个尊卑高下了,大家都是平齐着待在同一层,不存在寻常官署那样,谁待在正房、谁待在厢房、谁拥有阳面、谁挤在背- yin -里……所有的部门,所有的办公人员,大家都是一样的,谈不上谁最受宠,也谈不上谁最委屈。
总之这一碗水是端平了——这也是必须事先考虑到的,毕竟人多了容易生出小摩擦··种田文爽文红楼梦升级流·除此之外,贾放还发了话,说是等这办公大楼修好了各部门入驻之后,但凡还有空位,欢迎乡民们使用,可以租用二楼的会议区或者是三楼的小会议室,寻常企业要开个会什么的,直接过来向楼层管理员报备一下就行。
桃源寨这边开建“办公大楼”的消息,很快传到了武元县··武元县县令袁化那里,问清楚了“办公大楼”的规制与形式,便又忍不住搓手,心想:这桃源寨都为那些公门众人盖楼了。
而去过一次桃源寨的县令袁化,深知贾放想在武元县见到什么样的改变,他搓了半天的手,终于叫人将李师爷叫来··“有为,本官今天叫你来,是要问一下本县吏员的事。”
自从袁化参观过桃源寨之后,越看本县的衙役,就越觉得不顺眼··“本县……究竟有多少吏员和衙役是识字的”·袁县令问了李师爷,李师爷摇摇头,表示他也不知道。
“为啥连这个都不知道本官上任的时候不是让你挨个儿都问过一次吗”·李师爷叹了一口气道:“大人,这要看您想听真话,还是只想要明面儿上的答话”·袁化的口气立即有点儿硬:“……本官只想知道为什么。”
李师爷急道:“大人,你刚上任那时统计胥吏的履历,你认为那些履历会是真的”·袁化登时无语·他当初上任时,见过底下几个要紧的吏员,见一个个都能说会道的,但是还真的不知道他们的底细。
他只知道,这些个吏员多半出自武元县里的几个大家族,这些家族相互之间,联络有亲,县衙里、商路上,多半由这几家把持·他这个县太爷更多的时候就像是一个吉祥物。
比如桂遐学这么个年轻人,就是当地一个大族桂家给强塞到县衙里来的,说是极有才学·袁化带着他两年,承认小家伙确实是有才学,只不过人也不想在这县衙里干就是了。
袁化不是个初出茅庐、初混官场的新人,他已经任过好几处的县令了,当然知道各地都是这样·县官一任只有区区几年,不比那些胥吏,都是土生土长的本地人,把持当地的商政两界甚至有几代人之多。
县官日常诸事都要仪仗这些人去执行,对这些下属岂不是得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的·此刻袁化背着手,在堂上来回踱了几步,转头对李师爷说:“再去问一次。”
师爷李有为登时大惊,他随袁化去桃源寨看过,自然猜得出县尊大人现在心里在想什么··可问题是,为什么,为什么是他武元县·节度使大人在自己的封地上搞什么劳什子的新政,为啥武元县也想要照搬要知道——武元可不比桃源寨,武元县是一个算上四方辖地,总共有将近十万百姓的大地方啊·所有要前往各处乡镇去征收赋税、维持治安、宣读告示、甚至捉拿逃犯……这一系列大小事,全都要靠这些吏员与衙役去做,总不能让他李师爷去吧。
“如果再问一次,他们还全都声称自己识文断字,那么两天之后,举办考试,让一个个现原形·”袁化丢下这一句,便回内堂去了,留下慌了手脚的李师爷。
袁化自从桃源寨回来的路上,就将这些事想了一路·他确实是被在桃源寨看到的景象所感动了,可是感动不能当饭吃,他很清楚武元与桃源,区别在哪里··桃源寨在贾放和乡民们之间,少了乡绅这么个阶层。
他袁化上次去桃源寨庆贺青坊桥的落成,一去就傻乎乎地问:功德碑在哪里,这桥为啥不叫“济民桥”,这是因为他习惯了乡绅这阶层的存在,乡里的一切事务,对他们说就行,根本不必理会那些草民。
而武元的乡绅们也习惯了,自己的地盘上怎么折腾都可以,把县尊大人伺候好了就行·甭管多大的事,趁醉给县尊大人的后院塞一房小妾·如果一房小妾还不行,那就送两房。
袁化对这种乡里的现状已经都习惯了··但是在桃源寨,袁化有幸直接面对那些最质朴的乡民们,亲眼目睹他们的勤劳与创造力,看见他们在这么短的时间内造就的改变。
袁化被深深地打动了——并不·这位县尊大人心里非常清楚,贾放这么年轻,就被皇帝陛下奉了那么高的官衔,直接放到这边封地上来,不可能没有野心,必然想要做点政绩出来。
自己不幸身为最近一处县署的长官,必然也需要做点什么,迎合上意——如果他头顶上这顶乌纱还想再戴得久一点的话··看到了桃源寨的现状,袁化头一个想到的,就是拿“公门中人”开刀,先除去那些谎报履历,被豪门大户托了关系塞在县衙内的吏员和衙役。
按照他的估计,这些人当中有一半是不怎么合格的,因此他不可能一下子得罪所有的乡绅大户,相反,这是一种提醒,告诉地方上,此地要有新政了,你们别怪我,我也是身不由己,有更大的人物在上头呢·这样,当地的大户非但不会与县署交恶,反而还会承他的情。
县尊大人这么吩咐,办事兢兢业业的李师爷立即就全都安排了下去·第二日,全部履历就又交了上来,照旧吹得天花乱坠,人人才高八斗学富五车,没有去金銮殿参加殿试着实可惜。
于是袁化宣布:考试·他手下容情:虽然使用了桃源寨的“基础文化教育文凭”考试试卷,但是只用了识字卷,没有用算术卷,只考常用字的识字情况。
当天上午,县衙所有的胥吏都被叫到了大堂之中,点过名,发现全员到齐··袁化面无表情地拿出了试卷:“这是附近桃源寨录用公门中人所用的识字卷·本县也想看一看各位的水平。
话不多说,一个时辰交卷,不得交头接耳,不得代他人答卷,如有违者,逐出公门,永不录用·”·这下有一半吏员与衙役彻底慌了,扑通扑通地跪在袁化面前,纷纷道:“大人饶命”·袁化微笑:“自己的姓名好歹会写吧,写上去,也不至于交张白卷对不对不交白卷总是有办法的。”
·种田文爽文红楼梦升级流·登时有三分之二的人抖抖索索地占了起来,另外还有三分之一跪在地面上··袁化登时气结:“连名字都不会写你们当初是怎么被录用的”·这个问题他显然是得不到答案了,因为这些人都不是他在任上录用的。
最终袁化只能气道:“实在不行,往卷子上按个手印儿·”·于是最后那三分之一也都站了起来··袁县令便转向李师爷:“有为,你也把这卷子做了。”
李师爷惊得睁圆了眼,蹬着上司,就差张口问了:我也要做·袁县令点点头:“本官一视同仁·”话说这也是他从桃源寨学来的要旨。
也免得将来有人揪着这个说事··李师爷登时委委屈屈地取了卷子,去做这常用字识字考试··袁县令则亲自监考,在县衙大堂内来回踱步,看有没有交头接耳,互相抄卷子的情况。
饶是他亲自这样盯着,兀自有人在互相使眼色,示意这事儿之后得赶紧跟家里头说··终于,大堂上各人都稀里哗啦地交了卷·外头却走来一人,远远地向袁县令抱拳,道:“袁大人好兴致,在这儿考自己县的吏员。”
袁化定睛一看,赶紧上前行礼·来人满头白雪,身形瘦弱,脸色却尚好——这位不是旁人,正是被贬黜到南方当学政的太子太傅,夏省身··他在节度使府署众人齐心合力地照顾之下,已经渐渐复原,不再打摆子,精力与胃口都一日好似一日,便终于再坐不住了,从文庙那里一路逛到了县衙跟前,正好遇见袁化主持了这么一场“识字考试”。
“想不到,袁大人也采用了桃源寨识字班结业的试卷·”夏省身进县衙之后,望着袁化手中收拢的试卷淡淡地道,“桃源寨所谓的识字班,只求那些乡民能识字,不求其他,在极短的时间里教他们认识这些常用字。
袁大人难道觉得此举可行”·袁化一听就听出了这弦外之音,明白了夏省身与贾放之间的不对付··“读书先要明理,约束公门中人行事要靠圣人教化,”夏省身口气不善地问,“难道袁大人觉得这些常用字的识字卷,就能让吏员衙役们清正廉洁吗”·袁化一听,也不知从哪里生出来的急智,马上向夏省身拱手道:“夏大人说的当然有道理。
但是下官也认为……要明白圣人教化之理,他们首先得认识字对吧”·袁县令顿时将那些只摁上了手印的白卷推到夏省身面前,立即用这个“先有鸡还是先有蛋”的问题,把对面这位刚刚病愈的老大人给糊弄晕了。
 · ·第139章 ·夏省身本人出身世家, 少年时亦是一等一的才学,虽然后来被向奉壹盖过一头去,但他身为太子太傅, 教导几个皇子,又领着礼部, 主持多年的科考, 学识之渊博, 朝中从未有任何一人敢于质疑。
可是这人从来没有长时间出京外放过, 因此也从来不知道各地方的情形·因此, 面前的白卷让他大开眼界··老太傅吹胡子瞪眼睛地看了下去, 将一叠试卷翻完, 才愕然问袁化:“袁大人——”·袁化冲老太傅道:“夏大人,下官在此为官,这些情形多少知道些, 但是从来不知道竟如此严重……下官与太傅此刻是同样的惊讶。”
他这么一说, 夏省身心里登时好受了一点, 但再想想又觉得一点儿也好受不起来·他可从来没有想过,国家取士,每年只取两百余人,派到各个地方上,便都是像袁化这样的地方大员。
然而再往下,在县衙之中办差与执法的人物, 竟然还有这么一群目不识丁的·那么,那些百姓是不是更是如此, 要在地方上倡导推行圣人教化,是不是更加困难·夏省身登时有点儿心烦意乱——他好像也不能否认此前袁化说过的话:如果能认得这些常用字,读懂那些圣人的道理来至少能更容易一点。
两人正站在堂中讨论, 忽然县衙外头走来一个人,见到袁化便大声招呼:“袁大人,好久不见,想死学生啦”·袁化登时啐了一口:“见面就这么死啊活啊的”·这个年轻人,自然是昔日武元县衙的活宝,见谁都自来熟的桂遐学桂书办。
此刻他见到袁化,嬉皮笑脸地请他帮忙介绍夏省身·一听说了对方的来头,桂遐学登时肃然起敬,向老大人行礼,却又继续笑嘻嘻地起身,问夏省身的身体可曾安好了。
“贾大人关怀夏大人的健康,曾托付学生问候来着·”桂遐学叹道,“可算是见到了·”·夏省身这时听了贾放托人传达的问候,不免有些怅惘,也有一些疑惑,心想这少年也真是出奇,明明之前衣不解带夜不合眼地悉心照料了,偏偏自己好起来,对方却辟易远避,似乎根本就不需要自己的感谢。
不过想想人家的身份其实是个皇子,为啥还需要自己一个臣子的感谢·这真是……唉·“另外,袁大人,您真的给县衙上上下下都考那文凭考试啦”桂遐学欢然拍手道,“你上次向贾大人要那试题,贾大人就猜到了。”
袁化:……·这真是,什么都逃不过贾放那双法眼··“不过,贾大人托我问问您,这些交白卷的,”桂遐学伸手指着试卷最上面一张摁着手印儿的白卷,“您是不是打算辞退了。”
袁化其实正为了此事而举棋不定·他愿意是想要把那些目不识丁的家伙全都开掉的,但问题是,这些吏员与衙役,都是在此地定居数代的当地人,拥有错综复杂的宗族关系,有些家族的势力是他袁化一介县太爷也不愿开罪的。
再者,如果贸贸然开掉了,这么多事谁来做··但是,考试都考过了,如果还不把这些交白卷的家伙开掉,他这个县尊的面子又往哪儿搁·于是袁化“嗯”了一声,偏又没有什么底气,声音干瘪瘪的,连夏省身在旁听见了,都皱起了眉头。
种田文爽文红楼梦升级流·“贾大人的意思是,您不妨设置一个时限,比如两个月内,能够通过这‘文凭’考试,就可以留任·”桂遐学诡笑着,把贾放提出的法子说了出来。
袁化一听,突然一拍腿,道:“这个法子好·”·从他的立场上而言,毕竟用这些吏员和衙役乃是本县一直承袭的惯例,他只考了一次试就现在就开掉那些不识字的衙役定然得罪人——旁人完全可以说他,以前县太爷也这么着用人,从来没说过什么。
·但是如果宽限一个日期,到时候还没有进益,那自然可以任由他处置··桂遐学似乎知道自己的上司一定会喜欢这个主意,登时笑道:“我就说嘛,往后那县塾指定要热闹起来了。
大人完全可以办个考前补习班什么的,然后再收点儿费用,许是这一回下来,县塾那排旧房子就能修一修了·”·桂遐学这么一说,袁化才想起早先贾放问他武元县塾的事——说不定那是贾放已经预料到他会给自己的县吏考试,并且要“清洗”那些不合格的人了。
谁知桂遐学继续说:“我知道大人还在烦恼什么·”·袁化:又来了·“如果两个月之后,这些人还是无法通过考试,大人不妨网开一面,命他们荐一名同宗、同姓,能够通过文凭考试的,一样可以录入衙中。”
桂遐学建议··袁化愣在原地,半晌才“哦”了一声——他刚开始没反应过来:原本以为贾放是想把他县衙里依靠裙带上位,通过背后的宗族势力挤进来混上一个位置的胥吏用此借口都赶出去,谁知贾放依旧允许那些宗族换一枚棋子,重新把人塞回县衙来,前提必须是有才能的棋子。
袁化愣怔了一会儿才大概想明白贾放的意思:网开一面,不至于引起县里宗族大户的大规模反弹·那些在县里差事干得久了的老人突然被换出去,换上从未接触过县务的新手,这中间交接的时间也足够他这个县尊全面接盘,控制县务了。
谁知桂遐学的建议还没完,这家伙笑了笑又说:“大人说了,两个月之后,他可以把文凭考试的算术卷也借给您·”·两个月之后,将会是,语文和数学,一起考。
真正想要借县衙这碗饭糊口的,就必须削尖了脑袋,奋力苦学·才可能在两个月之后,拿到和桃源寨一样的文凭··而那些只是靠着家族荫庇到衙门混碗饭,甚至专门为了家族利益而被塞进来的,万万没希望通过下一次考试。
袁化全都想明白之后,又看了一眼桂遐学,似乎在问:你说完了吗·桂遐学笑嘻嘻地道:“最后还有一句,到时若是员额有空缺,您尽可以从县里百姓中挑人再考一次,通过的录取成为县吏。
此后县吏名额一旦有空缺,县尊大人只要办补习班,考文凭考试就行了·”·到此,桂遐学才把贾放的全部意思传达给袁化——他就是要袁化在武元县内开新风气,所有的县吏与衙役,达到一定的文化标准才能上岗,借此机会为县衙小规模地换血,清出一批不合格的,并削弱当地宗族对县衙吏治的影响。
桂遐学说完,突然转向夏省身,向这位老大人郑重行了一礼,道:“夏大人,贾大人还有一句话托学生转告给夏大人·他说学习是一个终身的过程·圣人的道理不是一时学尽了就可以抛在脑后的。”
“但是也只有掌握了那一千个常用字,才掌握了文字这个工具,人才能通过这个工具不断自我学习·”·这话发人深省,夏省身和袁化一时都听住了。
“贾大人还说,自从仓颉造字,上天将这个工具赐给人类,如果不是人人都能掌握,便是不公平的·”·“同样还有数算之类的学识,如果无法学得前人已经研究出的成果,下一代便无法站在前人的肩上,继续向上攀登。”
“这就是为什么他要推行——义务教育·”·桂遐学的“一句话”竟然说了这么久,但是将“义务教育”这个概念抛出去之后,他就不再解释,拱手向两位告辞,然后转身往外走。
夏省身与袁化两人却都震住了待在原地,这两位,一个领着礼部,从事教育工作多年,另一个混迹官场,从一个县衙转到另一个县衙,这基层教育的弊端两人不能说十分清楚,但都有所耳闻。
对于他们二人而言,最振聋发聩的,自然是那一句,仓颉造字乃是上天所赐,如果不是人人都能用,便是不公平··可眼下的实情岂止是不公平读书识字是极少部分的人才拥有的权力,他们把这种权力垄断在手中,以此来保证因此而来的利益能够一代一代,稳健地传承下去。
无论是夏省身,还是袁化,他们都是这种传承的受益者——只不过夏省身生来便享有这种权力,而袁化是因为他那位伟大的母亲,在了解了这权力的真相之后,以一生劳作为代价,为儿子交换来的权力。
现在看来,这种不公与失衡,在武元县这样远离京师的南方乡村里,已经达到了令人惊讶的地步·在县衙中处理县务的县吏与衙役,竟然还有几个人是完全不识字的。
从夏省身的角度来说,他如何指望圣人教化能够阻止这些小吏们鱼肉乡里;从袁化的角度而言,他又如何知道这些人不是在他的衙门里凭空混口饭吃,啥事不干·夏省身到此刻,方觉皇帝陛下殿试的第二道试题十分切中要害。
原本他一直想着科举制度发展了千年,还有什么值得改的,却从没想到在这天高皇帝远的小县城里,看到的景象能颠覆他此前的认知··袁化心里也有数,他在武元县迈出这一步之后,就相当于马上把自己绑在了贾放这驾马车上。
一旦将县内的乡绅大族惹恼,他就没有退路了,一定要抱着贾放的腿,借贾放之力在武元县站稳脚跟,培植起自己的势力··桂遐学走了很久,夏省身才与袁化对视一眼,两人同时开始苦笑。
袁化道:“为何这贾大人如此年轻,却有如此眼界与魄力”·夏省身也幽幽叹道:“这便是,江山代有才人出……”·种田文爽文红楼梦升级流·刚说到这儿,他突然想起来向奉壹,然后又想起了京中的传言,贾放其实是向奉壹的外孙,脸色顿时一变。
这位老大人想起这茬儿之后,立即又想起来了贾放在推行的,可能也是向奉壹理论的一部分,登时郁闷不已,只胡乱朝县尊拱了拱手,低着头赶紧回他的文庙里去了··*·武元县中最大的宗族刘氏,今天听说了县衙里发生的事之后,立即召集了家中的族老议事。
议事开始,便是由县衙中的书办刘名化向诸人介绍了今天所有县吏与衙役参加“文凭”考试的全过程,以及县尊大人之后的打算··“族中几个儿郎,文员应当全部都能考出这‘文凭’,毕竟只是考常用字而已。
但是衙役那里估计都过不去了·”刘名化总结了族中子弟的情形··县衙的衙役,原本是“役”,乃是官府佥派老百姓来应役,完成县衙之中的一应日常杂事,比如马夫、门子、伞夫、吹手之类。
但是在武元县,这些应役之人但凡能捞到油水的,渐渐也被大族所把持,这些衙役的岗位,便也渐渐固定下来··族长刘士翰便皱眉道:“这是什么道理什么时候衙役也要识字了”·“怕是因为本县新来了学政。
听说那位学政是极有来头的大官·”与刘士翰同辈的族老刘士昭便道··夏省身老爷子如果听说乡里把贾放的那些影响都“归功于”自己身上,估计会气傻。
“县里还说了,给两个月时间补习,如果再考出来,就还和原先一样当差·但是两个月之后,不仅要考识字,还会考数算·”·刘家几个族老登时都傻眼:要衙役识字也就算了,怎么也要他们会算术·“如果咱们的人两个月依旧考不过,还有最后一条路,就是可以举荐族里同姓之人去考,如果能考过,就能补原先那人的位置,如果再考不出,这个名额,可就让给外头人了。”
听到这里,几个族老齐齐吁了一口气,道:“这便好·”·刘士翰也说:“传话下去,让他们都掂一掂自己的分量·考得过的,便拼了命也要把这一场考过去。
觉得完全没指望的,便趁早说,族里各家赶紧推举那些聪明灵秀的后生顶上·”·刘名化皱眉,对面前几个族老说:“族里那些识文断字的,上了好几年学的。
各位族叔不都打算安排去科考吗除去这些,就只剩几个旁支的,或是与本族不怎么往来的·”·但凡大族,都有几门族中不怎么爱搭理的穷亲戚,但是穷亲戚里也未必就没有聪明识字的。
刘士翰想了想,只得道:“好言好语地去说说看,能说通最好·毕竟一笔写不出两个刘字·”·“还有,县里说了,会办补习班,专门帮忙准备那劳什子的‘文凭’考试,就是束脩贵些,二两银子一个人,不包过。”
几个族老听说两个月不到的“补习”,竟然就要二两银子两千文,纷纷大声指责说这是县尊抢钱··但问题是,他们刘家,还不得不乖乖地把那钱和人都送到补习班里去。
县尊给他们留了后路,若是他们还不乖乖地随着走,那便真是不识好歹了··“无论如何,先紧着原来就在县里的那几个小子去学,就算是不肯学也押着他们去学。
此外再预备几个旁支子弟,聪明些的,也送去考文凭,考出来有备无患·”·刘家族里定下了这项决议之后,刘名化先行告辞,去处理这些人的安排·几个族老却都留下了。
族长刘士翰扭头望望自己的亲弟弟刘士林,后者是个县衙里的老江湖,二十年前是令人闻风丧胆的刀笔吏,连来本地的县官都要让他三分··刘士林这时才开口:“两个月之后就要收今年的秋赋了吧”·刘士翰闻言,脸色一变:“难道县尊大人现在突然革新吏治,要县吏和差役全都考那什么劳什子的‘文凭’,是为了今年的秋赋”·秋赋乃是武元县一年一次的粮赋,秋天征收,因此被人叫做“秋赋”。
征收秋赋乃是各县头一等大事,其中猫腻油水亦多,县吏与衙役在这些猫腻中扮演了极其重要的作用··刘士林点点头,拖长声音道:“想必如此·”·刘家几个族老,闻言一起都沉默了。
 · ·第140章 ·亲眼目睹了武元县县衙内重重变化的夏省身, 身体渐渐痊愈,终于再也忍不住了·贾放不主动来见他,他就要主动去见贾放··谁知夏省身刚去找郑伯宜, 这位贾放手下的首席幕僚长便道:“夏大人,贾大人早就将您前往桃源寨的路径车驾都安排好了, 只能您发话。”
夏省身:安排好了……敢情这贾放是一直等着自己去桃源寨呢·此前袁化将桃源寨吹得天花乱坠, 夏省身却多少有些不以为然。
他只道袁化在南方当官时间久了, 见识不广·而夏省身一辈子都在京城, 见惯繁华·这桃源寨小地方, 如何能与京城比得·第二天, 一乘小轿来到节度使官署门前, 夏省身见了稍稍觉得舒心:坐轿总比坐车要舒服些。
他一路坐着驴车南下,走了几千里的路,颠得七荤八素, 中间还生了病——现在见能坐轿前往桃源寨, 他心里暗暗松了一口气··武元县城到桃源寨有一条十几里路的“捷径”, 坐轿过去,应当是两个时辰上下。
谁知一抬小轿将夏省身抬了也就五百步,轿夫就将轿子放了下来,提醒道:“夏大人,到了”·夏省身下轿,只觉得眼前一黑:他见到一匹高头大马, 拉着一驾马车,正停在轿子面前等着他。
感情还是要坐车·马车车夫的位置上, 坐着一个中年车夫,见到一头白发的夏省身赶紧招呼:“夏大人,您先稍歇会儿, 不急着上车,后头还在装货。”
装货·夏省身见这只是一匹马载着的马车,套着骏马的车辕之后便是他即将乘坐的车厢·夏省身心想这哪里还能装货·种田文爽文红楼梦升级流·谁知车厢后面还真的传来人声。
夏省身忍不住好奇,去张了一眼,顿时大吃一惊:供人乘坐的车厢后面,还拖着两截敞着车篷的货车,一辆上装满了厚厚皮棉,白色略显灰色的棉花被紧紧实实地捆成一捆一捆,正由人不断地往车上搬。
另外一辆上却是载的刚从地里收下的西瓜,绿皮西瓜上面均匀分布着青黑色的纹路,叫人一见就觉得这瓜已经熟透了,刀刃一捧上去瓜就会“喀嚓”一声裂开。
可问题是,这满满一车西瓜与满满一车捆紧实了的棉花,得多重·再加上夏省身这么个大活人——这车夫竟然自信他一匹马就能拉动·夏省身再看:只见两辆货车由铁钩与铁环相互连接,都挂在夏省身那座马车后面。
所有这些车驾的轮子,都不偏不倚地泊在两道深棕色的木制轨道上,轨道下铺着砂石,砂石与木轨之间,隔着长度完全相同的一道道枕木,枕在木轨之下,砂石之间··“夏大人,上车吧车装好了,咱们可以走了。”
夏省身半信半疑,方才问那车夫:“这难道不是从武元去桃源寨的道路”他听袁化吹嘘过那条路,说是什么路面平滑如镜,并无泥泞扬灰之虞,所有行人都自觉靠右行之类。
但是在这里,他眼前根本看不到什么行人,只有两排向远处无限延伸的轨道··那车夫便笑道:“这确实是去桃源寨的,只不过这条路刚修好没两天,这几天光顾着运货了,还没想起也是可以载人的。
这不郑老爷特地传话过来,我们才想起来,正好可以载夏大人一段·”·夏省身满腹狐疑,却又不知道该怎么询问,只得在轿夫的搀扶下上了车。
少时那车身一动·夏省身听见车身发出“咯噔”一声轻响·老人家心里登时哀叹一声:这把老骨头,怕是要受点罪了··谁知,虽说车身发出响动,坐在这车厢里却稳稳的,并不见如何颠簸。
随着马车加速,这车身里“咯噔”“咯噔”的声响越来越频密,但是每次都只引起小小的震动,夏省身坐在车厢里,竟觉得比寻常车驾走得都要平稳。
他好奇不已,便掀起了车帘,大声与那车夫对话:“这位乡亲,这车为啥走得如此快、如此稳,又为何只一匹马就能拉动这么多货物”·马车夫却不理会他,夏省身又问了一遍,那马车夫顿时大声回答:“对不住,我得专心驾车——”·夏省身碰了一鼻子灰,只得扭头看向车厢两侧:车驾前行的速度很快,那匹马似乎在全力奔驰,道路两边种植的小树正在飞快地向后退去。
夏省身有点儿体会到了袁化说的那“风驰电掣”的感觉·他觉得比平时马车的速度还要更快,难怪马车夫再三强调他不得分心,毕竟这马车高速行驶之中,万一有什么突发情况必须要马车夫马上做出反应。
大约行驶了两炷香的功夫,夏省身明显觉得车速渐渐降下来了·马车夫明显在控制马匹的速度··夏省身老眼没有昏花,他登时见到,同一座轨道上,远远的有一处马车正停在路上。
两车相遇,难不成要相撞不成·谁知马车夫很快勒住了缰绳,整座马车,连带后面的两斗货都停了下来·这马车夫随即跳下来,挥手朝对面泊着的马车打招呼。
两人用乡音交流了一些什么,又或是他们所说的夏省身完全没听懂,便以为这两人是在用乡音交谈··随后,令夏省身目瞪口呆的事情发生了·他这车上的马车夫推动了一枚机关,地面上的木轨似乎便动了动,衔接至旁边另一座木轨上。
紧接着这马车夫牵着马匹向前,带动夏省身所在的这座车驾,竟将马车和后面的货车都引上了一旁另一座平行的轨道上··对面的车夫便向这里点头致意,然后从原轨道上经过,头也不回地往武元去了。
夏省身瞅了一眼那货车里装的东西,见是一卷一卷的布匹,还有瓶瓶罐罐之类·他可不知这是桃源寨出产的窗纱与米酒,但光看这些东西,就可知分量不轻,而车夫们就这么驾着一匹马,轻轻松松地拉过去了——还有什么能让夏省身能比现在更吃惊·这边的车夫又去扳了一下地上的木轨,然后重新跳上车,请夏省身坐稳,然后小心翼翼地牵着马匹慢慢向前,待到后面所有的货车都准确无误地驶上木轨,他才重新又跳上马车,催动马匹。
随着耳畔那“咯噔”“咯噔”的频率越来越快,夏省身所在的马车又开始风驰电掣··又是两炷香的功夫,车驾重新慢了下来,终于完全停住。
夏省身从车上下来的时候,正见到车夫正在拆卸车辕,把马匹从车辕中解下来··与此同时,有几名挑夫模样的人一拥而上,分别去卸那一车西瓜和那一车棉花·贾放则远远地笑道:“夏大人,这一趟下来感觉如何”·夏省身兀自觉得有点儿脚软,踉踉跄跄地朝贾放走去。
贾放吃惊不小,以为夏省身“晕车”了,赶紧上前,将老人家扶住·夏省身却摇着手说:“老夫无事,老夫无事……只是老夫想破了头也没想到,你竟会给老夫这样一份‘厚礼’。”
早先听过袁化的描述,夏省身只觉得桃源寨平平无奇,不过是有些特别的能人,做出了一些特别的产业,再加上贾放用一些特别的方法去管理·但桃源寨再怎样,也不过是一个五千人口的寨子。
对于从百万人口的京城出来的夏省身而言,这都是小打小闹,不算什么··但是现在他亲身体验了一回这“有轨马车”,他才知道贾放在此地所行的,是完全前无古人之事——·车驾在轨道上行驶,区区一匹马就可以拉动如此多的货物;两车相遇时,竟然还可以在并行的轨道上错车,这意味着这条轨道可以同时有两驾马车相向而行,这便是增加了一倍的运力。
这边西瓜和棉花刚运下来,又有后续货物等着装上货车·马车夫一边重新整顿货车与车辕、马匹之间的连接,一边高声喊:“大家莫要着急,这车要再等上一刻才会出发。”
夏省身于是问贾放:“这轨道上,一天能跑多少趟”··种田文爽文红楼梦升级流贾放笑答道:“十二趟,如果再算上是两车相向而行,便一共是二十四趟。
每一趟车载重是八百斤,便将近是两万斤了·”·“两万斤”夏省身显然被这个数字震住了,呆了一会儿才问,“两处之间,每日都有两万斤货物可以运输吗”·贾放便微笑:“如果没有那么多货物,我还可以运人啊”·夏省身:……的确如此。
他从武元到桃源寨,坐轿要两个时辰的,这车驾几炷香的时候就到了·如果让百姓乘坐,那岂不是人人都能轻易在武元与桃源寨之间往返了·贾放望着夏省身脸上的惊愕神情久久无法褪去,心里暗想:一日两万斤,这还远远不是轨道运输能发挥的最好水平呢。
“桃源——武元”线目前主要受制于材料,所有的钢轨都是用“铁木”的木芯做成,已经比一般木材坚硬得太多了,但还是承受不住太大重量造成的压力,运载量太大而来容易出现轨道的弯曲和变形,以至于造成运输事故。
除此之外,每天运输开始之前,两边的车夫需要架一辆装载着木轨、枕木和技术工人的车辆,在各自的轨道上跑一遍,检查轨道的状况,发现问题,就立即由技术工人抢修替换。
这条线路刚开通了几天,曾经发生过一次需要抢修而造成整个线路停运的情况·贾放估计以后这种情况也不会太少,所以他预估的运货量需要打个折,平均每天是一万五千斤左右,这放在后世真是啥都不算,但此刻在桃源与武元,这条线路已经造成了轰动,引得百姓争相观看,甚至不少商人与厂家哪怕花的钱和平时差不多,也要掏出这些运费,享受一把方便快捷的运输。
贾放便招呼夏省身:“夏大人,走吧至少咱们今儿有新鲜水灵的大西瓜吃了·我让他们先挑一个好的,浸到青坊河里去·”·青坊河水是山间溪水,炎炎夏日时自带一份清凉,用来浸西瓜再好不过。
当即有人答应了,道:“贾三爷,我们给您挑一个大的,保准是红瓤黑子,甜煞人的好瓜”·贾放笑着点头,道:“回头记我账上。”
那边立即嗔道:“这就见外了,贾三爷,您以为我们连这一个瓜都请不起”·贾放连忙道“不敢”,笑着应了,带着夏省身随意在寨子里走走。
夏省身本是太子太傅,几个皇子都是他从小看着长大的,京中王府公府家中的公子哥儿也见过不少·早先他与贾放相处,只觉得这少年有一种特别之处,与其他贵介子弟都不相同,叫人见了便难以忘怀——·如今走在桃源寨里,夏省身突然明白了,贾放的特点就是在于他和任何人在一起的时候,对方都能觉得贾放是和自己一样的人。
在达官显宦面前,贾放就像达官显宦一般骄傲;在贩夫走卒面前,贾放就像是个贩夫走卒般说话思考,在农人面前,在商人面前,在京里的王孙公子面前,贾放总是能让对方觉得,彼此身份上没有差距,无论对方是什么身份,大家说话都能说到一处来。
这样的人,夏省身还从来没有见过··夏大人一念及此,赶紧提醒自己,不能被这少年迷惑了,当年向奉壹也不一样是知交遍天下的人物,后来不还是落到那等境地·于是他咳嗽几声,对贾放说:“今日老夫来,也不是特为看这桃源寨而来。
袁县令已经将这里种种,都与我说了一遍·”·他当着贾放的面说,特地跑来桃源寨,却是对桃源寨不感兴趣,其实还挺伤人自尊的·可是夏省身就是这样一个人,他能直呼皇子们的姓名,自然也不惧对贾放这么个有实无名的皇子直抒己见。
贾放却不在意,笑着说:“无论您为何而来,我都要尽地主之谊的·”·夏省身便不再兜圈子,直接说:“早先武元县令袁化,主持文凭考试,要筛选他手下的县吏,这事儿着实让老夫吃了一惊。”
“但是老夫现在已经想明白了,袁化那些行动,雷声大雨点小,筛去的是那些不入流的·他若是真要整顿武元县内的吏治,在县衙内培植起自己的实力,仅凭那文凭考试,显然是不行的。”
“也就是说,袁化那一招,只是用来唬人的·”夏省身很自信地总结··贾放笑而不语,夏省身一哑,突然觉得:自己竟过了这么久才想明白,其实也挺丢人的。
“我明白大人的意思,”贾放开了口,“大人的意思是,武元县的县务实际上把持在那些胥吏与僚属手里,仅仅用‘文凭’的方法,只能抹去一部分完全没有文化的县吏与衙役,但是却奈何不了那一部分人。”
夏省身点点头,道:“确实如此·”·“夏大人,我想请您替我看看这一份上表,看看写的有什么问题没有·”贾放从袖子里抽出一卷纸笺,递到了夏省身手里。
夏省身一看:字不错然后再往下看,文理通顺,观点鲜明,唯一的不足是都是大白话,不加任何修饰··“文辞方面,我会再请郑先生润色一遍。”
贾放看见夏省身的表情,就知道他对自己的“大白话”不甚满意了··只见夏省身终于努力抛却了对贾放那些匮乏的辞藻而产生的嫌弃,凝神看他写的内容,登时惊道:“你……你竟然要朝廷准你留下一部分的县赋,而把这些县赋……作为胥吏僚属们的俸禄”·贾放连忙冲夏省身点头微笑:“是的,太傅大人,我打算给胥吏们……发工资。”
他这是打算使出“高薪养廉”的这一招,只不知道胥吏们,会不会老老实实地买账·· · ·第141章 ·从表象上看, 这个时空的治理者是一群通过科举考试层层选拔的精英官员,但实际上地方权力被一群名唤胥吏的小人物们把持。
这些看似不起眼的小人物,究竟能作多大的恶, 只要看看原著中“葫芦僧乱断葫芦案”时贾雨村身边的门子,就可知一二··种田文爽文红楼梦升级流·胥吏们不像官员们, 有朝廷发放的俸禄可拿, 这些人一切收入都是“灰色”的。
为了生存他们必须不择手段, 从各种漏洞中想尽办法捞钱·此外他们也时常与当地缙绅联手, 与官员们身边的幕僚联手, 一道欺上瞒下, 谋取私利··世上唯有北宋时的宰相王安石, 曾经主张将“胥吏”这个职业纳入国家正规官员的体系之中。
王安石在变法时主张提高胥吏僚属的地位,并将胥吏纳入支领国家薪饷的行列,也就是真正将胥吏纳入“公职人员”的队伍中, 给予他们养活自身的薪俸, 并希望儒家的“圣人教化”能够约束这些胥吏的行为, 让他们对上级忠诚,为百姓们奉献付出。
可惜王安石的变法只持续了一小段时间,便告终结·旧党在他离开之后把他的努力全部抹杀·胥吏依旧游离在体制之外,把持着地方的基层细务却没有合理的收入来源,只能依靠各种手腕来谋取私利。
只要他们的恶劣行为不被上头发现,小吏们便能发家致富、鱼肉乡里;可是上层官吏也会定期发起整肃胥吏的运动, 清算罪行,并给予极其严厉的处罚··因此地方官府中的胥吏还是一个高危职业。
贾放现在的做法与王安石当年相似·他也主张将在衙门服役的各种吏员和衙役纳入薪酬支付体系之中, 让他们拥有合理的收入来源,同时强化这些人道德和法律意识,加强监管, 并鼓励民间监督,以尝试扭转南方各州县基层工作的现状。
但问题是,南方各州县并不是桃源寨,不是贾放自己的领地·如果贾放要给衙门中的吏员和衙役发放薪酬,就必须要从当地现有的财政体系中支出··所以贾放才上表建议,以南方各州县为“试点”,尝试将各县当年征收的各种赋税之中,截留一部分,发放给这些小吏,以试行这“高薪养廉”之法。
这即便是“试验”也得上头同意,因此贾放必须事先上表,而不能擅作主张··夏省身看了贾放草拟的上表,点着头道:“老夫能明白,你用的乃是当年王荆公之策,趋胥吏办事之利,而避小人徇私之害。
但是一下动南方十个州的所有县,老夫恐你在监国太子那里通不过·”·去年北方刚刚大旱了一场,来自南方的税银和赋粮现如今占了全国赋税的一半;再加上朝廷在河工上花了不少钱,西面国境上大军依旧活跃,那军饷就像是流水一样花出去。
太子的幕僚们在理财上都是斤斤计较抠门的,贾放要动南方的赋税,哪怕只是为了胥吏的廉洁自律,需要用掉一点小钱,恐怕都很难通过··贾放想了想,诚心求教:“夏大人的意见,我该如何上表。”
夏省身心想:你现在是皇帝最喜欢的小儿子,只要理由正当,索求之事有个限度,太子应当能答应·他便道:“南方十个州未免太多了·你不如先提在永安州武元县试行此法,如果一切顺利,明年再推广到南方所有的州县。”
贾放连忙拱手:“多谢夏大人指点·”·他想:这确实是一个好主意,先选定一定区域试点,总结成功经验再推广时就更加有理有据·这就好像是当初张友士做的那份“血防报告”,手上有了实证经验与数据,报告一出,天下皆服。
谁知夏省身并不怎么接受他的谢意,板着脸说:“若不是老夫看见那武元县里百姓生计多艰,吏员与衙役却大多着华服,住华屋,老夫也不会给你出这种主意……唉,这又落到向氏罪人的窠臼之中去了。”
贾放一怔,才反应过来,原来老大人认为自己的这个常识,也符合向奉壹那“致知格物”的理论范畴,若不是夏省身下到基层之后看到了很多在京中完全见不到的情形,也不会主动这般支持自己。
他登时眉花眼笑地拜下去,道:“此事若能成功,则可为皇帝陛下解决地方多年来的一大弊端·贾放在此谢过夏大人的提点·”·*·且不说夏省身是如何在桃源寨参观的,贾放这份上表很快修改便润色,快马送到了京中,到了监国太子的手里。
太子面对他的一群幕僚:“你们怎么看,孤这个幼弟竟然还真的想在南方闹出点儿动静来·”·太子在他的幕僚们面前从不讳言贾放的真实身份——人家就是个没名没分的小儿子,老爹却异常心疼的那种。
为此太子在人前处处表现出与贾放与贾家的亲近,此前科场弊案上便也是如此··为此他也确实得到了回报,皇帝陛下最近对他的表现多般肯定,而三皇子那一系则横挑鼻子竖挑眼的。
这让太子心中着实暗爽了一阵··此刻幕僚们相互看看,提出了他们的意见·与夏省身的意见相同,他们大多认为,既然现在户部手中的钱粮紧巴巴的,实在没有必要再让地方上截留一部分税赋,来支持地方这些胥吏的薪俸——毕竟以前没有这些薪水,这些人也活得好好的。
“那孤该怎么批”太子忍不住便问,“直接把老六的上表打回去吗又不是多大的事·”·太子的首席幕僚这时却出了一个绝妙的主意:“殿下,反正平南节度使只是在南方一州一县试行此事,您不妨让节度使放手去做,但有一个要求——以武元县为例,您可以允许该县留一部分县赋在当地,但是今年上缴的秋赋,不得少于往年的数量。”
太子:……这个主意不赖·这就相当于,太子表面上大方批准了贾放的请求,但是那些县吏的薪俸,要求县里自己想办法,反正不能影响到上缴朝廷的秋赋,你自己怎么折腾都随你的便。
这一招是典型的羊毛出在羊身上,你既然要“养廉”,你就要从自己口袋里找钱来养·放在胥吏上做文章,这就等于是让胥吏从民间多收税赋,多收的这些钱可以用来养自己。
太子怎么想都觉得这招让贾放自己作茧自缚,地方上原来怎么刮地皮,将来一定还会怎么刮地皮··“就按你说的发下去吧·”太子笑道,“希望老六只是在南方玩玩,而不是真的想做出多大的事业来。
到时候孤给他收拾首尾,也来得容易些·”·种田文爽文红楼梦升级流·*·郑伯宜拿到了太子的批语,一一给贾放解释了听,末了叹息一声,道:“此前大人依照夏大人的建议,让了这许多步,没想到上头还是不同意。”
贾放笑道:“早就想到了·”·郑伯宜:……·贾放不是一个会玩政治的人,他以前所接触到的也不过是事务所里的办公室政治而已,况且他是一个埋头搞事业,从来顾不上其他的人。
但这并不意味着他就一定不懂政治中的那些基本原则··就好比说,已经应承了上级的资源,你想要少付出一些通常就会难上加难··所以太子的批复完全在贾放的意料之中。
武元县想要改革吏治,高薪养吏,要凑出这样一笔钱给县吏衙役们发工资,“截留”是肯定不行了,因此要想办法开源··“也就是说,今年的秋赋,要比去年征得更多。”
郑伯宜还在发愁,“这武元县又没有集体开荒,就是这些田,县吏哪里来的理由可以多征粮食难道……您想要多征一部分商税”·贾放摇摇头,笑道:“钱粮从哪儿的这个问题嘛……我现在还想不出来。”
郑伯宜:……想不出来您还敢向太子上表·贾放:“等所有吏员的考试成绩出来,各人的职位定下,所需的钱粮计算出来,再讨论这些也不迟。”
贾放说的“考试成绩”,自然是指的两个月之后,武元县县吏与衙役们参加的“复试”··当初武元县令袁化推行这“文凭”考试,第一次考下来大约有一半没考过——三分之一存在不大识字的情况,另外还有一些老到的县吏因为答卷时存在错字与别字的问题,造成了不必要的丢分,导致得分不高,没有获得通过。
没通过的那部分吏员原本很有信心:他们下次一定能过的,结果惊闻下一次考试的时候会在考试内容中中入数算——一群人顿时哭了,他们中还有些人真的精于刀笔刑名,对数算一窍不通的——错别字害死人啊·这两个月的功夫里,县吏们在县塾经历了魔鬼般的考前应试训练,完全目不识丁的那部分多半已经放弃,另有一些年轻的则还在硬撑。
此外,武元县还有一些以前从未在县衙任过职务的人员,申请参加武元县举办的“文凭”考试··这些人,要么是一部分县吏和衙役通过家族找来的“备胎”,要么是自信有些才干,想混进县衙吃“公门饭”的。
这两种人之中,甚至有些人信不过县塾的“教学质量”,跑到桃源寨的潇湘书院申请参加文凭的考前补习班·潇湘书院也来者不拒,一概俱收,只不过比不桃源寨的乡民能免费听课,武元县来人必须交两千流通券的束脩。
·两个月之后,参加武元县第一届“文凭”考试的八十七人,有五十九人通过了考试··十八岁的刘立兴就是这五十九名新“文凭”持有者之一。
他是刘名化从族中找来的旁支子弟·他虽然姓刘,但是多年来刘家族里就从来没有管过他娘、他和他妹妹的死活——直到两个月前,一个名叫刘名化的“叔爷爷”来找到刘立兴,将那“文凭”考试的前景天花乱坠地说了一通,并且答应了给刘立兴娘十两银子和十亩田,并且答应由族里出面,帮刘小妹说婆家。
刘立兴就去考试,并且侥幸考过了··刘立兴之所以能考过文凭考试,也着实是因为他从去年开始,就一直在桃源寨帮工·先是帮人家起房子,后来是在水泥厂帮人烧水泥。
桃源寨的人晚间都去潇湘书院上课,刘立兴偶尔会和“工友”们一起,溜去旁听·文凭考试的那一千个常用字他渐渐都能认得,数算也能听懂,后来再去补习两月,竟然就这么顺理成章地通过了。
不过潇湘书院的先生也说过,这原本就是一个基础的考试,不是什么科举,通过的人数比例高一些才对··但刘家对这刘立兴考过的态度显然非常欢欣,就跟他中了秀才差不多——·直到他考出,刘家才说了真话:刘立兴既然考出了这“文凭”,刘家便要他去县衙里当差,顶一个县吏的班——那个县吏也是刘家人,此前专管征收赋税之事,却因为“错别字”错失了第一次考试,又因为“应用题”没通过第二次考试。
刘家显然对此准备不足,只好让刘立兴这样的年轻人顶上··“你不要太担心,叔爷爷会教你做事,这事对整个刘家来说非常非常要紧,所以族里才会找上你。”
刘名化耐心教导,“毕竟一笔写不出两个刘字·”·但刘立兴却对此有些抗拒:“叔祖,我确是考出了,可我不想去县里当差·当差役,不是没有钱粮拿吗”·在他看来,去县衙里当差,又劳碌,名声又差,又没有多少钱粮能拿。
刘名化登时拉下了脸,斥道:“你这后生怎如此不识好歹这是阖族的大事,你当这是儿戏吗”·刘立兴没想到对方竟发起这样大的脾气,一时也皱着眉头想:以前他们孤儿寡母的时候,族里多年不闻不问,自己考了一个“文凭”出来,族里却求到自己头上来了这安的什么好心,真当他太年轻看不出来吗·刘立兴娘见两边杠上了赶紧来劝,一面对刘名化说:“七叔别听这孩子瞎说,族里说的我们自然得听,还望以后七叔多多提携。”
她一面又拧儿子的胳膊,小声道:“你别忘了小妹还等着说婆家……”·但谁知这年轻人,脾气倔,抬头看天,心想:到时候小妹的亲事,去参加一下隔壁桃源寨的相亲大会就能定下来,何必要求族里那群糟老头子·谁知这时刘名化突然笑了,冲刘立兴伸出两枚手指头,比了一个“二”字。
“等到今年秋赋收完,族里必然分给你这个数·”刘名化说··种田文爽文红楼梦升级流·刘立兴:“二两”·刘名化嫌弃地看了他一眼:“二十两”·刘家母子齐齐地倒抽一口冷气。
二十两,是他们家一年的用度··刘名化说完便起身告辞,知道财帛动人心,这对母子必定不肯放过这样大好的机会··接下来事情的发展正如刘名化所料,刘立兴按时到县衙里去报到,并由刘名化安排,顶上了此前那名刘姓县吏的位置。
但是这次所有人重新入职之后,县里搞了一个非常出奇的“入职仪式”,在入职仪式上,县尊袁化大人当着大家的面儿宣布,以后所有的县吏和衙役,都将按照工作内容与入职年限获取一定的薪俸了。
县衙里登时有人欢呼起来:但欢呼的人大多是那些以前从未在县衙当过差的人,而通过考试在县衙里留下来的那些“老人们”,此刻却大多皱紧了眉头,流露出一丝惶恐——·这些都是人精,因此明白欲取先予的道理,上头要给他们发放薪俸,就意味着会把他们其他捞钱的渠道堵死——不过,真的能堵死吗·袁大人做了这样一个简短的“欢迎讲话”之后,便要求所有的吏员打开面前一张折起的纸笺,然后一起大声将上面的“宣誓词”念出来。
现在立在县衙之中的所有吏员、包括衙役在内,都至少认得了那一千个常用字,念“宣誓词”没有半点问题·于是,刘立兴和众人一起,各自按照那纸笺上印着的词句念了出来。
“从今日起,我刘立兴宣誓成为一名光荣的武元县吏员……”·“我承诺,在担任武元县吏员期间,忠于职守,廉洁奉公,本着为百姓们服务的精神完成一应本职工作……”·旁人可能是越念越糊涂,不晓得啥叫“为百姓服务的精神”,可是刘立兴却越念越兴奋,越念越大声——在桃源寨他有好多朋友,后来进了各个办公室当职员的,他们说起话来,也都是这个腔调。
“……让我们的工作为百姓所认可,让我们的职业为百姓所敬重·让我们的名姓能够写入县志,我们的贡献百世流芳……”·渐渐的,其他人的声音也大了起来:他们好像有点儿了解县尊的意思,现在大家都是手握“文凭”的吏员了,县尊大人对他们的期望自然也与以前不同,不能如以前一样,只做浑浑噩噩的吏员和衙役。
刘立兴一边念一边激动,觉得身为这武元的新一批县吏,更加理所应当做出改变,让自己的形象焕然一新··“……为把武元县建设成为繁荣、富强、文明的新武元而努力奋斗。”
 · ·第142章 ·武元县衙上上下下所有吏员与衙役, 全部换成了手握“文凭”,文能写公文,武能扛水火棍的“高级”县吏。
他们很快发现, 认识常用字给他们带来了不少好处,比如, 在县衙外头贴个告示, 不必请一旁坐着算卦代写字的先生, 自己就能给百姓读告示了;平日里巡街也轻声细气了不少, 毕竟总得做出个“文化人”的模样, 不能与那些混混们一般模样。
·最要紧的, 是县太爷发下来的一些朝廷邸报、内部参考(其实就是一些摘抄摘要), 他们也都能不费多少力气地读懂了——那上头有不少胥吏盘剥百姓、刁难索贿、挟制主官、监守自盗、包揽诉讼一类的罪案,以及案件的最终结果。
那些结果自然是胥吏们被绳之以法,处以极刑·偏生这些“参考”对于这些人的下场, 描绘得细节精确, 栩栩如生·刘立兴读来, 仿佛能听到刑场上那些惨绝人寰的呼号。
他一路读下去,汗毛立一阵又倒一阵的,心潮此起彼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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