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楼同人)基建高手在红楼+番外 by 安静的九乔(二)(6)

分类: 热文
(红楼同人)基建高手在红楼+番外 by 安静的九乔(二)(6)
·但是林如海很高兴,只听他欢然道:“那最近这段时日子放一直都会在京里啦”·贾放点点头,笑道:“是呀,我这不还等着如海兄高中的消息,等着为如海兄庆祝呢”·水宪一抬眼皮:“如海的蟾宫折桂宴已经定下来在我这晚晴楼了,你别跟我抢。”
林如海这时红着脸道:“两位,小弟只求榜上有名,两位先别把我说的那样……稳中似的·”·贾放与水宪齐声笑道:“你确实很稳重”这两人又想到了一处,足见心有默契,忍不住又相视一笑。
席上登时气氛融洽,三人都觉得舒畅至极··席间,林如海突然问起贾放:“子放,令兄是否亦是今次这科会试”·贾放点点头:“家兄也是今科。
他近日足不出户地温书,连我想要见他一面都难·”说完他自己也笑了,心想林如海确实是潇洒,这会试之前,该出门出门,该会友会友,可见心态良好,一切尽在把握。
不像贾政似的,如临大敌·这两人一比较,高下立现·贾放心知林如海应当是高中,而贾政则是中了就很不错了··谁知这时,水宪突然问林如海:“如海在家乡可曾说定了亲事”·林如海登时红了脸,但是望向水宪的眼光似乎有些感激,感谢他戳破此事。
只听他老实答道:“小弟还不曾定亲·”·水宪登时微笑:“那如海怕是要为那榜下捉婿好好准备准备了,许是到时能双喜临门呢”·林如海的脸更红,只管埋头吃菜不敢说话。
吃了好一阵,林如海才敢偷眼看看贾放,只见贾放正在沉思··林如海与水宪此刻都不知道贾放想的是什么·贾放其实在想:按说林如海与他妹妹贾敏是一对的……但是,不知道妹妹的心意怎么样。
万一……妹妹不想嫁林如海呢· · ·第120章 ·从晚晴楼回来, 贾放先去探视了一回贾政··早先在晚晴楼上,林如海问起贾政今科要考试的事,贾放稍稍有点儿自责——他自己最近一直忙着各种事务, 还真从来没有关心过贾政。
而贾政也不晓得是不是得了贾代善的指示,最近极少来贾放这边与他“对面座谈”了··于情于理, 他都应该去看看这位二哥··来到贾政的外书房, 贾放只觉此处格外安静。
以往红袖添香的场景不见了, 贾政独自一人, 坐在书房里, 周围堆着的全都是书本与字纸·贾政眼窝深陷, 下巴上都是胡茬儿·他这副模样, 与林如海考前的潇洒模样,有着天壤之别。
贾放心想:二哥考前真这么紧张吗·贾政却很感激贾放来看他:“三弟百忙之间犹来探视哥哥,二哥这真是……”·种田文爽文红楼梦升级流·贾政拙于口舌, 说不出来“真是”怎么样。
贾放只得坐下来与贾政闲聊两句, 道:“二哥近日温的都是这些书吗”他放眼望去, 只见贾政书桌上摆着的都是夏省身注释的《四书》。
贾政点点头··贾放想了想,又问:“所以此次会试的主考是太子太傅那之后的殿试呢主考是太子亦或是皇上”·贾政愁眉苦脸地道:“先把这会试考过了再说吧”·贾放点点头,觉得这个二哥面对考试,还是秉承了“经济适用”的备考态度,能过一级是一级。
于是他稍稍提点了一下:“如果殿试由皇上主持,那二哥不妨把庆王关于‘致知格物’‘经世致用’的理论再读一读, 或许会有帮助·”·贾政的眼“腾”地一下就亮了。
近来贾放突然受封的事,府里传得沸沸扬扬的, 贾政不是个傻子,他只稍稍联想了一下此前史夫人的态度,就知道父母早已知晓贾放的身世隐秘, 并且一直暗中安排,希望他们“兄弟”情谊笃诚。
所以贾放才会在这时,出言提醒··但是贾政眼中的光芒一闪既逝,哭丧着脸还是那句话:“先把这会试考过了再说吧千万别是同进士出身。”
贾放点点头:“是这般道理·”·他又在贾政外书房坐了一会儿,与对方讨论了一下即将到来的会试,立即发现他一个工科生,面对贾政所学的经史类知识,完全抓瞎。
而且他在另一个时空里关于考试的经验,诸如“三短一长选最长”、“一样长短就选C”之类的,对贾政毫无用处··临走之时,贾政突然叹了一句:“只盼着今科准备下来,我于经史的理解又能更上一层楼。”
贾放本来已经要离开,听到这句,不禁一怔,心想:原来贾政这个二哥,这样努力地参加科考,既不是为了黄金屋也不是为了颜如玉,而是真的觉得书里都是圣人的道理啊·他对贾政的观感顿时又有些不同。
贾政除了拘泥、死板、道学,以及爱看漂亮丫鬟的手腕子以外,另有一股子痴气··辞别贾政,贾放回去大观园·刚进园子便听说贾敏在潇湘馆里等他,贾放连忙匆匆赶去,心想若是妹妹在架上翻书,翻到的都是空白字纸,那可就惨了。
早先贾代善已经把贾珍被送走“修道”的原因告诉了贾放,贾放头一次听说贾珍趁夜潜入潇湘馆“偷书”便觉得好笑,但后来想想又觉得骇然·只要他不在,即使有人摸到了潇湘馆的藏书室,也没办法取出所需的书籍——可见这潇湘馆的神奇确实要落在自己身上。
但万一贾敏在潇湘馆候他的时候一时无聊,过去书架前随手翻动可如何是好·贾放匆匆赶到潇湘馆,贾敏确实已经等了他一阵··双文为贾敏沏了茶,总算让贾放这个“主人”不至于显得太过失礼。
而贾敏在无聊等待之时,自行取了黑白棋子,在潇湘馆正屋中的棋盘上摆了一副“珍珑”,自己与自己下棋玩··她见到贾放,连忙站起来问好:“三哥”·贾放走得急了,脑门上沁着细细的汗珠,忙忙地问:“妹妹需要什么样的书籍,三哥替你找。”
贾敏“噗嗤”一声笑了,道:“好久没见三哥了,心里怪想的,特地过来与三哥说会子话·”·她又瞅瞅正屋一旁的藏书室,道:“三哥的藏书室里诸般书册,如何摆放,三哥自有三哥的习惯与规矩,小妹如何敢擅动,自然是等三哥来再说。”
贾放登时心怀大畅,心想:这才是家教他的妹妹贾敏到这潇湘馆,便一定要在主人在场的时候才肯接近藏书室,而东府的珍哥儿却……·不过贾放确实好一阵子没去见贾敏了,连忙道了歉,贾敏便抿着嘴笑,道:“不怪三哥,三哥有正经要务要忙。
原是妹妹过来得唐突·”·说着,小姑娘脸现愁容,道:“今日过来,也确实是妹妹心里烦闷……母亲现在正在荣禧堂见王家夫人和王家姐姐。
我和王家姐姐说不上话,便找了个借口跑来这园子里,搅扰了三哥,请三哥原谅·”·贾放:“王家”·贾敏点点头:“对,都太尉统制府王家。”
贾放:“当年送你鲁班锁的那位王家小姐”·贾敏一怔,估计她自己也把这茬儿给忘了,当即点点头,说:“确实是那位王家姐姐。”
去年年节之时,这位王家小姐曾经送给贾敏一副二十四柱的鲁班锁,那可绝不是好东西与闺中好友分享,而是故意为难人·贾放还记得自己当时三下五除二,就教会贾敏解法,好让自己的妹妹不至于被对方压过一头。
只听贾敏低着头道:“听母亲的意思……王家姐姐的长兄前程大好,眼看就要升京营节度使·所以想把王家姐姐说给二哥·”·贾放一拍头:“也是,这次如果二哥高中,京里人家都兴‘榜下捉婿’。
所以太太想事先把二哥的婚事给说了·”·贾敏“嗯”了一声,不说什么··贾放猜想妹妹的意思,应当是不太喜欢王家小姐,眼看着对方要成为二嫂了,心里多少有些不舒畅。
但这毕竟是贾政的婚事,他和贾敏,都说不上什么话·贾放只能劝:“姻缘之事,自当由父母做主·太太看重二哥,想必不会有坏心,不妥当的人家,也不会说与二哥。”
他一边说,一边心里在想:为啥京里就不能像他桃源寨一样搞“相亲大会”呢·但这主意一闪而过,贾放便觉气馁:京里人家,结亲绝不只是双方一起搭伙过日子,分一块宅基地,从此建一个安稳的小家——京里这些人,结亲乃是联姻,将各自家族的利益都连在一起。
红楼原书里不就写着:贾史王薛,同气连枝,联络有亲·很大程度上也是这姻亲关系把他们绑在一起,不得不相互扶持··种田文爽文红楼梦升级流·贾放不懂政治,但他能理解为啥贾代善史夫人要为贾政说一门这样的亲事。
贾敏乖觉地点点头,应了一声“是”,又道:“小妹原不该与哥哥私下议论这些的·”她低着头,脖颈弯成一个好看的弧度,“只是心里,心里觉得不安定……”·贾放闻弦歌而知雅意,马上知道贾敏担忧的是什么——妹妹想必是担心有朝一日,自己的终身,也被这么稀里糊涂地就许给了旁人。
这种忧虑显然比担心会多一个不对付的二嫂更要严重些··贾放马上想起了林如海·他张了张口,但还是决定先不提林如海其人,而是开口问:“妹妹,你可曾想过,将来想嫁什么样的人。”
潇湘馆里除了这兄妹俩,就再无旁人·贾放问完以后,馆里短暂地静了静,除了馆外风动竹叶的簌簌声之外,贾敏一声不吭,连脖子都变红了··“你是我妹妹,这件事上,我可能确实能帮到些许。
但我总不能胡乱替你拿主意,所以想先知道你的心意·”贾放诚恳地说··林如海那头,确实过了这村就没那店了,而且兴许人会试一放榜,就被别的人家“捉婿”捉走了也未可知。
因此他想先了解一下贾敏的心意,如果这一对当真是良配,没有理由眼看着他们这样错过,但若彼此并不合适,他也没有理应硬把这两人撮合在一起··望着低头不语的贾敏,贾放在心里暗暗地道:你是我妹妹,可千万别像世间别的闺阁少女那样扭捏畏缩,不敢为自己做主。
果然,他这么想着,贾敏便抬起头,一双明亮的眼睛正视贾放,认真地说:“三哥,小妹只想寻一个合心意的,无需家资巨万,但需人品端方,见识广博,胸中有些才学,相貌么……也需要周正一些。”
贾放忍不住微笑:果然是他妹妹,连颜控也这么毫不忌讳地说出来··贾敏见到他的笑容,登时哀声道:“三哥,人家是信你,才多说了这么些……”·贾放连忙敛去笑,严肃地说:“有理,有理我妹妹原本就是个扫眉才子、不栉进士,不是随随便便什么人都能配上我妹妹的。”
他按照这个标准,把林如海筛了一遍,觉得处处都符合,登时心里有数,若是林如海那边也确实有意,这一段姻缘在《红楼》原书里能成,现在就应该也能成··“三哥,如果真有合适的人,我盼着能……见上一面。”
贾敏红着脸,依旧把这要求提了出来··贾放内心很支持贾敏的这个要求,毕竟眼缘这个东西非常重要·他既然支持妹妹努力在婚姻大事上能够做主,这个忙就应当要帮。
想了想,贾放用力点点头,道:“你放心,这事三哥来替你张罗·”·他原本想提醒,其实一年之前,妹妹和林如海在晚晴楼上见过一面的,但是贾敏对林如海应当印象不深。
最好还是能安排两人见上一面,让他们两人单独对答,说上几句话——此事有风险,应当好好筹划才是··兄妹二人说完,贾敏算算王家的夫人与小姐也应该走了,当下便向贾放提出告辞。
贾放:临走之前,先抽本书吧·他盛情相邀,贾敏欣然从命,面对潇湘馆的藏书室,看了半日,突然回过头来望着贾放,道:“三哥……妹妹近来心里烦乱,其实也不知该看什么书。”
贾放微笑:“那就随便抽一本吧”·贾敏当真在架上随手抽了一本,翻开扉页,登时脸又红了红,将那书掩在袖中,转过身来瞅瞅贾放:“这书我一定好好保管”·她没说不要,也没有把书还回架上,而是把书藏在衣袖里,并且答应好好保管——这意味这书的确合她的意,只是不便昭告天下,贾家的小姐在闺阁中竟然读这些。
贾放站在贾敏身后,自然看见了贾敏翻开的扉页··那是一本《会真记》,讲的是崔莺莺小姐的恋爱故事··*·随着会试日期的临近,天下士子齐聚京城。
贾放听说此次会试的主考是夏省身,而书肆里摆着的夏省身各种文集早已脱销,甚至各处举子们聚居的旅社里,竟然请了那些不第的秀才、识得几个字的教书先生,日夜抄写,就为了能在会试之前,让举子们能看到夏省身的文章。
贾放还听说,水宪名下产业,刚开了没几个月的“天一书局”,这次看得风向不对,书局里刊印了不少昔日向奉壹的著作,到现在为止,一本还都没有销出去,都躺在书铺里面吃灰呢。
贾放心知士子们在考前必然会研习主考的文章,这原属正常·但是他更愿意相信水宪在这样的事上不可能判断失误··果然,在会试之前七八日的时候,京里放出风声,说是皇帝陛下会在殿试那日回京,亲自主持殿试。
届时监国太子将会陪同··京里登时议论纷纷,讨论为何皇帝会选在这个节骨眼儿上回京,又讨论皇帝和监国太子,在主持出题上会有什么偏差··但这些讨论,参加会试的举子们都无暇参与,毕竟他们都得先通过会试,然后才能参加殿试。
而“天一书局”里向奉壹的著作,也依旧卖不动·但贾放慢慢咂摸出味道来了:水宪这也许是在为下一科做准备呢··不过他还想到要去向水宪印证这一点,晚晴楼那边先送了急信过来,请贾放立即赶去。
贾放赶去晚晴楼,一早有店里的伙计在门口守着,见到贾放赶紧招呼,将他带了去另一条进店的道路,从那里将他带进一条狭窄的暗道,在暗道间走了许久,拐了好几个弯,才带进一座小小的房间。
·“子衡”贾放向水宪拱手致意,同时留意到这屋子里墙上遍布着的铜管··水宪将食指轻轻放在唇上,比个手势示意他噤声。
那伙计见把人带到,便悄无声息地出去了·贾放才注意到,这间屋子完全没有设窗户,屋子里的光线,完全是透过墙壁上安装的小小明瓦照进来,才将这屋子勉强照亮。
此刻天色偏暗,屋里便也光线黯淡,颇有些暧昧··种田文爽文红楼梦升级流·水宪示意贾放做到他身边来·贾放依言过去,水宪凑到他耳边,轻轻地说:“事涉令兄,不得已,请你过来急了一点,切莫见怪。”
贾放原本觉得水宪口中呼出的热气轻轻地吐在他耳上、面颊上,让他半边脸慢慢地热了起来·但水宪一提他的兄长,贾放立即收摄心神,掉过头,凝眸望着对方。
只不晓得是他哪个兄长··水宪眼光朝墙上那些铜管溜过去·贾放顺着他的眼光一看,马上也明白了这些设备的功能——估计这和他屋里通往西厢的“土电话”是一样的,利用声波在固体里传声较快、损失较小的原理,以便听见隔壁的屋子里的声音。
只听隔壁屋子的房门“吱呀”一声地开了,贾放在这头听得非常清楚,就如同自己也置身隔壁一般··“贾二爷,小的就是来看看,您还有什么缺的”晚晴楼的伙计在彬彬有礼地开口发问。
贾放:……原来竟是贾政这个二哥此刻应该正在紧张地备考,他这时候跑到晚晴楼来做什么·“没……没什么我……我在等人。”
贾政的声音莫名有些慌张·那边伙计便恭敬应了是,然后退了出去··这时水宪再次凑到贾放耳边,小声对他说:“以前这晚晴楼在会试之前出过事,有人寻到即将参加会试的举子,说是能弄到当科的试题……”·贾放:所以贾政这也是……·水宪:“因此楼里这一阵一直对今科举子的行踪很留意,见到令兄过来,独自等人,又等了很久,便通知了我。
我这才贸然把你请来了·”·贾放没有开口,而是举起双手,再次拱起,认真地朝水宪行礼,感谢他仗义,在这种时候把他引来,免得贾政掉到坑里去··但也不知道是不是因为这间小屋光线太过幽暗的缘故,水宪坐在贾放身边,像是没有注意到贾放的动作。
他眸光闪烁,盯着贾放的眼睛,小声小声地道:“可是为什么是令兄”·几乎同一时间,贾放心头也闪过疑问:为什么是贾政·· · ·第121章 ·“有人来了。”
水宪提醒··贾放这才听见了楼板上传来脚步声, 接着是刚才那名晚晴楼伙计的声音:“是这一间·”·贾放赶紧将嘴闭得紧紧的,免得那边听到自己这边的动静。
水宪却轻轻地拍拍他的肩膀,指指墙上的铜管, 然后摇摇头,应当是示意贾放, 那边听不见这间屋子里的声音··至此, 贾放已经完全明了:这些墙壁上安装着的铜管, 是一种古代的窃听设备, 也就是“听管”。
这些铜管的另一端应当就安装在隔壁房间的墙壁上, 但是表面可能会被墙纸、饰物之类所掩盖, 不易被人察觉·只要对方不把耳朵贴在这“听管”的另一头, 便很难听见他与水宪这边的动静。
很明显,针对今科参加会试的举子,晚晴楼采取了防范措施, 只要来人落单, 便有伙计把他们引到安装听管的屋子里, 并且安排人监听··至于贾政这里,大约因为伙计知道贾政与贾放的关系,便匆匆去报了水宪,水宪才通知到他这里。
即便水宪表示隔壁听不见他们这里的声音,贾放却也没有开口——因为贾政与另外一人开口说话了··先是贾政起身,与来人行礼, 同时郑重地问:“不敢请教阁下高姓大名。”
只听对方答道:“礼部侍郎高仕达·”·隔壁楼板上有点儿动静,似乎是贾政在隔壁, 与这边水宪贾放一样惊讶,因而退了一步··贾放与水宪对视一眼,两人眼里都清清楚楚地写着吃惊。
贾放原本想着这个二哥兴许是在什么公共场合露了口风, 泄露了他今科参加会试的举子身份,因此引来了江湖骗子,要兜售考题给他··谁想到对方自报家门,竟然是礼部的侍郎。
要知道科举考试一向是由礼部所领,今次主考夏省身身为太子太傅,他本人也同时是礼部的主官——对方竟然是夏省身的下属·事情好像没那么简单了。
那边贾政似乎在忙忙地行礼,高仕达便道:“二公子不用这样客气·”·贾政问:“高大人这次召学生前来,敢问有何见教”·贾放在旁听见,心想:果然,是对方召了贾政在此见面……之前将贾政晾在这里这么久,应当是刻意错开进入晚晴楼的时间。
却见水宪摇摇手,比了个手势·贾放猜他是在说还不能确定对方真的就是礼部官员,当下点点头,继续凝神细听··只听高仕达道:“受太子太傅,夏省身大人所托,特来为二公子送今次会试的试题。”
那边的动静更大了,贾放猜想应当是贾政受惊过度,撞翻了座椅之类,或者干脆是坐在椅上整个人翻倒了过去··那边高仕达冷冷地道:“知道二公子会因此吃惊,却没想到二公子会这样吃惊。”
语气里有一丝讥诮,仿佛在嘲笑贾政,堂堂荣国府的公子,遇到事竟然这么不镇定,又好似这种- cao -作乃是再常见不过,贾政竟然不知道··贾放瞅瞅水宪,只见对方微微点头,料得对方应当与自己想的一样,对这个高仕达的身份起了一丝怀疑——旁观者清,这高仕达说得越平常,听起来便越像是一种骗术。
但问题是隔壁只有贾政一人,他是不是也能意识到,这有可能是一场骗局··“这匣子里,是今次会试的试题,乃是夏大人亲手用火漆所封·”高仕达继续冷冷地道来,“二公子难道不收下吗”·贾政在隔壁“咕嘟”吞了一口口水,稳了稳情绪,才郑重开口询问:“敢问高大人,学生与夏大人一直素昧平生,无缘拜见。
夏大人因何,因何……”·贾放在自己肚里帮二哥补上:因何泄题···种田文爽文红楼梦升级流那边高仕达便放缓了语气:“这自然是因为夏大人一直暗中留心着二公子的学业,知道二公子一向勤勉,乃是朝廷的栋梁之才。
今次会试所出之题恐怕太过冷僻,夏大人担心影响了二公子的结果,所以特命本官将此匣送来·”·贾政还是没有全信,只结结巴巴地问:“夏大人当真,当真……”·高仕达冷笑一声,道:“你道我为何到得这样晚,之前刚去了定国公府、锦乡侯府、神武将军府等各处,因二公子在此等候我才匆匆赶来。
这是最后一只匣子,二公子要是不要”·贾政又是“咕嘟”一声,吞了一口口水,半晌才道:“多谢高大人”·他马上又跟上问了一句:“高大人这匣子,难不成……就这样,给学生”·高仕达大笑:“不这样又能怎样这明明是夏大人对二公子青目有加,有心像提携其他各府的贵介公子一样提携二公子。
奈何二公子却总是不信,总是猜疑这,猜疑那,我看这只匣子不如我带了去吧”·贾政马上慌了神:“别,别……千万别”·他顿了一会儿,再次向高仕达拜谢:“这一点小小谢仪,感激大人特为跑这一趟……”·高仕达大约是推辞了,道:“这算什么夏大人乃是为国选材,你将本官看成是什么了冒朝廷之大不韪,卖题敛财吗今日本官若是受你一文,日后便有理也说不清……这些万万不可。”
贾放觉得对面水宪眼中的疑云愈发浓重,而他也是想不通:如果对方不是为了图财,那又是为了什么难道还真的是看中了贾政这书呆子的才情,要为国取士真要取士,为何又不在会试的时候直接取,非要到这时来泄题·“另外,夏大人吩咐,此事非同小可,请二公子无比将此匣收藏妥当,今日之事,也请万勿向他人透露,即便是父母兄弟,也绝对不可……”·这高仕达说话还有一处高明,就是说得顺溜无比,一番话像是已经对很多人说了无数遍,到了贾政这儿简直倒背如流。
这样好让贾政相信,高仕达已经跑过好几家了,到他这儿真的是最后一处··总之高仕达一边说,贾政一边诺诺地应,应到最后,高仕达推桌而起,沉声道:“切记切记本官在此作别贾二公子,下次相见,必是殿试之后簪花宴。”
竟然真就这样告辞了,隔壁传来开门关门的声音··水宪一听见隔壁高仕达离开,立即轻手轻脚地起身,去往屋角,轻声吩咐,似乎是让酒楼里的伙计盯住已经离开的高仕达。
贾放却呆坐在原地·隔壁贾政应当也是如此·两边都是一声不吭,就这么默默地坐着··水宪这时却回来了,重又在贾放身边坐下,小声道:“确实是高仕达。”
这名礼部官员应当是来过晚晴楼,楼里有人认识,可以确认他的身份··这难道真是礼部官员奉了夏省身之命,在会试之前往京中“分发”考题·这绝不可能——这种鬼话怕只有贾政这样读死书的书呆子才会信。
夏省身哪怕再热衷于“为国选材”,只要他还要命,要头上的那颗脑袋,就绝不可能在此时做出这种举动··史上科考主考官泄题的舞弊案,贾放记得一例,明时的徐经科场舞弊案,一场会试,一张冷僻的试卷,两个答得圆满的考生——其中就有江南大才子唐伯虎。
完美地回答了最为冷僻的出题,唐伯虎和他的同伴徐经被认为是事前得到了主考程敏政的“泄题”,程敏政、唐伯虎与徐经三人尽皆下狱,严刑拷打求证··那一场科场案最终以查无实据告终,但最终程敏政是出狱之后立即含恨病亡,而唐伯虎与徐经这两位考生,则终生再与科考无缘。
唐伯虎尤其可惜,一代才子,身败名裂,从此蹉跎余生,以书画为业,只能“世人笑我太疯癫,我笑世人看不穿”了··贾政如果相信了这个高仕达的鬼话,等着他的,绝不可能是蟾宫折桂高中,而很可能是眼下立即到来的牢狱之灾。
贾放没说话,水宪却在他耳边叹了一口气,道:“如此一来,为了贵府阖府的安危与名誉,令兄最好不要去参加今次的会试了·”·贾放也作如此想,他现在越来越觉得这是旁人挖的一个坑,那高仕达就是前来引贾政往坑里跳的棋子。
可令贾放格外不舒服的是,他总有种预感,是因为自己,才让旁人盯上了贾家,借这种手段引贾家入彀··只是一想到阖府上下对贾政此次参加会试的期待,贾政自己多年来下的苦功……却因为旁人给的这一点点引诱而从此必须抛诸九霄云外……·天光已晚,这间静室里没有点灯,已是极其昏暗。
而水宪就坐在贾放身边,昏暗寂静之中只有他眸光明亮,默默地望着贾放·静室里也只能听见他们两人的呼吸声··贾放却完全没有注意到身边的人,心里满满的都是失望歉疚。
水宪叹了一口气,道:“事已至此……”·谁知隔壁突然传来响动:那高仕达走了之后,贾政坐在隔壁一动不动,以至于贾放与水宪基本上都忽略了他。
谁知这时贾政却一推桌子站了起来··贾放可以想象他此刻一定低头凝望着桌上的那只匣子,许是在琢磨着该怎么把它带回去:难道该将盒子拆开,里面的东西带走,盒子留下·谁知贾政却哈哈哈哈地笑出了声。
这是遥想高中的情形,所以得意忘形了·贾放变了脸色,冲动地起身,想要马上冲到隔壁去质问贾政:二哥你读了这么多年的圣贤书,为何此刻却将“诚实”二字抛在脑后,再也想不起来·水宪却一把扣住了贾放的手腕,死死将他拉住,在他耳边道:“先等一等,听令兄说的是什么……”·只听贾政在隔壁大笑道:“十年寒窗无人问,一举成名天下知。
原来便是如此的感受”与当初张友士将要离开桃源寨之前的语气一模一样··种田文爽文红楼梦升级流·“可是这样得来的功名,岂真的是我贾政所想所愿若真如此,我和那些平日所唾弃鄙夷之人又有何差别……我又有何面目说自己曾经读过圣贤之书,这岂不是,岂不是……”·贾政念叨两声“岂不是”,也没说出岂不是什么来,却突然大笑三声,然后转身出了隔壁屋子,屋门外有伙计匆匆来迎,只听见贾政笑道:“赏你——”·接着是伙计惊呼一声,然后道谢,想必是贾政大手笔打赏了晚晴楼的伙计。
待到贾政的脚步声在楼板远端消失,水宪拉着贾放就出了那间暗室,两人一起来到隔壁雅间,这里灯火通明,将雅间里照得透亮··只见贾政早先坐过的那张八仙桌上,除了饮茶的痕迹之外,还端端正正地放着一只黑漆的匣子。
贾放又惊又喜,扭头看向水宪·水宪则松开贾放的手,快步上前,稍许检查了一下漆盒,然后轻轻一扭漆盒上的铜扣,那漆盒“啪”的一声便打开了··只见里面一束纸笺,却是用火漆密密地封住的。
贾政,刚刚在此默然坐了许久的贾政,面对这“一举成名天下知”的诱惑,却硬生生地战胜了内心的小怪兽,抵抗住了诱惑——高仕达送来的匣子,贾政竟然动都没动,里面的“会试试题”,竟然依旧封着火漆·贾放这时候则满心喜悦,高兴得简直想要放声大笑:贾政……这个缺点一大把,优点屈指可数的二哥,满口子曰死板得要命的二哥,表面道学私底下怜香惜玉的二哥,竟然……真的坚持了一回,他根本没拆这匣子,而是把匣子直接留在这里。
水宪咳嗽了一声,刚才引贾放入内的伙计马上进了雅间,躬身听水宪吩咐··“将漆老请来·”·贾放还以为水宪说的是“耆老”,谁知隔了一会儿来人,却只有四五十岁的样子,问了水宪,才知道对方真的姓漆名老——而且看起来是个封火漆的高手。
“拆开之后,你能原样再封回去吗”·漆老从水宪手中恭恭敬敬地接过那一束纸笺,仔细地看过,点头说可以··水宪便拆开,一目十行地扫过去,一边看一边笑:“还真的是相当冷僻的经义。”
贾放也探头过去想看,却被水宪拦住:“子放,你若信我,这件事便交我全权处理,我保证你的兄长,荣国府……这次名誉无损,安然度过风波。”
他认真望着贾放,柔声道:“你对这上头的内容全然无知,可能会比较好·”·贾放便坐了回去·水宪三两下扫完了这纸笺上的内容,心中有数,马上把这纸笺交给了漆老,那边已经在点蜡融漆,不多时,便将火漆重新封上,并且用一把铜镊子在火漆上轻轻地印出形状。
在贾放看来,这重新封起的纸笺,与早先盛在匣子里的那一枚,一模一样,完全看不出任何差别··“子衡,你为什么总是能在最关键的时候帮到我”贾放嘀咕着问了一句。
水宪没说话,沉思着什么,过了半晌,才抬头望着贾放:“我一会儿让人把你带出去,出门就送你上车,会把你送到百工坊·你从百工坊慢慢回荣国府,切莫让旁人知道你今天在我这儿逗留了这么久。”
“离开之后你也将此事忘掉,至少千万莫在令兄面前露出听说此事的模样·”水宪一项一项地向贾放交代清楚,“其余的就都交给我”·两人旋即分别,贾放在早先那名将他迎进晚晴楼的伙计的带领下,再次穿过那狭窄黑暗的通道,待到地方,伙计便请他坐下。
贾放刚坐下,便觉得身体一动,紧接着马蹄声声响起,贾放这才察觉,竟然已经置身于马车中,直接离开了晚晴楼··那名伙计也在车中,这时伸手,稍稍将车窗上遮着的帘子撩开了一点。
这时天已全黑,道路两旁屋宇中透出的光线照在大车内··贾放便顺着车帘挑起的那一条缝隙,往晚晴楼上看去·他看不见满楼的灯火,眼中只看见了一个飘逸出尘的人影,此刻正立在楼上,目送他这车驾缓缓离开。
*·几天之后便是贾政下场的正日子·这天天还未亮,贾代化贾代善、贾赦贾放贾敏,就全都聚在荣府门前,一起送贾政前往科场·反倒是史夫人那边是送出话来,说是起晚了,就不出来相送了。
但贾放猜史夫人是怕送贾政赶考时伤感,故意躲在荣禧堂里··后来史夫人微红的双眼与微肿的眼圈,也确实印证了这一点··话说这会试共分三场,每三天举行一场,考生们每场要在号舍里待两天。
第一场,贾政头天是精神抖擞地去了,第二天像一棵霜打的茄子一样回来,回来便直接往贾代善和史夫人面前一跪,说是今科没希望了,求双亲容他三年之后再战··贾代善听贾政复述了考题,当即皱眉道:“这么冷僻”·贾政便登时露出一副追悔莫及的模样,贾代善问起,贾政却说,考前曾经翻开书本,都已经看到了一句在考试中被考到的经义,却没能往下看。
贾政说这话的时候贾放也在场,忍不住在心中暗笑,心想连贾代善都说冷僻的经义,又岂是贾政随手翻翻能看到的·贾政这摆明了是在后悔:曾经有人把泄题摆在他的面前,他却没有珍惜。
但既然贾政选择了诚实,这就是贾政必须承受的,诚实的代价··贾放则由衷地为贾政的选择感到高兴,不管这个二哥这次会试能不能中,贾政在他心中的形象,已经扭转过来,变得相当“光伟正”了。
 · ·第122章 ·贾政会试考了三场, 整个荣国府跟着茶饭不思、鸡犬不宁了九天··自从贾政宣称第一场考砸锅了之后,史夫人就哭肿了眼·但她也算是坚强,隔天在眼下攃了粉, 照样送贾政去考第二场,而且之后能照样在府里与上门来做客的夫人太太小姐相谈甚欢。
种田文爽文红楼梦升级流·“第一场考得不好, 又不是说整场就一定考不好, 否则人会试干嘛要分三场不就是为了有人能‘后来居上’吗”史夫人安慰贾政, “你觉得冷僻旁人也一定都觉得冷僻, 你答不出的旁人也一定都答不出。”
贾放听说这话, 虽然觉得史夫人说的未必尽然——像林如海这样的江南才子不一定便答不出那些格外冷僻的经义——但他认为这话能很好地鼓舞贾政, 让贾政重新振作起来。
除了贾放以外, 贾赦对这二弟的看法也有些不同·贾政第一场考试是贾代善亲自去送的,第二场第三场都赶上贾代善要上朝,于是都由贾赦亲自去送··贾赦回来之后, 找贾放聊过他的感想, 提起贡院里举子们入场的那架势, 贾赦也不禁唏嘘:“可以想见二弟身上背负着多少……若换了我去考这考试,还没进那贡院的大门,恐怕就已经紧张地要晕过去……老三,你还别说,大哥今儿早上还真的见到一个晕过去的举子,后来没让他入场, 醒过来之后哭成什么似的。”
·贾放也暗自感慨,的确这科举考试带给举子们的压力太大, 错过一次便是三年,试想士子们的大好年华,能有几个三年可供蹉跎··贾赦继续说:“老二也挺不容易的。
说真话, 我现在只想烧香磕头请神佛保佑,让老二今科过了吧……实在不忍心再看他熬三年了·”·贾放:原来大哥终于理解了二哥··贾赦确实是理解了,此刻脸色黯然地道:“老二其实是……替我担着做儿子的责任……”·宁荣二府都是仗着军功出身,但为了家族绵延,需要子孙之中有人能在科场上站出来,搏取功名入仕,与父祖们走一条不一样的道路。
但读书一道却为贾赦所不喜,幸而有个书呆子弟弟能吃得下这种苦,肯从贾赦肩上接下了这个担子··如今贾赦终于释怀了,道:“真希望有一天我不用与老二争。”
贾放却说:“别介,二哥是个好人,大哥你也是个好人,我只瞅着你和二哥都不错·以后怎么说,肯定还得父亲来定……”·他私心里却以为将来荣国府必须由贾赦当家做主,因为只有贾赦够圆滑变通,能将朝局看得通透,只要没有变坏,贾赦一定会是荣府合适的当家人;而贾政那孤拐又迟钝的- xing -子,怕是容易将荣府带沟里去。
好容易到了最后一场的最后一天,这天贾赦早早就驾车去贡院接贾政回家,史夫人亦在家中准备了宴席,意思是不管贾政考得如何,荣府自己先都好好庆祝一番··谁知贾赦带着贾政回来以后,只身一人去了荣禧堂。
史夫人惊问长子:“政儿如何了”·贾赦便把大家伙儿都带去贾政的外书房·贾放跟在贾赦身后一道去了,一进门,只听见鼾声如雷,只见贾政连鞋袜都未脱,外头衣裳都未换,躺在外书房的床榻上就直接睡着了。
众人才晓得贾政这会试的九天,基本没有怎么好好合过眼,殚精竭虑,耗尽心神,一时交卷出了贡院,心头那根弦一松,就再也支持不住,贾赦一旦把他送回外书房贾政就直接昏睡过去了。
*·会试结束之后的第五天,礼部在贡院外放榜·取中的士子被称为“贡士”,贡士们将有资格参加为期一天的殿试··放榜的这天,贾政满心羞惭,认为自己取中无望,也不想前往贡院发榜处丢人现眼,躲在自己的外书房里不肯出来。
而贾赦则叫上了贾放,兄弟俩死活把贾赦拖出了家门,拖上了荣国府的车驾,前去看榜··他们抵达贡院的时候,贡院还未放榜,但放榜处跟前已经是人山人海·除了应届考生及亲友,还有不少大户人家的管事,正挨个儿打听,是否今科应试的举子,年纪几何,可有婚配。
虽然被会试取中的举子只是贡士,在通过殿试之前还得不到进士的身份·但是京里的各家各户心里都很清楚,如果他们不早点动手,在殿试之后,就绝对“捉”不到女婿了。
贾家三兄弟双脚刚刚落地,立即有人上来探问,第一个问到的是贾赦,贾赦将眼一瞪,道:“我家大小子再过几个月就抓周了·再说,你看我这样,像是今年应试的举子吗”·贾赦生得风流,再加上今日穿得光鲜,活脱脱一副纨绔的样子。
对面那管事便很诚恳地摇摇头:“不像”转身就要走··贾赦登时玩心大起,连忙把管事叫住,拉着弟弟贾政道:“别走啊,我虽然不是个读书考试的料,但我弟弟是啊他就是今科的举子,你们怎么不问问他”·对方一听说贾政是应届考生,登时停住脚步,回身来招呼贾政。
谁知贾政却一脸灰败,只管低着头盯着自己的脚尖,口中喃喃地道:“怎么可能取得中,怎么可能取得中……”·对方管事:……瞧您这副模样,确实不像是能取中的。
于是,对方的眼光便往贾放脸上扫了过来·贾放年纪不大,比周围应考士子的平均年龄要小了一截,再加上生得俊秀,对方管事瞅瞅,也觉得贾放应当就是陪家里人一道过来看榜的陪客。
但看着贾放那张唇红齿白的清秀面孔,对方管事还是动了心,拱手问:“敢问小公子高姓大名,今年贵庚,可有婚配”·贾赦便将贾放的胳膊一拉,笑道:“来来来我来给你介绍,这位是荣国府的三公子贾放,小小年纪已经出任平南节度使,节制南方各州县及广南大营,尚未婚配,是真真正正的金龟婿哦”·一听见贾放的名字与身份,对方的管事蹬蹬蹬地向后退了三步,马上拱手道:“打扰了”说毕转身就要走。
好事的贾赦还作势要将人叫住:“我三弟这真的是在筑巢引凤……贵主是哪家小姐,芳龄几何”·对方管事脸色难看,道:“贾公子莫要拿小人开玩笑了。
三公子这婚事……怕是府上,也做不了主的吧”·这话一说,贾家的三个兄弟齐齐地怔住了,然后贾赦不好意思地向对方看看,挠挠头,道:“一时嘴快,管家勿怪”·种田文爽文红楼梦升级流·如果还会有人为贾放张罗亲事的话,这个人显然只能是龙椅上那位。
旁人都不能代劳·但显然贾放如今年纪还小,龙椅上那位估计还想不起这些··对方却又哪里敢怪贾赦,恭敬施了一礼,转身退开,估计是觉得自己刚才浪费了半天的口舌,只能算了。
就这样,贾家三兄弟被人拦下来数次,期间也见到了不少熟人·贾赦见到了神武将军府的冯唐,冯唐也是陪兄弟前来看榜的,贾冯两家关系很近,贾赦便一直与冯唐站在一处说话。
贾放则在人群中看见了林如海,赶紧挥手招呼,道:“如海兄,如海兄”·林如海这才有借口拜托一直围在身边探问他年纪家世的一大群人,朝贾放这边挤了过来。
“子放”林如海见了贾放也十分欣喜,“你也来看榜”·贾放点头:“对,陪家兄来看榜·二哥,这位是小弟的朋友,姑苏林海,你还记得吗去年我们在晚晴楼上见过一面的。”
贾政却在走神,口中喃喃地道:“考成这样,如何能中,如何能中……”·贾放冲林如海吐吐舌头,关切地问:“如海兄觉得如何”·林如海笑道:“第一试的题目确实冷僻了一些,我出了号舍之后随意问了几人,应当是没几个能答出来的。”
·贾放看看贾政没在听,便压低了声音问:“但也难不倒你,对不对”·林如海笑了笑,谦虚地答:“因那题目太冷僻了,我只寻了个相近的破题去解,希望不要离题太远吧。”
贾放大致明白了,林如海这种答题策略到底还是有些“韬晦”的用意,他知道题目冷僻,却只管用相对比较大众的解题方式去答题·若是连这么冷僻的题目都能切中无疑地解开,到时万一“木秀于林”,恐怕会惹来不必要的麻烦。
两人陪着魂不守舍的贾政谈谈说说,忽听贡院里一声炮响,贡院大门缓缓打开,穿着官袍的礼部官员捧着发榜的榜单走了出来··举子们登时发一声喊,一起往前挤,被早有准备的顺天府衙役们拦住,让他们先“往后退退”,等到榜单全部正式放完,才准许他们挤上来看榜。
但是已经有人大声将前十名的姓名与籍贯一口气都报了出来:“会元,浙江余姚蒋仕材;第二名,姑苏林海……”·贾放一听便是一声欢呼:“如海兄,你中了,中了恭喜如海兄高中啊”·第二名,没有中会元,听起来实在是有点儿可惜。
贾放甚至在想,若是林如海没有在第一场回答冷僻试题的时候“韬晦”,他许是就该当仁不让地成为第一名了··不过这个“会元”无关紧要,本次取中的贡士马上就要参加殿试,殿试的时候答的那一道策论,才是真正见分晓的。
这声欢呼惊动了周围所有人,肉眼可见,人群中有不少正奋力向林如海这边挤过来的,估计都是想要“捉婿”的··林如海见到这架势突然有点儿慌神,连忙拉着贾放,飞快地说了一句:“子放,我家世清白,尚未许亲,这一点你一定要明白。
“·林如海这副语气,像是给贾放做的特别说明··说完,林如海便眼观六路耳听八方,寻了一条没有人拦他的路径,一溜烟跑掉,应当是躲回他的车驾上去了。
贾放猜他但凡再遇上“捉婿”的打听,就都会含糊其词应付过去··但唯有刚才那一句,林如海是希望贾家能听说的··贾放搓搓手,心想等这家伙殿试之后,就把他和小妹的见面安排上。
林如海高中,而贾放身边的贾政却完全无知无觉——这位现在正双眼无神地盯着一张接着一张贴出的榜单,口中依旧喃喃地道:“真的能中吗”·一时礼部官员们将所有的榜单都贴上,一名官员长声宣布:“今科取贡士二百九十六名,在此公示。”
二百九十六名——人群登时耸动·往年每一科都是取三百名上下,今科算是正常水平·但是参加本次会试的举子何止千人,这意味着大约有八百到一千名寒窗苦读多年的学子又要从头再来,重头开始准备三年之后的会试。
而这二百九十六人之中,通过殿试,获取进士资格的几率就都比较大了·往年殿试下来,通常能取二百至二百五十名进士,这二百五十人之中又将再分为进士及第、进士出身、同进士出身三档。
被御笔钦点的“进士及第”将能够光宗耀祖、跨马游街,而落到最后的“同进士出身”则需要忍受被人与“如夫人”相提并论的揶揄··但这一切,都取决于举子们是否顺利通过了“会试”,成为“贡士”。
官员这一声之后,贡院门口登时又是一响礼炮·士子们终于得到允许,一起冲上前看榜·找到自己名字的欣喜若狂,没有找到的则捶胸顿足··旁边准备“捉婿”的则摩拳擦掌,蓄势待发。
贾政也随着身边人一起,向公示的榜单跟前走去·贾放在一旁见贾政路都走得踉踉跄跄的,便顺手扶了他一把·兄弟俩一起,前去看榜··这榜单是由大开的洒金宣纸写就,每一页榜单上写二十个名字。
二百九十六名,便是十五张榜单·贾政走到榜前,直接从第二百零一名开始看起,一行行看去,越看脸色越差,越看越是口中喃喃地道:“完了完了完了……”·一直找到最后一名,贾政都没有看到自己的名字,当即魂不守舍地转过身来望着贾放。
他这时反倒冷静了些,只是叹了一口气,道:“老三,你二哥没给没给爹娘争到脸,没给咱们府争到脸……”·“许是有个机会,能让二哥稳中的,二哥没有要,生生把这机会推出去了……”·贾放听贾政说得无比沉痛,他知道贾政说的是什么,现下满心只想夸奖一下贾政:能够战胜自己的心魔,这意义恐怕比高中来得更加重要。
但贾放惦记着水宪的吩咐,一个字也不敢向贾政多说,只劝他:“前面的名次,二哥也去看看去啊”·种田文爽文红楼梦升级流·只不晓得早先高仕达送给贾政的那只匣子里,用火漆封住的试题,是不是就是今科的试题。
但水宪说过那上头的试题冷僻,林如海也说今科的试题冷僻,两头至少都对上了··贾政的眼中沁满了泪水:“老三,你和大哥都是通晓世情、人情练达的,只有我什么都不会,只能读书……却考成这样……”·谁知就在这时,远远听着贾赦一声长笑,大声道:“看见没,金陵贾政,那是我兄弟第一百零三名,是我兄弟”·贾政登时直了眼,他万万没想到自己的名次竟然还挺前。
他这时几乎连路都要走不动了,颤颤巍巍地要迈步,贾放直接将他一拽,穿过人群,来到贾赦身边··贾政望着榜上自己的名字,两行泪水登时滚滚而下,口中喃喃地道:“十年寒窗无人问,一举成名天下知……这滋味,我终于也尝到了。”
贾赦却重重将贾政一拍,大声道:“老二,这是大喜事,你哭个啥”这人就像是变魔术一样,从怀里掏出了一大把装着靑蚨钱的红封,大声道:“各位,我家老二中了第一百零三名,我这儿小小地散一点喜气大家来沾啊”·这高中之家在看榜现场散靑蚨钱,乃是京里的传统。
据说能抢到这些靑蚨钱,挂在莘莘学子的床头、书桌前,能让后来人也得好运,从此才高八斗学富五车,以后和他们的前辈一样,也能连考连中··这习俗只有京中有,因此余姚出的会元,姑苏出的第二名林如海,都没有事先准备。
贾赦一掏掏出红封,登时榜前就像是炸了锅一样,人们纷纷向贾赦冲了过来,争先恐后地要拿他手上的喜钱··原本听见贾赦高喊“中了”,又见到贾政榜前落泪,已经有那“捉婿”的纷纷准备出动,冲着贾政就要冲过来,谁知被贾赦这么一搅和,捉婿的人家只觉得面前瞬间多出的全是“人从众”,再一瞅,贾政早已不见了,榜前就只有“宝贝大儿子过几个月抓周”的贾赦在那儿得意洋洋。
*·这时贾放已经拽着贾政,回到了荣国府的车驾中·贾放这时才郑重向贾政行礼:“二哥,恭喜高中啊”·贾政这时也才回过神来:“我中了我真的中了我没……没那啥也真的中了”·贾放尽量安他的心:“二哥,你真的中了你瞅瞅,你谁也没靠,只靠自己的学识,不也一样中了”·贾政登时得意起来,在马车里端正坐直,肃然道:“往后还有殿试,如今还真不能忘形。
老三,你上次说……那庆王殿下的,什么什么的理论,有书吗,能借我看看吗”·*·荣国府里,贾代善已经命人将会试的榜单从头到位抄了一遍,送到自己的书房里。
他望着自己儿子的名字,脸上流露出十分得意··得意了一阵,贾代善又开始看这榜单上的名字·荣府的幕僚将这份名单抄回来的时候就已经做了不少注释,此人才学出众、此人青年才俊、此人尚未婚配。
看了看,贾代善在榜上几个人的名字旁边画了圈,心里想:该是时候为敏儿的亲事筹划筹划了··他荣国府,自然是不兴亲自去榜下捉婿的·贾代善知道老妻已经将次子的亲事说定,但显然还没腾出手来为幺女考虑。
没奈何,只能他这当爹的亲自出手了·· · ·第123章 ·会试放榜之后, 中选上榜的贡士还来不及庆祝,马上就开始准备即将到来的殿试··相比此前九天三场的会试,殿试只考一天, 只考一道策论,对于应试的士子而言, 无论是体力上还是精力上, 都要轻松许多。
但因为这是一场定生死的考试, 而且贡士们千辛万苦考到了这个地步, 谁也不愿在这个节骨眼儿上掉了链子, 贡士们在经历了狂喜与放松之后, 多数都重新紧张起来, 为殿试抱最后一把“佛脚”。
不知是什么人放出的风声,“天一书局”此前刊印的向奉壹典籍,突然开始动了起来·且这消息一传十十传百, 全京城等候殿试的贡士们, 竟然全部冲去了天一书局, 一买就是全套,也不管在这么短的时间里能不能看完。
天一书局据说刊印了一千套向奉壹典籍,并曾因此被其他书局当做是笑话·京里有书局老板曾断言,“天一”这一千套绝难卖出去·谁知天一书局这些存货在一天之内就被一抢而空。
除了今科参加殿试的贡士以外,竟还有许多京里人家把书本抢购回去,说是打算为“下一科”做准备的··若是朝局不发生大的变动, 下一科要三年以后,到时这向奉壹的理论是否还会受人青睐、甚至会否被列入考纲谁也说不准。
京里这些人家不过就是手上有闲钱烧得慌, 又或是有备无患,先把书搬回家来再说··待到各家书局醒悟过来,一盘点自家书坊里的木版, 他们才发现,这京城里除了天一书局以外,谁也没有向奉壹著述的刻版了。
他们即便想要跟风加印,也要过天一书局的这一关才行·这时书局老板们才纷纷后悔,暗自埋怨自己没有先见之明——夏省身的著作市面上到处都是,一抓一大把,向奉壹的却极度罕见。
——他们竟然选择了囤货夏省身现在想想,真是有点儿傻··贾政便得贾放送了一套向奉壹的全集,来不及全看了,只挑与“致知格物”“经世致用”有关的看了看,论点大道理记了一肚子,便仓促去应考。
殿试这日也是,荣国府阖家上下起了个大早,丑时三刻贾政就出门了,由贾代善、贾赦、贾放三人一道陪着·而史夫人则拜托大伯贾代化开了宁府之中的贾氏祠堂,由她亲自带领荣府的阖府子弟,在祖先面前祈愿,求祖宗显灵,保佑贾政这次能够顺利通关,高中进士。
殿试只考一到两道策论,但是贡士们必须现场构思、答题、誊抄,在暮色降临之前能够交卷的都算是速度快的··贾政被接回来的时候已经是天色全黑,荣国府跟前灯火通明,由上至下人人都在焦急等待。
然而这次贾政被贾赦接回来,也和上次一样,直接被送去了贾政自己的外书房,直接在那里倒头大睡,任谁也叫不醒··种田文爽文红楼梦升级流·荣国府里甚至没人能从贾政口中问出这次殿试究竟是什么考题。
但是荣国府里没人关心考题的事,既然贾政已经顺利考完,接下来等着的就是放榜,看看贾政能不能“金榜题名”了··谁知贾政刚被送回来没多久,宁荣街上再一次来了人。
这次门房则急急忙忙地去将贾代善与贾放请了出来·贾放匆匆赶到荣府门前阶上,只见老熟人戴权正在门外候他··“老戴,可是为了犬子应考之事……”贾代善见到这阵仗,不免心头也有点慌。
谁知戴权笑着摇摇头,凑上来在贾代善耳边说了几句·贾代善的面色立即和缓,一边点头一边笑着把贾放叫来:“皇上宣你去礼部辅助阅卷·你这就随戴总管前往。”
贾放:……啥情况他连这科举都没考过,怎么就成了阅卷组成员了·戴权一对眼却已经笑细了,躬身向贾放行礼,道:“贾三爷,皇上惦记着您,着您去礼部帮着看一看那些试卷。”
贾放随贾代善迎出来的时候,穿着日常见客的大衣裳,但却不是他那副正二品“节度使”的官袍,正不知这样是否失礼,戴权已经挽起他的胳膊就走,并且小声在他耳边说:“贾三爷,您这次去,不算是正式评阅。
穿常服去正好·”·贾放随即被戴权塞进一座轿子,那轿子晃悠着行了小半个时辰,眼前是一座官署,署前有石碑,上头清清楚楚地写着“礼部”。
此时已是深夜,这府署对面的民房已经都没什么灯火了,官署里依旧四处都点着明晃晃的灯,将整个官署大院照得透亮·从门外也能看见院里人影来去,人声喧哗,一副不夜景象。
贾放便被戴权请下了轿,这位总管亲亲热热地挽着贾放的胳膊,一路带着他直冲进礼部·贾放也按捺不住好奇心,忍不住左看看、右看看——要搁在后世,这应该算是高考阅卷组的驻地了吧·只见礼部官署一间又一间的屋子里,贡士们的卷子已经都做了糊名,此刻无数官员在奋力誊写——考官们阅卷是不能直接见到考生的笔迹的,因此安排了特别的人手誊写试卷,因用朱笔誊录,所以这些试卷叫做“朱卷”,考生的原卷叫做“墨卷”,主考官阅卷的时候只能看朱卷,待到评出名次,上呈皇帝陛下御览的时候,才会调出墨卷呈阅。
戴权带着贾放,径直进入礼部的正堂,在那里,贾放有过一面之缘的太子太傅夏省身正坐着专心致志地阅卷·他身边不断有礼部官员过来,将他们认为比较不错的朱卷递到夏省身手边。
这时戴权停下脚,恭敬请贾放先等候一阵·紧接着他入内,躬身在夏省身身边说了句什么··夏省身马上抬起头来,看见了站在门边的贾放·这位太子太傅同时鼻子里“哼”了一声。
贾放朝他抬了抬嘴角算是打招呼,但夏省身的态度在他意料之中:这位绝对不打算给他什么好脸色··试想,原本好好的阅卷工作,却突然被人“空降”了一个阅卷官下来,原本的阅卷负责人会咋想·再说贾放这点年纪,给夏省身做学生可能都不够格,现在竟然参与批阅贡士参加殿试的卷子。
难怪夏省身不爽··戴权却直起身,面上挂着笑容,一动不动,也不离开·那夏省身只得站起,做了一个朝天拱手的动作,应当是已经将此事应承下来,并请戴权回复天子。
戴权离开之后,夏省身并没有离开他负责阅卷的那张桌子,而是远远地与贾放对视了一会儿,随口从鼻腔里又喷出一声:“哼——”·他随即叫过一个礼部负责跑腿的官员,为贾放腾出了一张桌子。
那名礼部小官隔了一会儿,又去给贾放沏了一壶浓浓的酽茶过来·贾放见了就知道,这一定是熬夜必备……·没过多久,一张誊写工整的小册子递到了贾放手里,夏省身的声音在贾放面前响起:“三公子先看一下今次的试题。
待会儿会有人把阅过的卷子送到你这里,请你过目——”·贾放起身,向夏省身道了一声谢·谁知夏省身那副大嗓门在整座官署里特外入耳,只听他说:“不过你得记住,科举考试乃是为国家取士之处,你若是在此作怪,老夫绝饶不了你”紧接着“砰”的一声,夏省身一掌拍在贾放面前的桌子上,桌面上的茶盅茶盏登时乒乒乓乓地乱跳。
原本这官署里四面都是人声,绝谈不上安静·但夏省身这下爆发了之后,整座官署奇迹般地安静下来,人们同时放下了手中的事,一起向贾放这边看过来··这么个年轻人,身处礼部为殿试阅卷的诸考官之间,又是一身便服,未着官袍……又得夏省身大人亲自教训,耳提面命。
这究竟什么人呐·这座官署安静了片刻,转眼立即再度喧闹起来·大家似乎在一瞬之间把贾放的到来直接忽视了,再度全情投入紧张的阅卷工作之中,为了选拔栋梁股肱之才而努力奋斗。
夏省身则冷哼一声,回到他自己的座位上去了··贾放饮了一口酽茶醒了醒脑,打开手中的册子,开始看考题··这册子是一本经折装的八连页硬壳小册子,里面的文字是人手工誊抄的,是今次殿试的试题。
贾放对此稍许有些吃惊·他原本听说殿试的要求就是写一篇策论,那题目一般最多也就两百字、三五百字顶天了·没想到竟是一本这么多页的小册子··他再细看里面的内容,登时更加吃惊:这竟然是一出挺摩登的考试,总共给出了三道题,但是并不要求全部作答,贡士们能够三选二,选择其中两道题目作答。
第一道题,是一道论述题,论述“经世致用”之说对整个社会的意义··第二道题,也是一道论述题,却要求贡生们大谈科举之利弊,要求他们提出在如今的形势之下,今后科举制度应当如何改革。
贾放登时放下了手中的册子,又瞅瞅远处夏省身那张发黑的老脸·他仿佛听见打脸打得啪啪作响,试想夏省身作为科举考试的组织者,却需要亲自批改试卷,阅读士子们对这考试的牢骚,以及对未来考试的建议。
种田文爽文红楼梦升级流·他有点儿明白为啥夏省身今天这么不高兴了··但是看到最后一道题,贾放完全傻了眼:他的确没有想到皇帝陛下竟然会这样出题··这第三道题是一道应用题,或者情景模拟分析题。
这道题假设贡士们突然成为了南方大山深处某一个小县城的主官,并且面临如下难题:·下辖居民的土地原本是足够的,但是新迁入了超过原本居民人数三倍的移民,土地不够分配;同时该地居民面临诸如自然环境恶劣、身处瘴疠之地、与外界道路不通、缺少可流通之铜钱、民风尚未开化等等诸多问题。
这道题要求考生假设自己成为了当地的主官,按照自己所知与所想,为当地制定新政··除了针对题目之中提出的诸多问题之外,考生也允许自行想象当地民生之艰,提出问题并且自行制定解决方案。
于是,在场的所有礼部官员都看见了这位临时空降的年轻“阅卷官”面对出题的小册子就皱紧了眉头··“知道厉害了吧晓得我们这次有多艰难了吧”有些礼部官员忍不住心头找了一点平衡:今次阅卷,简直是要在矮子里面拔将军,别提多艰难了——最关键的是,最后一道题,他们这些阅卷官,几乎都只能凭感觉阅卷,谁也不知道这些学生写下来的答案是不是对的。
贾放却完全不知道他们想的都是这些·他只是为皇帝陛下在这最重要的殿试试卷里挟带了那么多的“私货”而感到惊奇··同时他也明白为啥那位要让戴权把他找来了,最后一道题,简直是为他量身定做的,所有在场的阅卷官员里,只有他有资格通过考生的答案,判断这些人是否有在基层工作的能力,想法是否切合实际。
一场殿试,三道题,考生必须选择两道作答,否则答卷会被判无效·因此第一道论述“经世致用”的论述题一定是人人必选··第二道与第三道,无论选哪一道都要冒很大风险:选第二道题的,考生们都已经一路走到这里了,却还不得不被迫抨击现有的考试制度,甚至变相指责自己的房师与座师,怎么写都是得罪人。
而选第三道的,如果没有对基层有过深入的认识,或者见闻不广博,两耳不闻窗外事的,面对这道题目,恐怕一个字都写不出来··因为必须三选二,所有考生都会在第二道与第三道之中,按照对自己的了解,选择一道认真作答。
每个人都要冒一点风险,从这一点来说,倒也相当公平··看到这里,贾放终于明白为什么早些时候贾政会和会试完结时一样,一回家就瘫倒在床,直接昏睡过去——估计所有考生考完这一场,都会觉得心神消耗太甚,用脑用得太厉害了。
贾放把这出题册放在手中看了一阵,便陆陆续续有试卷送到他手边·一名礼部的小吏好心告诉贾放他的评卷规则——规则很简单,将试卷分成三堆:一塌糊涂的一类,平平无奇但是偶有亮点的一类,非常精彩、令人拍案的一类。
贾放谢过这名小吏,开始阅卷·这时他觉得礼部诸官员其实根本不需要自己帮忙阅卷,所有的卷子上都已经批注了旁人看过之后的批语:上、中上、中下之类的·而贾放这边,根本没有人让他往卷子上写评分。
很快他开始看卷子,这些卷子上,绝大多数人都答了第一道·但若是这第一道只是花团锦簇地泛泛而谈,言之无物的,贾放就跳过去,根本不浪费时间··他的注意力都在第二道与第三道上。
第二道吐槽题,贾放大致看了一下,见答得五花八门,有些人明确提出应当扩大科举考试的规模,降低门槛,并且引入“特种”考试;也有些人认为应当改革当前考试的内容,将八股所占的比重降低,多考策论,甚至还有人拍起了皇帝的马屁,认为应当多考像第三道题那样的“情景模拟题”。
但凡是言之有物的答卷,贾放就都划分在了“偶有亮点”一类··他也看了不少第三道题的答卷,心里不由得感慨,这些考到国家最顶层的举子们,将被作为股肱栋梁之才被朝廷录取的人,对基层的了解确实太少。
针对土地不够的问题,几乎所有人提出的解决办法都是“均分”,实行“均田制”,丝毫不提已经占用了耕地的如何肯让出现有土地,让出之后又如何补偿。
也有人一味推行教化,鼓吹在州县之中兴办县学,传播圣人之道,却完全不提办学的钱粮从何处来,学习了孔孟之道的百姓们又如何解决饿肚子的问题··这些回答给人的感觉是,一概悬在空中,不能落地。
但贾放不得不说,这种试题完全开放,号召大家集思广益的题目,也让他看到了很多天马行空一般的主意·例如他见到有人提出南方山寨中时常有盗贼出没,州县驻军往往是远水救不得近火,一县之主应当组织起当地的民防民兵,并且建筑堡垒,囤积粮草,以备不时之需;·这些正是贾放想要看到的,那些他在桃源寨没有想到的,现在都从试卷上反馈了给他。
想到这里,贾放突然有点儿想感谢皇帝陛下,这位竟然用这种方式,在殿试的试卷中挟带私货,又用让自己阅卷这种匪夷所思的方式,了解这个国家中精英级别的学子在同一问题上的观点。
不管这些题目何等样地折磨了早先殿试的考生,但现在那些人各种各样的想法都启发了贾放··看来皇帝陛下,还是真的很希望自己能够好好建设好桃源寨这个“试验田”。
贾放连忙找了个在礼部跑腿的,要了笔墨纸张,把他认为有价值的观点一一抄下··*·夏省身一直昏天黑地地读卷,读到东方既白,才又想起了贾放·他猜想这少年怕已经是伏案睡着,哪里还能耐烦看这么多试卷。
谁知他抬起头,正看见贾放精神奕奕地抱着一大叠朱卷,正津津有味地读着,手边还叠放着一大堆手稿,还正不断往那手稿上抄写着什么··其他礼部小吏大多已经在伏案休息,却唯有贾放一人,越读越精神,越写越振作。
连夏省身都不得不感慨,这个少年,和他同龄的人比起来,真的有点儿……特别··种田文爽文红楼梦升级流· · ·第124章 ·贾放阅卷, 阅了一夜,而他自己则对时间的流逝毫无察觉,头一抬, 便见到礼部官署外天色泛白,已经天亮了。
这时终于有礼部的小吏过来, 把贾放面前的试卷捧走·贾放此前按照要求将试卷分成了三堆, 这时小吏也是一样分门别类地抱走, 然后在试卷所贴的签纸上写上了贾放的评语, 大约也是“上中下”之类。
贾放没想到自己的阅卷也真的被纳入了礼部对试卷的评分体系, 多少有点儿觉得意外··这时夏省身来到贾放面前, 盯着他看了半天, 然后扬了扬下巴,问:“你抄的什么”·贾放一伸手,将他的“笔记”递给夏省身看。
对方只看了几行, 便摇摇头, 道:“流于细枝末节, 毫无大局观念,于国家何益”·贾放无所谓:若是夏省身与他易地而处,成为桃源寨的所有者与管理者,便会知道这些细枝末节对他来说其实都很重要。
另外,夏省身对他是这副态度,肯定也和今次皇帝陛下殿试的内容有关——号召天下士子一起批判现在的科举取士制度, 估计这位太子太傅正一肚子气无处发泄,又见到皇帝把贾放强塞了过来“阅卷”, 便再也忍耐不住,无论如何都要讥刺贾放几句。
贾放笑嘻嘻地,只道:“夏大人辛苦, 何必再为我随手记下的这些劳心劳神”·这边夏省身面对态度一流的贾放没辙,另一头,礼部官署门口报了说太子殿下前来探视众位大人。
夏省身没奈何,只能暂且先放贾放一马,自己带着礼部大小官员迎出去,欢迎太子大驾光临··太子一进礼部官署的正堂,一本正经地受了夏省身等人的礼,然后向众人道辛苦:“诸位一夜辛苦,东宫特地从晚晴楼定了些早点,请各位享用。”
这倒也很贴心··“咦,高仕达高大人不在吗”太子奇怪地问··贾放顿时也竖起了耳朵:他昨晚一进这礼部官署就想打听高仕达在哪里,但到处都没打听到这个人。
“回禀太子,”夏省身代为回答,“高仕达的家人过来,代告了急病……”·贾放心想:这位不会是早先出去散了一圈会试的试题,现在怕东窗事发,所以赶紧告病了吧·但这解答了太子的疑惑,这位东宫之主便道:“高侍郎前一阵子事务繁杂,我看他脸色确实不怎么好。
对了,这卷是阅完了吗孤何时可以将最优的那些卷子送入宫中,请陛下过目”·还没等夏省身回答,太子先在这礼部官署里溜了一圈,瞅见了贾放,登时笑道:“子放,想不到你真的在这儿。
早先父皇命人传讯的时候,我还不敢信·”·让一个十六七岁的少年,参阅国家最重要的取士阅卷,这种事,也确实太过匪夷所思了··贾放却泰然自若:“皇上自然是觉得我所学尚自疏浅,不足以应付南方诸般事务,因此令我来向各位贡士多学习,看看他们提出了何等的善政良策。”
这一番话答得入情入理,又切合了今次殿试之题,太子与夏省身听了都觉得十分入耳·太子登时笑道:“确实如此,说实话,刚看到这试题的时候,连孤都吃了一惊,但是细细想来,孤还真羡慕子放,父皇为你的确是想得周到啊……”·这话就好比是说,这次殿试取士,皇帝其实是为了自己那没名没分的小儿子,为他遴选人才,出谋划策。
但贾放却认为,这次殿试的试题,自向奉壹的学说始,而后到取士制度的改革,最后是试探现如今所取的“士”,是否真是合格的管理者,能够将这个国家的基层事务打理得井井有条。
太子就这么简单粗暴地将皇帝陛下殿试出题的理由归纳为以前的狗血原因,确实有失公允,但是却让夏省身等一众礼部官员听得很舒心——这就是皇帝的一点小任- xing -嘛再说了,贾放自从到这礼部“阅卷”以来,态度一直良好,口口声声是说他在“学习”。
夏省身当即打算放过贾放,这次殿试之后上书直谏便不打算提贾放和这“第三题”,只拿第一题和第二题说事了·他从政多年,又是当年经历过庆王“乱政”的,因此知道这第一题与第二题的利害,知道这个口子万万不能开,打算在殿试之后,犯言直谏,要皇帝陛下亲口承认,重新采用庆王的学说是一个巨大的错误。
但在这之前,他必须先履行自己作为主考的职责,把皇帝陛下所出的这份诡异殿试所有的试卷都批改完毕,选出最优的,呈交皇帝陛下御览··“什么时候拆名孤也想看看你们都选出了哪几位。”
太子笑道:“是会元蒋仕材,第二名林海,还是神武将军家的子弟冯远”·贾放其实也挺好奇的,一是好奇好朋友林海是否依旧能如红楼原著中所记的那样,高中探花,二是想知道自己那位“诚实”的二哥,是否能够顺利得到“进士出身”,而不是“同进士”。
但太子提到这一句,让贾放想起来了,神武将军之子冯唐,早先在会试放榜的时候曾经见过一次,应当是帮他家的一个庶弟冯远来看榜的·冯远名不见经传,但是会试的结果排名很前。
前十名绝大多数都是外地进京的才子,就只有冯远是京里的··像贾政这样,京中大户的子弟,考出个一百名开外,已经是非常非常好的成绩·也正因为如此,神武将军府中的庶子能考出这样的名次,也已经是非常非常惊人。
这令贾放忍不住想起那天贾政在晚晴楼遇见礼部侍郎高仕达,对方提起过,见贾政之前,是从神武将军府来··夏省身便肃然道:“科试的规矩,拆名之后,在皇上阅卷之前,除礼部阅卷官员之外,任何人不得预览墨卷。”
太子没想到自己竟然也被直接排除在外了,吃惊之下,正好与贾放对视一眼·贾放微微朝自己这个“二哥”耸了耸肩,表示夏大人就是这个脾气,谁也没办法。
太子知道他的意思,忍不住笑了起来,温和地道:“夏大人提醒的是,孤便等候父皇阅卷之后,再观摩今科士子们的答卷也不迟·”·种田文爽文红楼梦升级流·他手一挥,道:“都带进来吧”·东宫跟来的侍从便将一个看着就热气腾腾的大木桶抬了进来。
礼部有人腾空了一张桌子,让侍从们把这木桶顿上去·接着又有人在木桶旁边摆上一枚又一枚的小瓷罐,罐里盛着的是各种各样的佐料··贾放马上知道东宫从晚晴楼带了什么来——是豆花·熬了一夜,大清早地能吃上一碗热腾腾的豆花,至少不会亏待了肠胃。
礼部官员显然也都是这么想的,一起向太子躬身称谢,表示这做法实在是太贴心了·紧接着大家围着这张木桌站成一团,每人舀了一碗豆花,自己选了佐料,然后直接站在桌面就将这暖心的早餐飞快地消灭掉,濯手之后才敢回去翻动考生们的卷子。
一时夏省身亲自挑选了二十份阅卷组鉴定为“最优”的试卷出来,找到朱卷,拆了糊名,然后盛放到供御览的木匣里··这位太子太傅竟然还不断吊人胃口,每拆一个名字,便说一声:“竟然是他”“原来是他”·……·监国太子与贾放都只能在一旁看着,拼命按捺自己的好奇心。
没奈何,太子只好有一搭没一搭地找贾放聊天··“子放啊,听说上次御驾巡园之后,你那园子又修起好几处景致·”·贾放老实地回答:“只新修了两处,只有一处已近完工。”
太子却道:“但已渐春夏之交,你那园子里的景致必然与上次的冬景不同……这样吧,等到殿试放榜之后择一佳日,孤做东,借你的园子,办簪花宴”·簪花宴是京中科试的传统,殿试结束之后,但凡金榜题名的士子,都有机会参加各处的饮宴,借此机会拜见座师,与同年往来等等。
因为时令合适,所以赴宴的士子都有机会簪上一朵牡丹或是芍药··但只有名列一甲、进士及第的士子,也就是状元、榜眼、探花三位,才有资格参加皇家相邀举办的簪花宴。
现下太子提议的,正是在贾放兴建的大观园之中举办这样的宴会··贾放在心里暗暗计算了一下宴席的规模,认为刚刚修建完成的红香圃完全可以胜任,再加上这几日红香圃跟前花栏里的芍药就将盛开,刚好可以给进士及第的才子们簪花用。
于是他便做主答应了下来:“殿下吩咐,自当遵从,阖府必感荣幸之至·”·太子便笑:“老四一直说你是个好脾气,今日一见,果然如此·”·他说着贴近了贾放,在他耳边轻声说:“父皇对你看重,孤也是一样,将你与老四等同,视为左膀右臂。”
这位将贾放与四皇子相提并论,人人都知道,四皇子是太子最看重的手足兄弟··贾放听见太子这么说,多少还是有点儿不舒服——四皇子又不是没被太子坑过。
而且他可都还记着太子早先给他的封地上空降余江鼓胀病患者的事儿呢虽然这些人现在都已经痊愈复原,并且投入到了热火朝天的家园建设之中,但是太子当初对待人命的不当回事,以及面对挑衅时的软弱与不作为,都深深烙印在了贾放脑海之中。
·算起来他是一个记- xing -很好的人,记- xing -好,因此记仇,说翻旧账,马上就翻,只不过翻起来也是暗暗地翻,表面上丝毫不显··即便到了此时此刻,贾放也认为太子不过是看皇帝陛下对自己青目有加,因此才刻意拉拢。
一个没有办法站在台面上给予他支持的“兄弟”,太子究竟能有多重视,实在是不好说··但这些都只是贾放自己暗搓搓的心理活动,明面上他表现得很恭敬,一脸感激地向太子道谢,并一力应承了簪花宴的承办事宜,表示他会好好“用心”筹备,绝不能让太子失望,让皇家在新科状元面前落了面子。
太子面上透着十分满意,大约觉得他这次过来,虽然没能从夏省身口中套到任何关于前几名的消息,但是与贾放这一番相谈甚欢,是他意外的收获——这一大桶的豆花便没有白花心思。
一时夏省身带着几名关键的礼部官员进宫,太子带上贾放,也一起跟了过去··到了宫门口,皇帝却命只由夏省身一人面圣,其他人等都在宫外等候——·这时贾放终于感受到了疲倦,他原本立在宫外还在不断回想士子们在卷上的回答,想着南方的桃源寨可能面临的不同挑战与机遇,想着想着,他就飘飘忽忽地,仿佛真的赶去了桃源寨,在那里,他把桃源寨建成了一座城,一座南方第一大城……猛地一惊,才发现他竟然站着都睡着了,做起了白日梦。
不多时,皇帝陛下终于派戴权将贾放送回荣国府,贾放在车驾里就已经睡着了·贾赦把他从皇家派遣的车驾中接出来,直接往贾放的小院里一送,任他昏天黑地地睡了个够。
*·天刚亮没多久,礼部侍郎高仕达来到京里最大的青楼归燕楼门前,咳嗽一声··楼前的龟奴迎来送往守了一夜,这时已经蹲在地上缩成一团,将将要睡着了,听见咳嗽正在想,哪个不长眼的会这个时候来逛窑子,一见到高仕达那张脸,赶紧起身招呼:“史大(仕达)爷,您来了”·高仕达微微点头,龟奴便将他衣袖一扯,径直往楼里去,一路上路过无数房间,自动忽视房间里那些前一夜刚刚结下露水情缘的鸳鸯。
高仕达被那龟奴带去归燕楼一层位置最偏的一间小屋,四下里看了看,将门“豁啦”一声关上·房间内马上有个温暖的身体投怀送抱,一双软玉似的温软胳膊搂住了高仕达的脖子,一双含泪的眸子盯住了高仕达,半晌方道:“郎君这就要走了”·高仕达点点头:“不走不行了。”
女子抱着他的脸又瞧了片刻,满眼辛酸,慢慢将人放开,自转身去妆盒中取出一些工具,将高仕达带到妆镜跟前,又是贴又是涂,片刻功夫,这堂堂礼部侍郎已经完全换成了另外一副样貌,原本面白无须气质儒雅的,现在多了一把大胡子,两道又粗又黑的长眉斜斜上挑,颇有武人气质。
·种田文爽文红楼梦升级流高仕达对镜看过,自己也觉得很满意,马上起身更衣,先贴身穿上一件蓬松的夹衣,然后再套上一身俗丽的锦袍,他的体型登时胖了好几分,再蹬上一双厚底靴,马上就是一个又高又胖,而且有钱逛窑子的武人。
他一把抓住身边的女人,沉声吟诵道:“云娘,此去今年,便是良辰好景虚设·”·云娘满眼含泪,接着道:“便纵有千种风情,更与何人说①”·两人象征- xing -地拥抱了一回,女子将一个早已准备好的包裹递给了高仕达,后者飞快地翻了一下里面的身份文件和银票,满意地点了点头,将包袱一提,伸手与云娘别过,随即打开云娘屋里一处暗道。
那处暗道一直通向归燕楼外,高仕达沿着暗道出去,可以直接进入一驾马车,在那里,马车夫什么都不会问,而是直接驾车出城,向南疾行二百里,然后高仕达在那里换船——六天之后,高仕达就会在江南一个犄角旮旯里的小村子里当他一阵子的富家翁,静待以后旁人给他许诺的未来。
高仕达躬身进入密道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云娘,心里暗想:最好还是能向主上打声招呼,这个女子知道的太多,还是直接除掉算了··云娘的满眼凄迷,在将密道门关上的那一刻立即消失不见。
她冷笑一声,暗想这种没卵用的东西,死到临头了怕还在坐着升官发财的美梦··*·贾放醒来的时候,隐隐约约地听见远处有鞭炮声——过年了·不,不对,一定是贾政中了。
他赶紧起身,推开小屋的院门·孙氏正候在院外,双手合什,向天喃喃地祷祝,见到贾放出门,满脸欣喜地回过头望着贾放:“三爷,二爷中了,高中了·”·贾放也猜必定是如此,马上三步并作两步赶来孙氏面前,要问贾政的名次。
谁知孙氏紧接着双手合什又向贾放拜了拜:“老太太在天上必定欣喜……这次多亏三爷,二爷才能高中·”·贾放:“孙妈……这是二哥的本事,是他自己高中”·他非常想对孙氏说:虽然他参加了殿试阅卷,但他只是去学习、去取经,贾政被高等考试机构录取,跟他其实一点关系都没有啊· · ·第125章 ·殿试的结果出来, 贾政中了二甲第七十八名,赐进士出身。
这个结果令贾府的亲友皆大欢喜,大家齐齐松了一口气——总算不是同进士·消息送到荣国府, 史夫人可不像当日贾赦派靑蚨钱封那么小气,她直接让人在府门外放了两千响的爆竹, 然后就是成筐成筐的喜钱往府外这么洒出去, 引得无数孩童前来争抢。
荣国府外热闹非凡··宁国府那边, 顿时想起当年贾敬中进士时, 也是一样的风光——可惜贾敬习惯修道多过喜欢当官, 而贾敬之子贾珍又没有继承父亲在读书上的造诣。
宁国府想要再现当年的荣光, 已经是难上加难·往后宁国府虽然是长房, 但很可能要渐渐依附荣府了··本次二甲总共取中了八十人,贾政的这个名次非常非常侥幸。
恐怕也是因为这名次的关系,再加上贾放确实参加了阅卷工作, 才让荣府阖府上下都在猜想, 贾政是因为贾放的关系, 才这般巧而又巧地吊上了二甲的车尾··贾放:……我冤枉·他在礼部待了一整夜,确实是读了卷子,但是他只看朱卷,既看不到贾政的笔迹,他又不熟悉贾政的文风,根本不晓得二哥会写出什么样的文字。
取中贾政根本与他没关系··但是谁也不信他的说辞, 名次出来之后,史夫人就差没把贾放当成一尊神给供起来了, 放儿长放儿短的,恨不得把心掏出来表达对贾放的感谢。
唯有羞涩着欣喜着的贾政本人,对贾放的说辞深信不疑, 相信是靠自己的努力赢得了这个名次·他说:“这次殿试的试题很难,谁也没有想到皇上竟然会考这些。
但是我一向对科考制度确实有些看法,只觉不吐不快·当日在殿上,刚开始时只是一个字一个字地慢慢往外磨,但到后来就觉得笔下如涌泉,一直写到将近天黑了,才发现还没有开始誊写……”·那怪贾政那日考到恁晚才回家。
另外,贾放也大致明白贾政为什么能取中了·他当日观摩试卷,观感便是但凡言之有物的,卷上的评语便不会太差·那些写得云里雾里,围着观点绕来绕去、死活不肯切中要害的卷子,哪怕文辞再出色,评语也好不到哪里去。
估计这皇帝陛下出的殿试考题太难,直接难倒了一大片,最终取士时但凡勇敢提出观点,并且有理有据、文字通顺的卷子,就都能被选中·贾政就这样成为了幸运儿。
贾放暗想:幸亏当日贾政在晚晴楼没有打开那只高仕达给他的匣子,果然诚实的孩子上天保佑··荣府这边在为贾政庆贺,贾放打发了李青松去皇榜跟前,将一甲至三甲的名单都抄一份回来。
李青松现在那五千常用字已经没有问题,人名生僻字还有些吃力,因此花的时间多了一些,耗了半天时间将皇榜抄下,名单送到贾放手里··贾放先看一甲探花:姑苏林海——果然但他多少有点儿怀疑,林如海是不是这次又“韬晦”了,按说林如海应该具有冲击状元与榜眼的实力的。
但是他再看状元,状元姓孟,名叫孟有德,乃是广西人士·广西籍贯的士子能考中状元,想必是在殿试上的答卷中了皇帝陛下的意·而贾放猜想,应当是第三题答得出色,给自己提供了不少“思路”,因此才得了皇帝的青眼,被点中状元。
榜眼则是山东人士,姓邝名韧山,贾放在早先会试放榜时的贡士名单前排也见过,应当本就是个才学扎实的,再加上有观点、有创见,能取得好名次也很正常··贾放又记起了早先会试名次很高的神武将军冯家的子弟冯远,于是在皇榜名单上找这人的名字,谁知找来找去,一直没找到,最终在同进士出身的“三甲”末尾找到了这人的名字。
会试前几名,殿试几乎倒数——丢人呐·至此贾放突然心生怀疑,心想这冯远是不是与贾政一样,曾经从高仕达处收到试题,但是没有像贾政那样“诚实”,而是将试题收下,仔细研究过,甚至请“代笔”替他做了会试试题,面对那样冷僻的题目自然在士子们之中脱颖而出——但是到了殿试环节,便露了馅。
种田文爽文红楼梦升级流·只不过这次会试与殿试的名次不大具备可比- xing -,有好多人都像冯远一样,会试名次不错,殿试一塌糊涂·像榜眼与探花那样,一直稳稳地排在前排的好学生并不多见。
贾放心中便想:既然如此,恐怕也不会有人追究这冯远在会试中的表现了··只要冯远、高仕达,以及贾政自己不说,水宪和贾放也不说,这件事可能还真就会天知地知你知我知,就这么过去了。
他刚把皇榜研究了一遍,便接到水宪的信,说是邀他去晚晴楼给林如海庆祝··贾放急急忙忙地赶去,发现水宪与林如海都在等他··“子放,你这就不够义气了,如海现今可是个大忙人,无数宴请、拜会、相看都在等着他,你竟然让他等你”水宪一见贾放便开起了玩笑。
贾放连忙道歉:这确实是他的错··“而且你还抢了这晚晴楼要办的簪花宴·”水宪继续抱怨,“三年前原是晚晴楼承办的,今年改你那儿了。”
贾放一怔,问:“你知道了”·水宪点点头:“东宫也请了我·”·林如海还全然不知情,看看贾放,又看看水宪:“这什么情况”·贾放这时才郑重向林如海道喜:“恭喜如海兄高中。
应东宫所托,隔日将在敝府大观园中红香圃办簪花宴,如海兄名列一甲,届时务请光临·”·林如海也十分欢喜,团团一揖向贾放回礼:“如海荣幸之至,唯盼着入园的时辰快点到来,好欣赏子放的匠心独运。”
两人对拜了半晌,水宪在一旁哈哈一笑,道:“非常之时当行非常之事,如海今次能不能双喜临门,子放赶紧发句话吧”·话一出口,贾放错愕,林如海羞涩,两人一起,将水宪这个揭破了窗户纸的家伙瞪了两眼。
贾放这时细细回想,自然明白这个年轻的探花郎一直对自家妹妹有意·林如海此前多次提醒贾放,自己身家清白,尚未许婚,就是想探一探荣府的意思··于是贾放也不再藏着掖着,道:“舍妹年纪尚小,瞧家父家母的意思,有意将她在闺中多留两年,不知林兄可等得”·林如海连连点头:“等得等得,等多久都等得”·明明透着一副急切模样,嘴上却连连说“等得”,这林如海反差反得十分好笑,但也颇为真诚。
“另外,我也想问问舍妹自己的意思·”贾放很明白地说出了他的观点,结亲当然是两个家族联姻,但也一定先是男女之间搭伙过日子,若是有一方不是心甘情愿,这日子便过不好。
所以,贾放宁可在确定了妹妹的心意之后,再向父母提出议亲之事··林如海此刻表现得很开明,点着头道:“原是应当·”但是他立即露出患得患失之心,愁眉苦脸地道:“万一令妹……”·贾放继续盯着他说:“所以,簪花宴那一天,你若是见到了我家‘四弟’,请千万不要惊讶”·贾敏是女儿家,大观园中皇族宴请,即便是贾府的地盘贾敏也不便抛头露面。
所以贾放打算请她故技重施,扮成一个俊俏的小郎君,在大观园中见林如海一面·当然贾敏还需要避开红香圃这样的热门地标,估计贾放到时会安排两人在潇湘馆这样幽静的地方见面,好好交谈一番。
贾放又朝水宪拱拱手:“到时子衡请千万帮我一起,为他们二人遮掩一二·”·水宪叹了一口气:“……怎地又是我”·林如海哀求道:“子衡兄”·“好了好了,我答应了”水宪连忙将手一摊应下,“为了朋友的终身大事,我水宪自然是赴汤蹈火,两肋插刀。”
他故意板着一张脸:“将来你们两位成了亲戚,可千万别忘了我这个帮忙的·”·林如海登时笑逐颜开,道:“将来无论子衡兄要我做什么,我林如海也一样是赴汤蹈火,决不食言。”
“子放这边也是一样”林如海向他“未来”的三舅哥也许下承诺··这时水宪目光灼灼,盯着贾放,却笑着对林如海说:“你记得就好。”
*·贾放与水宪和林如海大致敲定了安排贾敏与林如海两人见面的事·他心中有数,这事风险比较大,一旦传扬出去,于贾敏的闺誉有碍,所以一定要谨慎行事。
但是此事乃是林如海先求到他头上来的,女方这边只是应邀会面罢了··此外贾放也确实不希望自己的妹妹聋婚哑嫁,与一个不喜欢的人共度终身·按照红楼原书中所记,贾敏与林如海的这段姻缘,多多少少都存在着一些不如意,贾敏过世亦早。
贾放私心里希望能把潜在隐患在这两人婚前就解决掉··另外就是贾敏那边要点头同意,否则他再如何心热,也不敢贸然邀妹妹出面与一个陌生男子私会··于是贾放从晚晴楼回来,便找了个机会去见贾敏,问她将那《会真记》看得如何了。
贾敏点头答道:“读过了,确实是词藻警人,读来余香满口·很是有趣·”·但是她面露犹豫之色,道:“但前日里母亲来寻过我,说了好一通话……母亲说起了那些故事话本里说的‘才子佳人’。”
贾放忽然觉得这话好像似曾相识,登时问:“太太说了什么”·贾敏低下头,小声道:“太太说,但凡书里的才子佳人,必定开口都是书香门第,父亲不是尚书就是宰相,生一个小姐必是爱如珍宝。
这小姐必是通文知理,无所不晓,是个绝代佳人·但这小姐只见了一个清俊的男人,不管是亲是友,便想起终身大事来,父母也忘了,书礼也忘了,鬼不成鬼,贼不成贼,哪一点儿是佳人了①……”·贾放心想,这史夫人也不晓得是不是觉得妹妹长大了,为了防止好好的白菜被猪拱了去,所以多方位进行思想道德教育,严防死守,防止早恋。
种田文爽文红楼梦升级流·关键是,这个时空里的少年人,别说早恋,明明都是恋都不恋,双方父母磋商决定之后就送入洞房,这辈子就这么过了··“再说……我看那《会真记》里,崔莺莺也是可怜。”
贾敏这时抬起头,出神地说,“明明是张生弃她如履,偏偏还要巧言矫饰,称莺莺为‘尤物’‘祸水’,末了又责她另嫁,仿佛一切都是莺莺之错……”·贾放心想:这当然了。
《会真记》是《西厢记》的前身,在这一部里主人公张生尚且是个大渣男·贾敏读书能将这些警示含义都读出来,这书真的没有白读··但倒也不能因为主角的“渣”,就把这本书中的一切内容和所有进步的思想意义一棍子都打死。
贾放在心里慢慢措辞,想尽量用平实清晰的语言,将这古代文学作品之中的“三观问题”说清楚··“我们需要以两分法,辩证的角度来看待《会真记》中的人物形象问题……”·贾敏便抬起眼望着哥哥:两分法辩证的角度·贾放:“我是说,古时流传的文学作品,在我们现在看来,必定有观念与如今不合,甚至值得批判的内容,但我们也应当看到其中的积极意义。”
“就拿这《会真记》来说,其文中最值得一读的,乃是张生与莺莺相遇之后,彼此产生出的真实情感——这种感情肯定不同于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也暂时抛却了双方的家世背景与礼教约束,但却是年轻人之间最自然不过的情感流露……”·贾放尽量用贾敏能够接受的言语,向她解释自由恋爱这回事,不是说佳人小姐抛了父母又忘了书理,也不是才子男人满腹文章却去做贼——这些都只是人类最正常最真实的情感而已。
“三哥与你说这么多,只是希望你能明白一件事——这个世上,总会有这么一个人,你与他之间,将有一种奇异的心灵感应·你知道他是懂你的,甚至他懂你只有一瞬间,但是你们却能因为这一瞬间的心灵相通,从而相互扶持,和谐地一起过上很多年……”·贾敏默默地听着,忽然觉得三哥说的,比母亲不管三七二十一地上来就一顿抨击要好得多了。
她相信自己是一个明事理的人,一个与自己- xing -情不够相投,只凭良好的家世、花言巧语和一张俊俏脸孔的“才子”,是打动不了她的··但是贾敏依旧希望贾放所说的那种“奇异的心灵感应”“心意相通的一瞬间”是真实存在,并且真的能让她遇见那么一个人,体验这种奇异的感受,并从此相伴,白头到老。
贾放仔细观察妹妹的表情,见她情绪稳定,专心听讲,尝试理解,于是小心翼翼地提出,府里隔日举办簪花宴,想让她与一个基础条件都不算糟糕的男子见上一面,说两句话,看看“有没有感觉”。
贾敏转了转眼珠,点头答应了,见到贾放微微露出惊讶,贾敏豪爽地笑道:“三哥,我的胆子算是挺大的,当年就敢随哥哥们一道去酒楼上吃酒,敢和那些太学生们当场吵嘴,现在只是去见一个男人,又有三哥陪着,我又有什么可怕的”·贾放:……也是哦·但在贾放告辞之前,贾敏突然小声小声地问:“那……三哥,你刚刚说过的,你知道旁人是懂你的……那种感觉,或是说那个旁人,三哥你也已找到了吗”·贾放自然而然地点头,忽然大惊失色地摇头,起身说:“没,没有……妹妹你可千万别开你哥的玩笑……”·他刚才点头应下的一瞬间,无法自制地想到了水宪。
在这世上若说有一个人,始终懂他,明白他,不遗余力地支持他,在任何他需要的时候出手相帮,这个人必定是水宪无疑··可问题是,他是个打算干完事业掉头就跑的人,他从没想过要和任何人一起共度余生——本来是想启发妹妹的,谁知突然戳破了自己此前从没有意识到的隐秘心思·这真是……要了卿命了贾放一时连自己都无法接受。
于是他辞别了妹妹,落荒而逃··贾敏望着他远去的背影:这个三哥,看起来好像是理论很好,实践……不大行的亚子·· · ·第126章 ·很快就到了贾放验收红香圃的各种设施, 并且再一次检验大观园接待能力的时候。
传胪大典结束之后的第三天,高中一甲进士及第的孟有德、邝韧山、林如海三人已经完成了跨马游街、拜见座师、与同年互拜等诸多必经程序,受邀前来荣国府参加簪花宴。
同来的还有上次御驾巡园时的绝大部分来宾, 除了皇帝陛下以外,二三四五都在受邀之列, 水宪同东平、西宁两位也一道应邀而来, 还有一位非常不讨喜且煞风景的嘉宾——太子太傅夏省身。
但没办法, 这是簪花宴的传统, 簪花宴上一甲三人所簪的“花”, 必须为座师所赐, 所以夏省身必须在场··为了筹备这次簪花宴, 贾放早早地就检查了红香圃的准备情况,确保万无一失。
待簪花宴这日到来,大观园便敞开园门, 欢迎嘉宾··通常外人进得大观园来, 乍一看只能看出这是一座遍植花草、亭台玲珑的园子, 但只有身临其境,逗留并饮宴,方能觉出此地各种设施的方便与巧妙。
这次簪花宴的主会场在红香圃,那座三间的小敞厅朝阳的一面完全打开,成为明厅,内设了三座酒席, 供客人就坐·此外,红香圃中芍药栏一侧, 也就是“湘云眠芍”的那一块大石头旁边,露天设置了饮宴的坐席——毕竟这簪花宴是要现场簪花的,这样设计座次, 夏省身大人起身“喀嚓”起芍药来,也要便宜一些。
红香圃后面则建了一座现代化的洗手间,除了现代化的卫生间设备以外,另外有安装了水龙头的洗手池,只要将龙头拧开,汩汩清泉便自动流出··这样的设施,对久居京中的嘉宾们来说平平无奇,但是对于状元孟有德和榜眼邝韧山两位,都是险些惊掉了下巴。
种田文爽文红楼梦升级流·孟有德来自南方,个子不矮,但是皮肤黝黑,走在街上像是劳作多年的农人,而不大像是今科的状元·邝韧山则是官宦人家的子弟,曾随父祖在任上东奔西跑,算是见多识广之辈。
这两位见到了自来水龙头,都做出了同一个动作,顺着龙头后的管道,去找这水的来源在何处·但见这长长的铜管另一头被埋在地面以下,孟有德当即问:“这难道是地下甘泉这上面乃是泉眼泉眼能人为所控”·邝韧山则感叹:“小弟去过的地方不少,这般奇景还真的从未见过。”
旁边贾放只得为他们二人介绍:“其实不是,这铜管通向附近的一处房舍,在那里,我们事先安了一座蓄水池·那蓄水池靠近一座甜水井,每天早上有人从水井中打水,将蓄水池灌满。
水会因为水压的作用,自动流淌到这边,龙头一打开,便即出水·”·孟有德与邝韧山恍然大悟:“原来如此”·紧接着,贾放又与他们说起自来水在城市生活之中的诸般好处,这两人都听得津津有味。
监国太子见贾放与状元和榜眼聊得开心,也凑过来听,一听之下当即拍板:“就依子放所说,京中全城都要建这‘自来水’·”·贾放:……您这拍板拍得倒是容易啊·他话锋一转,说起了为整个城市建自来水系统和集中排水管线的复杂程度与大致造价。
监国太子一听:这么多钱还这么复杂……那还是算了··于是太子哈哈一笑,也改口道:“此事好说,子放与我且慢慢再议,再议。”
几个人就着红香圃的各种设施谈谈说说,夏省身却相当无聊地一人坐在红香圃跟前··这位太子太傅早就想批评宁荣二府穷奢极侈,一座向氏故园,竟然修了一年多了还未修好。
但进了这园子,夏省身见这园子里的各色建筑与景致,也未必有多么富丽,反倒多是模拟自然风光,甚至还在园子里修了“菜地”··夏省身想批评也无从批评得起,只能坐在花圃跟前独自饮茶,时不时跑一趟洗手间,享受一下这种毫无异味的“茅厕”。
贾放与状元榜眼等人攀谈的时候,贾政也恰如其时地凑了过来,先向储君行了臣子之礼,然后再向孟有德、邝韧山两位问好··原本贾政是没有资格参加这“簪花宴”的,但是他是主家唯一一个参加今科会试与殿试的“应届生”,不让贾政参加,恐怕也不太合适。
见到贾政,孟邝两位都很和气,只有太子,问过了贾政今年是二甲第七十八名,便不太在意··贾放趁机让贾政帮自己招呼一下客人,他自己抽身出来,在大观园中找寻水宪与林如海的踪迹。
不多时,便见这两位从潇湘馆那里慢慢踱着步子过来··水宪一如既往地镇定如桓,林如海则透着一股子古怪——这人的情绪好像时时刻刻都在变,一会儿唇角含笑,眉眼里透着一股子狂喜;可转瞬之间这狂喜就能消失得无影无踪,一副患得患失的表情。
水宪看见了贾放,登时又摊了摊手,说:“你来问如海——”·贾放只得上前,从水宪身旁把林如海接过来,小声问:“见过我……四弟了”·林如海点点头。
贾放问:“如何”·林如海摇摇头:“不知·”·贾放气结:这两个人哟——·看来他得赶快找个机会,跟妹妹确定一下心意,如果贾敏那里对林如海观感上佳,他就可以通知林家早日上门提亲——根据水宪提供的情报,林如海作为今科一甲之中唯一一名还未娶亲的士子,说亲的已经快要踏破了门槛,林家再不放出一点结亲的风声,就快要把家有适龄女儿的官宦士林之家给得罪光了。
谁知林如海又补充了一句,道:“令……令弟给我留了一个地址,小剪刀巷廿七号,吴姓人家,说是平日若有书信,递至那一户便可·”·贾放登时双手一拍,连忙抱拳:“恭喜林兄”·林如海:……·贾放嘿嘿笑道:“许是不久就应当改口了。”
他和妹妹商议过,如果贾敏对林海有意,便给他留一个地址,日后两人可以鸿雁传书,增进了解、交流心得,熟悉彼此·如今贾敏给的这个小剪刀巷的地址,正是贾敏的乳娘吴氏在外头的宅子。
吴氏是贾敏绝对信得过的人··此外,以贾放对林如海和贾敏两个人的了解,晓得这两人若是通信,信中绝不会只是那些卿卿我我的文字,恐怕会是放眼天下,天南地北地聊,聊这世界,这人生……要是这样聊都聊不成一对,那世上就不会有人相信爱情了。
贾放给林如海吃了一颗定心丸,林如海登感喜从天降,脸上笑开了花,却一把抓住了贾放的衣袖,结结巴巴地问:“我该如何向贵府提出才好,是否这就去拜见令尊……”·贾放从未见过林如海这般傻气的模样,登时笑道:“你现在就该若无其事地去参加那簪花宴,这之后的事,你不便出面,让我们这些朋友替你- cao -心便是。”
水宪这时面色不变,道:“我已经约了荣公明日相见·”·林如海吃惊了:“啥”·水宪:“为你做冰人。”
贾放:“难道你未卜先知,知道……”知道林如海与他的小妹贾敏必定彼此心生好感,一见钟情——连他这个真正预知了一部分后事的人,都还瞻前顾后地犹豫了半天了呐·水宪:“原本也打算过,万一不成,我明日就称病不去见荣公,不就结了”·林如海大喜,有北静王出面愿为他做媒,上门提亲,这门婚事,看起来便大有希望了。
“你们……你们三位,这都都都要开席了”四皇子周德璋远远地招呼··种田文爽文红楼梦升级流·远处红香圃那里,酒席上各色菜肴的香气也传了过来。
监国太子说到做到,这餐饮之事上没有让荣国府动手,而是从宫中带来了御厨,烹制了一席精彩的菜肴,当下就摆在红香圃里,等待众人入席··太子在那里盘点人数:“太傅已经入席了,这边是,状元榜眼探花……我们兄弟有老四和老六,老五今日告病了没来,老三怎么也没来”·太子暗道侥幸,幸亏事先把四王之中在京的三王都拉过来凑数了,现在三皇子与五皇子都未到,但席面也不至于太难看。
开席的时辰转眼即到,在太子的主持之下,孟有德、邝韧山与林如海鱼贯入席,依次拜见夏省身··夏省身则用一柄金剪刀亲自剪下了三朵芍药,准备为三人簪戴。
待四皇子看清了那芍药的花型与颜色,登时“咦”了一声,道:“这难道是‘金带围’”·贾放站在四皇子下首,朗声答了一句:“正是”·双文为这红香圃培育的,尽是从蘅芜苑内取来的名种芍药。
这种名为“金带围”的芍药,一枝开四朵,每一朵的花瓣上下呈红色,一圈金黄蕊围在中间,因此被称为金缠腰,又叫金带围,是芍药中名品··当日双文只是觉得这花开得好看就培植在芍药栏里,没想到今日园子里办簪花宴,竟然还挺应景。
太子闻言便笑道:“古时有‘四相簪花”的典故,难道今日园中几位都是要做宰相的”·旁人登时一起凑趣:“古时有韩琦为王珪、王安石、陈升之簪花,四人同簪这‘金带围’,后来四人都官至宰相。
今日孟状元、邝榜眼、林探花,再加上夏大人,四位正应了这一枝四花之数,夏大人,您也应当簪上这朵才是·”·夏省身的确是剪了一整枝金带围下来,一枝上四朵芍药,开得正好。
他听旁人力劝他也戴上这一朵芍药,登时苦笑道:“老臣……若是能当上宰相,呵呵,呵呵呵”·他已经官至太子太傅,但往后出任宰相的几率非常小,可以说是今生无望。
再说这簪花宴之后,夏省身还做好准备要与皇帝死磕,把殿试试题中的第一道和第二道相关内容都给“怼回去”,这位甚至做好了因此获罪甚至被罢官、流放的准备。
他心想与其在这簪花宴上给自己簪花徒惹人笑,倒不如把这吉兆让给年轻人··但是夏省身在席间看了一圈,见只有一甲三人适合簪花,其他人要么是皇族中人要么是异姓王,都与“宰相”这个职位不会沾边。
他突然记起:“不是这府上也有一位士子,取中了二甲的”·登时有人把贾政给推了出来:“夏大人,这位贾存周,是荣国府贾大人的次子,今次中的便是二甲。”
贾政望着夏省身,不免有些扭捏:“夏大人抬爱……”·夏省身却摇摇头:“虽然皇帝陛下为殿试的出题,老朽颇不认同,但你既然会试能被取中,老朽就认可你胸中所学,足以为国家所用。”
这大约是夏省身第一公开他就殿试的出题与皇帝陛下之间存在分歧,这话一出口,太子脸上颇为尴尬,但见到夏省身认可了贾政的成绩,太子还是悄悄松了一口气。
“席间四位今科高中的士子,这也是缘分,就让老朽为你们四位簪上这寓意吉兆的‘金带围’,盼望各位日后好好为国家出力·”夏省身最后说。
于是这位夏大人用金剪子剪下这四朵芍药,要一一为眼前的年轻士子们戴在头上··先是孟有德,然后是邝韧山,接着是林如海,最后才是贾政··夏省身刚刚要把手中的那朵芍药戴在贾政鬓边,谁知远处有人出生阻拦:“夏大人且慢”·“老三”监国太子看清了远处来的人。
这一声把一旁的贾放吓得够呛,因为贾赦总是这样叫他,太子一出声,他要反应片刻才能想过来,不是贾赦在叫自己,而是太子在叫三皇子……太子叫他的话,估计会叫老六。
“老三,你姗姗来迟不说,还偏偏搅扰了夏大人簪花之举,还不快过来罚酒三杯”太子笑道··但太子身边好几个人,水宪、贾放……都觉出有些不对劲。
三皇子还带了些从人,快速进入大观园,进来的人都身穿官袍,这些人里有文官,也有身着官服的顺天府衙役,甚至还有几个看起来像是五城兵马司的人··这些人……不会也都是来参加簪花宴的吧·只见三皇子快步赶来,拦住了正欲簪花的老大人,柔声道:“太傅大人,本王拦住你,是为了您免于后悔,为不该簪花的人簪上了这一朵‘金带围’。”
他这话一出,贾政还木知木觉的不知道出了什么事,旁边贾放已经先变了脸色——三皇子这么说,就意味着贾政不该簪上这一朵芍药,他没有资格··但一甲只有三人,金带围却是一枝四花,必然有一朵会由夏省身给二甲取中之人带上,而贾政,是这现场唯一一名,二甲取中之人。
那么,这个三皇子的意思莫不是——·贾政根本没有资格被二甲取中·贾放登时明白了,这必定是当日在晚晴楼之事东窗事发·礼部侍郎高仕达不会没来由那么好心地为贾政送上试题。
而贾政固然是诚实为本,没有打开匣子,没有偷看试题,可问题是,这其间的真相,除了贾政之外,只有贾放和水宪知道··贾放正在焦急,忽然手腕为人握了一握,随即松开。
水宪只在他耳边说了两个字:“冷静”·贾放登时想起这人应承过他的,要他当此事没有发生过,一概不要过问,一切都交给水宪处理,必定会给他一个结果。
他登时深吸了一口气,让自己保持冷静,甚至和其他人一样,用大惑不解的目光看着带着人耀武扬威而来的三皇子··而他心里突然想起早先自己对贾敏说过的话:这世上会有那么个人始终懂他,明白他,知道他可能会一时惶然失了分寸,晓得要及时提醒他——用最简洁的言语告诉他,不要慌,我一直在。
种田文爽文红楼梦升级流·此刻水宪确实是在用实际行动向贾放表示“诸事有我”,这位年轻的异姓王只朝前迈了小半步,已经用半边身躯将贾放挡在身后··这时耀武扬威的三皇子已经带着大队人马来到簪花宴现场各人面前,他故作高深莫测,眼光缓缓地在孟有德到林如海之间看了一圈,最后落在了贾政脸上。
他用一种得意洋洋的声调说:“诸位,本王是来拿人的”· · ·第127章 ·“老三, 你这究竟是为了何事”太子的脸色终于转为不善,口气也硬了起来。
“你难道不知道孤正借了荣国府的园子,由夏太傅为今科一甲办簪花宴吗”·三皇子很认真地向监国太子行了大礼, 道:“太子殿下,臣弟奉旨查案, 若是搅扰了殿下与夏大人的雅兴, 臣弟先向各位赔个不是, 但是兹事体大, 臣弟不敢, 亦不愿拖延, 免得各位为欺世盗名之人所误。”
他说完, 转过身来望着席间所有人,大声道:“今次本王是带同都察院、顺天府、五城兵马司之人,前来查办今科会试的科场舞弊案·”·三皇子说完, 所有人脸色立变——科场舞弊乃是重罪, 一旦牵连上了, 不但士子本人终身科举无望,触犯刑律的更是会投入大狱,甚至明正典刑。
一听见三皇子这么说,夏省身便气鼓鼓地站起来:“周德瑜,你是说,老朽主持的会试, 竟然有人舞弊”·也就只有他,有这资历与胆气, 对皇子们直呼其名。
三皇子周德瑜登时点点头,道:“已经查到一人,乃是神武将军之子冯远·有人投来都察院检举, 说是会试之前曾为冯远代笔,做了若干篇文章·这代笔之人原本不知乃是代笔,只道是替冯远写两篇文章。
岂料之后看到会试的题目,才晓得此人是早已得到了会试的题目,并且靠着旁人代笔,一下子冲进会试前十·”·“那代笔之人得知了会试试题之后,极其害怕,便赶到都察院出首,告发了冯远。
都察院便调阅了冯远在会试的试卷,只见他在会试卷上所答,与那代笔之人默写出的一模一样·”·在场所有人都为这科场弊案震惊,震惊且羞愧·夏省身更是面露难以置信之色,喃喃地问:“这……这怎么可能,会试试题如何会被泄露,怎可能被泄露”·会试的试题一旦敲定,便一直盛在密匣里,用火漆封住,一只密匣需送去宫中,由监国太子过目,一只送去京城外离宫,但不晓得皇帝陛下会不会亲自过目,另有一只密匣留在礼部存档,剩下一只密匣,会被送去城外的一间“抄卷处”,由专门的书吏抄写成为“试卷”,随后再用火漆密封,在会试前夜由五城兵马司护卫,从城外送至贡院,第二天由贡院分发给考生。
这试题,除了夏省身和太子、皇帝之外,只有抄卷处的抄卷书吏才知道·但是那些书吏在会试开始之前会一直住在那庄子上,足不出户,一直到考试结束——这一条途径,也是没有任何可能泄露试题的。
“周德瑜,这么大的事,”夏省身突然开始跺脚,“你跑来这里作甚还不快去审那冯远,查他到底是怎么弄到试题的”·三皇子大约也没有想到,他气势汹汹地带人冲进来拿人,却先惹毛了老大人夏省身,而且事件的焦点一下子从会试舞弊转到了试题泄露上。
这时他赶紧一转脸,盯着贾政道:“老师,本王已经审过了冯远,他交代了是从何人手里拿到的试题,而且还交代了一个共犯·”·这时,荣国公贾代善大约是刚刚从宫中回府,听到消息也赶到大观园中,见到了太子等人,他一一行礼之后方才道:“刚才在宫中,听说都察院查今科科场弊案一直查到这园子里来了,皇上吩咐臣过来看一看。”
贾代善来得有些急,额头上冒汗,相当担心地朝贾政看了一眼··“三殿下,请您说一下,此事与荣国府有何联系·”·三皇子微微一笑,道:“既然荣公也回来了,我便直说了。
早先已经审过了冯远,他交代了那提供试题之人把试题给他,提到之后便会前去见荣国府的二公子·”·“而本王来到这荣国府,恰逢二公子这次得中二甲,正紧随一甲三位之后,请夏大人为他簪花。”
并没有——贾放差点儿就叫出来,贾政哪里是请夏省身为他簪花,明明是夏省身见到四枝芍药,为了讨个吉利拉贾政过来凑数的。
但是水宪就在他身前,整座优雅的背影都似乎在提醒贾放——冷静··三皇子将对贾政的指控说完,所有人的眼光都转向了贾政··贾政“扑通”一声就跪了,跪得流利无比,仿佛他真的心中有愧一样。
贾放在水宪身后,几乎想伸手去拍自己的额头——二哥还是老实,老实到极点,就连跪下来主动交待事实真相,看起来也是一副心里有鬼的模样··“好教三殿下得知,”贾政急匆匆地开口,“学生确实曾经收到过会试的试卷——”·“但学生并没有打开观看,而是……而是凭自己的本事去参考,学生对天发誓,学生绝对没有事前观看任何会试的试题,以至于……以至于第一场考下来,学生几乎以为自己已经完全考砸,几乎没有胆气再去参加第二场与第三场了……”·“但是你会试中得了第一百零三名,”三皇子显然是做过了功课,“这个名次,并不算低啊”·“这个……学生确实不知为何能得这个名次,但是学生的确没有舞弊的行为,也从不曾事先知道试题啊”贾政哀声抗辩。
“或许你的手段比冯远更高超些,冯远是一收到试题,便照单全收,甚至找了代笔代写文章,而你……你故意放了几道最冷僻的,心想反正你答不出,别人也答不出,然后却又在别的题目上把这分数找补回来……”·种田文爽文红楼梦升级流·三皇子伶牙俐齿,贾放在旁边听着简直要气炸了——啥叫“莫须有”,这就叫“莫须有”,没有半点证据,张口就来,这样的人能领都察院办差,这简直是耻辱。
这时,旁边贾代善也向前踏上一步发话了:“三殿下,非是臣为自己的儿子说话,会试第一场考下来,犬子回家的时候确实曾经哭诉题目太过冷僻,以至于他全无信心。
臣可以为他作证,自己的儿子自己知道,他不善作伪,绝不可能在知道试题的情况下还如此表态·”·“三殿下若是拿不出实证,那对不住,臣只好带着小儿,与三殿下一道进宫,在皇上面前分说分说。”
三皇子大约也没有想到贾代善能及时赶回府来,也没有想到贾代善的态度这样刚硬,他赶紧退了半步,柔声道:“本王刚才只是推测……推测而已,做不得证据。”
“但是,”他咳嗽两声,“还请贾……存周兄说明,他究竟是从何人手里拿到的试题,又因何没有看,那这试题又究竟流去了何方……”·贾政一听,马上忙忙地开口,将他当日在晚晴楼的一应见闻全都说了出来,从有人通知他到晚晴楼等候,到他在那里见到了高仕达,得到那只匣子,一直到他想起圣贤便心存愧疚,最后放弃了翻看那匣子里的文件,直接将匣子留在桌上,自己离开。
贾放在一旁越听越是心惊:他有种预感,贾政的这番证言对他来说绝对是不利的··果然,贾政讲述期间,三皇子多次打断:“你是说,是高仕达高侍郎特地给你传话,主动给你试卷的吗”·“他说是夏大人看重你,认为你是栋梁股肱之才,才把试卷给你的老师,你在今天之前认得这位贾存周吗”·“他什么报酬都未索取这就近乎玩笑了……参加会试一千多名士子,凭什么就把这试卷给你,而不给其他人呢贾二公子,您这话未免过于不尽不实了吧”·“嗯,定国公府、锦乡侯府、神武将军府,你说高侍郎在给你送试卷之前都去了这几家。
冯远说的和你是一样的,但是都察院已经查实,定国公府与锦乡侯府今科都没有子弟应试,你是否与冯远串通,想将京中公侯之家多拖几家下水”·“……”·贾放越听越急,他知道三皇子这般连番插话,正是将贾政陈述的整个事件中,最荒谬,最不易让人相信的部分都挑出来,予以强调,让人听来越发觉得贾政的话不可信。
果然,在三皇子这样一面评述、一面逼问的情况下,孟有德与邝韧山这两位,都露出惊疑之色,甚至悄悄地往后挪了挪,似乎不愿意与贾政为伍·唯有林如海,一脸的忧心忡忡望着贾政,却没有怀疑之色,应当是信屋及乌,信得过贾家的姑娘,便也信得过自己未来的舅哥。
他几乎又想要插话,这时贾代善咳嗽一声又开口了:“敢问三殿下,礼部高侍郎,现在何在”·贾代善问到这里,夏省身这时也一弹跳起,几乎要扯住三皇子的衣袖,问:“周德瑜,高仕达现在在哪里”·三皇子摇摇头,道:“不知道。”
“冯远招供之后,顺天府立即去查抄了高侍郎的家,抄出来一堆借据·”·“借据”一群人齐齐发问··“是的,”三皇子点点头,“他早已是赌债缠身,走投无路。
高侍郎全家住着的那间宅院也已经被典了出去,当票马上就要到期了,当铺这就要过去收院子……”·夏省身听得一脸死灰,连声道:“早就觉得他有些不对劲,谁想到……谁能想到……”·谁能想到这家伙已经到了山穷水尽的地步。
可是……这不对,高仕达既然缺钱,那他就该是为了钱犯的事··“现在高侍郎找到了吗他是否是收了人大额钱财而出卖试题,之后卷款跑路”贾代善急急忙忙地又问。
“人没找到,”三皇子施施然地说,“冯远说他是出了二百两银子,而贾二公子……”·说着,三皇子脸上露出了玩味的微笑,“贾二公子说高侍郎是看中他的才学,怕太冷僻的题目卡住了他,因此分文未取,就把试卷给了他”·这听起来也太匪夷所思,太不合常理了。
“事已至此,”三皇子说着向贾代善略拱了拱手,说,“荣国公,本王职责在身,不得不将令郎带去顺天府审讯·不过本王念在荣国公立下的赫赫战功份上,会对二公子多加‘照顾’的。”
贾政原本跪在太子与三皇子面前作答,这时听见三皇子所说的,登时软软地坐倒在地,眼神直勾勾地盯着面前的芍药花圃·那花圃里的芍药开得正好,可惜不是为他开的。
说来这贾政也很可怜,他抵御住了名利的诱惑,凭着一颗本心去考试,各种挫折与苦难他都捱过来了,却不曾想这厄运最后还是降临到他头上,愣是要把他好不容易得来的名、利、荣耀,甚至还有将将要谈妥的婚事,一股脑儿全都掠去。
三皇子说完,太子在一旁着恼:“老三,这里怎么成了你在发号施令·今日这簪花宴是我主导,你好歹给我一点点面子……”·三皇子望着太子笑了:“二哥,你在说什么,弟弟这是为了国家大事奔忙着,哪里敢说什么发号施令。
只不过打搅了二哥结交臣下的好时光……”·眼看太子主导的簪花宴黄得差不多了,三皇子也难免有点儿得意忘形,连忙咳嗽了好几声,才肃容道:“二哥,弟弟这就去了。”
“把人犯带走”三皇子一声令下,他身后那些如狼似虎的顺天府差役就上来拉贾政··“且慢”有两个声音同时开口。
其中一个是贾代善,他大声阻止了差役的行动,朗声道:“我贾家的儿郎,在被朝廷定罪之前,不是钦犯,自己会走”说着这位做父亲的把贾政扶了起来。
种田文爽文红楼梦升级流·三皇子似乎这时才想起贾政还有功名在身,连忙笑道:“荣国公说的是”·而另一个开口道“且慢”的,便是水宪。
他伸手摸了摸下巴,望着顺天府的衙役道:“各位,你们是不是都忘了一件事你们要将荣府的二公子下狱,是不是也应该将本王也一起下到顺天府的大牢里去”·水宪这么一说,不止顺天府的衙役,就连三皇子也愣住了,望着水宪道:“子衡,这是怎么了”·“各位是不是都忘了”水宪忽然稍稍动了动肩膀,伸了伸懒腰,表示他这一场戏看得已经有点儿厌烦了,“你们所说的什么泄露试题,试前舞弊,都发生在我的地盘上——刚才贾公子说,他不曾将那试题带走,甚至都没有拆开,那我岂不是成了这所泄试题的‘窝主’”·似乎所有人都忽视了一点:晚晴楼,是水宪的产业。
“难道你们真的不打算把本王也一并带到顺天府的大堂上审一审吗”·“这……”三皇子万万没想到,水宪提出问题的角度如此“清奇”,令他一时竟语塞,不知该如何作答。
但是斗争经验相当丰富的贾代善马上省过来了,当即向水宪行礼:“北静王,敢问晚晴楼,是否还能找到小儿当时留在店里的那只匣子”·如果能找到,便能帮贾政证实清白。
水宪想了想,道:“也许还能找到当日跑堂的伙计·”·这一下贾府的人都喜出望外,倒是三皇子的脸沉了沉·但是此刻他已经势成骑虎,不能不把这一出科场弊案仔仔细细地审下去。
再说,水宪不过是这么一说,仓促之间,未必就真的能找到什么证据出来··于是他做出决断:“既是如此,那本王便请相关诸人一起前往顺天府大堂·子衡也请通知晚晴楼,找一找相关的物证与认证……一个时辰之后开堂,各位意下如何”·太子先说了一声好,然后挽着水宪先行离开。
贾代善则扶着受到惊吓的贾政,咬着牙对他说:“政儿,你且当它是对你的试炼,这一关你若能过,今后便不会再有什么能难得倒你·”·贾放这时也走上前来,握住了贾政的双手,道:“二哥,咱信你”·信你是一个诚实的人,信你是个抵抗住了诱惑的人,所以信你这一关一定能挺得过去。
贾政原本已经和死鱼一样的一对眼睛这时稍稍动了动,从喉咙深处冒出一声:“三弟……”声音虽然凄惨沙哑,但渐渐地,能听出几分感激和信念。
这时林如海在一旁招呼孟有德与邝韧山二位:“走,我们也到顺天府去看看——”·他见今科的状元和榜眼面色稍稍露出疑虑,当即道:“怎么说都是同年,就算是有罪之人不能放过,无辜之人也一定不能被轻易冤枉,对不对”·孟邝二位一听,都觉得有道理,当即点头,也随林如海一起出园。
只可惜,一出好好的簪花宴,竟就这样风流云散了·贾放在离开之前,驻足将红香圃又看了一圈,他突然注意到,太子太傅,兼任礼部尚书的老大人夏省身,这时还坐在簪花宴的席面跟前发呆。
别是老人家身体出了什么问题·贾放一时也顾不上保护花花草草了,三步并作两步跃过花圃,来到夏省身面前,蹲下,检查这位老大人的情形··只见夏省身独自坐着,浑浊的老眼里慢慢流出泪来。
“是老朽的错……是礼部的错”他这样说着,“老朽还想,还想上书陛下,还想劝阻陛下,取士之策不可改,圣贤之说不可废……”·贾放猛然明白了,刚才三皇子拉着贾政一通猛打,太子和着稀泥,贾代善努力护着自家的犊子……但可能谁都想错了目标。
整件事里唯一完全没有办法推卸责任的,也绝不可能在事件中想法子翻盘的,其实是夏省身,是这个固执的太子太傅,和他所领导的礼部啊·· · ·第128章 ·一个时辰之后, 顺天府尹在顺天府大堂开堂问案,审理今科会试的科场弊案。
这件弊案原本由“代笔者”向都察院检举,但是都察院没有直接审理案件的权力, 因此交由所辖地域的主官,顺天府尹蔺言负责审理, 又因科场弊案乃是大案, 刑部、大理寺中人都到场同审, 在顺天府大堂之中, 乌泱泱地坐了两大排。
三皇子几乎要将自己的座位挪到与顺天府尹平行了, 转身一瞅, 却见东宫太子在府尹身后设了一把椅子··三皇子当即冲太子笑道:“这次会试是二哥主理的, 二哥是不是该避一避”·太子当即朝弟弟翻了个华丽的白眼,道:“孤坐在这里,只旁观, 不说话, 这不就避嫌了”太子也没忘了回怼一句:“孤倒是记得上回你借顺天府大堂审案, 几乎把惊堂木都抢过去拍了。
府尹大人也不是这么被你当摆设的不是”·顺天府尹蔺·摆设·言顿时一脸尴尬·被夹在两个互不对付的皇子之中,他心中有数,必须有当摆设的自觉,但又不能露出当摆设的行迹。
当下蔺言大人一敲惊堂木,高喊一声:“肃静”没曾想喊破了音,非但没能成功地让整座顺天府安静下来, 反而让人听了忍不住想笑··这场科场弊案便在乱糟糟的气氛之中开始审理。
顺天府第一个传唤的犯人是神武将军府的冯远,他已经自行认罪, 交代了收到礼部侍郎高仕达提供的会试试题,回赠了二百两白银的“谢仪”给对方,之后又找了代笔书写答卷的经过。
因此冯远是戴着枷号上堂的, 这意味着他认罪之后,身上的所有功名都已被夺去·冯远上堂之后没多久,神武将军冯世就赶到了堂上,上来就将冯远一脚踹翻,大喝一声:“冯家没有你这么个儿子”·冯远立即哭成泪人,几乎要断气,抱着冯世的腿道:“父亲,是孩儿无用,但孩儿确实只想着为冯家挣一点脸……”·种田文爽文红楼梦升级流·冯世又是一脚踹在冯远心头,怒道:“可是现在冯家的脸都被你丢光了……”那冯远登时呕出一口鲜血,抱着心口蜷缩在地上。
连堂下观审的群众这时也有点看不下去,顿时有人揭开了冯家的老底:“冯家的庶子何止这一个,不过是扔出去让读书,读书有成就认回来是冯家的好儿子,不行就在外头自生自灭,可不是让人铤而走险,变着法子出头吗”·荣国公贾代善与冯世相熟,这下赶紧上来相劝,好容易把这一场在顺天府上演的狗血家庭伦理剧给劝了下去。
接下来就轮到了贾政··贾政被带上堂的时候,身上并未戴枷,见官也不用下跪,只是向堂上众人行礼,口称“学生”··但贾政望望冯远的悲惨样子,忍不住轻轻地叹了口气,流露出物伤其类的表情。
但是他上堂时的模样已经不似早先在大观园中那样惶恐,镇定了不少,腰板挺得很直··顺天府尹蔺言当即开始问案,贾政的说辞与他在红香圃前说的一模一样,细节一字不差地重复了一遍,只是说到最后,贾政就车轱辘似的反复念叨:“学生真的没有作弊,学生真的没有看那试题。”
三皇子坐在一旁,这时便开始插话,将早先在红香圃跟前质疑贾政的那些话原样都翻了出来··蔺言登时将手中的惊堂木一拍,道:“三殿下所疑甚是,你既未给予高侍郎任何好处,对方怎可能将盛着试题的匣子交给你”·堂下众人一听,便都知道这顺天府尹今天是做定了三皇子的应声虫了。
太子坐在府尹身后,也忍不住轻哼了一声··谁知贾政回答:“回大人的话,学生不是高侍郎,学生怎知对方为何要将匣子送与学生”·这贾政为人迂腐板正,不知变通,但是倔起来也倔得叫人无法直视。
无论这顺天府尹怎么问,贾政都坚持他从来没有贿赂过高仕达,也完全不知道高仕达是哪根筋搭错了非要把试题送给他——至于试题是不是真的他反正也没看,也不知道。
太子在顺天府尹幽幽地叹道:“这高侍郎不曾归案,这真相便查不出来啊”·顺天府尹一想也对,便催人去查问高仕达的下落·另一边三皇子已经与大理寺的人商议起来:“历来科举弊案,都是疑罪从有。
即便是这案子审不出实据,也短短没有让涉案的士子身上留有功名的道理·”·疑罪从有,便是宁可错杀不可错放,先不管三七二十一将贾政身上的功名夺去,然后打入大牢慢慢炮制,不愁他不肯开口。
这时突然有衙役从外头进来,飞快地奔到顺天府尹身边,附耳说了长长一串··顺天府尹神色变幻,直到末了,才做出一份夸张的表情,道:“真的”·这位府尹大人自己先惊讶完了,才向周围各部官员、皇族王公们拱手道:“发现了礼部高侍郎大人的踪迹。”
一时众人都激动起来:抓住几个作弊的士子算不得什么,挖出礼部泄露试题的源头才是正理·贾政曾经提到,高仕达是因为夏省身“看重”贾政之才,才将过于冷僻的试题倾囊相赠的。
贾政的证言到底是真话还是托辞,只要高仕达一出现便能证实··“那还等什么快请高大人上堂啊”太子总算抢在三皇子之前发号施令了一回。
这时顺天府尹蔺大人面露尴尬的沉痛,缓缓地道:“昨日距离京城一百三十里的驿馆发现了一具尸身,查了身份路引才知是高大人·”·顺天府登时满堂皆惊,众人都在期待这谜一样的人物现身提供证言,谁曾想现在这是这么个结果。
贾政在一旁顿时也傻了——高仕达既死,他的证词便成了“孤证”,而且听起来极为可疑,那他是不是也会被“疑罪从有”,直接被定罪那荣宁二府寄托在自己身上的厚望,金榜题名之后府中的欢欣与雀跃,是不是就立即成了一场空·“但是,”蔺言继续往下说,“高仕达身上发现了两张银票——一张两百两,一张两千两。”
这两个数字,再加上神武将军府和荣国府的经济实力对比,顿时又引起无数联想··早先冲上堂的衙役这时恭敬将证物呈上,又补充道:“除此之外,高大人身边没有寻到任何金银细软,当地仵作与差官看过,初步的意见是劫财杀人——但是这两张银票是京城通汇行所出,盗贼恐怕难以兑换,因此留在高大人身上,没有带走。”
这时堂上响起一声清冷的叹息,众人循声看去,却是极少在这种场合出头开口的水宪··“我说,这件事怎么只逮着我一个人欺负”·自顺天府尹以下,凡是在堂上旁听此案的,都有点儿傻——怎么就逮着北静王一个人欺负了·“晚晴楼是我开的店,通汇行亦是我开的票号……”水宪从袖子中抽出扇子,看似焦躁地摇摇,又说,“这真不是针对我北静王府的”·太子这时终于想起来了:“子衡,你早先说晚晴楼许是能查到贾政所说的,盛放礼部试题的匣子,甚至能找到人证,现在找得如何了”·顺天府尹蔺言一听:竟然还有这许多证据那贾政的证词,未必就无从核对。
他瞅瞅身边的三皇子,见对方皱了眉没有出声,赶紧冲水宪拱手:“王爷的下属若是能提供相关证据,可否请立即呈上堂来”·水宪依旧愁眉苦脸地道:“这不是耽误人做生意吗”·三皇子和堂上各部官员登时都觉得这家伙矫情到了极点,谁不知道北静王的生意日进斗金,就算是耽误半天,也不会让他赚的钱少多少。
不多时,水宪手下通汇行的掌柜先来了,上得堂来,未拜顺天府尹,先将自己的主家好好拜了拜·水宪一副毫无脾气的模样,挥挥手:“上头问什么,你们便说什么。”
那掌柜这才恭敬地拜了顺天府尹,问:“大人传草民前来,敢问有何事”·种田文爽文红楼梦升级流·蔺言叫人将两张银票递到掌柜手里,问:“这两张银票,可是你票号所签出的银票”·掌柜双手接过,将银票仔细看了看,方道:“确实是的。
待小人想想……这两张都是四月初一签出去的·”·银票上有票号的徽记、印戳以及编号,再加上这掌柜记- xing -确实不错,便将签票的时间都记了起来。
·“看看堂上这两位,你可能认出”·掌柜的面前只有扛了枷倒在地上,满脸哭得稀里哗啦的冯远,以及站在堂上,一脸正气死也不肯认罪的贾政。
这掌柜认了半天,道:“每天去票号的人很多,这两位……恕小人认不出·”·看来这票号的线索便断了,三皇子同各部官员齐齐泄气——不过想想也是,冯远和贾政这样的公府子弟,哪有亲自跑票号的·“但是草民记得签这两张银票的,是一名身材很高大的男子,年纪在三十五岁上下,京里口音,面颊上左嘴角有一枚红色的痦子,草民印象很深。”
掌柜这话说出来,堂上官员先都惊了,相互看看,终于有人冒出一句:“这不就是……不就是高大人”·高仕达亲自去票号兑的银票·府尹蔺言再次一拍惊堂木:“肃静……冯远、贾政,本官问你们,高仕达来见你们,是哪一天,何时”·两人都说了是四月初二。
这意味着高仕达在见冯远与贾政之前,就已经弄到了这些钱·这两张银票,并非冯贾两人直接用于贿赂的钱财,也并非高仕达拿了钱之后去兑成的银票··这银票既然是高仕达所兑,足证他已经做好了跑路的打算。
事情好像渐渐清晰起来,高仕达先收到了钱,然后再去寻了冯远与贾政“送温暖”·无论冯远与贾政是不是会为他提供回报,这高仕达都已经做好准备跑路,因此贾政的证言,仿佛便多了一丢丢的可信。
通汇行的掌柜退下去之后,晚晴楼的掌柜小心翼翼地捧着一枚匣子,带着一个伙计上了顺天府的大堂,拜见府尹,并将那匣子呈上··“启禀大人,这时小店从前日里客人留下的失物里寻到的。”
掌柜恭敬地解释,“小店信誉卓著,但凡客人落下的物件,小店都会在店内保存一年,一年之后无人认领的,才会送到库房里继续保存——来客只要能说的出,何年何月何日,在雅座还是大堂落下的什么物事,小店都能给找出来。”
这服务态度,听得真是叫人觉得舒畅··东平王登时对水宪心悦诚服地道:“怪道子衡的生意做得如此之大,原来诚实守信乃是经营的第一要旨·”·水宪微笑着点点头,只随意地说:“与人方便,也与己方便么。”
晚晴楼的客人得了方便,给予这座酒楼的,自然是钱财上的回报··顺天府尹蔺言大人舒畅了片刻之后猛地警醒:这是他的顺天府大堂,不是让什么晚晴楼来做广告的地方。
“那么这只匣子是在何日,何时,是什么客人留下的”蔺言清了清嗓子继续问话··“回大人的话,这是四月初二晚上,小店二楼雅间最后一间的客人留下的。”
“可有人证”·“回大人的话,小人正是四月初二那天,侍奉那间雅间的伙计·”掌柜身边的伙计上前半步,恭敬叩首。
“当日的客人,现在可在堂上”·那伙计马上指认了贾政:“其中之一,正是荣国府的贾政贾二爷·”·“将当日的情形细细道来。”
蔺言拖长了声音指令··“是,大人·”·于是那伙计便讲了贾政如何到来,独自一人在雅间里饮了很长时间的茶水,后来又有礼部高仕达大人前来,找到这处雅间,两人单独交谈。
伙计在门外,只依稀听见几句诸如“夏大人赏识”“国家股肱栋梁之才”“万万不可收你一文”“否则有理也说不清”之类的话。
随即那伙计又讲到高仕达离开,贾政独自在雅间里坐了良久,忽然起身,大笑三声,言道:“这样得来的功名,岂真的是我贾政所想所愿若真如此,我和那些平日所唾弃鄙夷之人又有何差别……”·贾政听见旁人复述他当时所说,当即把脊背挺得更直了一点,脸上流露出自豪的表情——若非他当时一念清明,守住了底线,就真的和冯远一样,永世不得翻身,荣国府也会因他而蒙羞了。
现在有了旁证,顺天府堂上众人大多相信了贾政的话·太子便道:“荣国公的家教孤是愿相信的·”·三皇子却总是提出质疑:“伙计当时是在雅间内还是在雅间外。
若是他不曾在雅间内亲眼所见,又怎知道贾政不曾打开这匣子,读过了里面的内容”·“对于马上就要应考的士子而言,看一遍试题就马上默记于心,又有什么难的”·这位皇子越是脑补便越是激动,说话声音也越来越响亮:“或许贾政当时已经预想到将来此事可能会败露,因此他在雅间内将匣子打开,将里面的试题默记于心。
然后故意趁伙计在附近的时候在雅间内空发感慨,仿佛他是一个正人君子,其实他才是真正心机深刻、表里不一的欺世盗名之徒,这般心术,却又是这般品德,既令人心惊,又让人心凉,本王只能说,那冯远,给这位贾政,提个靴都不配啊“·三皇子一口气说完,发觉顺天府大堂上静悄悄的。
大家都在面面相觑·毕竟堂上有不少人对荣府这位二公子略知一二,状元榜眼探花三人更是相处了几日,已经颇为熟稔·其余人等,即使不认得,也至少观摩了贾政此前的表现。
这家伙是个大女干大恶的作伪之徒——等他女干恶起来,母猪都飞上天了··但无人能驳得了三皇子的话·毕竟伙计说得清楚,第一,高仕达离开之后,只有贾政一人留在雅间之内;第二,贾政留在雅间中有一段时间才发了那番“内心天人交战”的感慨,三皇子所说,也不无可能。
种田文爽文红楼梦升级流·谁知这时顺天府尹发话了:“依本官看,贾政确实不曾事先窥看本次会试的试题·”·这位蔺言蔺大人将匣子里一枚用火漆封住的纸笺整个儿取了出来,纸笺被火漆封成一束,火漆完好无损,绝不可能有人事先将这束纸笺打开过。
但就在这时,无论是顺天府尹蔺言,还是东宫太子,还是主管都察院的三皇子,一起都“咦”了一声··因为那束纸笺的火漆上,印着礼部专门用来封印会试试题的印戳,印在火漆上的印戳上是六个字:“敬呈东宫亲览”。
太子就坐在顺天府尹蔺言身后,这时吃惊地张开了口,合都合不上··三皇子无端端得了一个攻击亲哥的机会,这时却也像是被天上掉的馅饼突然砸中了似的,晕乎乎,根本反应不过来。
这一出科场弊案简直有毒,原本只是个看似简单直接的小案,但现在越闹越大,牵扯的越来越广,眼看着竟然把东宫也扯进来了·· · ·第129章 ·这次, 不用三皇子率先发难,太子先自己跳了起来,大声道:“这不可能——”·“来人, 速去东宫,将礼部送来呈览的会试试题取来——”·“来人, 去礼部, 将贾政当日会试的答卷全部调阅, 呈到这顺天府大堂上来——”·“来人, 奉孤的手令前往神武将军府, 查抄冯远的住所, 务必将冯远所藏的那只盛放试题的匣子找到取来……”·三皇子发觉二哥已经把他想要发的命令一口气全说了出来, 好容易憋住一口气,眼含怨怼,坐在自己的座位上闷声不响。
顺天府尹蔺言则舒了一口气——这也是迟早的事, 他迟早都会在所有人面前露出自己是个摆设的真面目, 但既然东宫和都察院杠上, 他的压力马上就会小很多。
随着顺天府衙役们一声令下,太子殿下的吩咐立即被执行·借着属下们去公干的这功夫,顺天府尹蔺言小心翼翼地将那卷用火漆封住的纸笺拆开··“各位请都做个见证”蔺言说,“本官拆开火漆之前,这一卷纸笺是任何人无法阅览的。”
接着他将火漆拆开,让里面的纸笺舒展成一个纸卷儿, 翻了翻上面的文字,问:“本官不太清楚会试的题目, 此处可有人参加过今科会试的”·眼下这顺天府大堂里参加今科会试的人可真不少——贾政和冯远都是。
但这两位显然不方便帮忙辨识考题·于是水宪在一旁咳嗽了一声,道:“今科一甲的三位士子,一直在这堂下听审呢”·蔺言顿时觉得他这顺天府大堂蓬荜生辉, 竟然一甲三位全来了,这是证明他顺天府的风水开始转好了吗·顺天府尹赶紧将状元榜眼探花请上堂前,分别赐了座,并且请他们辨识,那从火漆中拆出来的纸笺上,写的是否就是今科会试的试题。
看过之后,三个人都点点头:“确实就是今科的试题·”·这下有了明确的结论:已故的礼部侍郎高仕达,确实拿到了今科会试的试题,并分别前往送给冯远和贾政。
只不过贾政不像冯远,他到底还是抵受住了提前知道考题的诱惑,虽然拿到了匣子,但是却没有拆开里面的试题··很快,贾政的试卷从礼部调阅出来,蔺言接手之后从头至尾翻阅一遍,道:“的确是第一试答得不好,甚至有两处未答,直接交了白卷。”
贾政闻言,一张脸登时苦着··“第二试、第三试有所进益——许是这个原因才考至第一百零三名的吧”蔺言紧接着温言安慰。
这时状元榜眼们相互看了看,一起起身,向顺天府尹行礼,由孟有德开口道:“大人,这次的试题,的确是第一试较为冷僻·但是第一试的题目虽冷,却不甚难。
如果事先知道了题目,不至于做不出来·”·这便意味着贾政的三位同年,都倾向于认为贾政确实没有看到事先泄露的题目··听孟有德的口气,对贾政甚至还有些佩服——毕竟不是人人都能做到,试题送到自己眼前了都能忍住不看的。
紧接着东宫的人赶来,早先送到太子处呈览的那只盛着试题的匣子也送到了··蔺言将两只匣子放在桌面上比较,从晚晴楼送来的,和从东宫处送来的,两只匣子毫无分别。
接着再打开,只见从东宫送来的那只匣子里,也盛放着一卷用火漆封住的纸笺,封火漆的方式一模一样,火漆上也是同样六个字的印戳“敬呈东宫亲览”··但这呈报东宫亲览的试卷,竟然也封得好好的,没有被拆开,这证明——·三皇子斜眼去看兄长,太子则“呵呵”地笑出了声,道:“孤这也是……也是有先见之明嘛……”·先见之明这是太子根本懒得看吧——顺天府大堂上,人人都在心里呵呵两声。
但这好歹证实了试卷不是从东宫泄露出去的··蔺言将东宫留存的这一份试题与刚才晚晴楼送来的这一份相比较,得出结论:“完全一致·”可见都是今科的真题。
礼部往东宫送了的这一份,依旧留在东宫·高仕达不知怎么也得了一份,与送往东宫完全一样,但是却给了贾政··没过多久,去神武将军府搜查冯远住所的顺天府衙役也回来了,带回了一只匣子,匣子里装着已经拆封的试题。
顺天府尹蔺言拿来匣子,照例比一比,与此前两枚全无二致,证明也是礼部出品·蔺言便伸手拿出匣子里的试题,大致翻了翻,见也是一样的试题,便随意将这纸笺一卷,想要说什么。
岂料蔺言话还没说出口,整个人倒抽了一口凉气,骇然道:“这……”·只见他将手中的纸笺卷起,便将纸上残留的火漆拼成一片·火漆有一部分缺失,所以火漆上的印戳并不完整,但是对光看还是能看清,只见上面有“呈御前”三个字。
种田文爽文红楼梦升级流·很明显,这一枚匣子,是被送到京郊离宫,呈给皇帝陛下看的··这……顺天府尹一张脸登时挂成一条苦瓜,他瞅瞅身边的三皇子,又扭头望望身后坐着的太子,心想您二位既然不愿消停,这下可好,遂了二位的愿,事情即便不想捅到御前,也不行了。
“二位殿下,这件事,下官已经做不了主,必须呈报天子了·”蔺言起身,向太子与三皇子躬身,心里想暗中谋划这件事的人也真是鸡贼,这不连皇帝陛下都拖下水了。
为了给天下士子一个交代,皇帝陛下只有下令彻查,这样一来又不知会牵连多少人·
(本页完)

--免责声明-- 【(红楼同人)基建高手在红楼+番外 by 安静的九乔(二)(6)】由本站蜘蛛自动转载于网络,版权归原作者,只代表作者的观点和本站无关,如果内容不健康 或者 原作者及出版方认为本站转载这篇小说侵犯了您的权益,请联系我们删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