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楼同人)基建高手在红楼+番外 by 安静的九乔(三)(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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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红楼同人)基建高手在红楼+番外 by 安静的九乔(三)(2)
·这会儿刘立兴正翻阅着一份“参考”,忽见叔祖刘名化过来,刘立兴便问:“叔爷爷,您说这些个官府里的吏员, 放着好好的公门饭不吃,为啥非要不尊法纪, 作女干犯科”·刘名化听见,顿时一脸的乌云,心想:你小孩子懂个屁·胥吏就是在刀尖上行走的职业, 走得稳走得巧了便能赚得盆满钵满,一人得道连带整个大族都鸡犬升天;走不巧了摔跌在那刀尖之上,自然是鲜血淋漓死无全尸——一句话,富贵险中求。
“别看这些了,”刘名化心里虽然不喜,但还是叫上了刘立兴,“跟叔祖来,今日是去袁大人那里商议征收岁赋的事·”·刘立兴登时应了,尾随叔祖去了县衙后堂的一座花厅里。
刘立兴今年十八,刘名化辈分比刘立兴高了两倍,是他的叔祖,但刘名化今年不过四十多岁,正当盛年,是个精力充沛的人物·据说当年刘名化第一次承下了县里征收岁赋的差使的时候,曾经三天三夜没合眼,把所有的账目全都对平,因此得了上上任县老爷的青目,此后县里征赋的差使,就全都是刘家担着的。
两位刘氏族人进了花厅,见到的却不是县尊袁化,而是一名十七岁俊美非常的少年男子,陪着他的是师爷李有为··刘立兴对眼前这人很熟悉,当即拜下去:“属下见过贾三爷。”
他以前常在桃源寨,自然见过贾放··刘名化这才反应过来,眼前这个皮囊好得不像话的年轻人,竟是常驻在武元县的平南节度使贾放··贾放温和地让两人坐下,开口道:“此前问过了李师爷,说是刘书吏每年都是主持征收秋赋的任务。
立兴虽说今年刚来,但你替下的那位族叔以前也是负责这一块工作的·”·贾放见刘名化年纪大些,便尊称他“刘书吏”,而刘立兴和自己年纪相仿,是刚刚通过文凭考试被提拔到县衙里的年轻人,便叫他“立兴”。
称呼不同,刘立兴便显得十分得意·刘名化则不动神色,但是斜眼看了侄孙一眼··贾放便转向李有为,笑道:“这武元县的情况么,确实比较特殊一点。”
师爷李有为一张老脸登时发红,努力地嘎嘎笑了两声融洽气氛··种田文爽文红楼梦升级流·贾放说的“情况特殊”,指的是县令袁化身边只有一名师爷李有为。
通常情况下,一县之尊身边有两名师爷,一个负责刑名、一个负责钱粮·但偏生袁化刚上任的时候没有带钱粮师爷,当地也没能物色到·武元县的县衙就像是一个瘸子,刑名上强而钱粮上弱。
谁知没过多久,县令袁化就发现,其实他的上一任在任上的时候,也是只有一个刑名师爷·钱粮都是交给县吏去打点的,每年的岁赋都是交给刘名化和一班衙役打理的,而且向来能妥妥当当地收上来。
但是今次征收秋赋会有些不同,所以贾放建议县令袁化不要出面,由他亲自来和刘名化谈··“刘书吏,今次秋赋的征收,和以往不尽相同,因此本官在筹备这次征收工作之前,想先和您谈一谈。”
刘名化将身体挺得笔直,拱手道:“不敢”·他一直以刻板、一丝不苟的形象示人,在这县衙里,这种方法自有其好处·至少袁化就很信任他,虽然知道他主持征收秋赋之事存在各种弊端,但那也是刘名化“一丝不苟”地遵循了以前征粮的惯例。
此刻贾放似乎也对他这种态度非常满意··只听贾放开口道:“监国太子发了话,允许武元县截留一部分秋赋,留在县中,作为本县各位县吏的薪俸·但是本县需要运到永安州的秋赋粮食,不能少于去年。”
刘名化一听,当即做出一副凝神思索的模样,其实他心里暗笑:早已想到这一点了·县尊袁化当日曾经夸下海口,说是要让所有县吏都能堂堂正正地领取薪俸,但是朝中未必会批,即便批下来,估计也只是让武元县自行解决。
果然,这是让武元县自己想办法解决··听到这里,刘名化一个字也没多说,只是继续一板一眼地向贾放一拱手,道:“请贾大人示下·”·贾放便拿了一张纸出来,上面写着一个总字数:“我和县尊大人一起计算了所有吏员理应得到的薪俸,这是一年的数字,要从今年的粮赋里截留出来,留在武元县的。”
刘名化本就是个精明的人,看到这个数字,飞快地除了一下县中吏员的人数,便觉得这个金额相当的公道··他心中暗喜,表面上依旧一板一眼地问:“今年的秋赋如何征收,请大人发话。”
贾放便盯着他,慢慢地开口:“将今年的‘粮耗’和‘淋尖踢斛’,都留在武元,便差不多了·”·刘名化听见贾放亲口说出“粮耗”与“淋尖踢斛”的时候,已经彻底惊了。
他实在是没想到,贾放这么年轻,又是朝廷派下南边来的大员,怎么竟懂得这些··“粮耗”,和“火耗”是差不多的意思,就是在征粮的过程中,先预估一部分损耗,武元这里的粮耗大约有一成五,这就意味着百姓原本要交一石粮的,现在就要再交上一斗半才能合格。
而“淋尖踢斛”,就更加神奇了·这是指百姓缴粮的时候,会把粮食倒进一个很大的容器之中衡量体积·米粮倒入斛中,难免会冒出一个圆锥形的尖。
而官吏们见到这“堆尖”形成,便会奋力上前一踢,一脚下去,堆尖消失,粮平齐于斛中,原本的“堆尖”则全部散落在地,成了征粮过程中的“自然损耗”。
一听到这儿,刘名化心惊固然心惊,这心底也渐渐有一股子无明之火,腾腾地蹿上来——这算啥·这征粮过程之中,原本就是归属于他们这些征粮吏员的灰色收入,到了贾放这里,竟然摇身一变,就要转变成为官府光明正大颁发于他们的俸禄·所以他们额外的钱一文未得,好不容易“淋尖踢斛”得来的那一点点收入,竟然还要和县里那么多人一起平分·这就是县尊大人口口声声的“以薪养廉”·刘名化竭尽全力忍下了心里的怒火,一张脸依旧是平静如水面,缺乏表情,只向贾放又拱了拱手,示意他已经知道了。
但是在和族中各位族老商议之前,刘名化不打算发表任何接受或是反对的意见··这时候恰好李师爷插了一句嘴,问:“贾大人,今年依旧是让刘家‘包征’吗”·贾放这回却没明白“包征”是什么意思,李师爷只好帮他解释:“就是刘家先垫付出所有需要的钱粮。
之后县里的征粮役使下到乡里,征上来多少,就给刘家多少·”·贾放听着听着,忍不住望着刘名化笑了··他实在是没想到,这刘家竟然这么无耻,除了征粮时县吏们这一道又一道的“粮耗”、“淋尖踢斛”之外,刘家竟然还能再插上一手,以这“包征”的手段,再挣一笔。
刘名化见到贾放的表情古怪,心里有点儿发毛,嘴上不敢示弱,只好问:“贾大人的意思是……”·贾放笑得人畜无害,看似随意,随口道:“我听说各县都是按照鱼鳞册征收粮赋。
贵县鱼鳞册在何处,本官想要看看,开开眼界·”·刘名化登时转头等着李师爷,似乎在问:为何不向贾大人解释·李师爷便耸耸肩——这就是袁县令不在会议现场的好处,但凡贾放有什么疑问,可以直接冲着刘名化去。
袁县令在便不行··这时刘名化只能硬着头皮向贾放解释:“大人,本县……本县没有鱼鳞册·”·“没有鱼鳞册”贾放异常夸张地惊讶了一声,“怎么会没有鱼鳞册我桃源寨那等小地方,土地都是归属我的,都有分给租户租种的鱼鳞册。”
刘名化对贾放夸张的表情显得十分尴尬,又拱了拱手,称:“十年之前,本县县衙曾经遭遇过一次大火,本县的鱼鳞册当时正在县衙之中,因此付之一炬·本县只有这一份鱼鳞册,又去州府处问过,并未留下副本。
因此本县自那以后,就再无鱼鳞册了·”·“什么”贾放听到这个答案,十分震惊而且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没有鱼鳞册。”
种田文爽文红楼梦升级流·“那贵县凭什么征收粮赋”·土地是粮食的基础,如果没有确凿的土地拥有权属资料,县里凭什么,或者说他刘家以什么依据征收粮食·刘名化依旧没有什么表情:“本地民风淳朴,因此百姓们都按照上一年缴粮数,继续缴粮。”
刘名化一面说,他身边的刘立兴一面使劲儿地压低了头,强忍笑容:他这位叔祖,在正二品大员面前,撒谎难道都不用打个草稿的吗·贾放一听见刘名化这么说,登时变了脸色,站起身,背着手在花厅里来回踱了几步,低声道:“胡闹,这真是胡闹”·他终于翻了脸,伸手指着花厅的门口,对刘名化不客气地说:“你要是站到县衙门口去大声喊一句:去年秋粮没交多的到这儿来报到。
有一个人肯来武元县衙门口站着,本官就算信了你的鬼话”·他翻起脸来,管对方是谁,多大年纪,反正谁也没他官大··但刘名化无话可说,人总是趋利的,只有觉得自己交多了钱粮,没有交少的。
说交少了,万一衙门让补怎办·“十年没有鱼鳞册,盲征瞎缴,你们武元,还真让本官大开眼界啊”·贾放骂人,最狠的水平也就到这儿了——只不过这话从他一个二品大员口中说出来,依旧很重。
袁县令没有出现的好处再一次体现··于是贾放气呼呼地问:“失了鱼鳞册,之后该做什么,你们知道吗”·那刘名化丝毫不受贾放的怒气影响,依旧一板一眼地道:“大人指的应该是,丈田。”
贾放这时才不做声了··这刘名化确实在钱粮上有些了解,知道这鱼鳞册,就是丈田得来的:洪武初年,明□□朱元璋命人巡行各州县,全面清丈土地,查实田亩,编造土地清册,这才造出了鱼鳞册。
之后到了万历年间,首辅张居正推“一条鞭法”,也是从丈田开始,严查隐占土地(“隐田”)和漏税田产(“诡寄”),追缴欠税,又造过一次“鱼鳞册”。
当然,这是另一个时空的历史,在眼下的这个时空,“鱼鳞册”的诞生与发展被扇成了什么样子,贾放还没有机会去了解··现在武元县失了鱼鳞册,贾放又查问下来,刘名化提出的“丈田”之说,完全没错。
于是贾放沉默了片刻之后,又问:“刘名化,如果我给你刘家的‘包征’之权,你是否能够在秋粮征收完成之前,完成本县之中的丈田”·师爷李有为这时听见,忍不住惊讶地张大了嘴,心想:将这么大的权力交给刘家,未免……未免也太草率了一点吧·刘名化脸上却一丝喜色都不见,站起身冲贾放一躬行礼,道:“刘家,全力以赴。”
*·刘名化带着刘立兴离开之后,县尊袁化与贾放的幕僚长郑伯宜从花厅后头转了出来··袁化和李师爷一样惊白了脸,喃喃地道:“贾大人,就这么放心他刘家”这贾大人刚来的时候不是特别不待见那些士绅豪族的吗·郑伯宜却说:“鱼鳞册一定在他手里。”
贾放也点头:“一定在他手里·但是我们没有证据·”·袁化和李师爷两人对视一眼:明知鱼鳞册在对方手中,还这般赶着让对方去造鱼鳞册——这不是摆明了要让对方立功吗·贾放却笑道:“他既然敢应,我就敢让他造鱼鳞册。”
他回头问郑伯宜:“刘名化身后那个后生,我觉得很是面善,你记得他在桃源寨日常和哪些人混在一起吗”·郑伯宜连忙摇头说不知。
贾放“哦”了一声,道:“我失言了,应该去问赵五光和王二郎的·”·他双手一拍,登时又道:“诸位,是时候挖掘一下刘家的社会关系了。
我需要你们在最短的时间内,把刘家的基本情况全部摸清楚,哪些人任过官职,哪些人当过胥吏,本家、姻亲,哪些人与其他州县有来往……是时候全都打听清楚了。”
·郑伯宜登时躬身称是·再次令袁化和李师爷再度感到非常羞愧——他们两个根本就是一对花架子,来这武元有几年了,对当地最大的刘家,竟然还啥都不知道。
郑伯宜不仅答应了贾放,而且还暗示了一句:“刘家的人,已经安排上了·”·这意味着已经安排了几个人进刘家,能够打听消息出来·只是刘家是本地最大的宗族,自外头安排进去的人,恐怕也难以接触到宗族最核心的几个人。
贾放顿时想:那个刘家的年轻人,是时候好好了解了解了··*·刘名化则带着兀自一头雾水的刘立兴回到了刘家族中,找到了族老们,三言两语,将刚才与贾放会面的情形复述了一遍。
刘士林听见,慢慢地点着头,道:“竟然是那个小小年纪的节度使出面……看来是真的打算先拿武元县下手,开一刀,剖出里子来看看·”·刘士翰表情严肃地听完,先是严厉地责备刘名化:“名化,如此大事,你竟然没有与族老商议就擅自做主,罪过可是不小。”
刘名化还是那样,没有什么表情,但是眼神里稍许透着一点儿沮丧··刘士翰打了一巴,这才又给了个甜枣,道:“但是依你所说,当时你别无选择,应了就应了吧。
往后丈田之事,族中的子弟全听你的安排,此事由你全权处置”·刘名化登时明白他的目的已经达到,心下一片狂喜,但依旧什么都没有多说,拉着刘立兴就走。
他带着刘立兴去了祠堂里,从祠堂灵位之下的一只秘密抽屉里抽出一本厚厚的册子——这册子用羊皮包着封皮,里面的纸张早已泛黄·一翻开,只见每一页都是田亩的图形、大小、四方边界、土地沃瘠、户主姓名等详细信息。
面对刘立兴惊讶的眼神,刘名化公事公办地说:“之后要大忙一阵,要按照这鱼鳞册上所记的,丈量全县的田亩·”·种田文爽文红楼梦升级流·刘立兴登时傻了眼:……这是照着鱼鳞册,再画一本鱼鳞册· · ·第143章 ·话说, 这武元县的鱼鳞册,当年确实是在县衙的一场大火之中被烧毁了。
但是刘家手里,也确实还藏有一份私下抄写的鱼鳞册, 甚至这是一份“进阶版”的鱼鳞册··“进阶版”意味着这份鱼鳞册比原本县衙中的鱼鳞册内容还要详细周全。
鱼鳞册中,包括了所有大户们私下开垦出, 但是从未在官府登记的“隐田”, 也包括由多田的大户耕种, 但是却将田地诡称属于他人的“诡寄”··就靠着这一本鱼鳞册, 刘家在武元县“包征”多年, 既是武元县粮户的庇护伞, 又是人人惧怕厌恶的对象。
“隐田”与“诡寄”, 在刘家面前无所遁形,想要借此获利,必须将刘家“喂饱”给予好处··小户人家但凡有些见识的, 也恨这刘家日常欺压小户, 鱼肉乡里——毕竟这武元县一县的粮赋都有定数, 大户们不缴,这些赋税就全摊到了小自耕农的头上。
因此武元百姓有一句话,叫做“赵如虎,刘如猫,武元县里舐人膏”·刘指刘士林、刘名化为代表的刘家,而“如虎”的赵家则是指本县衙役班头赵自来出身的赵家。
赵刘两家, 把持武元多年,寻常县官都奈何他们不得·直到这一次, 赵家吃了没有文化的亏·一出小小的“文凭”考试,先把赵家掀下了马··而刘家则凭借着族里的“人才”和手中那本鱼鳞册,依旧稳稳地掌控着武元县钱粮的大权。
刘立兴却不懂了, 问叔祖:“叔爷爷,这不明明有鱼鳞册吗,为啥还要丈田”·刘名化道:“贾大人与袁大人想要了解武元田地的实情,在没有鱼鳞册的情形之下,就只有唯一一个法子——丈田。”
“然而那个贾大人,年纪轻轻就身居高位,却是从京里来的,他手里没多少人,发动全县百姓重新丈量全县的土地根本没有可能,只好把这事交给我刘家·”·刘立兴依旧不懂:“叔爷爷,不就是丈田吗这能要得了多少人多少功夫”·刘名化冷笑一声:“要多少人多少功夫——这么说吧,隔壁桃源寨,五千人口两千多余丁,如果这两千余丁全部过来武元帮忙丈田,要两个月。
如果只得咱们县衙里这些书吏衙役,全部派出去丈田,丈完这武元县要两年·”·“所以说贾大人还是年轻,见识短浅,”刘名化说到这里多少有点儿得意,“他责我没有鱼鳞册,盲征瞎缴,我就顺水推舟答应帮他丈田。”
“他哪里想得到,这正是送了一笔天大的横财给我刘家·”刘名化终于按捺不住,嘿嘿地笑了起来··叔祖说的这些,刘立兴根本就不信:贾三爷见识短浅,那桃源寨只得五千人,怎地就眼见着人家盖房子盖厂,原本没什么钱的土著和移民都肉眼可见地富起来的·因此刘立兴觉得,贾放把这丈田的事交给刘家——一定是故意的。
“你等着看吧,”刘名化依旧难掩得意,“回头等丈田的消息一放出去,咱们刘家的门槛,怕是就要被县里的粮户踏平了·”·他掂一掂手里的鱼鳞册,笑道:“而这本鱼鳞册,让他们的田地无所遁形,还不是任咱们搓扁揉圆”·刘立兴是个聪明人,这时听叔祖一说,已经全明白了:刘家原本声称没有鱼鳞册,实际上却对全县的土地了如指掌。
这时贾放点头让刘家主持丈田,那些大户们为了不受损失,只有来求刘家,给刘家足够好处,就可以决定他们在新的“鱼鳞册”上占了多少田··给刘家的好处越多,往后交的田赋越少;而那些蓬门小户,等闲上不了刘家门的,大户们少交的田赋就都摊在他们头上。
这……这难道不正是以职务之便谋取私利·刘立兴顿时想起父亲去后,随新寡的母亲上刘氏宗族来拜见族长·当时他见到一名前来拜会刘家的客人,这人满脸堆笑地一直退到刘家门外,等到刘家大门一关上,那笑容就倏忽消失,然后狠狠地冲刘家门板上吐一口吐沫。
那人得知刘立兴也姓刘之后,便也骂一句“小崽子”,这才离开··刘家看着高门大户,实际在乡里之间名声极坏,旁人耻于与刘家为伍··刘立兴又想起早先贾放在县衙的新吏员“宣誓”之后,曾经单独对他们这些新入衙门当差的年轻人讲话。
·当时贾放曾说:“我知道你们多因族中的安排,来到这武元县衙里当差·但在武元县里当县吏,已经与以往大有不同了·你们是通过自己的本事,拿到文凭,又是由朝廷正式任命的基层公职人员,朝廷给你们发放俸禄,足够让你们全家都过上好日子,你们理应为自己感到骄傲……但如果你们只顾着维护你们族中之利,那么对不住,这些以后就都没有了。”
“想一想,为了你们各自族中的那些人,值得牺牲这份前程吗”·刘立兴登时陷入沉思,良久才听见刘名化在唤自己:“立兴,立兴……在想什么”·刘立兴猛地醒悟,赶紧垂手道:“叔祖,要侄孙做什么,请您吩咐。”
刘名化刚刚一脸兴奋地交代过,就遇上了这个无动于衷的侄孙,兴兴头上被浇了一腔的冷水,终于又恢复了冷漠脸,轻轻一摆下巴,道:“罢了,你先去准备准备吧等具体开始丈田了,我再叫你。”
刘立兴一去,刘士林从刘家祠堂后头转了出来··见到刘士林,刘名化也赶紧行一礼:“士林叔,您老怎么来了·”·刘士林眯着眼望着刘立兴离去的背影,缓缓地道:“你将这小子拉进此事,有些太草率了。”
刘名化连忙道:“但此事必须要把他拉进来,否则侄儿在县衙里独木难支·”·种田文爽文红楼梦升级流·刘士林闻言咳嗽了两声,终于说了声:“罢了……听说他又个寡母,还有个小妹”·刘名化应是,刘士林便道:“你那口子是不是挺能说会道的,去,去把立兴的老娘和妹妹,都接到你家里住。
一天十二个时辰盯紧了,不要让她们有离开的机会·”·刘名化知道厉害,躬身道:“侄儿这就去办·”·“还有,赵家现在如何了”刘士林问。
刘名化向来对那粗俗无礼、只晓得带着一帮衙役横行乡里的赵家没有好感,这时更带了几分幸灾乐祸,道:“赵家这次大伤元气,赵老爷子正闷在家里生闷气·”·刘士林却道:“这次丈田,对赵家客气一些,能给好处尽量给,而且要让赵家知道。”
刘名化惊讶了,张大嘴没说出话来··刘士林继续说:“必要时给赵老爷子捎句话,就说刘家和赵家是站在一起的·”·刘名化知道这个叔叔是族里最有远见的人物,这时恐怕是想到了什么可能的状况,现在正在埋先手呢。
他连忙点头应是,然后再与刘士林商量了几句,看该如何安排此次丈田的事··*·贾放却已经不在武元县了,他回到桃源寨,除了主持办公楼的兴建之外,另有一件事要问桃源村的陶村长。
“我听说三十年前此地曾经有过匪患”·陶村长一听见这个,就鸡啄米似地点头:“三爷真是神机妙算,什么都知道·”·贾放:……·话说,近来陶村长成日和新移民的四个村长混在一处,也难免被传染了一些言语奉承的习惯,贾放心想,这个风气可不咋好。
谁知陶村长却振振有词:“三十年前,贾三爷还没出生,连这都知道,可不是神机妙算吗”·贾放更加无语,只能引导陶村长回忆:“当时是怎么回事匪徒有多少人有官军来缴吗”·陶村长便掰着手指头道:“三爷,其实那时不是匪,是七洞十三寨的叛乱。
这七洞十三寨的‘十三寨’,咱们桃源寨也被凑数算进去了,算是其中一寨·但那时咱们真没多少人,只有九百多人口,当时又没有这许多往山外去的路,咱们只管缩在自己的地盘上……”·“七洞十三寨”贾放身为平南节度使,多少被科普了一点南方地区的行政区划概念。
在这里汉人居住的地区,都以州县作为行政管理的组织单位;但是非汉人聚居的区域,则多数以洞、寨冠名,这就是桃源寨为什么叫了桃源寨··洞有洞主,寨有寨主,多为百姓自行推举的自治领袖。
这些洞主与寨主,理论上受各州县官员节制,算是这些州县的属民··他还记得刚到武元县城的时候,好像还听说七洞十三寨的叛军还曾经围过武元县城,围困长达半年之久。
贾放又问:“你可知当时那七洞十三寨为啥反叛”·陶村长一苦脸:“因为盐呗当时那盐税收的,咱们一村子,辛辛苦苦地种一年的地,都换不来一罐子盐……而且当时不像现在有酸汤子,当时没有盐,就是再好的饭菜也吃不下去。
就有人打了七洞十三寨的旗号反叛了·”·“那为啥我却听说是匪患”·陶村长继续说:“那是因为反叛了大半年之后,朝廷的平南大营招安了为首的一洞一寨,承诺给他们足够的盐,然后掉转头就去打其他的寨子。
他们自然不肯再提七洞十三寨反叛的事,只说其他几个洞几个寨都是山匪·”·贾放心想:也确实如此,叛军与匪徒,其实没有多大区别·尤其在这样的资源匮乏地区,叛军与匪徒,都是以劫掠资源为目的。
当时平南大营竟然耗费了大半年的时间,采取了内部分化瓦解叛军的手段,才把这七洞十三寨的反叛给平息了,也不晓得是不是平南营的兵力不行··贾放想起了他这个“节度使”,其实还能节制平南大营,大营里几个将官前一阵子也已经来拜见过贾放了。
但是平南大营的实力到底如何,贾放还是没概念··“那么这三十年间,这南方地界上都风平浪静吗”贾放问··“这怎么可能”陶村长抱怨道,“每过个几年,这山里便会闹一次山匪。
山匪来时,便是见粮就抢,见东西就抢,见女人就抢·”·“只不过以前咱们桃源村太穷,实在没什么可抢的·这山匪都不乐意来·”陶村长一时不知该自卑好,还是得意好,“后来向大人来了,更加指点了咱们该如何保命防身。”
贾放一挑眉,没想到竟然听到了这个名字——这是他的……外公··“向大人指点咱,与周边几个寨子多打点交好,如果听到有山匪出没的消息,就给咱们递个信儿。
咱们后山上有个洞,事先把粮食和水全都储在那里,一旦见势不妙,立即藏到那山洞里·留在村子里的就统统不要了,但村里也实在是没啥值钱的东西·”·“是吗”贾放听了觉得很有兴趣,桃源村竟然采取这样坚壁清野的策略,山匪劫掠,也是一个讲求投入与产出的过程,费那般力气却抢不到,久而久之,桃源村自然就不在山匪的清单上了。
“走”贾放连忙拉上陶村长,“带我去看看那山洞去·”·陶村长也没想到贾放会说走就走,赶紧又叫上了村里的两个青壮,带上了火把,一起抄了小道往桃源村后走去。
陶村长一路走一路说,“说老实话,近十年来,山匪都不怎么到咱们桃源村来了·尤其近四五年,根本没到咱这附近来·因此这山洞,也已经好多年没用过了。”
贾放一边听陶村长说话,一边在杂草长到半人高的小径之中穿行·他默默地想,桃源寨这两年已经今非昔比,如果真有山匪这么一股势力,肯定不会坐视这么一块肥肉,在嘴边变得越来越肥的。
陶村长还没忘了补充一句:“不过,上回山崩,这边的山洞有没有影响还没人来看过·不知有没有受损·”·种田文爽文红楼梦升级流·一行人大约走了一盏茶的功夫,老村长拨开一大片杂草,路的尽头便露出一个洞口。
老村长先举着火把伸进洞口,在里面照了一照,等了片刻,才回头对贾放说:“三爷请随我来·”·老村长打头,贾放走在中间,他身后还有两个桃源村的青壮殿后,顿时再无后顾之忧,只管观察洞中的景象。
开头一段,四个人在一道极其狭窄的山腹隧洞中行走·贾放见到前面陶村长的火把燃烧得旺旺的,自己也没有任何呼吸不畅的感觉,知道这个山洞里面的空间应当很大,而且与外界相通,不至于出现氧气不足的情况。
这一段小径,几乎让他想起稻香村里的缩地鞭·同样是走了数十步,眼前豁然开朗,出现了一个巨大而幽深的空间——果然如老村长所言,这是一个巨大的山中洞- xue -。
凭借一行人手中所持火把的光线,根本看不见洞- xue -的全貌··贾放但见身边的石壁上垂下一枚又一枚倒挂的钟乳石柱,心知这又是一个在喀斯特地貌下十分常见的巨型溶洞。
“这个洞,当初容下全村是绰绰有余,还能屯上将近一年左右的粮食,如果现在咱们整个寨子五千来人……”·陶村长一边说一边向前走,突然,他脚下响起了水声。
他整个人也惊愕地立定了,举起手中的火把照向地面,这才发现,这洞中不知何时竟形成了一洼积水·平静的水面此时漾起了一圈一圈的波纹,而映在水面上陶村长的倒影也随着这波纹一圈一圈地晃动着。
原来,多日未至,这山洞里竟然积起了一汪水·看起来像是“王屋与太行”这两座山崩塌时,堵住了青坊河,堆起了青坊湖,导致附近一带的地下水水位跟着上升,于是这山洞里也积了水。
陶村长登时一哑,心想原本这山洞要容纳四五千人也是绰绰有余的,但现在看来怕是不成了··谁知贾放突然伸出手,用力击掌,便拍出“空空”的击掌声,比寻常掌声更要响亮几分,在这巨大空间里登时引起嗡嗡嗡的回响。
贾放静静地听了一会儿,道:“地方够大”·他参加过一次音乐厅的设计和建筑,专门听过声学和建筑学的双料专家讲解过建筑与声音传播的关系,此刻他听见回声便大致能估算整个空间的大小。
他问陶村长:“原本这洞里都是平地吗”·陶村长惶惑地说:“是的,都是干干的平地,还能堆粮食·”老村长也没想到,多日不来,这里的地面竟然就积水了。
贾放便对身旁一名青年说:“你把手中的火把朝那个方向掷出去·”·他指向整个空间最深远最空旷的方向·那名年轻人依言奋力将手中的火把掷出。
只见那枚火把在黑暗中划过一道优美而明亮的火线,随即落在干燥的地面上,继续熊熊地燃烧着··只见这座大溶洞里,中间高,四周低洼,积了一圈积水,但是中间还是一大片干燥的平地,暂时容纳两三千妇孺是完全足够的。
但若说桃源寨五千人要在此生活一阵,难度会比较大··贾放对此表示满意:“可以了——作为紧急情况下的安全屋是完全够用了·现在咱们有五千人了,我又能节制平南大营,再也不至于教大家再像从前一样,躲避匪患得躲一年之久。”
贾放的话显然给了陶村长不小的安慰,但是他老人家依旧稍露出担忧与迟疑之色,怯怯地道:“贾三爷,老夫听说,这山里的匪患,其实一直在,而且是……是有些人养着的私兵。”
 · ·第144章 ·私兵这种事, 贾放其实也有想过··南方地形多变,路途不通,一村一寨往往都有自己的戍卫力量, 而且对外来的人相当警惕。
小股流寇很难在各村各寨中占到什么便宜,除非是像当初那七洞十三寨一样, 纠结力量, 奋起反抗, 才能在这一带形成足以震撼官兵的势力··但是听陶村长说的, 这些匪患武器精良, 人员都是青壮, 来去很有章法, 而且考虑去哪个寨子劫掠,竟然还要考虑投入产出比。
这在贾放看来已经不是简单的匪患了,更像是以后的雇佣兵, 拿人钱财, 与人消灾··但要对付这些匪患, 也是有办法的·此前向奉壹已经给了贾放一点提示:各村寨乡里之间,加强联络,互通有无,联防联控。
贾放心想:他需要一个便捷的通讯机制,各乡能够在很短的时间内互通有无,所以是时候把邮政局建起来了;同时他也需要一个高效的情报机构, 负责收集与分析各乡之间的情报。
就这么决定了——贾放立即拍板,他要建一个邮政局, 再建一个情报分析局··他目前任着平南节度使,并且把节度使府署放在了武元县,而他自己的封地距离武元县只有一个时辰不到的距离。
因此贾放决定, 以武元县为中心,建立一个属于南方州县的邮政系统——所依托的,是各州县之间的邮驿,同时借他的身份,将邮驿道路重新规划,形成一条与现代邮政体系接近的邮政制度出来。
于是他与郑伯宜一道,在位于武元的节度使府署里,摊开一幅属于南方十个州县的邮驿图··在这个时空里,邮驿承袭旧制,隶属于兵部,专门用于传递官府的紧急文书,因此叫做“急驿”。
贾放所在的武元县,地理位置适中,从南方十个州的首府传递到此的急件,最多不会花费一天——只要从各州首府到武元之间,再建十条专门的“急驿”线路就可以了。
·除此之外,各州以下,各县、各乡,均有邮驿站点·一旦各县、各乡,发现了匪患,理论上便会依次上报,此类急件报到武元来,最多不会超过两天。
但贾放马上看出一个问题:如果有匪人避开这些拥有邮驿的县乡,到各村各寨抢掠,那高坐在州县一级的地方官员,将对此完全无知·甚至连匪患悄悄欺近了他们也不会知情。
在贾放看来,这个邮驿体系的主要问题:这套体系的设计,单纯是为了紧急军情的单向传递·军情可以很快地从地方上送到节度使府署,贾放的任何决策(如果他能做得出的话)也可以很快就送到地方上。
种田文爽文红楼梦升级流·但是这些邮驿,却是完全非民用的·老百姓要送信依旧需要托人带信,有时一封信往往会等上个十天半月才能寄出去··公共消息的传递也是,就拿桃源寨来说,早先寨子里自己办集,是靠乡亲们走上十几里山路,到附近的镇子去传消息,传过几次,终于渐渐来人了,后来口碑建立起来,初一十五终于人多了。
后来桃源寨的集从初一十五,改到了每五天一集·刚开始时,到了初五初十那两天,寨子里却依旧是空空荡荡的,之前托人带的话,对方若是一个记- xing -不好,回自家就把这事儿给忘记了。
总要经过这么三五次,对方才能记住,说是今日桃源寨有集··可以说这邮驿系统在军事方面已经初步建立起来,但是民用方面还完全没有基础··于是贾放问郑伯宜:“郑先生有什么高见没有”·郑伯宜笑着道:“这邮驿一向快捷便利有信,毕竟并非其分内之事,所缺者,利也;百姓于邮驿本有所求,所缺者,信任也。”
贾放登时点头,也笑道:“郑先生所说的极合我心·”·邮驿系统从来没有义务替百姓传递信件,而百姓听到个“兵部”二字便心里发怵,自然不敢随意托付邮驿。
但是百姓托付他人传信,却往往无法控制信的去向,要么是信件丢失,要么是重要消息被他人私拆,内容泄露,引起无数纠纷··一边有需求,一边有能力,却压根儿对不上。
贾放便道:“这简单,让邮驿代百姓传递信件,同时收取一定邮资,不就可以了”·郑伯宜顺着贾放说的往下想:“邮驿在县与州之间传递军情,如今不传军情了,传递民间信件。
确实可行·但是,百姓寄信时是自己去邮驿那里,那么,信件传到对方邮驿之后,如何送到百姓手里”·贾放胸有成竹:“那自然是每县的邮驿再聘用一位当地的邮递员,专门负责将邮驿收到的信件递到百姓的住处。
或者根本不用送到住处,只要往各村村长家、各里里正家中一放,自然会有办法把信递到收件人手里·”这最后一里的问题解决起来,可一点儿都不困难··“我若是百姓,我怎知该给邮驿多少钱”·贾放笑道:“本县之内一个价钱,本州之内一个价钱,出了州是另一个价钱。
这中间的价差正好各处邮驿传递的费用,先生觉得如何”·郑伯宜一点头,继续问:“可若是出了本县,别处的邮驿接到了这些信件之后,如何知道寄信人已经付了邮资”·贾放笑道:“这就更简单了。
假设这县内寄递信件,邮资乃是两文钱,那么我们就将价值两文钱的券贴在信封上……”·郑伯宜惊讶了:“将流通券贴在信封上”·贾放赶紧摇手:“不不不,我不是说将流通券贴在信封上——我是说,干脆像印流通券一样,专门印制一种代表邮资的凭证。
百姓们在邮驿处出资购买,然后贴在信封上,邮驿收到之后盖上一个戳,表示确认已经收到过邮资·”·郑伯宜听贾放说的复杂,良久还是没有绕过来:“……但这不是与将流通券贴在封皮上是一个意思吗”·贾放解释了两句,干脆一拍桌子,说:“那就给这种凭证起一个名字,叫它做——‘邮票’”·*·这邮政局的试验,依旧没有获得批准,在南方十个州的全境内马上推行。
兵部方面答应了从十个州的首府到武元境内建十条“急驿”(其实只有九条,武元到永安州本就有急驿通道),但是邮驿只管从各县到永安州之间,和永安州到各县之间的信件递送,频率一概为一天两次,不管信件传递的数量如何,邮驿收取一个固定金额的费用,作为替百姓传递信件的劳务收入。
而贾放则在武元县城里了一个“邮政公司”·他感觉自己迈出了一个超大的步子,把邮政直接由国家垄断转为了民营·而中间从各县传递到永安州之间的那一程,实质上就是外包给了兵部——·多么先进的邮政公司结构啊贾放自己也没想到。
这“邮政公司”由对此非常惊讶且感兴趣的郑伯宜担了下来,如今永安州的知州刚好与他是旧日同窗,应下了替他在永安州处理一应事务··郑伯宜定下了这“邮政公司”的基本结构与模式之后,就立即开始在各县物色邮递员的人选。
对邮递员的要求不算高,就是要熟悉从县城到各乡、各村、各寨的道路,以及人品端方,最好是各乡各村各寨当地人,在乡里有一定的社会关系,有人能为他作保的··很快邮递员的人选就定下来了。
以武元县为例,县里一共雇佣了十个邮递员,每个邮递员负责一到两个乡,和各乡下属的村寨··这些邮递员每天从武元县的邮驿领取向各乡投递的信件,这些信件都会用一个纸包糊住,外面封上火漆,然后写上所在村寨的名字。
邮递员就负责把这些邮件包投递至各村寨的村长和里长处——这些人自有办法找到相应的收件人··邮递员同时还会把村寨里需要投递的邮件收回来带到邮驿。
他们每个人每月会领取一定数量的“邮票”,并将邮票售卖给各村寨需要邮寄信件的百姓·百姓们给信件贴上邮票之后,才能交给邮递员··如果邮资没贴或是贴少了,这些信件会被退回去,很是耽误事,因此百姓们一般都是尽多不尽少,有些人往自己县内寄信,也直接贴上足以寄往京城的邮资。
而“邮票”的面世,还真的引起了不少议论——像桃源、武元这些见惯了流通券的乡民们,一见到这贴在信封上的“邮票”,还以为真的能把流通券贴在信封上使用,就真的有贴流通券的。
·这令贾放欲哭无泪,毕竟将流通券贴在信封上揭不下来,就失去了其“流通”的作用·他只能在桃源寨和武元县内反复宣传“邮票”的功用,才渐渐让乡民们不再直接贴流通券,转而主动购买邮票。
种田文爽文红楼梦升级流·除了日常信件以外,“邮政公司”还推出了一项“投递广告”的业务,这是专门针对桃源寨这样的创业中心而开发的特别服务。
有了这项服务,桃源寨可以在每次市集的前两天,向临近的各村寨散发通知,通知即将到来的集市上,桃源寨能够提供哪些产品,以及桃源寨希望从周边各村寨获得哪些急需的原料——·“蜂蜜,蜂蜜,甜蜜香醇,滋补养生。”
——这是蜂场的广告,为了照顾各地的文化水平差异,还在旁边画上了一只蜜罐,和一只小蜜蜂··“急需生麻、棉花·皮棉籽棉皆可,量大从优”——纺织厂看起来原料又短缺了。
“诚意收购番茄、辣椒,免费赠送番茄、辣椒种子,手把手教授种植,千万不要错过·”这位不知是美食街的商户还是本地专门产酸汤和辣子的人家··“诚意求购除虫菊的花朵,要求不曾沾水。
除虫菊的有效成分可溶于水,沾水了花就没用了,我们不收”这是最为直爽的田小妹··“……”·这些广告会直接送到各村寨的村长里正处,又因为这些与当地百姓的生计息息相关,因此村长里正都会将这些消息及时传递给村人。
“听着啊,家里出产这些的,明天赶紧送到桃源寨的集子去·”·“……”·而郑伯宜主持着“邮政公司”,试着运行了几天,很快就发现,邮政业务需求量最大的,竟然不是各县到各州,也不是各县之间的通信,而是本县内的通信。
毕竟远嫁到州府的姑娘是少数,赶集一般也就去半天之内能到的市集··因此“邮政公司”在各地的县内邮递生意做得兴旺发达,各处出售邮票之后的收入,扣除邮递员的薪水之后还剩下一小部分,几乎不够支付给兵部的邮驿。
郑伯宜还需要自己掏腰包贴补一些··这令这位贾放手下的首席幕僚觉得很没有面子——要知道,贾放在这桃源寨,是个出了名儿的“点石成金”的主儿。
但作为首席幕僚,小试牛刀之下,郑伯宜办的这个“邮政公司”竟然还会亏钱··郑伯宜算了算,觉得由县到州,各县之间的邮递,实在是不赚钱——真想把这几条线都砍了。
贾放却笑道:“这你可砍不了,你这邮政公司,就是得承诺你本州之内,哪里都送得到,哪里的信都会接·有些极偏僻的地方,哪怕十天半月都没有一个人寄一个字、一张纸,你也得每天派那邮递员去那边村里晃一晃,点个卯。”
郑伯宜登时明白了,向贾放拱手:“多谢大人指点·”·这郑伯宜被贾代善安排到贾放身边来,原本没承望能从贾放身上学到什么,只是尽到辅佐之责就好。
谁知到了武元这里,竟是贾放教他不少,令他大开眼界··“你现在规模还小,将来你能做大,做到南方十个州,乃至做到全国,那时你就知道了,这全天下的百姓,寄信寄物不找你不行,到那时你真不用考虑这收入的问题。”
贾放笑着鼓励郑伯宜,随即话锋一转:“但咱们办这邮政公司,还真不是全为了钱·”·“武元县城里,刘家和赵家,现在有什么异动吗他们肯用咱们这邮政寄信吗”·贾放这么一问,郑伯宜马上明白了——这邮政局还有别的功用,赚不赚钱倒未必是头等大事。
“回三爷的话,刘家和赵家近来一直走得很近,甚至听说刘家要嫁一个旁支的闺女给赵家嫡支的小儿子·好像自打您发话让刘家丈田之后,刘家和赵家一下子就好了。”
“但是咱们的邮政寄信……他们两家看起来都不像是会用外头人送信的·”·古时寄信,隐私也很重要,否则邮政公司也不会故意让邮递员递送封了火漆的邮包了。
而武元县的刘家赵家这样的大户,若有机密事宜,一定要通过信件传递的,往往也不会假手于人,而是会直接派一个家丁,不管多远都让自己人送——毕竟不放心。
贾放却一挥手说“无事”,“郑先生,也不需要特地做什么·只不过你可以留心一下和刘家、赵家的管家走得近的人家,若是邻居,在他们这些人面前说清楚咱们邮政的好处,将来许是能派的上用场。”
郑伯宜马上领命·贾放又想起一事,他问郑伯宜:“我记得那个刘立兴,好像是有个妹妹的,刘立兴也是旁支·如果刘家要嫁女,不晓得是不是嫁的就是刘立兴的妹妹……”·郑伯宜马上道:“我这就派人去打听。”
贾放听到这里突然笑了,低下头道:“其实也没有必要打听……只要告诉刘立兴,刘家要嫁他妹妹,就可以了·”·郑伯宜是何等样人,马上就反应过来,继续道:“我这就派人去传话。”
不管刘家要嫁到赵家的那个女儿,是不是刘小妹,只要传到刘立兴的耳中是刘小妹,就会让刘立兴对他的家族生出巨大的忌惮·哪怕事后证实这是一出误会,也无法完全消除刘立兴的怀疑,他会认为刘家一开始安排了刘小妹,后来在他的反弹之下才改了其他人。
这样才能让刘立兴醒过来,知道站在他背后的这些族老们,只是拿他当了为家族谋利的工具而已,没有把他当人··“郑先生,您说我这样做,是不是不大好”贾放低着头问。
他原本不是这样会算计人心的人,这就像是邮政局本来也不应该私拆旁人的信件·为了这丈田和鱼鳞册的事,竟然让他做到了这一步··郑伯宜却道:“三爷,属下一直以为,只要目的正当,使些手段,并无妨碍。”
这位幕僚长此刻正在心里嘀咕:这若要放到他以前,在京中替那些权贵谋算的时候,根本就不算是事儿··和旁人比起来,贾放依旧是个干干净净的少年··于是贾放站起身,伸了一个懒腰,道:“武元这边,有劳郑先生。
我要回桃源寨去了·”·种田文爽文红楼梦升级流·他急着要回桃源寨去找稽查队——情报收集这种事,关注外部的同时,也要从内部着手··*·隔天,郑伯宜就送来了确凿的消息,刘家要嫁到赵家的姑娘,还真就是刘小妹。
 · ·第145章 ·贾放回桃源寨, 去找了稽查队两位队长赵五光和王二郎开会··赵五光成亲之后,人逢喜事精神爽,整日乐呵呵的;王二郎则显得比较沉寂, 说话不多。
但两人在贾放面前一坐下,立即全神贯注, 聆听贾放对他们的指点··“最近来桃源寨的人之中, 有什么形迹可疑的外人, 值得你们注意的吗”贾放问。
“形迹可疑的外人”赵五光和王二郎对视一眼··王二郎先开口:“最近桃源寨的市集开得非常兴旺, 每逢集市, 到寨子里来的人非常多。
至于您说的形迹可疑……”·“就是进了寨子, 也不往市集里钻, 只是在各处乱看,却只钻到咱们几处村子里,查勘地形, 记忆道路……”·贾放这么一说, 王二郎与赵五光马上就明白了, 赵五光一推桌子,大声道:“难道是乡里出了流匪”·王二郎也连忙问:“‘扑风’出来‘踩盘子’。”
“扑风”原本是余江一带的土话,意思就是“强盗”,而“踩盘子”自然是踩点的意思··贾放点点头,心里很满意:看来,这两个稽查队长都对匪患有所了解, 因此不用他这么个外行人随意指挥。
王二郎却与赵五光对视一眼,两人脸色都十分凝重, 同时拖着椅子站起来,冲贾放一抱拳,说:“贾三爷, 我俩先自己商量一阵,再跟您回话好吗”·贾放让这两人自去了。
过了一阵,赵王两人给他回话··王二郎先开口:“三爷说的对,咱们桃源寨眼见着最近富了起来,再加上办集,往来货物多,钱财也多·南方若有流窜各乡的流匪,听说了肯定对咱们寨子动心。
我和五光大致想了这么几个主意·”·第一是加强对寨子里外来人口的管理:从外乡来到桃源寨的人员,进入桃源寨的时间统一规定为卯正,离开桃源寨的时间为酉时三刻。
在桃源寨留宿的人员需要登记身份,检查路引,并接受稽查队的询问··第二是加强对寨子里几条主要路口的盘查:主要关注陌生的外来人员,重点关注那些在此流连游荡,四下里观察桃源寨道路的人员。
第三是加强桃源寨本身的防卫力量,稽查队在村子里组织青壮,形成民兵队,日常在村寨内巡逻,并且号召居住在各村边缘的人家多养狗,夜里也能吠几声,示个警啥的。
贾放听他们说了这三条,点头笑道:“想得很周全·”·王二郎和赵五光登时挺起胸脯,得了贾放的夸奖令他们很得意··贾放却说:“我再提一点号召大家做临时避难演练。”
他已经向老村长提出要求:多带人手去后山的溶洞,将之略加改造,改成一个外面看着的不显,但里面可以容纳两千人左右,支持隐蔽躲藏两天左右的“安全屋”。
贾放还同时号召余江几个村的村人闲时也在其他依山的地方寻觅,看能不能找到类似的洞- xue -·按照常理,这一带这样的溶洞应该很多··他所建议的“临时避难演练”,就是模拟桃源寨遇到攻击的紧急情况下,村寨里的人应当如何应对:·比如,青坊河上唯一的通路青坊桥,应当吊起桥面,不让外敌通过。
其他主要路径上派人把守防御;同时妇孺们带上事先准备好的必须品,有秩序地往“安全屋”撤退,剩下的男人们在保护妇孺撤退之后,再考虑如何反击·具体预案包括向武元县城示警,视情况由贾放下令调动平南营的大军等等。
王二郎和赵五光听了都心中叹服:这主意他们可想不出来··贾放却笑:“你们通知的时候可别吓着大家,一定要讲清楚这只是演练——但也要说得严肃一点,毕竟匪患是真的,需要大家都要当回事。”
于是,桃源寨五个行政村,由稽查队带着,分别组织了“演习”活动··总体情况是新余诸村情况较好,毕竟人们此前才经历过一次大迁徙,家中有什么值得带的金银细软心里全有数;而桃源村这里,安稳了三十年,突然告诉他们可能会再经历一次规模较大的匪患,登时慌了神。
新余诸村的“演练”很快获得了成功,桃源村则乱成一片——这令赵五光觉得又少了一“光”,脸上没光·好在桃源村毕竟人口有限,陶村长带着稽查队的人挨家挨户地上门一说,各家便也明白了,再演练一回,便顺理成章地成功了。
而桃源寨中也显出外松内紧,表面上无事,内里暗暗加强了管理··稽查队对外来人员的检查有所加强,尤其是那些初来乍到的——这群人很好辨认,进了寨子之后,不晓得要去公共厕所,而是想要“小处随便”的家伙,就是头回来桃源寨的。
这时稽查队队员就会上前询问,问清楚来历之后,再进行批评教育,并处以罚款·问答之间显得极为可疑的那些人则被立即遣返,要求马上离开桃源寨··此外,桃源寨的主要道路,各村村口,通向后山的路径,都已经增加了巡查的人手。
一连几天过去,关于“流匪”、“匪患”则全无半点消息·来到桃源寨的可疑人员不多,见到了也大致能问清来历··而桃源寨与周边的村寨乡镇联系也紧密起来,甚至村长里长们能日常通过邮递员说话传消息。
邻村也没有发现任何与“匪”、“盗贼”有关的蛛丝马迹··南方的“匪患”,好像只存在于贾放的想象中··贾放:真是这样吗·*·武元县里,刘立兴很快就可靠的消息渠道听说了他家小妹要出嫁的事。
这个十八岁的青年登时蹦了起来,叔祖刘名化交给他登记丈田的事也都直接扔在手边·刘立兴脚下没停,直接冲到了刘名化家里,使劲儿拍门:“娘,娘——”·种田文爽文红楼梦升级流·开门的却不是刘立兴娘,是他的叔奶奶,刘名化家的。
一打开门板,刘名化家的脸上就堆满了笑,说:“立兴啊,怎么有空过来正巧有个喜信儿要说与你知道,我就说呢,今儿一大早的,就有那鹊儿站在树梢上,冲你妹妹的屋子喳喳地叫……”·她还没说完,刘立兴已经绕开这位叔奶奶,来到刘名化家的院子里,大声喊:“娘,妹妹——你们在哪儿”·刘立兴娘惊讶地开门出来,后面跟着刘小妹。
刘立兴一个字都没多说,左手挽着一个,右手又牵着一个,大声道:“娘,妹妹,我们走,我们回家”·刘名化家的大吃一惊,她得了丈夫吩咐,这一对寡妇弱女,是万万不能放走的。
刘名化家的当即使出缓兵之计:“立兴,不等你叔爷爷回来说一句再走吗”·刘立兴娘也说:“立兴,咱们在你叔祖这儿打扰了这许多日,总要道声谢再走。
再说,娘和妹妹的东西都还未收拾……”·岂料刘立兴说过一句之后,就拉着娘和妹妹,闷着头往外走,直接没给两人任何机会,把两位女- xing -带回了自己家。
待到自己家,刘立兴将门一关,才长长舒了一口气·刘立兴娘顿时抱怨道:“立兴,这究竟是怎么了急急忙忙地把娘和妹妹带回来,你叔奶奶还送了你妹妹好些东西,都没来得及收拾,统统丢在那边了。”
“你叔奶奶还说,已经给你妹妹说了一门好亲,像你这般急脾气地总爱得罪人,该怎么办哟”·刘小妹一听见“说亲”二字,登时低下头,红了脸,拈着衣角一声都不吭。
刘立兴却一跺脚,就对自己娘说:“您还说小妹的婚事,刘家族里那些人,回头把妹妹给卖了您还帮着数钱吗”·刘立兴娘和刘小妹一听这个,登时都惨白了脸色,望着刘立兴。
刘立兴见这两位像是终于冷静些了,赶紧将娘和妹妹带进自家堂屋,请两人坐下,才慢慢逐字逐句地说:“娘,刘家那些人,把妹妹说给了赵家嫡支的一个子弟·”·刘立兴娘点头道:“娘已经知道了,你叔奶奶说过,赵家家大业大,又是嫡支子弟,小妹嫁过去就直接是做少奶奶。”
刘立兴嘴角上扬,流露出一个苦涩的笑容:“但是那个嫡支子弟是个跛子·”·“啊——”刘立兴娘惊呼一声·刘小妹的头垂得更低,脸色瞬间涨得血红,又褪得干干净净,褪成惨白。
“娘,儿子已经是武元县的吏员了,见到县太爷现在也只是弯腰作揖行礼就好,根本不用跪拜·而赵家是什么人家赵家原本把持着不少县吏衙役的位置,但他家人大多不学无术,连个基础文凭都考不出,才把公门饭碗都这么丢掉的。”
这就是刘立兴最不满意这门婚事的地方,明明他的前程开始上升,而赵家走的是下坡路,为啥要把他妹妹说给赵家,还是说给一个跛子·这明摆着是在谋算刘家的利益,但谋算就谋算吧,为啥要用他妹妹的一生去交换他们兄妹自幼是寡母拉扯大的,刘立兴很自信他从来不欠刘家什么。
所以他不甘心,他相信妹妹也不会甘心被人这样摆布终身大事的·但刘立兴娘却说:“立兴,你能在武元县衙门里当差,也是你叔爷爷提携。
如果没有他,你也得不到这个位置·”·刘立兴急了,提高了声音:“娘——”·“我能去当差,不是因为族里提携我,而是我自己凭本事考过了文凭考试。
您没见着吗当日族里还叫上了好几个嫡支的子弟一起去考,但他们都没考上……娘,是我,是您的儿子考前那些日子里没日没夜地温书,没有纸张就在咱家门前的石板上学写字和数算……”他尽全力去纠正母亲的观念。
“我当初那样拼死拼活地学,可从没想过要将妹妹当成族里的棋子就这么给换出去·”·刘立兴娘彻底惊了,望着儿子的脸说不出话来·最近几日她被刘名化家的灌输多了,总是刘家怎样怎样,她们母子三人应当如何如何感恩戴德,这时被儿子的一番话,刘立兴娘才震醒过来。
而刘小妹此刻却扬起脸,眼中带着感激与信任,望着哥哥··“娘,我早就跟您说过,小妹要寻觅婆家,咱们下回去参加桃源寨的相亲大会·对面是什么样的人品、有没有才情与家境,适不适合小妹咱可以一望而知。
何必非得求到族里·”·刘立兴娘这时嗫嚅着说:“这不是……桃源寨不兴收彩礼吗”·“娘——”听见彩礼这里,刘立兴觉得更无语了,“就算收彩礼又如何您还不是会让妹妹当嫁妆都带到桃源寨去,难道您将来还指着这笔钱养老不成”·刘立兴娘被他呛的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刘立兴这才放缓了语气,说:“再说了,桃源寨也不是禁止所有彩礼,只是不提倡那等超过寻常标准的高额彩礼·娘您就总抓拉这一点点小事瞎- cao -心·”·“所以我今天才上门把娘和妹妹先带出来,不管这事儿怎么个了局,您二位总不能继续在人府上住着,受人蛊惑。”
刘立兴娘这时被儿子说得缓过来一些,但是想起族里的安排心里还是不大安心,期期艾艾地道:“立兴啊,你想想,你身上这个司职多少也与你叔祖有些关系,如果咱们不肯应这门亲事,那边会不会对你的差事……有所不利你叔祖,族里的族老,怎么会放过你……”·刘立兴想了想,头一回觉得亲娘说的也有道理:“也是,叔祖既说是与赵家说好了,回头赵家下聘咱家不肯接着,族里肯定与咱们过不去。
确实得想个办法·”·刘家人一时便都静默着想心事,刘立兴想到烦恼处,使劲挠头,也没想出个好法子出来··谁知刘家隔壁住着的杜家这时敲了门:“立兴,立兴,到俺家院里来一回”·种田文爽文红楼梦升级流·刘立兴马上掩口,心想:糟了,刚才和家里人吵得太大声,杜老爹回头又会教训自己不孝顺亲娘。
刘家和杜家是多少年的邻居,刘家爹没了之后,杜家是看着刘立兴长大的,平日里也多有照应和指点·这回一准是杜老爹要批评刘立兴··这边刘立兴不出声,那头杜老爹哑着嗓子道:“立兴臭小子还不快滚过来。”
刘立兴无奈,只得顺着杜老爹说的,赶去隔壁杜家·谁知一进杜家的门,杜老爹在刘立兴背后将院门“豁啦”一关,刘立兴才见到杜家堂屋里坐着个书生模样的中年人。
他在武元衙门跑的次数多了,自然知道此人看着其貌不扬,其实却是节度使府署里的大人物,贾放身边的首席幕僚,郑伯宜·刘立兴赶紧行礼··郑伯宜却放下了手中的茶杯,微笑着说:“正在为令妹的亲事烦恼”·刘立兴更加无语,心里懊悔:刚才吵架吵得太大声了,竟令隔壁的客人也听了去。
他无奈地点点头,郑伯宜却笑道:“敝人今日却是专门为你而来·”·刘立兴怔住了:怎么会有这样的人,不进自己家门,却在自己邻居家待着,让邻居过来找自己·但他不傻,马上就明白了对方的用意:掩人耳目,不让刘家族里知道。
看看人家,想得有多周到——刘立兴心头立即又兴奋起来,马上双手一拱,冲郑伯宜纳头拜了下去,大声说:“求郑先生指教”·*·刘家几个族老面对刘名化,吃惊地问:“立兴那小子竟然把他老娘和妹妹直接带回家去了”·刘名化无语地点点头:“之后他老娘就带着闺女走亲戚去了。”
刘士翰皱着眉头:“刘立兴娘……一个寡妇,当年走投无路的时候求到族里来的,怎么就有亲戚可以投靠了”·他看看刘士林,刘士林也觉得可疑。
刘名化赶紧解释:“已经回来了,已经回武元了·只不过……说是路过桃源寨那座养蜂场附近被蜂子蛰了脸,现在脸肿得不能见人,成天在家养着。”
“被蜂子蛰脸”这都叫什么事儿——刘士翰刘士林两人相对皱眉,都觉得此事太不可思议了··“回来的时候侄儿媳妇去看过,身条、打扮都对得上,必定是刘小妹,就是脸一直蒙着没法儿见人。”
刘名化补充··“立兴之前有见过什么人吗”刘士林严肃地问··刘名化摇摇头:“无论是在县衙里还是他回自己家,都一直有人盯着,从未见过任何可疑的人。”
刘家两个族老这才略放心,一个吩咐:“继续盯着,赵家要是提亲,就先拖上一拖,不要把那小子逼得太紧·”·另一个则叮嘱:“名化,最近这一段时间一定要小心,要看紧立兴——他是见过族里那本鱼鳞册的。
他一说出去咱们阖族可就完了·”·刘名化晓得此事关系重大,连忙应下:“侄儿省得·”·刘士林与刘士翰相互看看,一个说:“就在这几天了”另一个说:“贾大人有什么招数,这时要是使不出来,可就真来不及了。”
刘家发动了上百名子弟,跟随刘名化和县里的县吏一道丈田,有原来那本鱼鳞册的“帮助”,新鱼鳞册的编制很快就将完成·有了新的鱼鳞册,在将来的一段时间里,整个武元县每年每户的粮赋就相当于定下来了。
如果贾放认可了这本新的鱼鳞册,那么他带着袁化在武元县所做的一切,清理县吏,推广文凭,就都没啥意义,和笑话一样了··刘家人显然都不觉得贾放会让他们这样轻轻松松地收完今年的秋赋。
但他们也想不出贾放会做什么,能做什么,来改变眼前的现状·· · ·第146章 ·鱼鳞册重新编制完成之后, 武元县今年的秋赋已经堆放在了县衙的库房里。
事实上,武元县中因为今年铺开了“丈田”的工作,田赋计算的税基并未完全确定, 因此刘家事实上还未向县中那些种粮的小户收上一粒粮·但刘家作为“包征”的责任人,必须要在指定日期之间, 将粮赋装到县衙的库房里。
刘名化表情严肃, 目睹县衙的几个库夫一斛一斛地将未脱壳的稻谷装入库房·这些纳入库房的稻谷之中, 还包括了一成五的粮耗——这些粮耗不会送入永安州, 而是会留在武元县, 作为这些县吏的俸禄粮米。
偏生在这刘名化面前, 一群年轻的县吏还在嘻嘻哈哈地“踢斛”·他们显然不是专业人士, 有时甚至能将斛踢倒,将米洒了一地,只能重新来过··刘名化看得心里暗暗摇头, 心想天下怎会有这么幼稚的人, 竟这么好哄——县太爷明明只是把原本就属于你们的东西倒了一倒手, 然后说是朝廷给你们的而已。
然而他却不知道,在这些年轻县吏们心里,朝廷给的和自己暗暗伸手拿的,还是有很大分别,不可同日而语··只不过这些粮,其实是刘家和武元县一些种粮的大户提前“垫付”的。
按照“包征”约定俗成的规矩, 刘家往县衙里送了多少粮赋,也就会从民间再收多少粮赋上来·到时候这些“粮耗”和“淋尖踢斛”之类的把戏, 刘家也将全套在百姓面前演一遍。
到时还不是一样——刘名化暗暗地想··也不知耗了多久,这边秋赋全部入库,将于九月十八启运, 送往永安州,九月廿八之前必须运到,否则县令当年的考评会受到影响。
十月初一,整个永安州的粮赋就会一并运送上京,如果这时日误了,知州今年的考评也会受到影响·地方官由上至下,没有一个人敢轻视这征粮之事··刘名化检查了县库,然后在库房账上签押。
这武元县的秋赋就算是得了··之后则是刘家按照新得的鱼鳞册上记载着的各家田亩,重新计算各农户需要缴粮的数量,然后从各处把这些粮食再收上来,填回刘家自己的库房。
种田文爽文红楼梦升级流·他刚刚离开县库,就看到刘立兴一路小跑过来,凑近了告诉他一个消息:“叔爷爷,我见贾放贾大人命袁老爷准备了大量的空白地契,现在都放在府衙里。”
刘立兴自从上次将母亲与妹妹接走之后,其他方面的表现还比正常,令刘名化挑不出来什么毛病,只能把这个侄子当了左膀右臂,带他一点点熟悉县里的钱粮事务。
这时刘名化听了侄孙的传讯,觉得对方实在是大惊小怪,摇摇头说:“这太寻常了·要知道,咱们这才刚刚丈过田县里按照新丈的田产发放地契,再正常不过。”
刘立兴顿时流露出一副“那我放心了”的表情,向叔祖告辞,又去帮忙准备地契去了··刘名化又转去县衙那边,见到贾放、袁县令、李师爷等人都在花厅之中说话,见到刘名化,这几个人一起站起来,向他拱手道:“刘书吏,辛苦,辛苦”·贾放看起来是最为兴奋的,笑着说:“在这么短的时间内完成全县丈田,刘家的效率真是县中首屈一指啊”·刘名化马上一脸的惶惑:“这……原是分内之事,有何功劳可言”他眼一瞄,就瞄见花厅正中搁着自家新编出来的那本鱼鳞册,心里得意:到头来还不是得用我家编的鱼鳞册。
·夸完刘名化,贾放就再也不看他,自顾自与袁化商议:“县尊大人看看如何就按这鱼鳞册上画着的土地亩数和方圆四至,再发一轮地契”·这地契也有些讲究,民间自行买卖的地契叫做白契,买卖在官府处备案过的叫红契,红契在官府处存档,作为官府手中留存的依据。
但是时日一久,百姓有不少买卖、抵押、典当的交易没有经过官府,百姓手中的白契和官府的留档就对不上了··通常在进行过详细的丈田之后,官府再发一轮地契,便是让官府的档案与民间的档案再次核对一致,回到同一起跑线上来。
正如刘名化所说的,这是常见做法··谁知袁化点头应下之后,贾放又说:“让每一户粮户确认一次鱼鳞册上的土地边界和亩数是否属实,属实之后,再让他们画押拿契。”
刘名化猛地抬头:“贾大人”·他被贾放这出人意料的一招彻底震住了:刘家在武元县多年,熬过了好多任官员,还从来没有任何一个官员这样,主动与那些刁民确认田产的。
刁民的话谁敢信·贾放“嗯”了一声,问:“什么事”·刘名化登时道:“贾大人莫不是信不过我刘名化,信不过我刘家人这两月来夜以继日,做了旁人要两年才能完成的丈田结果,信不过您眼前这份鱼鳞册。”
贾放坐在上头,身体向后一靠,双眼渐渐眯起来,默默地盯着刘名化··他身旁,袁化和李有为登时做出一副龇牙咧嘴的表情,似乎在说:怎么可以这样跟大人说话·刘名化不由得暗暗后悔,醒悟过来:眼前这个少年可不是他的侄孙,人家平时看着平易近人,事实上却是正二品的大员,而且还暗搓搓地顶着个皇子的身份。
人家的决定,自己怎么能说质疑就质疑·只见贾放很不高兴地冒出来一句:“信不过你又怎么样谁说本官非得信得过你一个书吏的”·刘名化只能低头挨训,袁化和李有为两人,各自坐在贾放左右手边,连声劝:“大人,莫要与那小人一般置气。”
贾放却一拍桌子:“原本本官只是这么一说,现在本官越想越觉得不对劲——这鱼鳞册定有不实之处,传令下去,将本县所有的书吏,都叫来这县衙里,大家把各村各寨分一份,将这册子上各村各寨的鱼鳞图抄写去,明日就带着空白地契,找百姓确证。”
“百姓若是确认无疑,就让百姓画押按手印儿领地契,以后就按着这个纳粮·若是百姓说是不对,那对不住,重新去丈量地面,以实际量的为准,先发地契,再更新鱼鳞册。”
贾放说完,还不忘呛刘名化一句:“本官也不想如此麻烦,但是旁人问起,本官就会说,是被你刘书吏激的·”他说完,将双臂举起,扣在脖子后面,摆出一个舒舒服服的姿势,躺在椅子上,两眼向天,哼了一声道,“好好的非要跟本官对着干……”·刘名化委屈万分:他什么时候想要和二品大员对着干来着·这边袁化劝贾放:“贾大人,这不是就耽误了秋粮征收的进度了吗”·贾放依旧很无赖地躺在椅子上,说:“秋粮这不都收进库房了吗再说,征粮又不是本官的职责。”
十六七岁的少年,说出这等气话来,再正常不过了··却将刘名化在底下气了个倒仰,感情正是他刘家的“包征”,才给了节度使大人如此“折腾”的机会。
袁化却和李有为一起,拼命朝刘名化使眼色,示意他赶紧离开,免得再惹大人生气··刘名化只得悻悻地离开,全然忘记了他第一步踏进这花厅的时候听到的可全都是夸奖。
但直到此刻,他还是不大相信节度使大人会逐一和那些小民们确认土地的多寡··这岂不就几乎意味着要将县里的所有田地都重新丈量一遍一开始丈田时县里就嫌麻烦,全都兜给了刘家,怎么现在反而又有这精神头,肯花功夫去丈田了呢·要将鱼鳞册交于各粮户确认,刘名化也不是很担心,无论是“隐田”还是“诡寄”,都是已经和户主串通好了的,拿过去他们肯定认。
唯有一样,就是“飞洒”,将田地赋税化整为零,分洒到其他农户的田地上·核对鱼鳞册的时候,农户能看见自家的田地多出来一块,实际没有这样的规模。
若是有农户不肯认,要求与官府交涉,事情就会糟糕··刘名化一边走,一边飞快地回忆“飞洒”究竟用在那几户的田地上了,回到家就飞快地把这些户名全部默写出来,自己立即开始写信,要求这几户自己留心,弹压他们附近的农户,理应是他们自己的事。
·种田文爽文红楼梦升级流刘名化把信匆匆写完,封皮写好,封上火漆,然后随手递给自家的小厮,让马上出城,将信递到这几户手里··刘家的小厮一算路程,晓得晚间一准回不来,忍不住心里暗暗骂娘。
偏巧小厮出门的时候,小厮的对门邻居出来,问他要去干嘛,小厮一说,立即被人嘲笑了,说:“现在谁家还自己跑去寄信啊”登时三言两语,将邮政局的事一说。
那小厮心里一动,表面上愁眉苦脸地说:“我们老爷说了,不准——必须得亲自送”·但实际上,这小厮将地址最远的两处信件,偷偷送到了邮政局,托人递了出去。
其他几家最近的他亲自去了,天黑之前回来,就偷偷摸去了武元县唯一一间窑子,在窑姐儿那里混了半宿,到第二天天亮了才做出一副刚刚回来的样子,回去交了差··刘名化对此也并不在意——毕竟“飞洒”的这几处都需要那几户自己弹压,若是争不过他们周围的这些平头百姓,那还“飞洒”个啥呀·*·第二日开始,武元县就真的开始了轰轰烈烈的鱼鳞册核对工作。
县衙的书吏,包括刘名化本人在内,全都派到了乡里··他们的工作变得极其复杂:一边核对田地,一边征收秋粮,一边填写地契··刘名化在武元县下辖的武功乡见到了此前专程到县城拜望过他的胡老爷。
这位胡老爷是个拥有大片大片隐田的乡绅——他的田是早年间武元县第一次丈田之后才开出来的,瞒着乡里,也从未去县里呈报过,后来遇到了刘家的钱粮高手刘士林,一眼就看出武功乡的田有问题。
因此胡老爷的田,就全都登记在了刘家手上的那本鱼鳞册里,并且直接标记为“隐田”··这一次丈田,胡老爷没有坐等,而是一收到消息就直接去了刘家摆放,承诺给刘家相当的好处,才换来他家的这些隐田依旧是“隐田”。
此外,武元县库房里那些即将要运到永安州去的“秋赋”里,也有胡家帮忙垫付的一部分··见到刘名化,胡老爷与他心照不宣,随即去了其他县吏那里直接确认了鱼鳞册的内容,并且领了地契。
而刘名化则忙于和十几户农户打起口头官司——那十几户农户都是因为临近的一户大粮户“飞洒”的,每一户的鱼鳞册上都多加了两亩几分的地·明明没有这地,还要按这交粮赋,农户们谁也不干,把那大粮户揪了出来,要他当面说清楚,要么就真的把这两亩几分的地交出来,马上写地契;要么就修改鱼鳞册,按真实的来。
刘名化默默摇头,心想这些玩“飞洒”的大粮户,明明自己已经提醒了,却不知道在这些农户身上下功夫,如今遇上这麻烦也活该··这武功乡的鱼鳞册确认和新地契发放工作推行得十分艰难,刘名化在此耗了四个整天,好不容易每一家都肯画押按手印儿了,县里下来的工作人员纷纷整理手中各项文书、新的鱼鳞册和地契的存档,准备回去。
谁知这时候有快马过来,说是寻这乡所有的里长··刘名化有些预感,隐隐约约觉得事情不大对·当下做出决定,没有随其他同僚们一道离开,而是留在武功,听县里对这秋赋与丈田的事,到底还有什么安排。
“县尊大人说了,武功这里各处田亩丈量与确认的都很顺利,感谢各位的配合”来传讯的县吏大声说··刘名化却越发觉得不对了,日常将“顺利”“配合”这样的词句挂在嘴边的,并不是县令袁化,而是那个从天而降,突然就到他们县横插一手的平南节度使贾放。
“但是,县尊大人却觉得武功本地,田地利用与开垦的比率却不高,恐怕田地有所荒废,因此特许本县农户,但凡找到无主的田地,可以直接占上,本县马上颁发佃契,无须代价,这田地就可以佃给你们种。”
刘名化震惊了,他自己迈上了一步,问:“什么”·“你说什么这怎么可以,这是贾大人的主意吗他怎么能……”·万万没想到啊——这人出手怎么这么狠,这么不讲理明明看着是个很和蔼可亲的少年,相貌偏又那么俊……可是他竟然,竟然——·竟然下令,直接征用登记在所有鱼鳞册之外的所有“隐田”,并且交给同乡的所有农户去耕种·这是什么道理·县里来人一边说,一边将一副重新绘制的武功乡鱼鳞图贴在了里长家门边的墙上。
“喏,这就是武功乡现在已经有主的所有土地·节度使贾大人已经说了,他会拿下这所有无主土地的产权,并且免费佃给本乡的农户耕种,无须佃银,只要每年缴一次粮赋……”·听到此刻,刘名化耳中嗡嗡直响:是贾放,真的是贾放……·而且最狠的是,他没有直接把土地交给其他农户,而是先把这些土地掠在自己名下,然后再放手让农户们去种。
县吏似乎听见了底下的议论,登时大声说:“你们不信,你们难道没有听说过桃源寨吗那整个桃源寨都是贾大人的领地,一样都免费佃给寨子里的乡民种了——人家是什么身份,想要什么土地要不到普天之下莫非王土懂不懂”·“我说,我这图都贴出来了,你们竟然还不赶紧去占地方”快马赶来的县吏大声说,“直接带着界石去,先到先得,把地方占上了,再大家好好商量商量,这一夜的功夫,你们该能商量出个结果了吧”·“等明儿个早上,县里就来人给你们签佃契”·来人一声令下,好些农户登时发一声喊,连奔带跑地回家,叫上家人子弟,点起火把,抄起家伙,抱着界石,就往胡家的隐田里冲。
谁也不是个傻子,除了早先那些“飞洒”的事被闹出来之外,胡老爷家那么多的隐田,谁不看着眼热再说了,不要佃银,不要掏钱买地,这地自己就能种——那还等什么·现在既然上头发话了让他们去占,这些农户难道有便宜不占是王八吗·种田文爽文红楼梦升级流·*·眼看着同乡的农户们趁着夜色,带着人,扛着农具,牵着狗,就往自己家的隐田里冲过去了,胡老爷抖着胡子快要哭出来了。
他连忙来找刘名化:“刘大爷,刘大爷,您给说句话,给说句话……”·刘名化还有什么能说的·此时此刻,他不断磨着后槽牙,不停地说:“好你个贾放,好你个贾放……”·他刘家机关算尽,以为自家占了武元县的大便宜,结果给贾放- yin -了这么一刀。
他们此前做的一切,此刻证明,全是白搭·付出的人力和精力全都打了水漂,收的那些好处少不得要与人一一地都退回去··这叫什么这叫赔了夫人又折兵,这叫为他人作嫁衣裳,为他贾放,辛辛苦苦地做了嫁衣裳· · ·第147章 ·武功乡胡家隐田的最后结果, 其实也并没有那么糟糕——·当天夜里,乡里的农户全冲去了胡家的隐田,你怀里抱一块界石, 我手里牵着一圈绳,你扛着锄头和大锤, 我便牵着一条狗……大家伙儿就这么你一块, 我一块, 将胡家的隐田全部瓜分了。
所有人为了将这块地守住, 谁都不敢走, 全都守在自己圈下来的土地上, 就这么过了一宿··到了凌晨时候, 胡老爷从自家出来,沿着一道道田埂挨个儿哭求,只说自家家大业大, 没有了这些田, 实在是养不活一家子的人了。
其他农户却很得意:叫你垦“隐田”, 叫你少交赋税,现在县尊大人直接教没收了这些“无主”的田,分给大家耕种——咦,为啥今天这老天爷的眼,就擦得格外的亮呢·胡老爷却打定了主意,伏小做低, 一面哭一面求,说看在他日常照应乡里的份儿上, 不求把所有的田地都还给他,只求还一半。
什么一半不行,那么求还三分之一……·大约这胡老爷平素还真是个善人, 在邻里的人缘也好,老实人一把鼻涕一把眼泪地哭到面前,乡里乡亲的,还真拉不下这个脸面。
·一夜过去,竟然教这胡老爷“哭”回了三分之一的隐田··但是他这些“隐田”,就再也不是“隐”田了,所有以前胡家开垦,但是没有在鱼鳞册上登记过的田亩,现在不管是被乡邻们抢过去,还是被胡家求回来的,现在都已经去县里派下来的县吏那里领了地契。
县吏们还挺负责,亲自去看了界碑的位置,大致画了土地的图样,才登记了地契,并且应承农户们,下次还会过来,准确丈量,回头鱼鳞册上一定会登记得准准的··“恭喜各位啊手里的田地又多了一些。”
县吏们临去的时候恭喜诸位农户,也包括胡老爷··可怜这位胡老爷,他不仅损失了三分之二的隐田,剩下的三分之一以后还要缴赋税,而且还要被人“恭喜”。
哭了一夜的胡老爷这时兀自肿着眼,面对县吏的恭喜却不敢说“喜从何来”,只能拱拱手苦笑着相送··但武功乡的平和反应,只是武元县各地的一种;武功乡因为胡老爷这位“善人”,反应比较平和,也有其他的乡里,为了抢夺隐田大打出手,县里不得不派了衙役下去武力调解的。
这些地方的最终结果却大多和武功一样,隐田的原主与乡里的农户们打成平手,最后一起坐下来谈判,将这隐田平分——所有的田产都由新主人去换了地契,毕竟县里说的明白,如果没有地契,地被旁人到县里先去“抢注”了,就是被人种,原主的权利是得不到任何保护的。
这隐田之事,从刚开始的大闹、大抢……大哭,到最后的尘埃落定,也就经过了大约两天的时间·而武元县因此增加了数千亩的在册土地,如果未来田赋不变,每一户头上需缴的赋税,也会分得薄一些。
尘埃落定之后,这些隐田田主的怒气,渐渐转到刘家头上来——你刘家当初不是说的好好的,只要填饱了你刘家的胃口,往后这隐田就还是隐田吗武元县里却突然搞了这么一招,事先却连个风声都没有·于是,曾经门庭若市的刘家,现在依旧门庭若市,只不过人人上门的时候怨气冲天,要求从刘家这里讨还一个公道。
眼下,刘名化却还在想,贾放怎么敢,他怎么敢·刘名化只要见到旁人,他就会跟人车轱辘似的诉苦:“我单知道上头的老爷,会管鱼鳞册上的土地,我却不知道却连不在上头的土地也会管……”·如此这般说得多了,刘家人觉得还好,外人听了难免会侧目。
刘名化却依旧说:“明明贾大人的封地只有桃源寨那一片啊,为啥武元县的地他也能点头”·——贾放为什么不能点头呢·顿时便有人回他:“普天之下莫非王土,这话你没听说过吗以贾大人的身份,皇上能赐他桃源寨的土地,就能赐他武元县的土地。
老子给儿子送礼,还要理由吗”·刘名化听见这个便立即抬眼,用一副幽怨的眼神望着对方,仿佛在说:为啥咱就没有这种运气,能捞个皇子皇孙地当当,哪怕是个私生子也好啊·刘士林便对刘士翰说:“名化侄儿累了,让他歇两天再去当差也不迟。”
“到刘家来吵的那些人,让他们都来见我”·这位曾经一度- cao -控了全武元县的钱粮大权的中年人,一出面,就安抚了愤愤不平的来人。
“如果真丈田,你家的结果和现在也不差·该缴的粮,一粒也不能少,你说的损失又损失在哪里了”·“现在你只损失了一半的隐田,如果当初没有刘家从中缓和,直接是县里派人丈田,现在你许是一份隐田都没留下——”·“你说惨,我刘家只会比你更惨……”·就这么着,凭借三寸不烂之舌,刘士林安抚了一个个怒气冲冲的大粮户,同时将刘家当初收的好处退给对方,同时也拒绝了一切要刘家进一步赔偿的请求。
种田文爽文红楼梦升级流·“请你记住,无论上头是姓袁还是姓贾,都不会永远留在这武元县,而我刘家,才是真正扎根于此,世世代代在此讨生活的人家·”·刘士林的意思,无论是袁化还是贾放,将来总有一天任满要走的,到时不还依旧是他刘家的武元·这番说辞,也还真的说动了不少人,令刘家的损失不至于太惨。
但是,刘士林也没有想到,贾放并没有收手,而是继续盯上了一项记在鱼鳞册上,却又不用缴粮的土地:“诡寄”··武元县的“诡寄”,大多寄在本县各举子、生员、吏丞、里长名下,田主只需交一点费用,就能让这些田产在表面上易主,从而无须缴纳粮食。
谁知贾放把这些名下挂了很多田产,却从来不用缴纳一分钱粮的人都请到了他的节度使府署,先将各人的头衔吹嘘了一通,最后说:“正是因为国家体恤各位,为国分忧,或忙于教书育人,或忙于地方政务,无暇耕种,因此免去了各位因为占有土地所要缴纳的钱粮——”·县里的举子们不知是谁带头喊了一句:“皇上圣明,贾大人圣明——”·这府署里登时回荡起这样的喊声。
贾放支着耳朵听着,似乎很受用··谁知他再开口的时候,却笑着说:“我一点儿也不圣明,我其实就只是个精于数算的普通人,算出来各位的土地和钱粮……好像有点儿不大对。”
众人皆傻眼··贾放继续说:“国家免去你们的钱粮,却从来没有说过,你们可以拥有这么多的土地”·“已经比本县最大的地主都还大了”·“这么多的土地,你们耕得过来吗”贾放问。
花厅里的人面面相觑,不知该如何作答·但是不答又不行,终于,有人鼓起勇气勉强答了一句:“学生……学生是雇人耕种,耕……耕得过来。”
贾放听到这里,他那一张漂亮的面庞上笑容便更盛,轻声道:“那这样一来,岂不是有违国家免你们赋税的初衷了——朝廷只道是你们无暇耕种,但是你们这些人如今却是……都耕得过来”·众人又傻眼:贾放这逻辑,一点儿毛病没有。
终于,有个年长的老生员颤抖着问:“贾大人,您的意思是……”·贾放一直在等这句话,登时笑道:“本官的意思是,本官一直想要兼顾双方,两全其美。
所以本官会给你们每位留一定的土地,在这个限额之内,你们可以免缴赋税·但是在这个限额之外,为防各位终日为国- cao -劳,无暇耕种,本官会征用所以这些土地,交给别人去耕种。”
满座皆惊··已经有些人想过,贾放既然对付了“隐田”,想必也会想法子对付“诡寄”·也有人想过,贾放面对读书人,甚至是属官,不知会采取什么样的手段。
可谁也没想到,贾放还是采用了这样简单粗暴的法子:征用,然后直接赁给别人去耕种,一种种好些年还不用付佃银··“贾……贾大人……”一群读书人与吏员们,嗫嚅着不知该如何向贾放求情才好。
半晌,终于有人开口求道:“贾大人,有没有什么法子,能让您高抬贵手,免于征用的”·贾放微笑,态度很好:“当然可以,想免于征用,按时交粮赋就行啊”·众人原本被贾放狠狠地吓了一跳,以为所有土地都会被贾放征用的,现在听贾放说,只要每年交粮赋,就可以免于被征用——这些土地反正也不是他们的,于是这些人决定回去与那些“诡寄”的实际主人商量商量。
“贾大人,学生请求您宽限两三日,让学生……与内子商议一番·”·贾放实在是有点儿憋不住笑,真想问一句:您有几位妻室,给三天时间够不够·但看这些读书人面皮也薄,不像是能开得起玩笑的。
既然对方已经软了下来,自己倒没有必要再咄咄逼人了··于是他允了这些人,有两日的时间可以慢慢商谈,两日之后,由各人自行前往武元县申报,究竟是愿意土地被征用,还是同意以后征缴赋税——征缴赋税,又是征缴的哪些田地上的出产。
将这些都说明清楚以后,这些举子、生员、吏丞、里长,将重新获得特殊标记的地契,注明他们免于征税的限额内土地,其他则和普通地契一样,以示一样需要缴纳粮赋。
两日之后,这些人大多是拖家带口来见贾放的——他们每一户都带来了很多“亲戚”,大多是来要求将原本记在举子生员们名下的土地重新记回自己名下的。
既然把土地寄在旁人名下也一样要缴粮,那还不如写地契的时候就写自己的名字,放心点··贾放见了这些举子和生员,还少不了要勉励两句,嘉奖他们为国奉献,不让一分土地荒废,也不让国家少一点点钱粮。
待将这些人送走,贾放觉得自己脸上的肌肉都已经笑僵了,必须去揪一揪,才能恢复过来正常的表情··说实话,贾放很不喜欢这种工作,他不喜欢,也不擅长——·如果要他长久居于这种环境之下,他迟早要变成假笑男孩。
因此贾放本能地觉得,与他比赛的那个人,在他的位置上一定会比他做得更好,一定驾轻就熟,举重若轻……·但是武元县的这些改变如果获得成功,那么武元也能像桃源寨一样,成为一个新的样板,有无数的成功经验可以推下去,除了武元,整个永安州很快也能像这样解决官吏人浮于事谋取私利的病根,搞掂土地归属的顽疾。
*·转眼之间,刘家从风头正劲的刘家,变成了人人喊打的刘家··无论是“飞洒”、“隐田”还是“诡寄”,这次刘家主持丈田以后,全都无所遁形,一项一项地都浮回了纸面上,该交粮赋的还是要交粮赋。
种田文爽文红楼梦升级流·刘家拿人钱财忠人之事,事既未成,就要破财免灾·他们把所有从各家收到的好处全部退了回去··但是当初求上刘家的人还是觉得蒙受了损失。
渐渐地,就有流言流了出来:这次刘家其实是官府的“托儿”,故意做出一副愿与各家大粮户商议的表象,其实私底下却是摸透了各家田地的实情,并且将这些消息都向官府透了底,才有了今天的局面。
这些流言一旦传出来,刘家立即成了被反噬的对象·各地的大粮户索还了当初给的好处都觉得还不够·他们自然不敢闹上县衙,但是纠结起来打上刘家还是做得到的。
刘家世代掌控武元县里的钱粮,子弟多精于庶务、数算,跟人打架斗殴都不擅长·于是外头人打上刘家来,刘家很是吃了些亏··这时,县里的赵家替刘家出了手。
赵家子弟原本一向出任武元县的衙役,个个勇武过人·吃了一回没有文化的亏之后,赵家一向蛰伏,没闹出多少声响,却在这时肯替刘家出头,一时便护住了刘家··赵家的家主赵四强出面,为刘家和县里的大粮户做和事佬,硬生生把双方的矛盾给压下去。
大粮户们见打不过赵家,又见事已至此,无奈之下硬生生吃了哑巴亏,回去琢磨怎么能把这笔账再找回来··在刘家祖宅跟前,赵四强与刘家族长刘士翰见面,两人相视一笑,正要携手进入刘家的大门,却见一个鬼鬼祟祟的人影在刘家门外张了张。
“呔”赵家家主赵四强向来- xing -烈如火,从不饶人·他指着那人影一声喊,立时好几名赵家子弟跳了出来,将人按住了就要打。
“且慢”刘士翰额头上冒汗,心想这也不能不问青红皂白就打啊他赶紧问:“阁下是谁,到此有何贵干”·被扣住的人从地上勉强抬起头,颤声道:“刘老爷,俺,俺是武功乡的胡……”·刘士翰登时记起:这位就是被他刘家坑了的武功乡胡老爷。
胡老爷是个大善人,所以即便隐田被征用,乡里乡亲的竟然还了一份给他·这在整个武元县中是独一份·对方不像是气势汹汹来算账找茬的模样,因此刘士翰请赵四强放他起来。
“刘老爷,俺……俺没什么所求的,就是想问问,俺之前代垫的秋赋,是不是能抵够这次要交的粮赋”胡老爷颤巍巍地问。
武功胡家早先与刘家一道,代垫了整个武元县的秋赋·刘家原打算等丈田的工作完成之后,再一家一家收起粮赋,填回刘家自己的库房,同时胡家那里也能还上一些。
谁知隐田的事这么一闹,现在该交多少粮赋谁也说不清了··胡老爷很怕自己还要倒贴,所以赶上县城来问一问·谁知这提醒了刘士翰:“刘家垫付了今年全县的秋赋”·刘士翰刚刚想起这茬儿,赶紧去找刘名化,刘名化点头,说:“九月十八启运,送往永安州。”
·刘士翰一算日子:“今儿才刚十六——赶紧”·他连忙叫上赵家家主和两家的子弟,大声道:“快,我们赶去县库。
将那批秋赋扣下来”·只要能将秋赋扣下来,刘赵两家,就有和县太爷谈判的资本,要求县太爷改去那些不合理的新政·县太爷绝对担不起耽误秋赋的这个责任。
刘士翰一拍脑袋:他刘家怎么早没有想到·一时两家子弟熟门熟路地冲进县衙后头的县库,正好见到两个库夫正在用笤帚清扫地面上的散谷子··县库的门大开着,刘士翰直接冲了进去,看了一圈再出来时,满脸惊愕地问:“粮呢”·他们刘家代县里先垫付的秋粮呢·两个库夫无聊地说:“送去永安州了啊”·“什么”刘士翰登时跳脚,“不是说好了十八再送”·两个库夫相互看看,道:“贾大人说的,征齐了便送,不需要搞那些黄道吉日的俗套,于是这些秋粮昨儿就送出去了。”
刘家的族长听说只差了一天,瞬时愣在原地,抚着胸口差点儿没厥过去,回头一看赵四强嘴角竟然流露出一丝幸灾乐祸的微笑··赵家的子弟多是不学无术之辈,因此在这次县吏与衙役的“清洗”中早早地被剔了出去,但损失也仅止于此。
而刘家,刘家这简直是成了全县的笑柄啊·· · ·第148章 ·转眼已经到了秋高气爽的时节·京里的贵介子弟多有借这时节出京打猎的习惯, 监国太子素习不喜这一类的活动,他选择了携太子妃一道前往东平王府听戏吃酒。
明面上是听戏吃酒,实则是东平王府安排了太子与伶人阮云晴私下见面··这阮云晴是京里如今炙手可热的排云班的台柱子之一, 唱的是正旦,嗓音正, 身段却极妩媚。
早在几年前太子尚未开始监国之时他就已经成了太子的外宠·太子如今监国, 极少耽于玩乐, 与阮云晴见面的次数几乎屈指可数··但是今次, 东平王顺着太子的暗中示意, 将排云班请来唱戏, 同时安排两人私下相会。
两人久未见面, 乍一重逢,自然是干柴烈火,一点就着, 之后才是柔情似水的互诉衷肠··事毕, 太子亲自为阮云晴对镜梳妆, 用一把细细的齿梳将他那一头保养甚好的黑发慢慢梳起。
阮云晴听听外头的曲声,只道:“殿下可要去外间露一露面,莫要拂了太子妃的面子……”·太子却笑道:“无妨,拂不去她的面子·今日这府里就只有东平王两口子。
东平王妃还准备了南方送来的螃蟹,也是她喜欢的·孤不在,她反倒能无拘无束, 放开吃喝·”·“孤与太子妃,一向各玩各的, 习惯了·”·一听见这个,阮云晴不由得发怔:世间哪有夫妻是这么玩儿的·外间盛传太子夫妇琴瑟和谐,虽说太子妃尚无所出, 但是两人感情极好——然而看起来太子确实对太子妃甚好,对她十分体贴,只是……不像是夫妻之间的那等体贴。
种田文爽文红楼梦升级流·太子将阮云晴的头发束成了一个男子的发髻,用一枚玉簪帮他将发束了,才凑在对方耳边悄声道:“孤还是觉得,你这般打扮,孤更喜欢些。”
阮云晴便面露感激:“谢太子爷抬爱·”旁人爱他,只因他男生女相,柔美温婉·唯有太子喜欢他的本来面目··“说起京中俊介子弟,还真没有一个有你生得好的。”
太子盯着镜中美人俊秀的面貌,忍不住伸出手指去轻抚那线条优美的面庞,细而英挺的鼻梁,白到近乎透明的耳廓……然后在对方耳边悄声感慨··阮云晴“嗤”的一声就笑了出来:“罢了罢了,比我生的好的人都了去,只不过殿下是不好去招惹罢了。”
太子登时泄气:“被你看出来了·”·“其实孤眼馋过好多人,个个都不敢碰·”太子感叹一声:京中俊介子弟,出身非富即贵,他要轻易染指了,背后那些人家捅给他老爹知道,那他还有命没有·“所以最近您又看上了哪位”阮云晴回身,抱着太子的脖子悄声问。
太子登时苦笑道:“孤可真没有动旁人的心思……你可知道,孤之前觉得荣府家的老三真是不错,人品出众不说,他一手修出来的园子,那品味也是极佳的……谁知道,人一转眼就变成了自家的亲弟弟。”
太子对此也表示很无语,表示拈花惹草之事也真不能随便,一定要事先做好背景调查才行··阮云晴则回想:“荣府的三公子姓贾的……”·“嗯,”太子点头道,“虽然是孤的亲弟弟,但还是姓贾,叫贾放。”
“话说孤这个弟弟真有意思,放着京里这舒舒服服的日子不过,却跑到南方一个极远的封地上去,近来还开始在南方折腾,一会儿是丈田,一会儿又是办邮驿……都还办得有生有色。”
“但是孤在这位置上每天处理这许多政事已经快烦死了,没曾想这个弟弟竟然还在给孤添麻烦……”·阮云晴越听越觉得有趣,当下抱着太子的胳膊,道:“殿下再多说说,云晴的家乡也在南边,就想听听南边的事。”
太子只得道:“不是什么有趣的事,不过是什么钱粮、田地之类的·”·“孤这个弟弟,跑去南方之后,先是撺掇当地的县官裁去了县里那些不够格的县吏和衙役,让他们经过了考试之后才能任职……”·“之后又让县里丈田。
你知道那些诸如‘隐田’、‘诡寄’、‘飞洒’之类的手段吗用来逃避赋税与劳役的”·阮云晴出身乡里,年幼时听说过这些,便点了点头。
太子兴致勃勃地继续解释:“贾放便使了些手段,把这些不缴税赋的田全都找了出来·然后借父皇的名义,将这些田全部‘征用’,然后在当地‘就地分田’,说是谁肯为这些田交赋税便把田给谁种。
你说,他这够不讲理的吧”·阮云晴惊讶道:“这么厉害”·太子“是呀”了一声,接着道:“但是京里的那些言官却看不过眼,都察院那拨人上书弹劾,说他是僭越。”
·贾放原本无权代替皇帝陛下“征用”土地的,在都察院眼里,这就是天大的罪过··“孤说他这哪儿是僭越呢他不过就是扯了父皇出来当大旗,让那些躲避赋役的人一个个都重新把粮赋交起来。
你要是不肯交,对不起,这田就不是你的了,自有旁人排着队想要等着要向朝廷纳粮……”·太子说得诙谐,阮云晴忍不住掩口而笑··“孤就说京里这些御史怎么就这么不开眼,贾放想出了这样的法子能够让国家多收些钱粮,小户人家平民百姓的负担也轻些,这些御史却偏偏只抓着‘僭越’两个字不放。”
“要孤说啊,凭父皇对贾放的宠爱,大可把整个南方都封给他·到时候随他怎么折腾,都是他一个人的事,这样也免得御史为他吵到孤耳边来·”·太子的口气有些酸,但是面上的神情却是很得意的。
阮云晴便忍不住笑,说:“殿下对这个兄弟还真是维护·莫还不是因为他生得好吧”·太子便也笑,笑声畅快,自信地道:“孤这些兄弟里头,又有哪个生得不够好的”·天家几个皇子,相貌都不错,走出来都是似模似样的小郎君。
但大家都听说过一个传闻:最像皇帝陛下年轻时候的那一个,却不是在宫中长大的··然而传闻归传闻,如今皇帝反正也还没有将让贾放认祖归宗的心思说出口·太子口头上叫贾放“亲弟弟”“老六”,但心里还只是将他当成了一个比较特别的臣子。
“孤只盼望,老六在南方,步子可别迈得太大,给孤真闹出什么乱子来才好·”·“万一真要出了什么乱子,平南大营那些兵,老六可指望不上。”
*·贾放坐在他节度使府署的花厅里,打了一个大大的喷嚏,心想:这天气还不冷,显然不是得了感冒,这谁在惦记我呀·他已经同袁化、郑伯宜、李有为等人一道,将此次借丈田的名义,清理武元县治下土地权属种种乱象的过程,复盘一遍,然后写了下来,编成了一份“内部参考”,发给永安州知州,并由知州下发永安州下各县。
武元县的主要经验是依托县内原有的鱼鳞册,展开将现有土地权属与农户们现场确认的工作,核对鱼鳞册与实际情况的差异,核实之后进行纠正··隐田部分的处理原则是在鱼鳞册之外就直接没收“征用”,借由群众力量发现这些隐田,承诺缴赋之后便发给土地所有权凭证。
诡寄土地的处理方法,则是为所有拥有优免特权的人员增加一个上限,对上限之外的土地予以征用,但如果实际拥有者能够承诺缴赋,那么依旧能够获得土地所有权凭证。
种田文爽文红楼梦升级流·这样一份“内部参考”发到永安州,想必又会在永安州下辖各县掀起一场轰轰烈烈的土地重新分配的运动··但贾放在“参考”上强调了要“因地制宜”,也就是视当地的具体情况,调整方法手段。
最重要的,是在开始清理土地归属之前,需要完成对县衙吏员和衙役的改造,提拔新人上来,给他们发放薪俸,并灌输廉洁自律的观念——有这样一群基层办事人员作为基本盘,土地的问题才能得到解决。
毕竟现在南方乡里基层工作最大的问题是,乡绅阶层垄断了基层事务的所有话语权,如果不把他们与县一级行政之间那千丝万缕的联系切断,就没有解决真正的“痛点”。
具体各县能否完成这些艰巨的任务,贾放就不得而知了·他在这个时空只有单枪匹马的一个人,只能靠他建立起的“样板”,一点点地影响周围人··“样板”的好处显而易见,难度和短时之内的弊端也基本上可以一望而知。
至于周围人见到他的“样板”之后如何选择,贾放心里没数:他知道不是每个人都能像袁化一样,坚定地站在了自己身后·永安州之中,别的地界如何反应,就只能等待时间给他答案了。
此时此刻,太子太傅夏省身就坐在贾放对面,手里拿着那一份“内部参考”嘟嘟哝哝地给贾放挑刺:“你这法子也未免太过无赖,因此看起来有些儿戏·”·贾放也不生气,老太傅顶着一头雪白的头发在他面前各种挑毛病,其实并没有恶意,多是关心与爱护。
贾放对此已经习惯了··“记住,以后你要坦坦荡荡的,对方要,你就给,这才是王道·”夏省身还一面做手势比划··贾放:敢情这位太子太傅教起太子他们来,也是这么教的——对方要,你就给·“不过你竟然决定将武元县这次丈田的经过和一应细节,全部写成这‘内部参考’,与州内各县传阅分享,这还挺大胆的,毕竟这保不齐就成了别人攻讦你的证据。”
夏省身拈着胡子指点贾放··贾放却不在乎,旁人拿到这份字字属实的“内部参考”,就算能知道攻讦的地方,也只能攻讦袁县令等人,跟他有什么关系·他是一个打算完成任务随时就撤的,南方这地界上的基层建设,他帮到这里已经仁至义尽了。
于是贾放笑着回复夏省身:“对方要,我就给嘛”·顿时又把夏省身给憋了回去··正在这时,郑伯宜忽然手中拿着一封信匆匆走了进来,道:“来了”·——什么来了·贾放和夏省身一同去看郑伯宜手里的信笺,只见上面只有两行寥寥几个大字:“铜环三六,其事已谐。”
夏省身一头雾水,贾放却精神一振,问:“这是从哪里得来的”·郑伯宜答道:“赵家在邻县的一个旁支·”·自从郑伯宜在整个永安州之中开始推行“邮政业务”之后,因这邮政的方便迅捷、投递准确,很快武元县内便有很多人家开始使用“邮政”。
甚至刘家送信的小厮都曾经偷懒使用邮政来为刘家给县里的大粮户递信··但是赵家是一个例外·赵家不写信··赵家传递消息,从来都是派一个子弟,驾快马到外地去,当面把家主交代的信息一一都说完,然后再快马赶回来。
所以郑伯宜根本没法子得知赵家这几日来频繁与外界联系,打的都是什么主意··但是“邮政公司”毕竟开到了整个永安州,赵家不写信,不代表与赵家联络的人不会写信。
·郑伯宜一直命他手下的“邮递员”留心,终于从邻县赵家旁支那里,截留到了这样一封信件——·“铜环三六,其事已谐·”·夏省身根本看不懂,郑伯宜便为他解释:“六年前,永安州内曾经有一股流匪,他们内部管那领头的叫做‘铜环三四’。
后来那匪首四年前被抓到,在永安州被处决的·”·“如今他们通信,却变作了‘铜环三六’·”贾放说··这不知是那匪首的兄弟,还是继承了匪首衣钵的人。
甚至也可能是没有任何关联,但是继承了早先匪帮里的暗号··夏省身突然明白了,“啊”的一声,大声痛骂道:“这些人竟然敢通匪”·“难道就因为这里地处偏远,百姓不服王化,因此就无视禁令,动辄通匪吗”老大人一边说着,胡子气得一翘一翘的。
贾放却冷漠地说:“这暗中通匪与不服王化什么的没有关系,唯独与利益有关·”·夏省身:……·在贾放看来,这次武元县衙整顿县吏,再加上后来武元县丈田,重绘鱼鳞册,重发地契,不可避免地动到了一批人的利益。
再加上附近桃源寨突然变得富庶,令人眼热·因此一定会有人打勾结匪帮,劫掠地方的主意··再加上有一部分人觉得,只要在南方闹出一点大事,就能把贾放赶走,将袁化撤职——上头再派一名县尊下来,一定还和以前一样,倚重地方上的士绅。
只要能做到这一点,那么他们失去的利益,就会渐渐都还回来··所以,利益驱使着一批人迈出了危险试探的脚步,偏生传递消息的时候不太谨慎,竟然选用了官方推荐的传讯方式。
这“铜环三六”的消息,竟然就落到了贾放的手里··贾放点点头,对郑伯宜说:“做得非常好”·郑伯宜登时面露喜色,因为知道贾放平时不轻易夸人,一旦夸人了,就是真的做得非常好。
让他这年逾四旬的幕僚长,也感到相当兴奋·他当即问贾放:“贾大人,咱们打算怎么应对”·贾放只道:“你且先去请南永前一起,然后去将我书房里那座沙盘一起推过来。”
种田文爽文红楼梦升级流·夏省身端坐在原地没动,胡子依旧一翘一翘的,听见这个名词觉得很好奇:“沙盘”·很快,郑伯宜与南永前这两位一道,小心翼翼地托过来一座“军事沙盘”。
这座军用沙盘是这一段时间里,贾放会同南永前一道,利用了永安州各县各自原本的舆图,又参考了刘家帮忙新绘制的鱼鳞册,再加上南永前亲自到访,观测地形,才做出来的一副,基本上完全符合当地地形地貌的“沙盘”。
这“沙盘”不是用“沙”所制,而是大量使用棉麻等织物纤维,用类似造纸的方法先制出纸浆,然后再按照山川地貌压成形状晾干,制成一个基本地形沙盘,然后再用桑皮纸高丽纸之类,在地形之上一点一点地标出城镇、村庄,使其成为仿真度极高的“军事沙盘”。
夏省身很快就在沙盘上找到了他所在的武元县城的位置,看见了这个城墙四合的小小县城里,竟然还能看见道路纵横,民房一间挨着一间,让他觉得非常稀奇··“各位,这将是咱们第一次直接面对山匪。”
贾放竟然莫名觉得有点儿兴奋·这也是他第一次在这个时空面对武装力量··“现阶段我们能做的,只有两件事:第一是不惜代价,尽力去打听‘铜环三六’的消息,他们有多少人,有什么样的装备,战斗力如何。”
“另外一件就是加强我们自己的防备——”·“有这封信在此,就说明这‘铜环三六’的目标一定是武元和桃源·”·毕竟这山匪的背后其实是利益之争,要把失去的夺回来,那就必须赶走贾放,赶走袁化。
“尤其是武元县——我们拥有一座,有城墙,同时城墙里还有对方内应的城池”· · ·第149章 ·“内应”夏省身正在喝茶, 听见这个字眼当即被散茶叶呛到,咳嗽了半天,才艰难地抬起眼看着贾放。
“对, 内应·”贾放点点头,“这对武元县城来说有点儿糟糕·人都以为武元县城有一座城墙, 山匪来时只要将城门一关, 就能扛个半年, 就像三十年前一样。”
三十年前, 七洞十三寨反叛的时候就是这样, 武元县在城墙的保护之下, 愣是支持了半年, 一直等到平南大营招安了两个最大的寨子,让叛军山匪自相残杀,自己灭亡。
但这次, 武元县里竟然有人传讯通匪, 到时候围起城来, 保不齐就会有人来个里应外合什么的··“但是内应对我们来说是有帮助的,通过内应的反应,我们大致可以猜到对方的计划是什么。
或者我们也可以控制住内应,代替内应与山匪们交流,这一点虽然难度比较大,但是收获也很大……”·这边贾放与郑伯宜、南永前交流起来, 一时便将老大人夏省身冷落在了一边。
夏省身只是寂寞地继续喝茶·他倒也不怕,毕竟都已经这样一把年纪了, 他相信自己就算是身死异乡,贾放也一定会送他回归故土,落叶归根··但是他实在是没有想到, 在这天高皇帝远的南方,偏偏是那些读过书,曾在衙门里当过差,家大业大的豪族,尽干那些不是人干的事——明明这些人都是接受过圣人教化的呀。
可怜夏大人,越想越郁闷··“南先生,请你尽快联系平南大营的将领,我要安排调兵·”贾放说··这一句话将夏省身从沉思中惊醒,连忙道:“平南大营指望不得”·花厅里所有人都转过脸向夏省身看过来。
夏省身便道:“你们没听过侬智高叛乱之事吗”·花厅里其他人纷纷伸手去托住下巴·贾放半天才艰难地说:“听过是听过……可是这,这不是本朝的事吧——”·据贾放所知,侬智高是北宋时广源州人,曾起兵反宋,自建大南国,曾经数次大挫宋兵,最终败于狄青之手,不知所终。
而侬智高的这段历史,在这个时空也有,广源州距永安州不远,也是他南方十州之一··谁知夏省身面无表情地说:“侬智高在叛乱之初之所以能够势如破竹,连下数城,除了其人作战勇猛之外,跟当时宋军南方大营的兵力有极大的干系。
换到本朝……应当也是一样的·”·贾放和他的两个幕僚都是聪明人,一下子就听懂了·侬智高刚开始时这么厉害,后来却被狄青率领大军征服,说白了就是宋军当时南方大营的兵力不行。
郑伯宜点头道:“听闻平南大营吃空饷的情形十分严重,永前,你是否有可能估算大营可调之兵一共有多少”·南永前面无表情地道:“最多不过三万。”
贾放登时伸手捂住胸口,硬生生忍住几乎要吐血的冲动——要知道,账面上南方大营可是拥有十万人的大军啊·镇守南方国门全靠这座平南大营。
然而实际情况竟是,平南大营吃空饷的情况太过严重,以至于整座大营只有不到三分之一的现役士兵··关键是,此前贾放还在武元县他的节度使府署里见过平南大营的那些将官,一个个都精神抖擞,装备精良。
见了他这个“节度使”,丝毫不提任何有关大营里人员不足,武器装备有差的情况··难怪红楼中有贾探春远嫁南海和亲之说,还有说是南安太妃是为了从南方夷人手中换回南安王,不得已从贾家认了干闺女探春,千里迢迢地送到南方去和亲。
换了他贾放是南安王,带着手下这号称十万,实则只有三万人的大营,再加上欺上瞒下的将官……那他也得当俘虏啊·“属下在想,如果对方也知道我们最多只能调三万人的兵,应该会如何。”
郑伯宜望着面前的沙盘幽幽地说,那语气,说的每个人心中都有些发毛··“如果是我,我会勾结南夷,令其在边境蠢蠢欲动·”南永前登时拿起了一枚连着针的蓝色棋子,戳在沙盘所绘制的边境上,“令南方大营不得不以两万兵力守住三关两寨。”
种田文爽文红楼梦升级流·他口中的“三关两寨”是国境上的三座关隘和两个兵寨,这五个点能够保住不失,那么南方十州才能说得上安稳··贾放愁眉苦脸地算:“那么就只剩一万了。”
南永前又抽出两枚蓝色的棋子,埋在永宁州与永安州州府一带,道:“我再分大多数兵力,佯攻永安州与永宁州的州府·为保两处州府要地不失,南方大营每处至少要分上四千兵力。”
“那么就只剩两千了·”贾放继续算,“不对,等等,为什么明知你是佯攻,我还是得花费那么多兵力·”·他自己一旦说出来就自己先明白了:“就是因为你佯攻,我无法判断你会向哪里攻击。
为了保住这两个州府,必须出这些兵力戍卫·”·永宁州与永安州,两处都是人口众多的大城,需要平南大营各四千兵力的保护,一点也不为过··“按照平南大营的惰- xing -,您调两千兵力到武元来,可能最终只到了一千,还给您迟了好几天。”
南永前说话的态度一向冷漠,面无表情,眼神直直地望着前方·但总叫人觉得,他说的很有道理··贾放登时一甩手,重重拍了拍桌子,道:“老子就不信了。
一座武元县,一座桃源寨,没他平南大营就真守不住·”·他登时道:“让人盘点所有兵器的库存,叫武元和桃源两处的所有青壮都开始演武,尝试使用那些兵刃——不,武元先停一停,不能打草惊蛇,让‘内应’察觉咱们已经察觉了他们。”
*·虽说贾放不想让“内应”察觉,但一些基本工作还是要做·隔天他由郑伯宜带着,去了武元县城里的一户人家,从后门进的,坐在室内喝了好一会儿的茶,才见一个年轻后生匆匆过来,见了贾放纳头便拜,道:“属下刘立兴,拜见贾大人。”
这一户正是刘立兴的邻居杜家·在丈田的这段时间里,刘立兴与郑伯宜这一系的人见面,都是走的杜家的渠道··贾放放下手中的茶盏,笑容可掬地说:“立兴,这次丈田,你可是立下了大功了。
回头县里会给你嘉奖,你的俸禄也会因此升上一级·将来你家办喜事,本官和县尊会亲自上你家贺喜——”·这是贾放在这个时空里与百姓们接触多了之后,得到的一项重要启发。
这里的百姓对于“官员”这个职业充满了敬畏之情,因此官员对他们的肯定,对他们来说便是莫大的荣耀,能给与他们相当的成就感和自豪感··对于官员来说,将“官员”换成“高级别官员”,本条也一样适用。
果然刘立兴受宠若惊,他从未想到贾放会亲自单独来见,并且应承了这样高规格的嘉奖··但是想起最近刘家的遭遇,刘立兴却有些黯然,低着头道:“谢贾大人夸奖,属下这心里……这心里却……”·刘家近来因为丈田和鱼鳞册的事,所受的损失颇大。
不仅丈田时收的好处全退回去了,更是受到各种责难与辱骂·刘立兴在这丈田期间,一直将刘家私底下的动作通知郑伯宜,郑伯宜因此对刘家的一举一动知之甚详··刘立兴知道刘家此时此刻的窘境与自己脱不开关系,偏自己又姓刘,外姓人只会将他当刘家的一份子看待。
这段时间里,年轻人的心的确无比煎熬··贾放亲手扶他起来,让他坐在自己身边,柔声说:“我明白你·你因为自己此前所做的事,让家族蒙受了损失,因此心存不安。
但是说老实话,我认为你这是在大义灭亲,你的所作所为,没毛病·”·刘立兴登时又受宠若惊了·他这辈子哪里想象过像贾放这样身份地位的人与自己推心置腹,就像是两个普通人,两个很平凡的朋友在一起交谈。
而将对方当做是完全平等的人对待,这正是贾放最强的强项··“此前令叔祖的做法是在以权谋私,按照刑律是要受到处罚的·你的行为却是在帮助他,将来清算令叔祖的种种过恶时,也必定会考虑你的贡献。”
刘立兴猛地又是一惊:“清算……”·贾放点点头:“都是成年人了,令叔祖自然该替他自己的行为负责·他又在公门中多年,不可能不知道国家律例,知法犯法罪加一等。”
他站起来,背着手在屋内踱了几步,随后立定,寒声道:“私藏鱼鳞册,这对整个刘家来说,都是大罪·”·“但若你愿出首,代刘家交出鱼鳞册,刘家阖族的罪过或许能减轻一二。
这全县的百姓,也能知道刘家终于出了一个正直的后生·”·刘氏一族的经济犯罪行为,将来肯定是要上公堂的·而原武元县的旧鱼鳞册,是整个证据链中最重要的一环,只有拿到这本鱼鳞册,整个证据链才完整,刘家那些罪有应得的人才会得到相应的惩罚。
因此贾放希望刘立兴这个年轻人,能够主动将刘家私藏的鱼鳞册交出来··但是刘立兴低着头,紧抿着嘴,应当是还拿不定主意··贾放也没指望他现场表忠心,只是点了一句,随后又重新坐回去,闲话家常似的道:“令妹在桃源寨过得甚好。
可以告诉你一句,潇湘书院的姜山长说了,令妹很快就能考出文凭,考试成绩未必在你之下·”·刘立兴心情立马转好,再次感激地抱了抱拳··“但是令妹的将来,她能不能实现她的抱负,能不能亲自选择她想要的婚姻……这些可都在你一念之间了。”
贾放说的,在外人听来匪夷所思,在这世上,女子如何能有抱负,又如何能亲手选择婚姻——但刘立兴对桃源寨很熟,这一切,在他听来,都是顺理成章的。
说完,贾放起身,转向杜家内堂,从后门出去,看看无人,再紧走两步,绕过两条巷子,重回文庙府署··而刘立兴则在杜家坐了好久,才满怀心事,回了自己家。
他刚刚到家,外头有人拍门,却是刘家的一个子弟来传,族老们找,很急··种田文爽文红楼梦升级流·*·刘立兴匆匆赶到刘家祖屋跟前,来见刘家几个族老,刘士翰、刘士林都在,刘名化却依旧是皱着眉头作纳闷状。
刘立兴叫一声刘名化,刘名化就冲着他说:“我真傻,真的我单知道上头的老爷,会管鱼鳞册上的土地……”·刘立兴无语地别过脸,心想这位叔祖真的是魔怔了。
他只能回头来拜见族长和族老们,大声道:“拜见太叔祖·”·刘士翰别的没有多说,单刀直入地道:“立兴,你妹妹的婚事已经定下了,明天就送亲。”
刘家族长的态度是:一切都决定好了,就是来通知你一声··刘立兴顿时大惊失色,问:“是哪一家”·刘士翰平铺直叙地道:“赵家,赵四强的嫡孙,行七的那位。
名字应该就叫赵五七吧·”·赵五七,就是赵家那个腿脚不利落的嫡子,赵四强疼爱小孙子,一定要给他找个出挑的闺女··刘立兴顿时道:“不行,我不同意。
长兄为父,我妹妹出嫁的事,我刘立兴说了算·”·刘家两个族老都像是看无知少年一样,别了刘立兴一眼·刘士翰继续说:“由不得你不同意,她是刘家的女儿,这节骨眼儿上理应为刘家出一份力。”
刘立兴依旧只有那两个字:“不行”·刘立兴便求援地看向身边的叔祖刘名化,只听刘名化继续开口:“我真傻,真的”·刘立兴知道这个叔祖再不能指望了。
刘士林恰于这时起身,望着刘立兴:“一切都已经说定了·如果你妹妹不嫁,刘家在武元县就再也待不下去了,祖宗留下的基业毁于一旦·你难道乐意见到这副情形”·“刘家是一体的,每个人都是刘家的人,为刘家而活,为刘家壮大而抛弃道德与自尊……为这个家族能够延续下去做一切自己能做的。”
刘立兴却点着头道:“我现在终于晓得,为啥桃源寨要给新婚的两口子分宅基地,从家里单分出去过了·人是不想让家里头的每一个人,都成为满足你吗这些族老私欲的工具”·刘士翰一听,登时大步流星地走到刘立兴面前,突然伸出手,“啪”地朝刘立兴脸上扇了一掌,这一掌又重又狠,一点儿也没容情。
刘立兴的脸立即像是个馒头似的肿了起来··“族老的私欲”刘士翰好笑地问,“你觉得我们这些族老是为了私欲”·“你妹妹不嫁赵家,赵家就不会答应帮刘家的条件,就没法儿赶走那个姓贾的和那姓袁的。”
刘士翰对这个重侄孙没有半点感情,他只是恼怒竟然族里有人不听他的话,竟然族里有人敢和他谈条件,谈的还是他认为对刘立兴一家子有百利而无害,又荣耀又实惠的大好事。
“现在赵家已经联络上了……”刘士翰要继续说的时候,刘士林将他打断了,“犯不着跟这小子解释这么多,将他在这祠堂里一关,等到明天他妹子拜过堂,入了洞房,交给了赵家,再说其他。”
“反正现在再反悔也来不及了,赵家那里和你妹妹那里,现今都有人帮忙料理·”听刘士林这么说,刘士翰扭头就走,“你就在这祠堂里好好反省反省,在祖宗灵位跟前跪上一夜。”
说毕,便有两个刘家的健仆扑了出来,扭住刘立兴,将他往刘氏祠堂里一推,随即豁啦啦从外头闩上了祠堂的门··刘家子弟犯错,时常有跪祠堂跪上个一夜两夜的。
这种事情并不在话下··可是刘立兴却是刘家的旁支子弟,从小没有见识过这种事,登时大怒,将门拍得山响,大声道:“放我出去,你们凭什么关我”·“就凭我是这一族之长。
别说只是关着你……若是早几年,我叫你生你就生,让你死你就得死……”·“与赵家联姻之事已是板上钉钉之事·如果你妹妹不嫁,到时阖族陷在这城里,玉石俱焚,后悔就晚了。”
被活生生关在祠堂里的刘立兴一怔,“陷在这城里,玉石俱焚”·“太叔祖,你说的这是啥意思啊”刘立兴继续拍门。
可是那头刘士翰与刘士林脚步声霍霍,已经是去得远了··刘立兴心头浮上一层不祥的预感:太叔祖们,刘家这不会是一步错,然后步步都要错了吧·他突然想起了贾放的话,赶紧扑向刘家祠堂里供奉祖宗牌位的供桌,在供桌下一顿胡乱摸索,终于摸到了一个暗抽屉,一按机扩,那抽屉弹开,此前见过的那本“旧版”鱼鳞册正躺在那抽屉里。
刘立兴手忙脚乱地把那鱼鳞册抽出来,揣在怀里,紧紧地抱着,像是抱着最后一根稻草,再也不肯放手了·· · ·第150章 ·半夜, 刘立兴一个人,缩在刘家祠堂里,浑身发抖——不是冷的, 而是被气的。
回忆起之前的种种细节,刘立兴已经大概猜到那些族老们打算做什么天怨人怒的大事, 估摸着他们打算把整个刘家一起拖下水, 万劫不复··而在此之前, 族老们还要用他家小妹一生的幸福献祭。
刘立兴坐在祠堂冰冷的地面上, 睡意全无, 却想不出有什么法子能挽救危局··谁知祠堂的隔扇上忽然响起轻轻的毕啄声, 一个轻柔的声音在茫然呼叫, 声音很是游移,只听她叫道:“立兴、立兴……”·刘立兴一骨碌爬起身,扑到隔扇的另一侧, 惊喜地轻呼一声:“娘”·声音是刘立兴娘的。
但刘立兴马上想起, 刘家的女人是不许进祠堂的, 娘能找到这里,一定有好心人在帮她·刘立兴心里顿时感到安慰——旁人没忘了他们··“娘,今天有人给我带话了,说小妹很好。
娘,您好吗”刘立兴说话的时候,两行泪水不自觉地就爬上了面颊··种田文爽文红楼梦升级流·刘立兴娘在另一头小声说:“娘没事, 你们兄妹俩好就行——”·“明天小妹的亲事怎么办娘,现在有人盯着你吗”刘立兴问了方才觉得自己糊涂, 如果有人盯着刘立兴娘,她现在也没法儿到这里来。
“你叔祖病了,叔奶奶没工夫管咱们, 你小妹的亲事交了给你太叔奶奶·太叔奶奶其实也不咋晓得你小妹长啥模样……”刘立兴娘小声说,声音里有一丝侥幸。
也是——刘家人其实没人在乎刘小妹是个啥模样,是天仙还是夜叉·此前刘名化家的还与刘小妹母女两个一起住过一阵,但现在换了刘士翰或是刘士林的家里人- cao -办小妹的婚事,便谁也不知道刘小妹是不是真的刘小妹了。
再加上“刘小妹”前一阵子借口被蜂子蛰了脸,遮着脸过了好几日,等到渐渐地揭开了脸上遮着的纱,刘家自然当眼前这个就是刘小妹了··“那边,那边的人说……”刘立兴娘说起话来也抖抖索索的,“让娘明天哭嫁的时候哭狠一点儿,找个借口留在刘家这边,他们等刘家一起去送嫁了,就把你救出来,另找地方去安置。”
本地出嫁有哭嫁的风俗,出嫁的闺女哪怕心里再欢喜,上轿时也要抱头痛哭·娘也陪着一起哭到昏天黑地·大家都哭够了以后,才会将新嫁娘送上花轿,送去男方家里。
刘立兴娘则会趁着这个机会,先留在刘家··至此,刘立兴终于一颗心放了下来,他这时才感觉两腿发软,浑身出了一遍透汗,心想:总算有法子了··刘立兴娘却依旧有些怕:“你说,咱家小妹是平安了,可是人家的大闺女万一陷在了赵家,这可如何是好”·刘立兴连忙安慰自家娘:“娘放心,‘滴翠亭’的人都是妥当的。
您想,咱们娘儿俩的去向都给安排得妥妥当当的了,他们自己的人难道还会陷在这武元县里不成”·刘立兴娘听了,便“嗯”的一声,母子两个相互嘱咐了彼此小心,刘立兴娘才趁着夜色去了。
刘立兴此刻更是兴奋得无法自持,抱着胳膊在祠堂里走来走去,肖想着他们全家摆脱刘家的控制之后,从此能过上由自己做主的生活·想了一会儿他又记起了贾放的话,顿时停住脚步,低下头,将怀里那本鱼鳞册抱得更紧了一点。
如此这般,刘立兴一直折腾到大清早,才困倦地倚着祠堂供桌,迷迷糊糊地睡着了··刘士翰却只派人过来祠堂这边看了一眼,见到刘立兴正睡着,便重新将祠堂门锁上,打算等赵家办完亲事,木已成舟之后,再将刘立兴放出来。
到时刘家与赵家就成了联络有亲的两家,一荣俱荣,一损俱损——身为刘家族长的刘士翰想到这里,仿佛已经看到了两家联手对付上官,看到了县官袁化被贬官去职,爱折腾的节度使贾放黯然离开的场面。
谁知道当天赵家成亲的时候真的出了事·刘家送亲的人将刘小妹送到了赵家喜堂,把穿着喜服的小妹扶下了喜轿·那位跛足的赵五七满脸喜色,一瘸一瘸地迎上来,要携小妹的手前去拜堂。
此前“刘小妹”一直非常听话,温驯得像一只小猫,谁知她一旦挨近赵五七,突然将这名赵家少爷伸手一推,夺路而逃·在众目睽睽之下立即逃得没影。
赵五七被摔得不轻,赵家人全顾着他们的小少爷了,没顾上刘小妹·等到醒悟过来再去找,哪里还找得到人影只有在赵家门外扔着一团红艳艳的喜服。
很明显,“刘小妹”在喜服里还穿了其他的衣衫,将外袍一脱,就可以若无其事地离开··刘赵两家顿时都疯了:无甚大碍的少爷赵五七哭着喊着要媳妇,赵家人赶紧出门去寻,甚至代替县里的衙役,拦住了县城的四方城门,不许旁人出城。
刘家见到陡然生变,顿时也反应过来这事不对,立即派人赶回去找刘立兴娘,打开祠堂的大门找刘立兴··人在赵家的刘士翰不久就得到回报:刘家母子都已经失踪,踪影全无。
他和刘士林相对看了一眼,两人都是变了脸色··等到刘士翰刘士林赶回刘家祠堂,在祖宗牌位下找到空空荡荡的暗抽屉·刘士林顿时破口大骂,而刘士翰则像是全身力气被抽了去似的,软绵绵地坐倒在祠堂的地面上,仰头望着刘家的祖宗牌位,心里突然升起一个不祥的念头——刘家,是不是就要毁在他手上了·*·桃源寨这边,刘立兴母子三人终于团聚。
“娘,大哥”刘小妹早就在木轨尽头等着,见到娘和哥哥从车上下来,小妹一个箭步就蹿了上来,钻进了刘立兴娘的怀里,然后和哥哥打了一声招呼。
“大家暂时先不要在这里逗留·赵家很可能会猜到你们来了桃源寨,会派人来寨子这里查问·你们先去滴翠亭集合,小妹,一切按之前的安排行事·”一个身材和小妹差不多的妙龄女郎跟着从车上下来。
这个妙龄女郎身材和小妹差不多,相貌却并不大像,此刻脸上还有浓浓的脂粉·就是她这一阵子假扮了多时的刘小妹——刘家竟没法儿认出来,这也活该刘家气数将尽。
“李姐姐,这次多亏了你……又要麻烦您安置我们一家·”刘小妹对这个姑娘非常感激,“真不知道该怎么谢你才好·”·李姑娘则爽朗地一笑:“这有啥,都是应该做的。
小妹,等你考出了文凭,要不要考虑一下也来我们这儿任职我们很缺人哦”·现在却不是多谈这些的时候,刘立兴母子没敢耽搁,立即赶去新建办公楼的某一间小办公室去。
李姑娘则自己回了桃源村,她是桃源村的土著,此刻将脸上的脂粉全部洗去,再换上土著姑娘日常穿戴的全套银饰,慢悠悠地晃到通往武元县的道路那里,心想:按照赵家人的脚程,应该快到了。
谁知她高估了赵家的速度,她又等了两炷香的功夫,赵家人才赶到桃源寨的路口,几个身高力壮的赵家族人粗着嗓子大声喊:“今天上午有没有个年轻姑娘跑来你们这里”·他们说这话时,李姑娘就站在路口巡视的“稽查队”队员身边,一副翘首等人的样子。
种田文爽文红楼梦升级流·于是赵家人指指她:“就跟这姑娘一个年纪,身材也差不多……”·李姑娘依旧面不改色地站在原地等着,仿佛赵家人问的根本与她无关。
赵家人也完全没往她身上想,毕竟李姑娘现在戴着一头桃源村闺女才有的繁复银饰,根本没法儿让人把她和早先那个满脸胭脂的汉家新嫁娘联系起来··赵家人得到了否定的答案之后,登时心生不满,骂骂咧咧起来。
“刘立兴那小子在桃源寨住过,一准是逃到这里来了·”·“走,哥几个进去搜,搜到了就叫上武元的所有兄弟,将整个桃源寨给砸了·”·赵家的子弟们狂得很,他们混没将眼前这个桃源寨放在眼里,还当这就是从前那个交通不便人口不多的桃源村。
而路口守着的稽查队队员,却正好是王二郎和他队内的几个骨干,之前刚刚进行过提高身体素质和武力值的专项训练·见到赵家这几个混小子,正好用来练手··当下稽查队将赵家几个人三下两下放倒扣住,然后放了其中一个回武元传讯,说这些赵家儿郎们违反了桃源寨的治安管理规定,需要处以罚金,赵家不缴齐罚金,这些人就不让回去。
于是赵家第二次派人来到了桃源寨,气势汹汹地挑衅,叫嚣着让放人,这次却又不幸又被扣留了几个,并且导致罚金翻番··终于,第三次赵家派了一个管家过来,老老实实缴了罚金,才将这些子弟们都带回武元县,却不知道这些四肢发达头脑简单的家伙,已经被“滴翠亭”的人挨个儿问过一遍。
而现在赵家的大致情况,已经被“滴翠亭”摸清了··“滴翠亭”,是桃源寨新建的办公大楼的一间小办公室的名字——早先李姑娘对刘小妹说“咱们滴翠亭”见,说的就是那里。
但事实上,滴翠亭也是一个组织,一个团队的代号··这个团队是桃源寨稽查队底下的一个分支,专门负责收集与分析各种情报,除此之外,也负责乔装改扮,执行各种疑难任务。
当时给这团队起名字的时候,大家想着,总不能就这么直接了当地叫“情报部门”或者“情报机构”,于是便去请教贾放·贾放那时正在检查双文绘制的“滴翠亭”效果图,便随口起了这个名字。
大家都不知道这是什么含义,但都觉得这名字很上口,于是就叫了“滴翠亭”··而贾放本人,等到将效果图检查完,才后知后觉地想起来:滴翠亭和打听情报、反间一类的工作确实有点儿联系。
这座滴翠亭本身没什么特别,是一座建在大观园里沁芳溪水面之上的四方亭,亭子的四面都是游廊曲桥,亭子本身则修了四面雕镂槅子,槅子上糊着窗纸··贾放突然想起来了,这座滴翠亭,在原书里是小红和坠儿两个商量拾到帕子的事,结果被宝钗听去。
宝钗便使出“金蝉脱壳”的法子,只说在找黛玉,登时将小红与坠儿的疑心转移到了黛玉身上——结果这成了宝姑娘的人生大黑点,怎么洗都洗不脱。
大观园那边滴翠亭正修着,到了这桃源寨,竟然便建成了一个名叫“滴翠亭”的组织··这个组织挂靠在稽查队下面,但是主要人员和稽查队都是分开的。
同时也只有稽查队两个队长知道“滴翠亭”的工作安排·而稽查队长的作用就是在“滴翠亭”需要武力保护的时候,安排稽查队的队员出面掩护。
像前日李姑娘回来那时,整个稽查队里,就只有王二郎一个人知道李姑娘是他们需要重点保护的对象,其他人只是单纯反感赵家人到桃源寨来耀武扬威而已··“滴翠亭”的组织结构也比较特殊,这个组织是桃源寨唯一一个女- xing -比男子还稍多出一两人的办公机构。
形成这样现状的原因有很多,一是女- xing -本身就对信息收集比较敏感,能从张家长李家短里推断出很多旁人留意不到的蛛丝马迹;二是桃源村的土著女- xing -比较强势,很多新移民不敢从事的工作,她们敢。
比如这次李姑娘乔装改扮,随刘立兴娘一起到武元县刘家去,一住就是好长时间——这是相当有风险的事·甚至旁人还会联想,这大姑娘在外头一住就是这许多天的,闺誉清白是否还在。
可是人家是桃源村的姑娘,根本就不在乎·一接到任务就先去安慰了刘立兴娘和刘小妹,又细心观察了刘小妹的一些习惯动作和她平时怎么说话——虽然这些都没怎么派上用场,但即便刘家有熟悉刘小妹的,李姑娘没准一样能蒙混过关。
除了李姑娘这次的外勤任务之外,滴翠亭还有很多日常任务,比如在桃源寨办集的日子里和各村各寨过来的人聊天,摸清楚他们村寨的人口、田地、出产、税赋劳役一类基本情况,也打听他们那里的各种小事,哪家有没有走失耕牛,丢失铁器农具,夜里是否时常听闻狗叫之类,事无巨细。
负责打听的可能都是看起来平平无奇的普通人,但是他们一旦回到了这间叫做“滴翠亭”的办公室里,就会立即化身信息和数据分析的高手,把打听到的消息按照地方分门别类,记在专门为各地准备的“档案簿”里,然后再找一个时间大家集中讨论,互通有无。
贾放在视察了“滴翠亭”的日常工作之后,心里便想:虽然这桃源寨里并没有建立一座物理上存在的建筑叫做“滴翠亭”,但是这个部门的建立,是不是他的任务也能算顺利完成了·除了“滴翠亭”,他还有另外两项在建工程,嘉荫堂和蜂腰桥。
嘉荫堂就是大办公楼,这不用多说了,蜂腰桥他还没概念··青坊河上只有一座桥,就是青坊桥·目前来看青坊桥的运能完全足够,不需要另外再建。
至于“蜂腰”么,桃源寨有养蜂场,养蜂场由一对幸福和美的夫妻主持,出产各种蜂产品——但这和“蜂腰”又有什么关系·没过多久,这“蜂腰桥”的谜底被贾放自己解开了。
他偶然心血来潮,要看看邮政公司的“邮递员”到桃源寨送信的情形··种田文爽文红楼梦升级流·桃源寨是由在木轨上驾车的车夫充当邮递员的·每天有一班有轨马车会把到桃源寨的邮件从武元县城送过来,然后再把桃源寨要寄出去的信带到武元县城去。
邮递员的工作非常简单,他只要把桃源村和新余诸村的五个邮件包一一带过来,然后再把各村已经准备好的邮件包带走就行·这边自然会有人把各村的信送到各村村长家,然后再由各村自己分配。
贾放去时,从武元过来的有轨马车还没到,但已经有人守在木轨的尽头痴痴地守候··这是个新余村的年轻姑娘,据说已经参加了两次相亲大会了,都没遇见合适的,谁知在桃源集上见了个邻乡的少年郎,两边都看对了眼,便是一见钟情,于是便日日鸿雁传书。
贾放就见这姑娘立在桃源寨这一侧,踮起脚扬着头尽力眺望,想看看远处那木轨的终端有没有出现马车的影子,一对秋水眼里写满了期待··待见到那马车到来,装载着邮件的邮包从车夫手里递到各村前来取信的专员手中,那姑娘的眼眸亮晶晶的,视线一直紧随着邮包移动,面上却似乎突然生出些惶恐,大约是怕今日又收不到情郎的书信,一腔期望终又落空。
眼瞅着那姑娘终于收到了情郎的信,轻吁一口气,将书信捧在胸口,闭上眼片刻,这才微红着脸打开,一字一句地读下去……·贾放突然就醒悟过来了:“蜂腰桥设言传心事”——不是青坊桥,也不是养蜂场,甚至跟那两样都没啥关系。
这为有情人们“设言传心事”的,正是他一手开办的邮局啊· · ·第151章 ·铜环三六其实没有旁人想的那么神秘, 他姓“铜环”,“三”字辈儿,排行老六, 所以叫“铜环三六”。
除了姓氏古怪一点之外,他和李五七这样的年轻人并没有什么差别··六年前被抓到的匪首铜环三四正是他的亲哥, 铜环三四被进山剿匪的官军抓住授首的时候, 铜环三六还只是个小小的少年, 被山寨里剩余的兄弟们带去山里藏了起来。
但没藏多久, 他们就都从山里出来, 聚在山下的一个寨子里·寨子里总有四千多人, 每天就是练兵与垦田·虽说垦田也没垦出供那么多人吃的粮食, 但他们每天都能吃得很饱,时不时有鸡鸭鱼肉被送到寨子里来,一群人就都能打上牙祭。
这寨子里唯一的缺点恐怕就是没女人·有些匪兵会偷偷溜出寨子, 到镇上去找流莺取乐·这种事上头不管, 但将女人带回寨子里来是严禁的··六年里, 铜环三六出寨子的机会屈指可数。
但是他每一次出寨子,都是跟着兄弟们烧杀抢掠,不到手上沾满血决不罢休·每到这时,铜环三六都在幻想哥哥的灵魂附身到了自己身上,他手上流淌着的每一滴鲜血,都是在为英年早逝的哥哥复仇。
只可惜他们每次都只洗劫一处村庄, 或是袭击一个寨子,还从来没有四千多人倾巢而出, 甚至纠结其他兵寨,要去袭击某一座城池的··但这一次领头的却告诉他们,终于要干一票大的了。
铜环三六登时能感觉到在自己身体里奔涌的血液渐渐发热, 当年被冤死的哥哥似乎又回到了他身边,他毫不犹豫地上前,正准备说他愿意当先锋的时候,寨子里领头的人忽然告诉大伙儿——这次出寨子,打的旗号正是他,铜环三六,要为兄长铜环三四报仇·铜环三六还记得自己当时愣在当地,嘴张得老大,心想,好像哪里不大对——·他一个乳臭未干的少年,怎么就能带领一寨子的兄弟为哥哥报仇了呢·兄弟们见了他这副模样便都善意地笑,笑他一听到能为兄报仇的好消息,整个人都傻了。
铜环三六便也豁了出去,反正他手上沾了不少血,洗也洗不干净了,既然上头说要打他的旗号,那就打吧——万一这次他也像哥哥一样死了,那就是他们铜环家,为早年间杀过那么多人所还的血债。
很快,上头将任务分派下来,说是这次他们的人兵分三路,两路佯攻永安州永宁州,另有一路两千人,攻击的目标则是武元县和武元附近的一个寨子桃源寨··铜环三六非常不合时宜地问了一句:“为啥只是佯攻永安州”·为啥不是一众兄弟,全都杀进永安州里,一把火烧了当年囚过铜环三四的州府,然后抢钱、抢酒……快意恩仇,一直等到官兵剿匪将刀横在他头上的那一刻·他以为为哥哥报仇,就会去攻击铜环三四当年被杀的地点,谁知竟不是。
“这里听你的还是听我的”首领闻言,一张脸立即挂了下来,“供你们吃,供你们喝,这六年里,花在你们身上的钱融掉也够打个铜人儿了。
到了要用你们的时候,竟然还敢问东问西·你们这是熟悉这永宁州里的兵力了晓得到底要攻哪儿了”·铜环三六登时不敢说话了。
他想想也对,这六年若是没有这个寨子,他怕是不知道自己的尸骨会被抛在哪里··上头养了他六年,现在要用他,自然是上头说打哪里,便是打哪里··“弟兄们,大家不要怕官军。
这次我们联合了南夷,南夷会把官军的大部分兵力牵制在三关两寨·如果还有剩下的官军,那也会回师守卫永安和永宁两个州府·”·“武元和桃源会是大伙儿的”·“那两处都是富庶的地界儿,尤其桃源,那里的女娘浑身上下都戴着闪闪的银饰,你抢到了就会跟你走……”·“武元的城池虽然坚固,但若是骗开了城门,那城里就有数不尽的财富在等着……”·上头一番描述,所有人都心动了,挥动着拳头嗷嗷叫着。
紧接着新的兵刃给他们发而来下来,崭新的大刀和长矛,一捆又一捆的弓箭……铜环三六听见身边有个老兵痞感慨道:“这比平南大营里发的家伙事儿还要好呀”·连以前的逃兵都这么说了,可能便是真的吧。
·*·最初的兴奋过去之后,山寨里的匪徒们便分开上路,没多久,已经到了武元县附近·这里竟腾空了一座村子,让他们住进去休整··种田文爽文红楼梦升级流·铜环三六和十几个同伴则接到了任务——夜探桃源寨。
夜探这种事,铜环三六稍许有那么一点经验,知道要带上几个下了药的包子,来对付村里养的狗子·此外,他们还需要带上各种防范虫蛇的药物和火把,免得探路未成,先把自己给搭进去了。
他们找了向导,问清楚路径,傍晚的时候出发前往桃源寨··桃源寨目前存在有夜禁,申时三刻之后,外来的乡民必须决定是在桃源住宿,还是离开桃源·按照铜环三六的经验,在那个时刻之后,整座桃源寨就会陷入一片黑暗与静谧。
他们唯一需要料理的,就是家养恶犬··他们到达的时候,已经过了申时三刻·铜环三六却惊讶不已,怎么这么亮堂·确实,桃源寨各处亮堂得不像话,家家户户都亮着灯。
蹲在寨子对面的山里,铜环三六清清楚楚地看见村寨、房屋、道路沿着山势向远处延伸开去··除了亮堂堂的村寨之外,最要命的,是桃源寨的道路,这桃源寨的道路两旁,安着一盏又一盏的明灯,将道路照得与白昼一般明亮。
这些明亮的道路上不断有人走动,隐隐地能听见路人们的欢声笑语·很明显,夜归的村民丝毫不畏惧黑暗,这道路两旁的明灯正照着他们安安稳稳地返回自家··铜环三六整个人跟傻了似的,心想,那道路两旁的灯究竟是什么做的·他还从来没见过,入夜之后这么明亮,又是这么宁静安逸的村寨;也从来没见过哪家村寨能在道路两旁点亮两排这样的明灯——通常都是灯笼什么的,可是灯笼的光线哪里能及得上这个,又亮又稳定,即便是风吹着也没有任何影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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