鹿鼎歪记 by 十四的马甲(中)(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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鹿鼎歪记 by 十四的马甲(中)(3)
·公主放下帐子,转身拔开门闩,一开门,太后便跨了进来,说道:“青天白日的,关上了门干什么”公主笑道:“我倦得很,正想睡一会儿。”
太后坐了下来,问道:“又在搞什么古怪玩意儿,怎么脸上一点儿也没血色”公主道:“我说倦得很·”太后一低头,见锦帐微动,心知有异,向众太监宫女道:“你们都在外面侍候。”
众人出去,说道:“关上了门,上了闩·”公主笑道:“太后也搞什么古怪玩意吗”依言关门,顺着太后的目光瞧去,不由得脸色大变,强笑道:“我正想穿上男装,扮个小太监给太后瞧瞧。
你说我穿了男装,模样儿俊不俊”太后冷冷的道:“得瞧床上那小子模样儿俊不俊”陡地站起,走到床前·公主大骇,拉住太后的手,叫道:“太后,我跟他闹着玩的……”·太后手一甩,将她摔开几步,捋起帐子,揭开被子,抓住齐乐的衣领,提了起来。
公主叫道:“太后,这是皇帝哥哥最喜欢的小太监……,你……你可别伤他·”太后哼了一声,心想女儿年纪渐大,情窦已开,床上藏个小太监,也不过做些假凤虚凰的勾当,算不了什么大事,右手一转,将齐乐的脸转了过来,啪啪的两记耳光,喝道:“滚,再教我见到你跟公主鬼混……”突然间看清楚了她面貌,惊道:“是你”齐乐一转头,道:“不是我”这三字莫名其妙,可是当此心惊胆战之际,又有什么话可说·太后牢牢抓住她后领,缓缓道:“天堂有路你不走,地狱无门闯进来。
你对公主无礼,今日可怨不得我·”公主急道:“太后,是我要他在这里的,不能怪他·”太后左掌在齐乐脑门轻轻一拍,左臂提起,便欲运劲使重手击落,一掌便毙了她。
齐乐于万分危急之中,袖中一抖,露出神龙教的五龙令·太后大吃一惊,道:“这……这……东西……怎么来的”齐乐低声道:“什么这东西那东西,这是本教的五龙令,你不认得吗好大的胆子”太后全身一颤,道:“是,是”放了齐乐下来。
齐乐说道:“见五龙令如见教主亲临,洪教主仙福永享,寿与天齐·”太后颤声道:“洪教主仙福永享,寿与天齐·”齐乐点点头问道:“你听不听我号令”太后道:“谨遵吩咐。”
又恭恭敬敬念一遍“教主宝训,时刻在心,制胜克敌,无事不事·”直到此刻,齐乐才吁了口气·太后向公主道:“你到外面去,什么话也别说,否则我杀了你。”
公主一惊,应道:“是·”向齐乐看了一眼,满心疑惑,道:“太后,是皇帝哥哥的圣旨么”康熙年纪渐大,威权渐重,太监宫女以及御前侍卫说到皇上时,畏敬之情与日俱增,公主也早知太后对皇帝颇为忌惮。
太后点头道:“是·他是皇帝的亲信,有要紧事跟我说,可千万不可泄漏,在皇帝跟前,更加不可提起·免得……免得皇帝恼你·”公主道:“是,是。
我可没这么笨·”说着走出房去,反手带上了房门··太后和齐乐面面相对,心中均怀疑猜忌·过了一会,太后道:“隔墙有耳,此处非说话之外,请去慈宁宫详谈可好”听她用个“请”字,又是商量的口吻,不敢擅自主张,齐乐更加心宽,随即又想:“这老虔婆心狠手毒,骗我到慈宁宫中,不要使出什么诡计,加害于我”便点了点头,低声道:“我是本教新任白龙使,奉洪教主命令,出掌五龙令。”
太后登时肃然起敬,躬身道:“属下参见白龙使·先前不知尊使身份,多有得罪,十分惶恐,还望尊使大度宽容·”但见她年纪幼小,竟在教中身居高位,终究难以尽信,随即想到,近年来教主和夫人大举提拔少年,教中老兄弟或被屠戳,或被疑忌,权势渐失,这小孩新任白龙使,绝非奇事。
又想:“就算他是真的白龙使,我此刻将他杀了,教中也无人知晓·这小鬼对我记恨极深,让他活着,那可后患无究·”杀机既动,眼中不由自主的露出狠毒之色。
齐乐登时惊觉,暗道不好,忙低声道:“这次随本使从神龙教来京的,有胖头陀和陆高轩二人·”太后心想胖陆二人是教中高手,居然为他副手,适才幸而没有鲁莽,倘若将他打死了,别说教主日后追究,即是胖陆二人找了上来,那也是死路一条,眼见齐乐双颊上指痕宛然,正是自己所打的两个耳光所留,颤声道:“属下过去种种,委实罪该万死。
尊使大人大量,后福无穷·”齐乐微微一笑,道:“白龙使钟志灵背叛教主,教主和夫人已将他杀了,派我接掌白龙门·黑龙使张淡月办事不力,教主和夫人很生气,取经之事,现下归我来办。”
太后全身发抖,道:“是,是·”想起几部经书得而复失,这些日子来日夜担心,终于事发,颤声道:“这件事说来话长,请尊使移驾慈宁宫,由属下详禀。”
齐乐点头道:“好·”太后转身去拔了门闩,开了房门,侧身一旁,让她先行·齐乐大声道:“太后启驾啦”太后低声道:“得罪了”走出门去。
齐乐跟在后面·数十名太监宫女远远相随··两人来到慈宁宫,太后引她走进卧室,遣去宫女,关上了门,亲自斟了一碗参汤,双手奉上,齐乐接过却并不喝。
只见太后打开盒子,取出一只锦盒,开盒拿出一只小玉瓶,说道:“启禀尊使:瓶中三十颗‘雪参玉蟾丸’,乃是朝鲜国王的贡品,珍贵无比,服后强身健体,百毒不侵。
其中十二颗请尊使转呈教主,十颗转呈教主夫人,余下八颗请尊使自服,算是……算是属下的一点儿微未心意·”齐乐点头道:“多谢你了。
但不知这些药丸跟‘豹胎易筋丸’会不会冲撞”太后道:“并不冲撞·恭喜尊使得蒙教主恩赐‘豹胎易筋丸’,不知……不知属下今年的解药,教主是否命尊使带来”齐乐笑道:“你我二人都服了豹胎丸,那解药自不能由我带来。”
太后道:“是·不过尊使蒙教主恩宠,属下如何能比”齐乐淡淡说道:“教主和夫人说道:只要你尽忠教主,不起异心,努力办事,教主总不会亏待你的,一切放心好了。”
太后大喜,说道:“教主恩德如山,属下万死难报·教主仙福永享,寿与天齐·”·齐乐心想:“你本来是皇后,现下是皇太后,除了皇帝,天下就是你最大。
神龙教再厉害,也决不能和你相比,却何以要入教,听命于教主”太后见她沉吟,料想她便要问及取经之事,不如自行先提,说道:“那三部经书,属下派邓炳春和柳燕二人呈交教主,他老人家想已收到”齐乐一怔,转念一想便明白她这是找死人背锅,说道:“你说有三部经书呈给教主这倒不曾听说过。
教主说黑龙使搞了这么久,一无所得,很是恼怒,险些逼得他自杀·”太后脸现诧异之色,道:“这可奇了·属下明明已差邓炳春和柳燕二人,将三部经书专程送往神龙岛。
那自然是在柳燕为尊使处死之前的事·”齐乐道:“哦,有这等事邓炳春就是你那个秃头师兄吗”太后道:“正是。
尊使日后回到神龙岛,传他一问,便知分晓·”齐乐心道:“邓炳春为陶姊姊所杀,这老虔婆只道我毫不知情·这番话去骗别人还行,可偏偏就骗不到我。
我暂时不揭穿你的西洋镜·”说道:“你既然已取到三部经书,功劳也算不小,其余五部,还得再加一把劲·”太后道:“是,属下从早到晚,就在想怎生将另外五部经书取来,报答教主的恩德。”
齐乐道:“很好你如此忠心,不久我见到教主,一定给你多说几句好话·”太后大喜,躬身请了个安,道:“尊使大恩,属下永不敢忘。
最好属下能转入白龙门,得由尊使教导指挥,更是大幸·”齐乐道:“那也容易办到·不过你入教的一切经过,须得跟我详说,毫不隐瞒·”太后道:“是,属下对本门座使,决不敢有半句不尽不实的言语……”忽然门外脚步声响,一名宫女咳嗽一声,说道:“启禀太后:皇上传桂公公,说有要紧事,命他立刻便去。”
齐乐点点头,低声道:“你一切放心,以后再说·”太后低声道:“多谢尊使·”朗声道:“皇上传你,这便去罢·”齐乐道:“是,太后万福金安。”
·出得门来,只见八名侍卫守在慈宁宫外,微微一惊,心想道:“可出了什么事”快步来到上书房·康熙喜道:“好,你没事。
我听说你给老*人带了去,真有些担心,生怕她害你·”齐乐心中有些感动,可又想到他任由建宁拿捏自己,不由感动之情便淡了一些,只道:“多谢皇上挂怀,那老……老……她问我这些日子去哪里我想老皇爷的事千万说不得,连山西和五台山也不能提,给她问得紧了,我情急智生,便说皇上派奴才去江南,瞧瞧有什么好玩意儿,便买些进宫。
又说,皇上吩咐别让太后知道,免得太后怪罪皇上当了皇帝,还是这般小孩子脾气·”康熙哈哈大笑,拍拍她肩头,说道:“这样说最好·让老*人当我还是小孩子贪玩,便不来防我。”
齐乐道:“原来还说得挺好吗我一直担心,生怕这么说皇上不高兴呢·”她坚持不对康熙自称奴才,这是她与康熙相处的底线。
若是哪日康熙对这点不满了,那便是她二人要分道扬镳的信号了··只听康熙道:“很好,很好·我刚才怕老*人害你,已派了八名侍卫去慈宁宫外守着,倘若老*人不放你走,我便叫他们冲进去抢你出来,真要跟她立时破脸,也说不得了。”
齐乐跪下磕头道:“皇上待我恩重如山,小桂子粉身也难报·”康熙道:“你好好服侍老皇爷,便是报我对你的恩遇·”齐乐道:“是。”
康熙从书桌上拿起一个密封的黄纸大封套,说道:“这是赏少林寺众僧的上谕,你挑选四十名御前侍卫,二千名骁骑营官兵,去少林寺宣旨办事·办什么事,在上谕中写着,到少林寺后拆读,你遵旨而行就是。
现下我升你的官,任你为骁骑营正黄旗副都统,那是正二品的大官了·你本是汉人,我赐你为满洲人,咱们这叫作入满洲抬旗·正黄旗是皇帝亲将的旗兵,骁骑营更是皇帝的亲兵。
那御前侍卫副总管的官儿仍然兼着·”他知齐乐当真做官是做不来的,因此两个职位都是副手·齐乐领旨谢恩,却心想:“我好好是个汉人,现在他却如赏赐我一般,把我变作满洲鞑子,说好的满汉一家亲呢说好的满汉平等呢”心中老大一阵不乐意,自己把这条旨意给否定了。
康熙将骁骑营正黄旗都统察尔珠传来,谕知他小桂子其实并非太监,而是御前侍卫副总管,真名齐乐,为了要擒杀鳌拜,这才派他假扮太监,现已赐为旗人,属正黄旗,升任骁骑营正黄旗副都统。
察尔珠当鳌拜当权之时,大受倾轧,本已下在狱中,性命朝夕不保,幸得鳌拜事败,这才获释,对擒杀鳌拜的齐乐早已十分感激,听得皇上命她为自己之副,心中大喜,当即向她道贺,说道:“齐兄弟,咱哥儿俩一起办事,那是再好也没有了。
你是少年英雄,咱们骁骑营这下可大大露脸哪·”齐乐谦虚一番·察尔珠打定了主意,这人大受皇帝宠幸,虽说是自己副手,其实自己该当做他副手,只要讨得他欢心,日后飞黄腾达,不在话下。
康熙道:“我有事差齐乐去办,你们两人下去,点齐人马·齐乐今晚就即出京,不用来辞别了·”将调动骁骑营兵马的金牌令符交给了齐乐·齐乐接过金牌,磕头告别,心想昨晚给公主打了一顿,全身疼痛,一觉睡到大天光,没能去见陶姊姊,不知她在宫中怎样,下次回宫,得跟她会上一会。
甜文江湖恩怨清穿平步青云·当下二人去见御前侍卫总管多隆·齐乐取出康熙先前所书那张任她为御前侍卫总管的上谕,给他看了,多隆又是连声道贺:“齐兄弟要挑哪些侍卫,尽管挑选,只要皇上点头,要我陪你去一遭也成。”
齐乐笑道:“那可不敢当·保护皇上,责任重大,多总管想出京去逛逛,却不大容易了·”多隆笑道:“下次我求皇上,咱哥儿俩换一换班,你做正的,我做副的,有什么出京打秋风的好差使,让做哥哥的走走去。”
齐乐点了张康年,赵齐贤两名侍卫,叫二人召约一批亲近的侍卫·察尔珠点齐二千骁骑营军士·各参领、佐领参见副都统·皇帝赏给少林寺僧人的赐品,也即齐备,装在几十辆车上。
皇帝要做什么事,自是叱嗟立办,只两个多时辰,一切预备得妥妥帖贴·齐乐本身该身穿骁骑营戎装,可是这样小码的将军戎服,一时之间却不易措办·察尔珠想得周到,将自己一套戎装送给了她,传了四名巧手裁缝跟去,在大车之中赶着修改,吩咐他们晚上不能睡觉,赶好了衣衫才许回京,倘若偷懒,重责军棍。
齐乐抽空回到头发胡同,对陆高二人道:“今日已混进了宫中,盗经之事也已略有眉目·”吩咐他二人在屋中静候消息,不可轻易外出,以免泄漏机密。
陆胖二人见她办事顺利,两天之间便了有头绪,均感欣慰,喏喏连声的答应·齐乐又让双儿改穿男装,扮作书僮,随她同行·                    ·作者有话要说:我去,以后改标题的时候这章标题直接改成“怒揍建宁”最好真是不知道以前看的时候是不是年纪小,居然一点感觉没有,现在回来看到建宁的戏份,简直了……我要拿化尸粉把她化了别拦我·看来午饭我要多吃两碗了(*  ̄︿ ̄)· ·☆、老衲山中移漏处  佳人世外改妆时· ·齐乐动身启程,天色已晚,但圣旨要她即日离京,说什么也非得出城不可。
出永定门行了二十里,便即扎营住宿·骁骑营是护卫皇帝的亲兵,都是满洲的亲贵子弟,服用饮食,无不高出寻常士兵十倍·大家在京中耽得久了,出京走走,无不兴高采烈,何况又不是拚命打仗,到河南公干,那是朝廷出了钱请他们游出玩水,实是大大的优差。
齐乐吃了晚饭,睡觉太早,穷极无聊,四处找人瞎扯·张康年,赵齐贤与她甚为熟稔,见她这般,忍不住道:“齐大人,你身边不总带着骰子么这些骁骑营的军士有很多职位虽低,家财却富……”说着看向她,想看看她反应。
齐乐知道行军出征之时,严禁赌博,以免军心浮动,有误大事·但又一想,这次又不是出去打仗,何必阻了他们的兴致就算自己不下场,看他们玩几手也就当解闷,便从怀中摸出四粒骰子,往木几上一掷,骰子滴溜溜的滚动。
张赵二人大喜过望,心知这是齐乐默许了,便借她之名召集了众侍卫,骁骑营的参领佐领军官,齐到中军帐中·众人均想:“皇上不知差齐副都统去干办什么大事,他传我们去,定是要宣示特旨。”
各人参见毕,齐乐见张赵二人不敢开口,心知这时只有自己来顶,只得笑笑,道:“哥儿们闲着无事,大家来赌钱,我来作庄·”众军官一呆,还道她是开玩笑,却见她从怀中摸出一叠银票,往几下一放,足足有五六千两银子,说道:“哪个有本事的就来赢去”众人这才欢声雷动。
大凡当兵的无不好赌,只是齐乐又怎懂得这一套众军官纷归本帐去取银子··赵齐贤和一名满洲佐领站在齐乐身旁,宛然帮她收注赔钱。
齐乐既是作庄,便当先掷骰子,一把骰子掷下,四骰全红,正是通吃·众人甚是懊丧,有的咒骂,有的叹气·赵齐贤伸出手去,正要将赌注尽数扫进,齐乐叫道:“且慢我今日第一天带兵做庄,这一注送给了众位朋友,不吃”众兵将欢声大作,齐叫:“齐副统当真英雄了得”齐乐道:“要加注的便加”各人这一注死里逃生,都觉运气甚好,纷纷加注,满台堆满了银子。
众军官纷纷下注,有吃有赔·赌了一会,大家兴起,赌注渐大,挤在后面的军士也递上银子来下注·侍卫中军帐中,但闻一片呼幺喝六、吃上赔下之声,宛然便是个大赌场。
赌了一个多时辰,赌台上已有二万多两银子·有些输光了的,回营去向不赌的同袍借钱来翻本··忽然一人朗声说道:“押天门”将一件西瓜般的东西押在天门。
众人一看,登时惊得呆了·赌台上赫然是一颗血肉模糊的首级·那首级头戴官帽,竟是一名御前侍卫·赵齐贤惊道:“葛通”原来这是御前侍卫葛通的脑袋。
他轮值在帐外巡逻,却被人割了头·众人惊惶抬头,只见中军帐口站着十多个身穿蓝衫之人,各人手持长剑·众军官人人全神贯注的赌钱,谁也不知这些人是几时进来的。
帐中众军官没带兵刃一时不知如何是好·赌台前站着一个二十五六岁的青年,双手空空,说道:“都统大人,受不受注”·赵齐贤叫道:“拿下了”登时便有四名御前侍卫向那青年扑去。
那人双臂一分,抓住两人胸口,砰的一声,将二人头对头一撞,二人便即昏晕·跟着白光闪动,两柄长剑刺出,自另外两名侍卫的背心直通到前胸·两名侍卫惨声长呼,倒地而死。
使剑的蓝衫人一是中年汉子,另一个是道人·两人同时拔剑挥手,双剑齐飞,扑扑两声,都插在赌台之上·中年人叫道:“押上门”道人叫道:“押下门”两剑长剑果然分别插在上门下门。
那青年左手一挥,四个蓝衫人抢了上来,四柄长剑分指齐乐左右要害·赵齐贤颤声喝道:“你们是什么人好……好大有胆子。
杀官闯营,不……不怕杀……杀头么”·用剑指着齐乐的四人之中,忽有一人嗤的一声笑,说道;“我们不怕,你怕不怕”却是娇嫩的女子声音。
齐乐侧头看去,见是个十五六岁的小姑娘,脸蛋微圆,相貌甚甜,一双大大的眼睛漆黑光亮,嘴角也正自带着笑意·原来是曾柔,齐乐知这曾柔乃是鹿鼎记中除了双儿与小郡主外最是温柔的一个,当下便没了惧意,笑道:“单只姑娘一人用剑指着我,我早就怕了。”
曾柔长剑微挺,剑尖抵到了她肩头,说道:“你既然怕,为什么还笑”齐乐脸孔一板,道:“我最听女侠的话,姑娘说不许笑,我就不笑。”
果然脸上更无丝毫笑容·那少女见她装模作样,忍不住嗤的一声笑了出来··那带头的青年眉头微蹙,冷笑道:“满洲鞑子也是气数将尽,差了这么一个乳臭未干的小娃娃带兵。
喂,两把宝剑,一颗脑袋已经押下了,你怎地不掷骰子”·齐乐听他说要掷骰子,便问道:“我输了赔什么”那青年道:“那还问输剑赔剑,输头赔头”料想这少年将军定然讨饶投降。
哪知齐乐当即拿起骰子,说道:“好,受了输剑赔剑,输头赔头,输裤子就脱下你先掷”那青年料不到这少年将军居然有此胆识,倒是一怔。
那中年汉子低声道:“大军在外,迟则有变”要他不必无谓耽搁时光,只怕二千名满洲兵一涌而入,倒是不易对付·那青年向齐乐望了一眼,见她脸上并无惧色,说道:“我不跟你赌这一场,你死了也不服气。”
接过骰子一掷,是个六点·那道人和中年汉子也各掷了,都是八点··齐乐贪玩,学韦小宝那般,拿起骰子,伸掌到曾柔面前,说道“姑娘,请你吹口气”那少女微笑道:“干什么”还是在骰子上吹了口气。
齐乐道:“成了美女吹气,有杀无赔”将骰子在掌心中摇了几摇,正要掷下,赵齐贤道:“且慢齐都统,问……问他们到底要什么”他怕齐乐这一记骰子掷下去,掷成了六点以下,不免有性命之忧,更怕齐乐不赔自己之头,而要割我赵齐贤的头来赔,谁教我站在旁边帮庄呢·那青年冷笑道:“倘若怕了,那就跪下讨饶。”
齐乐道:“乌龟**蛋才怕”手上微玩花样,只是心惊胆战之际,手法不大灵光,四粒骰子掷去,骨碌碌的滚动,定了下来,掷不成一对天牌,却也是六点。
齐乐大喜,叫道:“六吃六,杀天门,赔上赔下·”将葛通那颗首级提了过来,放在自己面前,又道:“赵大哥,拿两柄剑来,赔了上家下家·”赵齐贤应道:“是”向帐门口走去。
一名蓝衫汉子挺剑指住他前胸,喝道:“站住了”齐乐道:“不许拿剑好,那也成,一把宝剑算一千两银子。”
从面前一堆银子中取了二千两,平分了放在长剑之旁·这群豪客闯进中军帐来制住了主帅,众军官都束手无策,敌人武功既高,出手杀人,肆无忌惮,已方军士虽多,却均在帐外,未得讯息,待会混战一起,帐中众人赤手空拳,只怕不免要尽数丧命,栗栗危惧之际,见齐乐和敌人掷骰赌头,谈笑自若,不禁都佩服她的胆气。
也有人心想:“小孩子不知天高地厚,你道这批匪徒是跟你闹着玩么”·那青年又是一声冷笑,道:“凭我们这两把宝剑,只赢你二千两银子台上银子一起拿了”六七名蓝衫汉子走上前来,将赌台上的银子银票一古脑儿都拿了。
那青年接过一把长剑,指住齐乐的咽喉,喝道:“小奴才,你是满洲人还是汉人叫什么名字”齐乐哈哈一笑,说道:“老子是正黄旗副都统,名叫花差花差小宝的便是。
你要杀便杀,要赌便赌嘿嘿,以大欺小,不是好汉·”那青年微微一笑,道:“以大欺小,不是好汉·这句话倒也不错·小师妹,你年纪跟他也差不多,就跟他斗斗。”
那少女笑道:“好”提剑而出,笑道:“喂,花差花差小宝将军,我领教你的高招·”齐乐身旁三人长剑微挺,碰到了她衣衫,齐道:“出去动手”那青年一挥手,长剑飞起,插在齐乐面前桌上。
齐乐哪会几招剑术,便道:“以大欺小,不是好汉·我比小姑娘大,怎能欺她”那青年一把抓住她后领提起,喝道:“你不敢比剑,那就向我小师妹求饶。”
齐乐笑道:“好,求便求,磕头就磕头·”双膝一曲,向曾柔跪了下去·众蓝衫人都哄笑起来·突然之间,齐乐身子一侧,已转在那青年背后,手中匕首指住他后心,笑道:“你投降不投降”·这一下奇变横生,那青年武功虽高,竟也猝不及防,后心要害已被她制住。
原来齐乐知道学自神龙岛救命招数尚未练熟,只好嬉皮笑脸,插科打诨,引得敌人都笑嘻嘻的瞧她出丑,跪下之际,伸手握住匕首柄,蓦地里使出那招“贵妃回眸”,竟然反败为胜。
一来这一招十分巧妙,使得虽未全对,却仍具威力,二来那青年怎想到这小丑般的少年竟会出此巧招,就此着了道儿··一众蓝衣人大惊之下,七八柄长剑皆指住她身子,齐喝:“快放开”然见她匕首对准那青年后心,这七八柄每一剑固然都可将她刺死,但她匕首只须轻轻一送,那青年却也不免丧命,是以剑尖刺到离她身边尺许,不敢再进。
齐乐笑道:“放开便放开,有什么稀奇”挥动匕首划了个圈子,铮铮铮一阵响声过去,七八柄长剑剑头齐断,匕首尖头又对住那青年的后心。
众蓝衣人一惊,都退了一步·齐乐道:“放下银子,我就饶了你们的头儿·”手捧银两的几名蓝衣人毫不迟疑,便将银子银票放在桌上·只听得帐外数百人纷纷呼喝:“莫放了匪徒”“快快投降”原来适才一下混乱,帐中两名军官逃了出去,召集部属,围住了中军帐。
那道人喝道:“先杀了小鞑子”拔起赌台上长剑,白光一闪,噗的一声,已刺在齐乐右胸·他一剑计算极精,横斜切入,自前而后的击刺,料定齐乐中剑之后,身子必定后仰,匕首尖便离开那青年的背心。
不料长剑一弯,啪的一声,立时折断·齐乐笑嘻嘻叫了一声:“啊呀,刺不死我”众蓝衣人见她居然刀枪不入,无不惊得呆了·那道人只觉剑尖着体柔软,并非刺在钢甲背心之上,一时不明所以,他哪知齐乐内穿防身宝衣,利刃难伤。
这时中军帐内已涌进数百名军士,□□大刀,密布四周,众侍卫和军官也已从部属手中取得兵器·那十几名蓝衣人武功再高,也已难于杀出重围,何况几人长剑已断,首领又被制住,本来大占上风,霎时之间形势逆转,一败涂地。
那青年高声叫道:“大家别管我,自行冲杀出去”众侍卫和军官涌上,每七八人围住了一人·这些蓝衣人只要稍有动弹,便是乱刀分尸之祸,只得抛下兵刃,束手就擒。
甜文江湖恩怨清穿平步青云·岂料齐乐笑道:“老兄,刚才你本可杀我,没有下手·倘若我此刻杀了你,不给你翻本的机会,未免不是英雄好汉·这样罢,咱们再来赌一赌脑袋。”
这时已有七八般兵刃指住那青年·齐乐收起匕首,笑吟吟的坐了下来·那青年怒道:“你要杀便杀,别来消遣老子·”·齐乐拿起四颗骰子,笑道:“我做庄,赌你们的脑袋,一个个来赌。
哪一个赢了的,立刻便走,再拿一百两盘缠·骰子掷输了的,赵大哥,你拿一把快刀在旁侍候,一刀砍将下去,将脑袋砍了下来,给我们葛通葛大哥报仇·”她一点对方人数,共是十九人,当下将一锭锭银子分开,共分十九堆,每堆一百两。
那些蓝衣人自忖杀官作乱,既已被擒,自然个个杀头,更无幸免之理,不料这少年将军要充好汉,竟然放一条生路,倘若骰子掷输了,那也是无可奈何了·那道人道:“很好,大丈夫一言既出……”齐乐道:“驷马难追我花差花差小宝做事,决不占人便宜。
这位小妹妹,刚才帮我在骰子上吹了一口气,保全了我的脑袋,你就不必赌了·你的小脑袋,算是我赢了之后分给你的红钱·拿了这一百两银子,先出帐去罢。
传下号令,外面把守的人不得留难·”一名佐领大声传令:“副都统有令:中军帐放出去的,一概由其自便,不得留难阻挡·”帐外守军大声答应。
齐乐将两锭五十两的元宝推到曾柔面前··曾柔脸上一阵白,一阵红,缓缓摇头,低声道:“我不要·我们……我们同门一十九人,同……同生共死。”
齐乐道:“好,你很有义气·既然同生共死,那也不用一个个分别赌了·小姑娘,你跟我赌一手·你赢了,一十九人一起拿了银子走路,倘若输了,一十九颗脑袋一齐砍下,爽不爽快”那少女向青年望去,等候他示下。
那青年好生难以委决,倘若十九人分别和这小将军赌,势必有输有赢,如果他当真言而有信,那么十九人中当可有半数活命,日后尚可再去设法报仇·但如由小师妹掷骰,赢则全师而退,输了全军覆没,未免太过凶险。
他眼光向同门众人缓缓望去·一名蓝衣大汉大声道:“小师妹说得不错,我们同生共死,请小师妹掷好了·否则就算是我赢了,也不能独活·”七八人随声附和。
齐乐笑道:“好小姑娘,你先掷”将骰盆向曾柔面前一推·曾柔望着那青年,要瞧他眼色行事·那青年点头道:“小师妹,生死有命,你大胆掷好了。
反正大伙儿同生共死”·曾柔伸手到碗中抓起四粒骰子,长长的睫毛垂了下来,突然抬起头来,向齐乐看了一眼,拿着骰子的手微微发抖,一松手,四粒骰子跌下碟去,发出清脆的响声。
曾柔闭上了眼,竟不敢看,只听得耳边响起一阵叫声:“三三点”夹杂着众侍卫官兵笑骂之声。
曾柔虽不懂骰子的赌法,但听得敌人欢笑叫嚷,料想自己这一把掷得很差,缓缓睁眼,果见众同门人人脸色惨白·这三点一掷出来,十成中已输了九成九,就算齐乐也掷了三点,她是庄家,三点吃三点,还是能砍了十九人的脑袋。
一名蓝衣汉子突然叫道:“我的脑袋,由我自己来赌,别人掷的不算·”那道人怒道:“男子汉大丈夫,岂能如此贪生怕死堕了我王屋派的威名。”
齐乐道:“众位是王屋派的”那道人道:“反正大伙是个死,跟你说了,也不打紧·”那蓝衫汉子大声道:“我是我爹娘生的,除了爹娘,谁也不能定我的生死。”
那道人怒道:“你小师妹掷骰子之前,你又不说,待她掷了三点,这才开腔·我王屋派中,没你这号不成材的人物·”那汉子性命要紧,大声道:“五符师叔,我不做王屋派门下弟子,也没什么大不了。”
另一名汉子冷冷笑道:“你只求活命,其余的什么都不在乎,是不是”那汉子道:“这位少年将军明明要我们一个个跟他赌。
小师妹代掷骰子,你们答应了,我出声答应了没有”那蓝衣青年森然道:“好,元师兄,从此刻起,你不是王屋派门下弟子·你自己和他赌罢。”
那姓元的道:“不是就不是好了·”·齐乐道:“你姓元,叫什么名字”那姓元的微一迟疑,眼见同门已成仇人,自己若说假名,必被揭穿,说道:“在下元义方。”
那青年哼了一声,道:“阁下不妨改个名字,叫作元方·”齐乐道:“为什么改名哪嗯,元方,元方,少了个‘义’字,他是骂你没有义气。
喂,王屋派的各位朋友,还有哪一位要自己赌的”注目向众蓝衫人中望去,只见有两人口唇微动,似欲自赌,但一迟疑间,终于不说·齐乐道:“很好,王屋派下,个个英雄豪杰,很有义气。
这位元兄,反正不是王屋派的,他有没有义气,跟王屋派并不相干·”那青年微微一笑,道:“多谢你了·”齐乐道:“来人,斟上酒来我跟这里十八位朋友喝上一杯,待会是输是赢,总是生离死别。
这十八位朋友义气深重,不可不交·”手中军士斟上十九杯酒,在齐乐面前放了一杯,一十八个蓝衫人各递一杯·那些人见为首的青年接了,也都接过。
那青年朗声道:“我们跟满洲鞑子是决不交朋友·只是你为人爽气,对我王屋派又很看重,跟你喝这一杯也不打紧·”齐乐道:“好,干了”一饮而尽。
那十八人也都喝了,纷纷将酒杯掷在地下·元义方铁青着脸,转过头不看··齐乐喝道:“侍候十八柄快刀,我这一把骰子,只须掷到三点以上,便将这十八位好朋友的脑袋都割了下来。”
众军官轰然答应,十八名军官提起刀剑,站在那十八人身后·齐乐心想:“我这副骰子做了手脚的,要掷成一点两点,本也不难·只是近来少有练习,手上功夫生疏了,刚才想掷天一对,却掷成了个六点,要是稍有差池,不免害了这十八人的性命。
十八个人又不是一个两个人……”她拿起四枚骰子,在手中摇了摇,自己吹了口气,手指轻转,一把掷下,随即左掌掩住碗口·只听得骰子滚了几滚,定了下来,她没有把握,手指离开一缝,凑眼望去,只见四枚骰子中两枚两点,一枚一点,一枚五点凑起来刚好是个别十。
别十便是无点,小到无可再小·齐乐大喜之下,佯怒道:“**的,这只手该当砍掉了才是”左手在自己右手背上重击数下·众人看到了骰子,都大叫出声:“别十,别十”·那些蓝衣人死里逃生,忍不住纵声欢呼。
那为首的蓝衣青年望着齐乐,心想:“满洲鞑子不讲信义,不知他说过的话是否算数”齐乐将赌台上的银子一推,说道:“赢了银子,拿了去啊。
难道还想再赌”那青年道:“银子是不敢领了·阁下言而有信,是位英雄·后会有期·”一拱手,转身欲走。
齐乐道:“喂,你赢了钱不拿,岂不是瞧不起在下”那青年心想:“身在险地,不可多耽搁·”说道:“那么多谢了。”
十八人都拿了银子,转身出帐·曾柔取了银子后,忍不住向齐乐瞧了一眼·见齐乐正笑嘻嘻望着她,脸上一红,微微一笑,低声道:“谢谢你。”
走了两步,转头说道,“小将军,你这四枚骰子,给了我成不成”齐乐笑道:“成啊,有什么不可以·你拿去跟师兄们赌钱么”曾柔微笑道:“不是的。
我要好好留着,刚才真把我性命吓丢了半条·”齐乐抓起四枚骰子,放在她手里·曾柔又道:“谢谢你·”快步出帐··元义方见众同门出帐,跟着便要出去。
齐乐道:“喂,你可没跟赌过·”元义方脸上登时全无血色,心想:“这件事可真错了,早知他会掷成别十,我又何必枉作小人·”说道:“将军没了骰子,我……我只道不赌了。”
齐乐道:“为什么不赌什么都可以赌,豁拳可以赌,滚铜钱可以赌·”随手抓起一叠银票,道:“你猜猜,这里一共多少两银子。”
元义方道:“那怎么猜到”齐乐一拍桌子,喝道:“这匪徒,对本将军无礼,拿出去砍了”众军官齐声答应。
元义方吓得面如土色,双膝一软,跪倒在地,说道:“小……小人不敢,大将军……大将军饶命·”齐乐喝道:“我问你什么,一句句从实招来,若有丝毫隐瞒,砍下你的脑袋。”
元义方连声道:“是,是”·齐乐命人取过足镣手铐,将他铐上,吩咐输了银子的众军官取回赌本,退了出去,帐中只剩张康年、赵齐贤两名侍卫,以及骁骑营参领富春。
当下由张康年审讯,他问一句,元义方答一句,果然毫不隐瞒··原来王屋派掌门人司徒伯雷,本是明朝的一名副将,隶属山海关总兵吴三桂部下,抗拒满洲入侵,骁勇善战,颇立功勋。
后来李自成打破北京,吴三桂引清兵入关,司徒伯雷领兵与李自成部作战,奋勇杀敌,攻回北京·当时他只道清兵入关,是为祟祯皇帝报仇,哪知清兵却乘机占了汉人的江山,吴三桂做了大汉奸。
司徒伯雷大怒之下,立即弃宫,到王屋山隐居·司徒伯雷武功本高,闲来以武功传授旧部,时日既久自然而然的成了个王屋派·那是先有师徒,再有门徒,与别的门派颇不相同。
说起司徒伯雷的名字,张康年等倒也曾有所闻·元义方说道,那带头的青年是司徒伯雷的儿子司徒鹤,其余的有些是同门师兄弟,有几个年长的,他们以师叔相称·那少女名叫曾柔,她父亲是司徒伯雷的旧部,已于数年之前过世,临终时命她拜在老上司门下。
他们最近得到讯息,吴三桂的独生子吴应熊到了北京,司徒掌门便派他们来和他相见·路经此处,见到清兵军营,司徒鹤少年好事,潜入窥探,却是志在杀一杀满洲兵的气焰。
齐乐问道:“你们去见吴三桂的独生子,为了什么”元义方道:“师傅吩咐,命我们想法子擒了他去王屋山,以此要挟吴三桂,迫他……迫他……”齐乐道:“怎么迫他造反”元义方道:“是师傅说的,可与小人不相干。
小人忠于大清,决不敢造反·小人今日和王屋派一刀两断,就是不肯附逆弃暗投明,阵前起义·”齐乐一脚踢去,笑道:“你还是个大大的义士啦”元义方毫不闪避,挨了她这一脚,说道:“是,是全仗将军大人栽培。
小人今后给将军大人做奴做仆,忠心耿耿,赴汤蹈火,在所不辞·”齐乐心想对方这一下杀了三名御前侍卫,自己却放了司徒鹤、曾柔一干人,只怕张康年等侍卫不服,至少也要怪自己掷骰子的运气太差劲,眼前这件案子,总须给大家一些好处,除了自掏腰包给三名被杀侍卫厚恤,又特意找了军中师爷添油加醋写了个折子,为参领富春和两位侍卫头领张康年、赵齐贤讨了功劳,又为御前侍卫葛通等三人,报了忠勇殉国,求皇上恩典。
只是有了这件事,众人皆不敢再擅离职守,聚众嬉闹·众人沉闷上路,不一日,到了嵩山少林寺··住持得报有圣旨到,率领僧众,迎下山来,将齐乐一行接入寺中。
齐乐取出圣旨,拆开封套,由张康年宣读,只听他长篇大论的读了不少,什么“法师等深悟玄机,早识妙理,克建嘉猷,夹辅皇畿”,什么“梵天宫殿,悬日月之光华,佛地园林,动烟云之气色”,跟着读到封少林寺住持晦聪为“护国佑圣禅师”,所有五台山建功的十八名少林僧皆有封赏,最后读道:“兹遣骁骑营正黄旗副都统,兼御前侍卫副总管,钦赐黄马褂齐乐为朕替身,在少林寺修行,御赐度牒法器,因另兼重职,特允勿需剃度,钦此。”
晦聪禅师虽是有些不喜,可毕竟是当今皇上圣旨,仍是率僧众谢恩·众军官取出赏物分发·晦聪禅师道:“齐大人代皇上修行,那是本寺的殊荣。
齐大人是皇上替身,非同小可,即是老衲,也不敢做你师傅·老衲替先师收你为弟子,你是老衲的师弟,法名晦明·少林合寺之中,晦字辈的,就是你和老衲二人。”
齐乐点头应是·晦聪禅师着她跪下,用剃刀在她头顶本已剃了发的地方又剃三刀,偈道:“少林素壁,不以为碍·代帝出家,不以为泰·尘土荣华,昔晦今明。
不去不来,何损何增”取过皇帝的御赐度牒,将“晦明”两字填入牒中,引她跪拜如来,众僧齐宣佛号·齐乐此时于此方有实感,心中畏惧道:“这少林之中多有高人,如若不小心一些,只怕身份暴露。
只是逐出寺去便也罢了,反正也不是我愿意来,但若是捅去了康熙那里,那可是真要掉脑袋·”·晦聪禅师道:“师弟,本寺僧众,眼下以‘大觉观晦,澄净华严’八字排行。
本师观证禅师,已于二十八年前圆寂,寺中澄字辈诸僧,都是你的师侄·”当下群僧顺次上前参见,其中澄心、澄光、澄通等都是跟她颇有交情的·齐乐见到一个个白须发银的澄字辈老和尚都称自己为师叔,净字辈也不有少和尚年纪已老,竟称自己为师叔祖,即是华字辈的众僧,也有三四十岁的,参拜之时竟然口称太师叔祖,忍不住俞发想要退缩。
甜文江湖恩怨清穿平步青云·康熙派遣御前侍卫,骁骑营亲兵来到少林寺,原来不过护送齐乐前来出家修行,但皇帝替身,岂同寻常,若非如此大张旗鼓,怎能在少林群僧心中目中显得此事的隆重。
骁骑营参领富春,御前侍卫赵齐贤、张康年等向齐乐告别·齐乐取出三百两银子,要张康年在山下租赁民房,让双儿居住·少林寺向来不接待女施主入寺,双儿虽已改穿了男装,但达摩院十八罗汉都认得她是齐乐的丫头,是以她候在山下。
双儿只道传过圣旨,封赠犒赏之后,齐乐便即下山回京,哪料到她竟会在寺中出家,一时也是忧心如焚··齐乐既是皇帝的替身,又是晦字辈的“高僧”,在寺中自是身份尊祟。
方丈拨了一座大禅房给她·晦聪方丈道:“师弟在寺中一切自由,朝晚功课,亦可自便,除了杀生,偷盗,淫邪,妄语,饮酒五大戒之外,其余小戒,可守可不守。”
跟着解释五戒是什么意思·齐乐心想:“这五戒之中,只有妄语一戒,我是极有可能守不了的·”·在寺中住了数日,百无聊赖,这日信步走到罗汉堂外,只见澄通带着六名弟子正在练武,众僧见她到来,一齐躬身行礼。
齐乐挥手道:“不必多礼,你们练自己的·”但见净字辈六僧拳脚精严,出手狠捷,拆招之时,又是变化多端,比之自己这位师叔祖,实在是高明得太多了。
心想:“常听人说,少林寺武功天下第一,我来到寺里,不学功夫岂不可惜功夫,功夫……”突然间心念一转,又明白一事:“住持老和尚教我做他师弟,原来就是要让我没有师傅,嗯,是了,他见我是皇帝亲信,乃是满洲大官,决不肯把上乘功夫传给我。”
想着想着更觉这事实在是索然无味,干脆得过且过,不做他想··齐乐少林寺中游荡了月余,性子随和,喜爱交朋友,在寺中是位份仅次于方丈的前辈,既肯和人下交,所有僧众自是对她都十分亲热。
这一日春风和畅,齐乐只觉全身暧洋洋地,耽在寺中与和尚为伴,实在不是滋味,于是出了寺门,信步下山,心想好久没见双儿,不知这小丫头独个儿过得怎样,要去瞧瞧她,再者在寺里日日吃斋,青菜豆腐的祖宗早给她骂过几千几万次,得要双儿买些鸡鸭鱼肉,饱餐一顿。
行近寺外迎客亭,忽听得一阵争吵之声,走到临近,只见亭中两个年轻女子,正在和本寺四名僧人争闹·四僧见齐乐,齐道:“师叔祖来了,请他老人家评评这道理。”
迎出亭来,向她合十躬身·这四僧都是净字辈的,齐乐知道他们职司接待施主外客,平日能言善语,和蔼可亲,不知何故竟跟两个年轻女子争闹起来·看这两个女子时,一个二十岁左右,身穿蓝衫,另一个年纪更小,不过十六七岁,身穿淡绿衣衫。
齐乐这时才想起,莫不是阿珂跟她师姐阿琪这时就已经要登场吧她细思及此,便细细望去,见那小些的少女,不过十六七岁,容貌确实姣好·目前她见过的女生中要说相貌,确实是苏荃当先,可这少女更胜苏荃好些。
齐乐不由得点点头,暗赞了一声·可又有些拿不定这二人到底是不是原著中那两人,只因原著后面许多情节她看过一遍之后并不大喜欢,后来每逢翻书或看电视之时,到一半之后就只看大略,是以很多地方都记得并不详细。
两个少女见四僧叫这带发少年为“师叔祖”,执礼甚恭,甚是奇怪,片刻之间,便见她双目发呆,牢牢的盯住绿衣女郎·纵然是寻常男子,如此无礼也是十分不该,何况她是出家的僧人那绿衣女郎脸上一红,转过了过去,那蓝衫女郎已是满脸怒色。
齐乐只是在想自个儿的心思,忍不住将阿珂拿来与众女在心中做了一番比较,哪知对方二人已将自己当做轻薄浪子··那蓝衫女郎初时还道她好色轻薄,后来又见神色不像,看来这小子多半是个白痴,心下好笑,问道:“这小子是你们的师叔祖”净济忙道:“姑娘言语可得客气些。
这位高僧法名上晦下明,是本寺两位晦字辈的高僧之一,乃是住持方丈的师弟·”两个女郎都微微一惊,随即更觉好笑,摇头不信·那绿衣女郎笑道:“师姊,他骗人,我们才不上当呢。
这个小……小法师,怎么会是什么高僧了”这几句话清脆娇媚,轻柔欲融·齐乐这时已回过神来,见对方这般无理,便笑道:“僧就是僧,却不是什么高僧,你瞧我这么矮,只不过是个矮僧。”
蓝衫女郎双眉一轩,朗声道:“我们听人说道,少林寺天下武学的总汇,七十二门绝艺深不可测·我姊妹俩心中羡慕,特来瞻仰,不料武功固是平平,寺里和尚更加不守清规,油嘴滑舌,便如市井流氓一般,令人好生失望,咱们走罢”说着转身出亭。
净清拦住她身后,说道:“女施主来到少林寺,行凶打人,就算要走,也得留下尊师名号·”·齐乐听到“行凶打人”四字,心想:“原来她们打过了人,怪不得净清他们要不依争吵。”
只见净清、净济二人左颊上都有个红红的掌印,显是各吃了一巴掌·她和寺中僧众闲谈,早知这几个知客僧的武功,在寺中属于最未流,方丈就是因他们口齿伶俐而武功极低,才派他们接待来寺随喜的施主。
少林寺在武林中享大名千余年,每月前来寺中领教的武人指不胜屈,知客僧武功低微,便不致跟人动手,否则的话,少林禅寺变成了动武打架的场子,既碍清修,更大违佛家慈悲无诤之义,兼且不成体统。
那蓝衫女郎显然不知其中缘由,只觉一出手便打了两名少林僧,心下甚是得意,说道:“凭你们这一点功夫,也想要姑娘留下师傅名号,哼,你们配不配”净济适才吃过她苦头,知道凭着自己这里五人,无法截得住她们,这两个少女下山去一加宣扬,说来到少林寺中打了两个和尚,扬长而去,对方连自己的来历也不知道,少林寺的名头往哪里搁去便道:“我们四僧职司接待施主,武功低微之极,出家人和气为本,岂可妄自跟人动手两位既要领教敝寺武功,还请少待,贫僧去请几位师伯师叔来,让两位见见便了。”
说着转身往寺中奔去·突然间蓝影一晃,净济怒喝:“你……”啪的一声,摔了一个筋斗却是那蓝衫女郎抢了过去,伸足勾了他一跤。
净济跃起身来,怒道:“女施主,你怎地……”那蓝衫女郎哈哈一笑,右拳出击,净济忙挺右臂挡格·蓝衫女郎左手一带,喀喇一声,竟将他右臂关节卸脱。
只听得喀喇、哎唷之声连响,她顷刻之间,又将余下三僧或断腕骨,或脱臂臼·四僧退在一旁,已全无抵御之能·净济转身便奔,回入寺中报信··这横变陡生,齐乐还没反应过来,突然间后领一紧,已被人抓住,这一抓连着她后颈中要穴一起拿住,登时全身酸软,使不出力气。
眼见蓝衫女郎站在前面,那么抓住她后领的,自然是绿衫女郎·齐乐只觉这二人实在无理之至,可现下自己给二人拿住也不得反抗,自己又不服气,这时鼻中闻到一阵淡淡的幽香,便口头上也要讨些便宜,叫道:“好香,好香” 蓝衫女郎怒道:“这小贼秃坏得很,妹子,你把他鼻子割了下来。”
齐乐只听得身后一个娇媚的声音道:“好我先挖了他一双贼忒兮兮的眼睛·”便觉一根温软腻滑的手指尖按到她左眼皮上。
齐乐叫道:“你慢慢的挖,可别太快了·”那女郎奇道:“为什么”齐乐冷笑道:“最好你这样抓住我,抓一辈子,永远不放。”
那女郎怒道:“小和尚,你死在临头,还在跟我风言风语”齐乐只觉右眼陡然剧痛,感到那少女提住自己的手稍微松了一松,便弯腰低头,双手反撩,只盼彻底格开她抓住自己后领的那只手。
那女郎一拳打在她后心·齐乐吃痛,恼怒中使上了洪安通所授的半招“狄青降龙”,突然之间,双手手掌中软绵绵地,竟然抓住了那女郎的胸口,这时她第一反应,却是:“完了,这丫头真的是阿珂”·这一式本是要逼得背后的敌人缩身,然后倒翻筋斗,骑在敌人颈中,岂知那女郎并无临敌经验,不提防齐乐抓住了胸部。
招式的后果既大不相同,那“狄青降龙”的后半招便也使不出来·那女郎惊羞交加,双手自外向内拗入,兜住齐乐的双臂,喀喇一声,已拗断了她双臂臂弯的关节,这招“乳燕归巢”名目温雅,却是“分筋错骨手”中的一记杀着,跟着飞腿将齐乐踢出丈许。
那女郎气恼之极,拔出腰间柳叶刀,猛力向齐乐背心斩落·齐乐忙一个打滚,滚到了亭心的石桌之下·那女郎一刀斩在地下,火星四溅,右足踢出,将齐乐从桌子底下踢了出来。
蓝衫女郎叫道:“师妹,不可杀人”绿衫女郎恍若不闻,又是一刀,重重砍在齐乐背上·齐乐痛呼,绿衫女郎再砍了两刀,只砍得齐乐奇痛彻骨,幸有宝衣护身,却未受伤。
绿衫女郎还等再砍,蓝衫女郎抽出刀来,当的一声,架住了她钢刀,叫道:“这小子活不成啦,咱们快走”她想在少林寺杀了庙中的人,这祸可闯得不小。
绿衫女郎受了重大侮辱,又以为已将这小和尚杀死,惊羞交集,突然间泪水滚下双颊,手臂一弯,挥刀往自己脖子抹去·蓝衫女郎大惊,急忙伸刀去格,虽将她刀刃挡开,但刀尖还是划过颈中,鲜血直冒。
蓝衫女郎惊道:“师妹……你……你干什么”绿衫女郎眼前一黑,晕倒在地·蓝衫女郎抛下钢刀,抱住了她,只是惊叫:“师妹,你……你……死不得。”
忽听身后有人说道:“阿弥陀佛,快快救治·”蓝衫女郎哭道:“救……救不了啦·”只见一只手从背后伸过来,手指连动,点了绿衫女郎颈中伤口周围的穴道,说道:“救人要紧,姑娘莫怪。”
嗤嗤声响,那人撕下衣襟,包住绿衫女郎的头颈,俯身将她抱起·蓝衫女郎手足无措,站起身来,见那人是个白须垂胸的老僧,抱了绿衫女郎,快步向山上奔去。
她惶惶之下,只得跟随其后,见那老僧抑抱着师妹奔进了少林寺山门,当即跟了进去··齐乐从石桌下钻出,双臂早已不属已有,软软的垂在身旁,双臂剧痛,额头冷汗如黄豆般一滴滴洒将下来,支撑着上山。
只走得十余步,寺中已有十多名僧人奔出,将她和净字辈三僧扶回房中·她和四僧都是给卸脱了关节,擒拿跌打原是少林寺武功之所长,当即有僧人过来替她们接上了臼。
齐乐自认倒霉,可隐约记得阿珂应当还在寺中,径向东院禅房走去,刚绕过回廊,只见八名僧人手执戒刀,迎面走来·那八僧都是戒律院中的执事僧,为首一人躬身说道:“师叔祖,方丈大师在戒律院中相候,请师叔祖即刻过去。”
齐乐来到戒律院,只见院门大开,数十名僧人身披袈裟,两旁站立,神情肃然·押着她过来的执刀四僧齐声道:“启禀方丈,晦明僧转到·”齐乐见了这等神情,心下不爽,走进大堂。
只见佛堂前点了数十枝蜡烛,方丈晦聪禅师站在左首,右首站着一位老僧,身材高大,不怒自威,乃是戒律院首座澄识禅师,净清等四僧站在下首··晦聪禅师道:“师弟,拜过了如来。”
齐乐跪下礼佛·晦聪待她拜过后站起,说道:“半山亭中之事,相烦师弟向戒律院首座说知·”齐乐道:“我听得他们在吵架,便过去瞧瞧。
至于到底为什么吵架,可不知道了·净济,你来说罢·”净济道:“是·”转身说道:“启禀方丈和首座师叔:弟子四人在半山亭中迎客,那两位女施主要到寺来随喜,便婉言相告,本寺向来的规矩,不接待女施主。
那位年纪较大的女施主说:‘听说少林寺自称是武学正宗,七十二项绝艺,每一项是当世无敌,我们便是要来见识见识,到底是怎样厉害法·’弟子道:‘敝寺决不敢自称武林当世无敌,天下各门各派,武功各有长处,少林派如何敢狂妄自大’”晦聪方丈道:“那说得不错,很是得体啊。”
净济道:“那女施主道:‘如此说来,少林派只不过浪得虚名,三脚猫的拳脚,不足一笑’弟子说:‘请教两位女施主是何门派,是哪一位武林前辈门下的高足。
’”晦聪道:“正是·这两个年轻女子来本寺生事,瞧不起本派武功,必是大有来头,该当问她们的门派来历·”净济道:“那女子说:‘你要知道我们的门派来历吗那容易得很,一看就知道。
’突然出手,将弟子和净清师弟都打了一记巴掌·她出手极快,弟子事先又没防备,惭愧得很,竟然没能避过·净清师弟说:‘两位怎地动粗,出手打人’那女子笑道:‘你们问我门派来历,口说无凭,出手见功,你们一看,不就知道了吗’说到这里,晦明师叔祖就来了。”
·澄识问道:“那位女施主出手打你·所使手法如何”净济、净清都低下头去,说道:“弟子没看清楚。”
澄识问其余二僧:“你们没挨打,该看到那女施主的手法身法”二僧道:“只听得啪啪两声,两位师兄就挨了打,那女子好像手也没动,身子也没动。”
澄识向方丈望去,候他示下··甜文江湖恩怨清穿平步青云·晦聪凝思半刻,向执事僧道:“请达摩院、般若堂两位首座过来·”过不多时,两位首座先后到来。
达摩院首座澄心,便是到五台山赴援的十八罗汉之首·般若堂的首座澄观禅师是个八十来岁的老僧·二僧向方丈见了礼·晦聪说道:“有两位女施主来本寺生事,不知是什么门派,两位博知多闻,请共同参详。”
当下说了经过··澄心道:“四名师侄全没看到她出手,可是两人脸上已挨了一掌,这种武功,本派千叶手中是有的,武当派回风掌是有的,昆仑派落雁掌、崆峒派飞凤手,也都有这等手法。”
晦聪道:“单凭这两掌,瞧不出她的武功门派·师弟,你又怎地和他们动手”齐乐道:“那蓝衫姑娘先将他四个都打断了手……”晦聪询问四僧的手腕手臂如何脱臼。
四僧连比带说,演了当时情景·澄心凝神看了,逐一细问那女郎的手法,最后问齐乐道:“请问师叔,那姑娘又如何折断你老人家的双臂”·齐乐恹恹道:“我老人家后领给那姑娘一把抓住,登时全身酸麻,她抓在这里。”
说着一指后颈·澄心点头道:“那是‘大椎穴’,最是人身要穴·”齐乐道:“我反手想格开她手臂,却给她在背心上打了一拳,痛得要命。
我老人家急了,反过手去乱抓,在她……在她胸口抓了一把·结果她也急了,弄断了我手臂,又将我摔在地下,提刀乱砍·”·众僧听她满口胡言,面面相觑。
澄心站到她背后,伸手相比,见到她后心僧衣的三条刀痕,吃了一惊,道:“她砍了你三刀,师叔伤势如何”齐乐摇摇手,道:“我有宝衣护身,并没受伤。
这三刀幸好没砍在我头上·”晦聪插嘴道:“师弟,这就够了·”·众僧这时均已明白,那女郎所以自寻短见,是因胸口被抓,受了极大羞辱。
齐乐当时生死悬于一发,观她衫上三条刀痕可知,急危中回手乱抓,碰到敌人身上任何部位,都不能说有什么错·她武功低微,给人擒住后拚命挣扎,出手岂能有甚么规矩可循澄识脸色登时平和,说道:“师叔,先前听那女施主口口声声骂你不守清规,只道你真的犯戒去调戏妇女,致有得罪。
原来那是争斗之际的无意之失,不能说是违犯戒律·师叔请坐·”亲自端过一张椅子,放在晦聪下首,意思是说你不犯戒律,戒律院便管你不着,你是寺中尊长,自当对你礼敬。
齐乐自忖无错,便大马金刀坐了下来·澄识见她神态轻浮,说话无聊,忍不住道:“师叔虽不犯色戒,但见到女施主时,也当举止庄重,貌相端严,才不失少林寺高僧的风度。”
齐乐闻言脸色变了变,闷闷嗯了一声··晦聪正要出言劝谕,般若堂首座澄观忽道:“没有门派·”澄心奇道:“师兄说这两位女施主没有门派”澄观道:“偷学的武功她二人的分筋错骨手中,包含了武当、昆仑、崆峒、点苍的四派手法,在师叔背心上砍的这三刀,包含了峨嵋、青城、山西六合刀的三门刀法。
如此杂驳不纯,而且学得都并不到家,天下没这一派武功·”齐乐大感诧异,说道:“咦,她们这些招式,你每一招都能知道来历”她虽知澄观是高手中的高手,却不知他八岁便在少林寺出家,七十余年中潜心武学,从未出过寺门一步,博览武学典籍,所知极为广博。
少林寺达摩院专研本派武功,般若堂却专门精研天下各家各派武功·般若堂中数十位高僧,每一位都精通一派至数派功夫··少林寺众僧于隋末之时,曾助李世民削平王世充,其时武功便已威震天下,千余年来声名不替,固因本派武功博大精深,但般若堂精研别派武功,亦是主因之一。
通晓别派武功之后,一来截长补短,可补本派功夫之不足;二来若与别派高手较量,先已知道对方底细,自是大占上风·少林弟子行侠江湖,回寺参见方丈和本师之后,先去戒律院禀告有无过犯,再到般若堂禀告经历见闻。
别派武功中只要有一招一式可取,般若堂僧人便笔录下来·如此积累千年,于天下各门派武功了若指掌·纵然寺中并无才智卓杰的人才,却也能领袖群伦了。
澄观潜心武学,世事一窍不能,为人有些痴痴呆呆,但于各家各派的武功却分辨精到·文人读书多而不化,成了“书呆子”,这澄观禅师则是学武成了“武呆子”。
他生平除了同门拆招之外,从未与外人动过一招半式,可是于武学所知之博,寺中群僧推为当世第一··澄心道:“原来两位女施主并无门派,事情便易办了。
只要治好了那位姑娘的伤,送她们出寺,便无后患·”澄识道:“她二人师姊妹相称,似乎是有师傅的·”澄心道:“就算有师傅,也不会是名门大派中的高明人物。”
澄识点了点头·晦聪方丈道:“两位女施主年轻好事,这场争斗咱们并没做错了什么·虽然如此,还是不可失了礼数,对两位女施主须得好好相待。
这便散了罢·”说着站起身来·澄心微笑道:“先前我还道武林中出了哪一位高手,□□了两个年轻姑娘,有意来折辱本寺,有点儿担心·少林寺享名千载,可别在咱们手里栽了筋斗。”
众僧都微笑点头,只有齐乐见了,想起后世某位少林方丈,心中大有不屑··众僧出得戒律院来·齐乐摇了摇头,澄观皱眉思索半晌,也摇了摇头·晦聪和澄心对望了一眼,均想:“这一老一少,都大有呆气,不必理会。”
径自走了··澄观望着院中一片公孙树的叶子缓缓飘落,出了一会神,说道:“师叔,我要去瞧瞧这位女施主·”齐乐思索片刻,道:“我也去。”
两人来到东院禅房,替绿衫女郎治病的老僧迎了出来·齐乐问道:“她会不会死”那老僧道:“刀伤不深,不要紧,不会死的。”
齐乐放心道:“那就好·”走进禅房,只见那绿衫女郎横卧榻上,双目紧闭,脸色苍白得犹如透明一般,头颈中用棉花和白布包住,右手放在被外,五根手指细长娇嫩,真如用白玉雕成,手背上手指尽处,有五个小小的圆涡。
那蓝衫女郎站在床尾,见她进来,早已气往上冲,左手一探,便抓她手腕·澄观中指往她左手掌侧“阳谷穴”上弹去,说道:“你这招是山西郝家的擒拿手。”
蓝衫女郎手一缩,手肘顺势撞出·澄观伸指向她肘底“小海穴”·那女郎右手反打,澄观中指又弹,逼得她收招,退了一步·那女郎又惊又怒,双拳如风,霎时之间击出了七八拳。
澄观不住点头,手指弹了七八下,那女郎“哎唷”一声,右臂“清冷渊”中指,手臂动弹不得,骂道:“死和尚”·澄观奇道:“我是活的,若是死和尚,怎能用手指弹你”那女郎见他武功厉害,心下怯了,却不肯输口,骂道:“你今天活着,明天就死了。”
澄观一怔,问道:“女施主怎么知道:难道你有先见之明”那女郎哼了一声,道:“少林寺的和尚就会油嘴滑舌·”她只道澄观跟自己说笑,却不知这老和尚武功虽强,却全然不通世务。
他一生足不出寺,寺中僧侣严守妄言之戒,从来没人跟他说过一句假话,他便道天下绝无说假话之事·他听那女郎说少林寺和尚油嘴滑舌,心想:“难道今天斋菜之中,豆油放得多了”伸袖抹了抹嘴唇,不见有油,舌头在口中一卷,也不觉如何滑了。
正自诧异,那蓝衫女郎低声喝道:“出去,别吵醒了我师妹”澄观道:“是,是……师叔,咱们出去罢·”齐乐本是好心来探看,却莫名就被打,心中大是不快,正准备组织语言给对方劈头盖脸一顿,蓝衫女郎慢慢走到她身边,突然出掌,猛力一推。
齐乐“啊”的一声大叫,被她推得直飞出房去,砰的一声,重重跌下,连声“哎唷”,爬不起来·澄观道:“这一招‘江河日下’,本是劳山派的掌法,女施主使得不怎么对。”
口中唠叨,出房扶起齐乐,说道:“师叔,她这一掌推来,共有一十三种应付之法·倘若不愿和她争斗那么六种避法之中,任何一种都可使用·如要反击呢,那么勾腕、托肘、指弹、反点、拿臂、斜格,倒踢,七种方法,每一种都可将之化解了。”
齐乐摔得背臂俱痛,正没好气,说道:“你现下再说,又有何用”澄观道:“是,师叔教训得是·都是做师侄的不是。
倘若我事先说了,师叔就算不想为难她,只要会避,也不致于摔这一跤·”·齐乐心念一动:“这二人凶得很,日后再见面,她们一上来就拳打脚踢,倒是难以抵挡。
澄观他功夫这么好,又愿意教我,我岂不是正好可以学上一学”说道:“你刚才用手指弹了弹,是什么功夫”澄观道:“这是‘一指禅’功夫,师叔不会吗”齐乐道:“我不会。
不如你教了我罢·”澄观道:“师叔有命,自当遵从·这‘一指禅’功夫,也不难学,只要认穴准确,指上劲透对方穴道,也就成了。”
齐乐想起双儿的点穴大法,大喜道:“那好极了,你快教教我·”澄观道:“师叔的易筋内功,不知练到了第几层,请你弹一指试试·”齐乐道:“这个一定要配内力我没学过啊……”澄观道:“原来师叔没练过易筋经内功,要练这门内劲,须得先练般若掌。
待我跟你拆拆般若掌,看了师叔掌力深浅,再传授易筋经·”齐乐道:“般若掌我也不会·”澄观道:“那也不妨,咱们来拆拈花擒拿手。”
齐乐道:“什么拈花擒拿手,可没听见过·”澄观脸上微有难色,道:“那么咱们试拆再浅一些的,试金刚神掌好了·这个也不会就从波罗蜜手试起好了。
也不会那要试散花掌·是了,师叔年纪小,还没学到这路掌法,韦陀掌伏虎掌罗汉拳少林长拳”他说一路拳法,齐乐便摇一摇头。
澄观见齐乐什么拳法都不会,也不生气,说道:“咱们少林派武功循序渐进,入门之后先学少林长拳,熟习之后,再学罗汉拳,然后学伏虎拳,内功外功有相当根底了,可以学韦陀掌。
如果不学韦陀掌,那么学大慈大悲千手式也可以……”齐乐口唇一动,便想说:“这大慈大悲千手式我倒会·”随即忍住,知道海大富所教的什么大慈大悲千手式,十招中只怕有九招半是假的,这个“会”字,无论如何说不上。
只听澄观续道:“不论学韦陀掌或大慈大悲千手式,聪明勤力的,学七八年也差不多了·如果悟性高,可以跟着学散花掌·学到散花掌,武林中别派子弟,就不大敌得过了。
是否能学波罗蜜手,要看各人性子近不近·像净济、净清那几个师侄,都在练习罗汉拳,他们的性子不近于练武,进境慢些·再过十年,净清或许可以练伏虎掌。
净济学武不大专心,我看还是专门念《金刚经》参禅的为是·”齐乐倒抽了口凉气,说道:“从少林长拳练起,一路路拳法练将下来,练成这一指禅,要几年功夫”澄观道:“这在般若堂的典籍中是有得记载的。
五代后晋年间,本寺有一位法慧禅师,生有宿慧,入寺不过三十六年,就练成了一指禅,进展神速,前无古人,后无来者·料想他前生一定是一位武学大宗师,许多功夫是前生带来的。
其次是南宋建炎年间,有一位灵兴禅师,也不过花了三十九年时光·那都是天纵聪明、百年难遇的奇才,令人好生佩服·前辈典型,后人也只有神驰想像了。”
齐乐道:“你开始学武,到练成一指禅,花了多少时候”澄观微笑道:“师侄从十一岁上起始练少林长拳,总算运气极好,拜晦智禅师座下,学得比同门师兄弟们快得多,到五十三岁,于这指法已略窥门径。”
齐乐道:“你从十一岁练起,到了五十三岁时略,略窥门径,那么总共练了四十二年才练成”澄观甚是得意,道:“以四十二年而练成一指禅,本派千余年来,老衲名列第三。”
顿了一顿,又道,“不过老衲的内力修为平平,若以指力而论,恐怕排名在七十名以下·”说到这里,又不禁沮丧·齐乐大为失望,忍不住道:“人家小姑娘只练得一两年,你要练四五十年才胜得过她,实在差劲之至。”
澄观早想到了此节,一直在心下盘算,说道:“是,是咱们少林武功如此给人家比了下去,实在……实在不……不大好。”
齐乐一想到日后若是还要再遇阿珂她二人,免不得又要动手,可又未必打得过她们,那两人又十分不讲理,便道:“什么不大好,简直糟糕之极·”·澄观老脸通红,却以为齐乐是在指责自己少林武功,于是十分惶恐,连连点头,道:“师叔指点得是,待师侄回去,翻查般若堂中的武功典籍,看有什么妙法,可以速成。”
齐乐一听有转机,喜道:“是啊,你倘若查不出来,咱们少林派也不用再在武林中混了·不如请这两位小姑娘来,让那大的做方丈,小的做般若堂首座。
由她二人来传授武功,比咱们那些笨头笨脑的功夫,定是强得多了·”澄观一怔,问道:“她们两位女施主,怎能做本寺的方丈,首座”齐乐吓他道:“谁教你想不出武功速成的法子方丈丢脸,你自己丢脸,那也不用说了,少林派从此在武林中没了立足之地,本寺几千名和尚,都要去改拜两个小姑娘为师了。
大家都说,花了几十年时光来学少林派武功,又有什么用两个小姑娘只学得一年半载,便喀喇、喀喇,把少林寺和尚的手脚都折断了·大家保全手脚要紧,不如恭请小姑娘来做般若堂首座罢。”
这番言语只把澄观听得额头汗水涔涔而下,双手不住发抖,颤声道:“是,是请两位小姑娘来做本寺的方丈、座首,唉,那……那太丢人了。”
齐乐道:“可不是吗那时候咱们也不叫少林派了·”澄观问道:“那……那叫什么派”齐乐道:“不如干脆叫少女派好啦,少林寺改成少女寺。
只消将山门上的牌匾取下来,刮掉那个‘林’字,换上一个‘女’字,只改一个字,那也容易得紧·”澄观脸如土色,忙道:“不成,不成我……我这就去想法子。
师叔,恕师侄不陪了·”合十行礼,转身便走··甜文江湖恩怨清穿平步青云·齐乐忽然想起这人老实得很,她这些乱七八糟的话若是给方丈或是戒律院首座从澄观这套去,自己估计没有好下场,忙道:“且慢这件事须得极度保密倘若寺中有人知道了,可大大的不妥。”
澄观问道:“为什么”齐乐道:“大家信不过你,也不知你想不想得出法子·那两个小姑娘还在寺中养伤,大家心惊胆战之下,都去磕头拜师,咱们偌大少林派,岂不就此散了”澄观道:“师叔指点的是。
此事有关本派兴衰存亡,那是万万说不得的·”心中好生感激,心想这位师叔年纪虽小,却眼光远大,前辈师尊,果然了得,若非他灵台明澈,具卓识高见,少林派不免变了少女派,千年名派,万劫不复。
齐乐见他匆匆而去,袍袖颤动,显是十分惊惧,心下又有些过意不去,可一想到日后要被分筋错骨便又不得不硬起心肠··次日一早起来,又到东禅院去探望·治病的老僧合十道:“师叔早。”
齐乐道:“女施主的伤势好些了吗”那老僧道:“那位女施主半夜里醒转,知道身在本寺,定要即刻离去,口出无礼言语,师侄好言相劝,她说决不死在小……小……小僧的庙里。”
齐乐听他吞吞吐吐,知道这小姑娘不是骂自己为“小淫贼”,便是“小恶僧”,问道:“那便如何”那老僧道:“师侄不敢阻拦,反正那女施主的伤也无大碍,只得让她们去了,已将这事禀告了方丈。”
齐乐听了大喜,连连点头··她本是想将这好消息告诉澄观,好让他不用那么心急想招式,哪知去到般若堂,只见澄观坐在地下,周身堆满了数百本簿籍,双手抱头,苦苦思索,眼中都是红丝,多半是一晚不睡,瞧他模样,自然是没想出善法。
他见到齐乐进来,茫然相对,宛若不识,竟是潜心苦思,对身周一切视而不见·齐乐见他神情苦恼,跟他说两个小姑娘已去,眼下不必着急,可澄观只作没有听见般。
倏忽月余,齐乐常到般若堂行走,但见澄观瘦骨伶仃,容色憔悴,不言不语,状若痴呆,有时站起来拳打脚踢一番,跟着便摇头坐倒·齐乐于心有愧,便常陪着他··天所渐暖,齐乐在寺中已有数月。
这一日闷得无聊,携带银两,便想着下山又去看看双儿,顺便打打牙祭,忽然净济走进禅房,低声道:“师叔祖,这几天你可别出寺,事情有些不妙·”齐乐一惊,忙问端详。
净济道:“香积厨的一个火工刚才跟我说,他到山边砍柴,遇到两个年轻姑娘,手里拿着刀子,问起了你·”齐乐道:“问什么”净济道:“问他认不认得你,问你平时什么时候出来,爱到什么地方。
师叔祖,这两个姑娘不怀好意,守在寺外,想加害于你·你只要足不出寺,谅她们也不敢进来·”齐乐见那二人纠缠不休,不由怒道:“咱们少林寺高僧怕了她们,不敢出寺,那还成什么话”净济道:“师侄孙已禀了方丈。
他老人家命我来禀告师叔祖,请你暂且让她们一步,料想两上小姑娘也不会有长性,等了几天没见到你,自然走了·方丈说道,武林中朋友只会说我们大人大量,决不能说堂堂少林寺,竟会怕了两个无门派的小姑娘。”
齐乐道:“无门无派的小姑娘·哼,可比我们有门有派的大和尚厉害得多啦·”净济道:“谁说不是呢”想到折臂之恨,忿忿不平,又道,“只不过方丈有命,说甚么要息事宁人。”
齐乐待他走后,心想:“今天还没去瞧澄观,正好现在去看看,最好他已想出妙法·”来到般若堂,只见澄观双手抱头,仰眼瞧着屋梁,在屋中不住的踱步兜圈子,口中念念有词。
齐乐不敢打断他的思路,待了良久,见他已兜了几个圈子,兀自没停息的模样,便咳嗽了几声·澄观并不理会·齐乐叫道:“老师侄,老师侄”澄观仍没听见。
齐乐走上前去,伸手往他肩头拍去,道:“老……”手掌刚碰到他肩头,突然身子一震,登时飞了出去,砰的一声,撞在墙上,气息阻塞,张口大呼,却全没声息。
澄观大吃一惊,忙抢上跪倒,合十膜拜,说道:“师侄罪该万死,冲撞了师叔,请师叔得重责罚·”齐乐隔了半晌,才喘了口气,苦笑道:“请起,请起,不必多礼,是我自己不好。”
澄观仍不住道歉·齐乐扶墙站起,再扶澄观起身,问道:“你这是什么功夫可真厉害得紧哪·”澄观脸有惶恐之色,说道:“真正对不住了。
回师叔:这是般若掌的护体神功·”齐乐点了点头,心想要学这功夫,先得学什么少林长拳,罗汉拳,伏虎拳,韦陀拳,散花手等等的一大套,自己可没这功夫,就算有功夫,也没精神去费心苦练,问道:“速成的法子,可想出来没有”澄观苦着脸摇了摇头,说道:“师侄已想到不用一指禅,不用易筋内功,以般若掌来对付,也可破得两位女施主的功夫,只不过……只不过……齐乐道:“只不过练到般若掌,也得二三十年的时光,是不是“澄观嗫嚅道:“二三十年,恐怕……恐怕……”齐乐扁扁嘴,道:“恐怕也不定够了。”
澄观十分惭愧,答道:“正是·”呆了一会,说道:“等师侄再想想,倘若用拈花擒拿手,不知是否管用·”·齐乐心想这老和尚拘泥不化,做事定要顺着次序,就算拈花擒拿手管用,至少也得花上十几年时候来学。
这老和尚功力深厚,似乎不在洪安通之下,可是洪安通任意创制新招,随机应变,何等潇洒自如,这老和尚却是呆木头一个,非得点拔他一条明路不可,说道:“师侄,我看两个小姑娘年纪轻轻,决不会练过多少年功夫。”
澄观道:“是啊,所以这就奇怪了·”齐乐道:“人家既然决不会是一步步的学起,咱们也就不必一步步的死练了·她们哪有你这样深厚的内功修为我瞧哪,要对付这两个小丫头,压根儿就不用练内功。”
澄观大吃一惊,颤声道:“练武不……扎好根基,那……那不是旁门左道吗”齐乐道:“她们不但是旁门左道,而且是没有门道。
对付没门没道的功夫,便得用没门没道的法子·”澄观满脸迷惘,喃喃道:“没门没道,没门没道这个……这个,师侄可就不懂了。”
齐乐笑道:“你不懂,我来教你·”澄观恭恭敬敬的道:“请师叔指教·”他一生所见的每一位“晦”字辈的师伯、师叔,尽是武功卓绝的有德高僧,心想这位小师叔虽因年纪尚小,内力修为不足,但必然大有过人之处,否则又怎能做自己师叔这些日子来苦思武功速成之法,始终摸不到门径,看来再想十年,二十年,直到老死,也无法解得难题,既有这位晦字辈的小高僧来指点迷津,不由得惊喜交集,敬仰之心更是油然而生。
·齐乐道:“你说两个小姑娘使的,是什么昆仑派、峨嵋派中的一招,咱们少林派的武功,比之这些乱七八糟的门派是谁强些”澄观道:“只怕还是咱们少林派的强些,就算强不过,至少也不会弱于他们。”
齐乐拍手道:“这就容易了·她们不用内功,使一招稀里糊涂门派的招式,咱们也不用内功,使一招少林派的招式,那就胜过她们了·管他是般若堂也好,金刚神拳也好,波罗密手也罢,阿弥托佛脚也罢,只消不练内功,那就易学得很,是不是”澄观皱眉道:“阿弥托佛脚这门功夫,本派是没有的,不知别派有没有不过倘若不练内功,本派的这些拳法掌法便毫无威力,遇上别派内力深厚的高手,一招之间,便会给打得筋折骨断。”
齐乐哈哈一笑,道:“这两个小姑娘,是内功深厚的高手么”澄观道:“不是·”齐乐道:“那你又何必担心”当真是一言惊醒梦中人,澄观吁了口长气,道:“原来如此,原来如此师侄一直想不到此节。”
他呆了一呆,又道,“不过另有一桩难处,本派入门掌法十八路,内外器械三十六门,绝技七十二项·每一门功夫变化少的有数十种,多的在一千以上,要将这些招式尽数学全了,却也不易。
就算不习内功,只学招式,也得数十年功夫·”齐乐无语得很,道:“那又何必都学全了只消知道小姑娘会什么招式,有道是兵来将挡,水来土掩,小姑娘这一招打来,老和尚这一招破去,管教她们落荒而逃,片甲不回。”
澄观连连点头,脸露喜色,大有茅塞顿开之感··齐乐道:“那个穿蓝衣的姑娘用一招什么劳山派的‘江河日下’,你说有六种避法,又有七种反击的法门,其实又何必这么啰嗦?只消有一种法子反击,能够将她打败,其余的十二种又学它干什么,岂不省事得多吗?”澄观大喜,道:“是极,是极两位女施主折断师叔的手臂,打伤净济师侄他们四人,所用的分筋错骨手,包括了四派手法,用咱们少林寺的武功,原是化解得了的。”
当下先将二女所用手法,逐一施演,跟着说了每一招的一种破法,和齐乐试演·澄观的破解之法有时太过繁复难学,有时不知不觉的用上了内功,齐乐便要他另想简明法子。
少林派武功固然博大宏富,澄观老和尚又是腹笥奇广,只要齐乐觉得难学,摇了摇头,他便另使一招,倘若不行,又再换招,直到齐乐能毫不费力的学会为止··澄观见小师叔不到半个时辰,便将这些招式学会,苦思多日的难题一时豁然而解,只欢喜得扒耳摸腮,心痒难搔。
突然之间,他又想起一事,说道:“可惜,可惜”又摇头道,“危险,危险”齐乐忙问:“什么可惜,什么危险”                    ·作者有话要说:少林寺什么的大BUG就请无视之吧,毕竟是女生……又不是武媚娘,难道还真要剃光了咩,就这样吧·PS:为什么一上来我就对阿珂不太有好感Σ( ° △ °|||)︴· ·☆、天生才士定多癖  君与此图皆可传· ·澄观道:“又要师叔你老人家和净济他们四个出去,和两位女施主动手,让她们折断手足。
倘若折得厉害,难以治愈,从此残废,岂不可惜又如两位女施主下手狠辣,竟把你们五个杀了,岂不危险”齐乐奇道:“为什么又要我们五人去动手”澄观道:“两个女施主所学的招数,一定不止这些。
师侄既不知她们另有什么招数,自然不知拆解的法门·五位若不是上去挨打试招,如何能够查明”齐乐哈哈大笑:“原来如此·那也有法子的,只要你去跟她们动手,就不会可惜,没有危险了。”
澄观脸有难色,道:“出家人不生嗔怒,平白无端的去跟人家动手,那是大大不妥·”齐乐道:“有了·咱二人就出寺走走,倘若两位女施主已然远去,那再好也没有了。
这叫做人不犯我,我不犯人·她们便另有什么招数,咱们也不必理会了·”澄观道:“是极,是极不过师侄从来不出寺门,一出便存心生事,立意似乎不善。
我佛当年在鹿野苑初转□□,传的是四圣谛,八正道,这‘正意’是八正道的一道……”齐乐打断他话头,说道:“咱们也不必去远,只在寺旁随意走走,最好遇不着她们。”
澄观道:“正是,正是·师叔立心仁善,与人无争无竞,那便是‘正意’了,师侄当引为楷模·”·齐乐心中无奈,携着他从侧门走出少林寺来。
澄观连寺畔的树林也没见过,眼见一大片青松,不由得啧啧称奇,赞道:“这许多松树生在一起,大是奇观·我们般若堂的庭院之中,只有两棵……”一言未毕,忽听得身后一声娇叱:“小贼秃在这里”白光闪动,一把钢刀向齐乐砍将过来。
澄观道:“这是五虎断门刀中的‘猛虎下山’·”伸手去抓使刀人的手腕,忽然想起,这一招是‘拈花擒拿手’中的手法,未免太难,说道:“不行”急忙缩手。
使刀的正是那蓝衫女郎,她见澄观缩手,柳叶刀疾翻,向他腰间横扫·便在这时,绿衫女郎也从松林中窜出,挥刀向齐乐砍去·齐乐急忙躲到澄观身后,绿衫女郎这一刀便砍向澄观左肩。
澄观道:“这是太极刀的招数,倒不易用简便的法子来化解……”一句话没说完,二女双刀挥舞,越砍越急·澄观叫道:“师叔,不行,不行。
两位女施主出招太快,我可……我可来不及想·你……你快请两位不必性急,慢慢的砍·”蓝衫女郎连使狠招,始终砍不着老和尚,几次还险些给他将刀夺去,听他大呼小叫,只道他有意讥讽,大怒之下,砍得更加急了。
甜文江湖恩怨清穿平步青云·齐乐喊道:“喂,两位姑娘,我师侄请你们不必性急,慢慢的发招·”澄观道:“正是,我脑子不大灵活,一时三刻之间,可想不出这许多破法。”
绿衫女郎恨极了齐乐,几刀砍不中澄观,又挥刀向齐乐砍来·澄观伸手挡住,说道:“这位女施主,我师叔没学过你这路刀的破法,现下不必砍他,等他学会之后,识了抵挡之法,那时再砍他不迟。
唉,我这些法子委实不行·师叔,你现下不忙记,我这些法子都是不管用的,回头咱们再慢慢琢磨·”他口中不停,双手忽抓忽拿,忽点忽打,将二女缠得紧紧的,绿衫女郎去杀齐乐,却哪里能够齐乐眼见已无凶险,笑嘻嘻的倚树观战。
·绿衫女郎不见齐乐,只道她已经逃走,回头找寻,见她如看戏般看着自己与师姊打斗,再也不顾澄观,转身举刀,向她奔去·哪知澄观正出指向她胁下点来,这一指故意点得甚慢,她原可避开,但一分心要去杀人,胁下立时中指,一声嘤咛,摔倒在地。
澄观忙道:“哎哟,对不住·老僧这招‘笑指天南’,指力使得并不厉害,女施主只须用五虎断门刀中的一招‘恶虎拦路’,斜刀一封,便可挡开了。
这一招女施主虽未使过,但那位穿蓝衫的女施主却使过的,老僧心想女施主一定也会使,哪知道……唉,得罪,得罪·”·蓝衫女郎怒极,钢刀横砍直削,势道凌厉,可是她武功和澄观相差实在太远,连他僧袍衣角也带不上半点。
澄观嘴里啰嗦不休,心中只记忆她的招数,他当场想不出简易破法,只好记明了刀法招数,此后再一招招的细加参详。齐乐走到绿衫女郎身前,叫道:“澄观师侄,你把这位女施主也点倒了,请她把各种招数慢慢说出来,免伤和气。”
澄观迟疑道:“这个不大好罢”齐乐道:“现下这样动手动脚,太不雅观,还是请她口说,较为斯文大方·”澄观喜道:“师叔说得是。
动手动脚,不是‘正行’之道·”·蓝衫女郎知道只要这老和尚全力施为,自己挡不住他一招半式,眼下师妹被擒,自己如也落入其手,无人去报讯求救,当即向后跃开,叫道:“你们要是伤我师妹一根毛发,把你们少林寺烧成白地。”
澄观一怔,道:“我们怎敢伤了这位女施主不过要是她自己落下一根头发,难道你也要放火烧寺”蓝衫女郎奔出几步,回头骂道:“老贼秃油嘴滑舌,小贼秃……”她本想说“淫邪好色”,但这四字不便出口,一顿足,窜入林中。
齐乐眼见绿衫女郎横卧于地,是放也不是,不放也不是·澄观道:“女施主,你师姊走了·你也快快去罢,可别掉了一根头发,你师姊来烧我们寺庙。”
齐乐有些无奈道:“师侄,她都已经晕过去,怎么走啊·”又心想:“本来就是她二人上门闹事才引出这么多事,之后也算是误会,不如我这次救她回去,再给她解释清楚,这样不就两清了”便将她背起,欲带回去。
澄观愕然不解,只觉此事大大的不对,但错在何处,却又说不上来,过了一会,才道:“师叔,我们请这女施主入寺,好像不合规矩·”齐乐道:“什么不合规矩她到过少林寺没有方丈和戒律院首座都说没什么不对,自然是合规矩了,是不是”她问一句,澄观点一下头,只觉她每一句话都是无可辩驳。
眼见小师叔脱下身上僧袍,罩在那女郎身上,抱了她从侧门进寺,只得跟在后面,脸上一片迷惘,脑中一片混乱·齐乐安慰他道:“咱们正在烦恼,不知两位女施主更有什么招数。
幸蒙我佛垂怜,派遣这位女施主光临本寺,让她一一施展·回去罢·”·幸好般若堂是后寺僻静之处,她快步疾趋,没撞到其他僧人·进堂之时,堂中执事僧见师叔驾到,首座随在其后,都恭恭敬敬的让在一边。
进了澄观的禅房,那女郎兀自未醒,齐乐将她放在榻上,满手都是冷汗,双掌在腿侧一擦,吁了口长气,笑道:“行啦·”·澄观问道:“咱们请这位……这位女施主住在这里”齐乐道:“是啊,她又不是第一次在本寺住。
先前她伤了脖子,不是在东院住过吗”澄观点头道:“是·不过……不过那一次是为了治伤,性命攸关,不得不从权处置。”
齐乐道:“那容易得很·”从靴中拔出匕首,道:“只须狠狠割她一刀,让她再有性命之忧,又可从权处置了·”说着走到她身前,作势便要割落。
澄观忙道:“不,不,那……那是不必了·”齐乐道:“好,我便听你的·除非你不让别人知晓,待她将各种招数演毕,咱们悄悄送她出去,否则的话,我只好割伤她了。”
澄观道:“是,是·我不说便是·”只觉这位小师叔行事着实奇怪,但想她既是晦字辈的尊长,见识定比自己高超,听她吩咐,决无岔差。
齐乐要给阿珂道歉,可澄观这个木鱼脑袋在旁又怕节外生枝,便道:“这女施主脾气刚硬,她说定要抢了你般若堂的首座来做,我得好好劝她一劝·”澄观道:“她一定要做,师侄让了给她,也就是了。”
齐乐无奈道:“她又不是本寺僧侣,抢了般若堂首座位子,咱们少林寺的脸面往哪里搁去你若存此心,便是对不起少林派·”说着脸色一沉,只把澄观吓得连声称是。
齐乐板起了脸道:“是了·你且出去,等她醒来我就劝她·劝好就唤你过来·”澄观躬身答应,走出禅房,带上了门··齐乐揭开盖在那女郎头上的僧袍,见到她颈中刀痕犹新,留着一条红痕,不由心生歉疚。
待她醒转,尴尬地挥了挥手,道了声你好,哪知她张口便欲呼叫·齐乐大急,情急之中拔出匕首指着她低声喝道:“你别逼我动手”她突见一柄寒光闪闪的匕首指住了自己鼻子,登时张大了嘴,不敢叫出声来。
齐乐见她不再呼喊,便低声道:“这位姑娘,我现在诚心诚意向你道歉,对不起·”这下把那女郎说得一愣,可她一想到自己被齐乐“轻薄”过,又羞恼之极,不肯接受,兀自说道若是给她机会,必会手刃齐乐。
齐乐无法,只得把狄青降龙给她完整演示了一遍,道:“姑娘,你看……我当时并非有意,再说……再说你们若不是先滋事,我又怎会动手……”那女郎听得只是流泪不语。
齐乐见她不再与自己为难,又泪流满面,神色愁苦,不由得怜惜之意大起,出门寻了澄观问他解穴之法,澄观捋起衣衫,指给她看膝盖内侧穴道所在,让她试拿无误,又教了推血过宫之法,说道:“师叔未习内功,解穴较慢。
但推拿得半个时辰,必可解开·”齐乐点了点头,关上房门,回到榻畔·那女郎于两人对答都听见了,惊叫:“不要你解穴,不许你碰我身子”·齐乐寻思:“在她膝弯内侧推拿半个时辰,的确不大对头。
我诚心给她解穴,但她一定说我有意轻薄·”回头大声问道:“男女授受不亲,咱们出家人更须讲究,倘若不用推拿,可有什么法子”澄观道:“是。
师叔持戒精严,师侄佩服之至·不触对方身体而解穴·是有法子的·袖角轻轻一拂,或以一指禅功夫临空一指……啊哟,不对,小师叔未习内功,这些法子都用不上,待师侄好好想想。”
其实只须他自己走进房来,袖角轻轻一拂,或以一指禅功夫临空一指,都可立时解开那女郎的穴道,但师叔既然问起,自当设法回答·可是身无内功之人,不用手指推拿而要解穴,那是何等的难事就算他想上一年半截,也未必想得出什么法子。
齐乐听他良久不答,将房门推开一条缝,只见他仰起了头呆呆出神,只怕就此三个时辰不言不动,也不出奇,于是又带上了门,回过身来,拿起了木鱼的锤子,走到她身边,叹了口气,道:“真是我齐乐前世欠了你的债。
现下我给你解穴,可不是存心占你便宜·”说着揭开僧袍,将木鱼锤子在她左腿膝弯内侧轻轻戳几下·那女郎白了她一眼,紧闭小嘴·齐乐又戳了几下,问道:“觉得怎样”那女郎道:“你……你就是会说流氓话,此外什么也不会。”
·澄观内力深厚,轻轻一指,劲透穴道,齐乐木鱼锤所戳之处虽然部位很准,解不开被封的穴道·都解释的这么清楚了,她听那女郎还出言讽刺,心中有些气恼,挺木鱼重重戳了几下。
那女郎“啊”的一声,齐乐一惊,问道:“痛吗”那女郎怒道:“我……我……”齐乐又去戳她右腿膝弯,下手却轻了,戳得数下,那女郎身子微微一颤,齐乐喜道:“成了,少林派本来只有七十二门绝技,打从今天起,共有七十三门了。
这一项新绝技是高僧晦明禅师手创,叫作……叫作‘木鱼锤解穴神功’,嘿嘿……”正自得意突然那女郎翻身坐起,伸手抢过她匕首,便要一剑直插她胸中。
齐乐忙一把拉开衣服,叫道:“等……等等等等你看,我,我是……”一跤坐倒·她本信不过这女子与她师姐二人,可眼下性命交关,不得不暴露了。
那女郎被她这么一下确实惊骇到了,却是剑势一缓,只在齐乐的护身宝衣上擦了一下·齐乐忙抢回匕首插回靴筒,一边整理衣衫一边向她又做些解释·至此,二人终于冰释前嫌。
正这时般若堂的一名执事僧来到门外,说道:“方丈大师有请师叔祖和师伯,请到大殿叙话·”·齐乐与澄观二人来到大雄宝殿,只见殿中有数十名外客,或坐或站,方丈晦聪禅师坐在下首相陪,上首坐着三人。
第一人是身穿蒙古服色的贵人,二十来岁年纪;第二人是个中年喇嘛,身材干枯,矮瘦黝黑;第三人是个军官,穿戴总兵服色,约莫四十来岁·站在这三人身后的数十人有的是武官,有的是喇嘛,另有数十人穿着平民服色,眼见个个形貌健悍,身负武功。
晦聪方丈见齐乐进殿,便站起身来,说道:“师弟,贵客降临本寺·这位是蒙古葛尔丹王子殿下,这位是青海大喇嘛昌齐大法师·这位是云南平西王麾下总兵马宝马大人。”
转身向三人道:“这位是老衲的师弟晦明禅明·”众人见齐乐年纪不大,神情贼忒嘻嘻,兼之还有蓄发留辫,居然是少林寺中与方丈并肩的禅师,均感讶异。
葛尔丹王子忍不住笑了出来,说道:“这位小高僧真是小得有趣,哈哈,古怪,古怪·”齐乐合十道:“阿弥陀佛,这位大王子真是大得滑稽,嘻嘻,稀奇,稀奇”葛尔丹怒道:“我有什么滑稽稀奇”齐乐笑道:“小僧有什么有趣古怪,殿下便有什么滑稽稀奇了,难兄难弟,彼此彼此,请请。”
说着便在晦聪方丈的下首坐下,澄观站在她身后·众人听了齐乐说话,都觉莫测高深,心中暗暗称奇··晦聪方丈道:“三位贵人降临本寺,不知有何见教”昌齐喇嘛道:“我们三人在道中偶然相遇,言谈之下,都说少林寺是中原武学泰山北斗,好生仰慕。
我们三人都僻处边地,见闻鄙陋,因此上一同前来宝寺瞻仰,得见高僧尊范,不胜荣幸·”他虽是青海喇嘛,却说得好一口北京官话,清脆明亮,吐属文雅·晦聪道:“不敢当。
蒙古、青海、云南三地,素来佛法昌盛·三位久受佛法光照,自是智慧明澈,还盼多加指点·”昌齐喇嘛说的是武学,晦聪方丈说的却是佛法·少林寺虽以武功闻名天下,但寺中高僧皆以勤修佛法为正途,向来以为武学只是护持佛法的末节。
葛尔丹道:“听说少林寺历代相传,其有七十二门绝技,威震天下,少有匹敌·方丈大师可否请贵寺众位高僧一一试演,好让小等一开眼界”晦聪道:“好教殿下得知,江湖上传闻不足凭信。
敝寺僧侣勤修参禅,以求正觉,虽然也有人闲来习练武功,也只是强身健体而已,区区小技,不足挂齿·”葛尔丹道:“方丈,你这可也太不光明磊落了。
你试演一下这七十二项绝技,我们也不过是瞧瞧而已,又偷学不去的,何必小气”·少林寺名气太大,上门来领教武功之人,千余年几乎每月皆有,有的固是诚心求艺,有的却是恶意寻衅,寺中僧侣总是好言推辞。
就算来者十分狂妄,寺僧才迫不得已,出手反击,总是教来人讨不了好去·像葛尔丹王子这等言语,晦聪方丈早已不知听了多少,当下微微一笑,说道:“三位若肯阐明禅理,讲论佛法,老僧自当召集僧众,恭聆教益。
至于武功什么的,本寺向有寺规,决计不敢妄自向外来的施主们班门弄斧·”葛尔丹双眉一挺,大声道:“如此说来,少林寺乃是浪得虚名·寺中僧侣的武功狗屁不如,一钱不值。”
晦聪微笑道:“人生在世,本是虚妄,本就狗屁不如,一钱不值·五蕴皆空,色身已是空的,名声更是身外之物,殿下说敝寺浪得虚名,那也说得是·”葛尔丹没料得这老和尚竟没半分火气,不禁一怔,站起身来,哈哈大笑,指着齐乐道:“小和尚,你也是狗屁不如,一钱不值之人么”齐乐嘻嘻一笑,道:“大王子当然是胜过小和尚了。
小和尚确是狗屁不如,一钱不值·大王子却是有如狗屁,值得一钱,这叫做胜了一筹·”站着的众人之中,登时有几人笑了出来·葛尔丹大怒,忍不住便要离座动武,随即心想:“这小和尚在少林寺中辈份甚高,只怕真有些古怪,也未可知。”
呼呼喘气,将满腔怒火强行按捺··甜文江湖恩怨清穿平步青云·齐乐道:“殿下不必动怒,须知世上最臭的不是狗屁,而是人言·有些人说出话来,臭气冲天,好比……好比……嘿嘿,那也不用多说了。
至于一钱不值,还不是最贱,最贱的乃是欠了人家几千万、几百万两银子,抵赖不还·殿下有无亏欠,自己心里有数·”葛尔丹张口愕然,一时不知如何对答。
晦聪方丈说道:“师弟之言,禅机渊深,佩服,佩服·世事因果报应,有因必有果·做了恶事,必有恶果·一钱不值,也不过无善无恶,比之欠下无数孽债,却又好得多了。”
禅宗高僧,无时无刻不在探求禅理,齐乐这几句话,本来只是讥刺葛尔丹的寻常言语,可是听在晦聪方丈耳里,只觉其中深藏机锋·澄观听方丈这么一解,登时也明白了,不由得欢喜赞叹:“晦明师叔年少有德,妙悟至理。
老衲跟着他老人家学了几个月,近来参禅,脑筋似乎已开通了不少·”一个小和尚胡言乱语,两个老和尚随声附和,倒似是和葛尔丹有意的过不去··葛尔丹满脸通红,突然急纵而起,向齐乐扑来。
宾主双方相对而坐,相隔二丈有余,可是他身手矫捷,一扑即至,双手成爪,一抓面门,一抓前胸,一股劲风已将他全身罩住·齐乐便欲抵挡,已毫无施展余地,只见晦聪方丈右手袖子轻轻拂出,挡在葛尔丹之前。
葛尔丹一股猛劲和他衣袖一撞,只觉胸口气血翻涌,便如撞在一堵棉花作面,钢铁为里的厚墙上一般,身不由主的急退三步,待欲使劲站住,竟然立不住足,又退了三步,其时撞来之力已然消失,可是霎时之间,自己全身力道竟也无影无踪,大骇之下,双膝一软,便即坐倒,心道:“糟糕,这次要大大出丑。”
心念甫转,只觉屁股碰到硬板,竟已回坐入自己原来的椅子··晦聪方丈袍袖这一拂之力,轻柔浑和,绝无半分霸气,于对方撞来的力道,顷刻间便估量得准确异常,刚好将他弹回原椅,力道用得稍重,葛尔丹势必会撞裂木椅,向后摔跌,力道用得略轻,他未到椅子,便已坐倒,不免坐在地下。
来人中武功高深的,眼见他这轻轻一拂之中,蕴含了武学绝诣,有人忍不住便喝出彩来··葛尔丹没有当场出丑,心下稍慰,暗吸一口气,内力潜生,并不给这老僧化去,又是一喜,随即想到适才如此鲁莽,似乎没有出丑,其实已大大的出丑,登时满脸通红,听得身后有人喝彩,料想不是称赞自己给人家这么一撞撞得好,更是恼怒。
晦聪转过头来,向齐乐说道:“师弟,你定力当真高强,外逆横来,不见不理·《大宝积经》云:‘如人在荆棘林,不动即刺不伤,妄心不起,恒处寂灭之乐,一会妄心才动,即被诸有刺伤。
’故经云:‘有心皆苦,无心即乐·’师弟年纪轻轻,禅定修为,竟已达此‘时时无心,刻刻不动’的极高境界,实是宿根深厚,大智大慧。”
他哪里知道齐乐所以非但没有还手招架,甚至连躲闪逃避之意也未显出,只不过葛尔丹的扑击实在来得太快,所谓“迅雷不及掩耳”,并非不想掩耳,而是不及掩耳。
晦聪方丈以明心见性为正宗功夫,平时孜孜兀兀所专注者,尽在如何修到无我的境界,是以一见齐乐竟然不理会自己的生死安危,便不由得佩服之极,至于自己以“破衲功”衣袖一拂之力将葛尔丹震开,反觉渺不足道。
澄观更加佩服得五体投地,赞道:“金刚经有云:‘无我知,无人相,无众生相,无寿者相’,晦明师叔已修到了这境界,他日自必得证阿耨多罗三藐三菩提。”
葛尔丹本已怒不可遏,听这两个老和尚又来大赞这小和尚,当即大叫:“哈里斯巴儿,尼马哄,加奴比丁儿”他身后武士突然手臂急扬,黄光连闪,九枚金镖分击晦聪、澄观、齐乐三人胸口。
双方相距既近,齐乐等又不懂葛尔丹喝令发镖的蒙古语,猝不及防之际,九镖势劲力急,已然及胸,晦聪和澄观同时叫声:“啊哟”晦聪仍是使“破衲功”,袍袖一掩,已将三镖卷起,澄观双掌一合,使一招“敬礼三宝”,将三枚金镖都合在手掌中,射向齐乐的三镖噗的一声响,却都已打在她身上。
这九镖陡发齐至,晦聪和澄观待要救援,已然不及,都大吃一惊,却听得当啷啷几声响,三枚金镖落在地下,齐乐身穿护身宝衣,金镖伤她不得·这一来,大殿上众人无不耸动,眼见这小和尚年纪幼小,居然已练成少林派内功最高境界的“金刚护体神功”,委实不可思议,均想:“难怪这小和尚能身居少林派‘晦’字辈,与少林寺住持,成名已垂数十年的晦聪方丈并肩。”
其实晦聪和澄观接镖的手段也都高明之极,若非内外功俱臻化境,决难办到,只是齐乐所显的“本事”太过神妙,人人对这两位老僧便不加注意了··众人群相惊佩之际,昌齐喇嘛笑道:“小高僧的‘金刚护体神功’练到了这等地步,也可说大为不易,只不过这神功似乎尚有欠缺,还不能震开暗器,以致僧袍上给戳了三个小洞。”
故老相传,这“金刚护体神功”练到登峰造极之时,周身有一层无形罡气,敌人袭来的兵刃暗器尚未及身,已给震开,可是那也只是武林中传说而已,也不知是否真有其人能够练成。
昌齐喇嘛如此说法,众人都知不过是鸡蛋里找骨头,硬要贬低敌手身价·齐乐给三枚金镖打得胸口剧痛,一口气转不过来,哪里说得出话只好勉强一笑。
众人都道她修为极高,不屑与昌齐这等无理取闹的言语争辩·好几个人心中都说:“你说他这路神功还没练到家,那么我射你三镖,只怕你胸口要开三个大洞,却不是衣服上戳破三个小洞。”
只是众人同路而来,不便出言讥刺·葛尔丹见齐乐如此厉害,满腔怒火登时化为乌有,心想:“少林派武功,果然大有门道·”·昌齐又道:“少林寺的武功,我们已见识到了,自然不是浪得虚名,狗屁不如。
只不过听说贵寺窝藏妇女,于这清规戒律,却未免有亏·”晦聪脸色一沉,说道:“大喇嘛此言差矣敝寺素不接待女施主进寺礼佛,窝藏妇女之事,从何说起”昌齐笑道:“可是江湖上沸沸扬扬,却是众口一辞。”
晦聪方丈微微一笑,说道:“江湖流言,何必多加理会终须像晦明师弟一般,于外界横逆之来,全不动心,这才是悟妙理,证正觉的功夫。”
昌齐喇嘛道:“听说这位小高僧的禅房之中,便藏着一位绝色美女,而且是他强力绑架而来,难道晦明禅师对这位美女,也是全不动心么”·齐乐这时心中已笑得不行,原来方才她与阿珂冰释前嫌,已将她送出寺去,如此看来她是还没与前去搬救兵的阿琪碰上。
反正她现在心中无鬼,当即微微一笑,说道:“我房中有没有美女,一看便知,各位有兴,不妨便去瞧瞧·”葛尔丹大声道:“好,我们便去搜查个水落石出。”
说着站起身来,左手一挥,喝道:“搜寺”他手下的从人便欲向殿后走去·晦聪说道:“殿下要搜查本寺,不知是奉了谁的命令”葛尔丹说道:“是我本人下令就行,何必再奉别人命令”晦聪道:“这话不对了。
殿下是蒙古王子,若在蒙古,自可下令任意施为·少林寺不在蒙古境内,却不由殿下管辖·”葛尔丹指着马总兵道:“那么他是朝廷命官,由他下令搜寺,这总成了。”
他眼见少林僧武功高强,人数众多,倘若动武,已方数十人可不是对手,又道,“你们违抗朝廷命令,那便是造反·”晦聪道:“违抗朝廷的命令,少林寺是不敢的。
不过这一位是云南平西王麾下的武官,平西王权力再大,也管不到河南省来·”晦聪为人本来精明,只是一谈到禅理,就不由得将世事全然置之度外,除此之外,却是畅晓世务,与澄观的一窍不通全然不同。
昌齐喇嘛笑道:“这位小高僧都答应了,方丈大师却又何必借词阻拦难道这位美女不是在晦明禅师的房中,却是在……是在……嘻嘻……在方丈大师的禅房之中么”晦聪道:“阿弥陀佛,罪过,罪过,大师何出此言”葛尔丹身后忽有一人娇声说道:“殿下,我妹子明明是给这小和尚捉去的,快叫他们交出人来,否则我们决不能罢休,一把火将少林寺烧了。”
这几句话全是女子声音,但说话之人却是个男人,脸色焦黄,满脸浓髯··齐乐一听,即知此人便是那蓝衫女郎所乔扮改扮,不过脸上涂了黄蜡,粘了假须。
晦聪也认了出来,说道:“原来这位便是那日来到敝寺伤人的姑娘,另有一位姑娘,确曾在敝寺疗伤,不是随着姑娘一起去了吗”那女郎怒道:“后来我师妹给这小和尚捉进你庙里来了,这个老和尚便是帮手,是他将我师妹打倒的。”
说着指着澄观,大声道:“老和尚,你说,有没这回事”澄观合十道:“令师妹女施主到了何处,还请赐告·我师叔早已亲自送她离去……”齐乐心中却是有点急,生怕他一五一十,将自己在寺中胡闹都抖了出来。
忽然马总兵身后走出一人,抱拳说道:“姑娘,小人知道这位小禅师戒律精严,只怕是大家有所误会·”齐乐一见之下,登时大喜,原来此人便是在北京会过面的杨溢之。
他当日卫护吴应熊前往北京,想来吴应熊已回云南,这一趟随着马总兵到河南,他一直低下了头,站在旁人身后,是以没认他出来··那女郎怒道:“你又怎么知道难道你认得他吗”杨溢之神态恭敬,说道:“小人认得这位小禅师,我们世子也认得他。
这位小禅师于我王府有极大恩惠,他出家之前,本是皇宫中的一位公公·因此什么强逼令师妹,决非事实,请姑娘明鉴·”众人一听,都“哦”的一声,均想:“如果他本是太监,自然不会强抢女子,藏入寺中。”
那女郎见了众人神色,知道大家已不信自己的话,更是恼怒,尖声道:“你怎么知道他是太监这小和尚风言风语,这老和尚也是油嘴滑舌,爱讨人便宜。”
说着手指澄观·众人见澄观年逾八旬,一副呆头呆脑的模样,适才听他说话结结巴巴,辞不达意,普天下要找一个比他更不油嘴滑舌之人,只怕十分为难·这一来,对那女郎的话更加不信了,都觉今日贸然听了她异想天开的一面之辞,来到少林寺出丑,颇为后悔。
杨溢之道:“姑娘,你不知这位小禅师出家之前,大大有名,乃是手诛大奸臣鳌拜的桂公公·我们王爷受奸人诬谄,险遭不白之冤,全仗这位小禅师在皇上面前一力分辩,大恩大德,至今未报。”
众人都曾听过杀鳌拜的小桂子之名,知他是康熙所宠的一个小太监,不由得“哦”了一声,脸上显露惊佩之色·齐乐笑道:“杨兄,多时不见,你们世子好从前的一些小事,你老是挂在嘴上干什么”·杨溢之跟随着马总兵上少室山来,除了平西王诸人之外,葛尔丹和昌齐喇嘛那伙人都不知他姓名,听得齐乐称他为“杨兄”,两人自是素识无疑。
只听杨溢之道:“禅师慈悲为怀,与人为善,说道小事一件,我们王爷却是感激不已·虽然皇上圣明,是非黑白,最终能辨明,可是若非禅师及早代为言明真相,这中间的波折,可也难说得很了。”
齐乐笑道:“好说,好说·你们王爷太客气了·”·葛尔丹上上下下的向她打量,说道:“原来你就是杀死鳌拜的小太监·我在蒙古,也曾听到过你的名头。
鳌拜号称满洲第一勇士,那么你的武功,并不是在少林寺中学的了·”齐乐笑道:“我的武功差劲之极,说来不值一笑·教过我武功的人倒是不少,这位杨大哥,就曾教过我一招‘横扫千军’,一招‘高山流水’。”
说着站起身来,将这两招随手比划·她没使半分内劲,旁人瞧不出高下,但招式确是‘沐家拳’无疑·杨溢之道:“全仗禅师将这两招演给皇帝上看了,才辨明我们王爷为仇家诬谄的冤屈。”
那女郎脸色不如先前气恼,道:“杨大哥,这小……这人当真本来是太监当真于平西王府有恩”杨溢之道:“正是。
此事北京知道的人甚多·”·那女郎微一沉吟,问齐乐道:“那么你跟我们姊妹……这样……这样开玩笑,是不是另有用意”齐乐道:“玩笑是没有开,用意当然是有的。”
那女郎问道:“什么用意”齐乐心知若是将阿琪与阿珂二人来少林滋事一事说出,在场好手大多也许明面上并不会说什么,可心下定会对她二人不屑嘲笑。
双方本也不是什么血海深仇,便保全了对方脸面,微微一笑,并不答复·众人均想:“他既别有用意,当然不便当众揭露·”··甜文江湖恩怨清穿平步青云昌齐站起身来,合十说道:“方丈大师,晦明禅师,我们来得鲁莽,得罪莫怪,这就告辞了。”
晦聪合十还礼,说道:“佳客远来,请用了素斋去·不过这位女施主……”心想你乔装男人,混进寺来,不加追究,也就是了,再请你吃斋,未免不合寺规。
昌齐笑道:“多谢,多谢免得方丈师兄为难,这餐斋饭,大家都不吃了罢·”当下众人告辞出来,方丈和齐乐、澄观等送到山门口。
忽听得马蹄声响,十余骑急驰而来·驰到近处,见马上乘客穿的都是御前侍卫服色,共是一十六人·没到寺前,十六人便都翻身下马,列队走近,当先二人正是张康年和赵齐贤。
张康年一见齐乐,大声道:“都……都……大人,你老人家好”他本想叫“都统大人”,但见她身穿僧袍,这一句称呼只好含糊过去。
当下十六人齐向她拜了下去·齐乐大喜,说道:“各位请起,不必多礼·我天天在等你们·”·葛尔丹等见这十六人都是品级不低的御前侍卫,对齐乐却如此恭敬,均想:“这小和尚果然有些来历。”
清制总兵是正二品官,一等侍卫是正三品,二等侍卫正四品·张康年等官阶虽较总兵为低,但他们是皇帝侍卫,对外省武官并不瞧在眼里,只对马总兵微一点头招呼,便向齐乐大献殷勤。
葛尔丹见这些御前侍卫着力奉承齐乐,对旁人视若无睹,心中有气,哼了一声,道:“走罢,我可看不惯这等样子·”一行人向晦聪方丈一拱手,下山而去。
齐乐邀众侍卫入寺·张康年和她并肩而行,低声道:“皇上有密旨·”齐乐点了点头·到得大雄宝殿,张康年取出圣旨宣读,却只是几句官样文章,皇帝赐了五千两银子给少林寺,修建僧舍,重修佛像金身,又册封齐乐为“辅国奉圣禅师”。
晦聪和齐乐叩头拜谢·张康年道:“皇上吩咐,要辅国奉圣禅师克日启程,前往五台山·”这事早在齐乐意料之中,躬身应道:“微臣遵旨。”
奉过茶后,齐乐邀过张康年、赵齐贤二人到自己禅房中叙话·张康年从怀中取出一道密旨,双手奉上,说道:“皇上另有旨意·”齐乐跪下,双手接过,见是火漆印密封了的,知道其中必与调动僧众相关,于是拿了密旨,来到晦聪的禅房,说道:“方丈师兄,皇上有一道密旨给我,要请你指点。”
晦聪与她二人看过密旨,微笑道:“恭喜师弟,皇上派你去住持清凉寺·清凉寺乃庄严古刹,建于北魏教文帝时,比少林寺尤早·师弟出主大寺,必可宏宣佛法,普渡众生,昌大我教。”
齐乐摇头苦笑,说道:“这住持我是做不来的,一定搞得一塌糊涂·”晦聪道:“圣旨中指明要师弟带领一群本寺僧侣,随同前往·师弟可自行挑选。
大家既是你相熟的晚辈,自当尽心辅佐,决无疏虞,师弟大可放心·”·齐乐呆了半晌,这才恍然大悟,原来康熙思虑周详,让自己在少林寺住了半年有余,得与群僧相熟,以便挑选合意僧侣,同赴清凉寺。
何况此事乃天大机密,皇帝倘若派遣侍卫官兵,去保卫五台山的一个和尚,必定沸沸扬扬,传得举世皆知·众侍卫中也必有识得老皇帝的·由一个少林僧入主清凉寺,却十分寻常,以前清凉寺的住持澄光,本就是少林寺的十八罗汉之一。
又想:“倘若他起初就命我去清凉寺出家,仍然太过引人注目,到少林寺来转一转,就不会有人起疑心了·”想到此处,对康熙的布置不由得大为钦佩·当下回去禅房,取出六千两银两,命张康年分赏给众侍卫。
张赵二人没想到齐乐做了和尚,还是这等慷慨,喜出望外,赞道:“自古以来,大和尚赏银子给皇帝侍卫的,只有你齐大人一位,当真是空前绝后,前无古人,后无来者。”
齐乐笑道:“前无古僧,后无来僧·”·两人告辞出去·齐乐想起一事,问道:“刚才在山门外遇见一批人,你们可知是什么来历”张赵二人道:“不知。”
齐乐道:“你们快去查查·这群人来到少林寺,鬼鬼祟祟·尤其是那个总兵,不知是谁的部下,他身为朝廷命官,竟胆敢想坏皇上的大事,委实大逆不道,存心造反。
你们查到是何人主使,倒是一件大大的功劳·”二人喜道:“这个容易,他们下山不久,一定追得上·那总兵有名有姓,一查便知·”齐乐明知那马总兵是吴三桂的部下,却故意诬诌,假作不知他来历,让一众御前侍卫查知,禀告皇上邀功,远胜于自己去诬告。
张赵二人拍胸担保,定当查个水落石出,以报齐大人提拔之恩,知遇之恩,眷顾之情,重赏之惠·                    ·作者有话要说:· ·☆、爱河纵涸须千劫  苦海难量为一慈· ·众侍卫辞去后,齐乐去见方丈,说道:“既有皇命,明日便须启程,前赴清凉寺。
晦聪方丈道:“自当如此·师弟具宿慧,妙悟佛义,可惜相聚之日无多,又须分别,未能多有切磋,同参正法,想是缘尽于此·不知师弟要带同哪些僧侣去”齐乐道:“般若堂首座澄观师侄是要的,罗汉堂的十八罗汉师侄是要的。”
此外又点了十多名和她说得来的僧侣,一共凑齐了三十六名·晦聪并无异言,将这三十六名少林僧召来,说道晦明禅师要去住持五台山清凉寺,叮嘱他们随同前去,护法修持,听由晦明禅师吩咐差遣,不可有违。
次日一早,齐乐带同三十六僧,与方丈等告别·来到山下,她独自去看双儿·双儿在民家寄住,齐乐在少林寺中几次欲下山来看她都不可得,一算已和她分别半年有余,双儿乍看之下,惊喜交集,虽早听张康年转告,主人已在少林寺出家,也不知哭过多少场,这时亲眼见她一身僧袍,忍不住又哭了出来。
齐乐笑道:“好双儿,你为什么哭怪我这些日子没来瞧你,是不是”双儿哭道:“不……不是的…。
你……你……姊姊你出了家……”齐乐拉住她右手,提了起来,在她手背上轻轻一亲,笑道:“傻丫头,我做和尚是假的。”
又坏笑道,“咦,双儿,就算我去做了和尚,你又怎么这么伤心”双儿一时连耳根子都红了,却正色道:“齐姊姊,我是说认真的……那少林寺中都是男子,你一人多有不便,如果,如果被他们发现……交了你去皇帝那里,你,你会被砍头的。”
齐乐闻言大觉欣慰,双儿果真乖巧得很,安慰她道:“你放心,你说的这些我都知道,所以我才更要小心,免得稀里糊涂,被迫丢下你一人……”说话间细看了看双儿,见她容色憔悴,瘦了许多,身子却长高了些,更见婀娜清秀,微笑道:“你为什么瘦了天天想着我,是不是”双儿红着脸,想要摇头,却慢慢低下头来。
齐乐摸了摸她头,道:“好了,我这和尚还没做完,你快换了男装,跟我去罢·”双儿又喜又忧,也不多问,当即换上男装,仍是扮作个书僮模样··一行人一路无话,不一日来到五台山下。
刚要上山,只见四名僧人迎将上来,当先一名老僧合十问道:“众位是少林寺来的师傅吗”齐乐点点头·那老僧道:“这一位想必是法名上晦下明师傅了。”
齐乐又点点头·四僧一齐拜倒,说道:“得知禅师前来住持清凉,众僧侣不胜之喜,已在山下等候多日了·”·自澄光回归少林寺,清凉寺由老僧法胜住持。
康熙另行差人颁了密旨给法胜,派他去长安慈云寺作住持,一等少林僧来,便即交接·长安慈云寺比清凉寺大行多,法胜甚是欣喜,派了四僧在五台山下迎接·齐乐等来到清凉寺中,与法胜行了交接之礼。
众僧俱来参见·玉林、行痴和行癫三僧却不亲至,只由玉林写了个参见新住持的疏文·法胜次日下山,西去长安,齐乐便是清凉寺的一寺之主了·好在种种仪节规矩都有澄光等僧随时指点,她做起方丈来,倒也似模似样,并无差错,只唯一便是全寺上下,只她一人留辫,清凉寺中原本僧众不大习惯。
那日齐乐与双儿在清凉寺逐走来犯的敌人,救了合寺僧侣性命,众僧都是亲见,这时见她忽然来清凉寺作住持,无不奇怪,但她于本寺有恩,各僧尽皆感服·齐乐命双儿住在寺外的一间小屋之中,以便一呼即至。
来清凉寺作住持,首要大事是保护顺治周全,她询问执事僧,得知玉林、行痴、行癫三僧仍住在后山小庙,当下也不过去打扰,和澄心大师商议后,命人在小庙半里处的东西南北四方,各结一座茅庐,派八名少林僧轮流在茅庐当值。
·诸事一定,便苦等康熙寻得时机前来,可是等了数月,竟没丝毫信息,寂寞之时,便和澄观拆解招式,偶尔溜到双儿的小屋中,跟她说说笑话·有时想及方沐二人服了洪教主的‘豹胎易筋丸’,倘若一年之内不送一部经书去神龙岛,毒性发作起来,可不是玩的,心下也是着急。
这一日,她百无聊赖,独自在五台山到处乱走,行到一条山溪之畔,见一株垂柳在风中不住晃动,起了玩心,手上便一招一式的使出,双手各自抓住一根柳枝,将吃奶的力气也用了出来,牢牢握住。
忽听得一人粗声粗气的道:“你瞧这……这和尚在发颠”齐乐吃了一惊,抬头看时,见有三个红衣喇嘛,正向着她指指点点地说笑。
她脸上一红,堂堂清凉寺的大方丈,却在荒山无人之处,扯个柳条玩,实在太丢脸,当即回头便走·转过一条山道,迎面又过来几个喇嘛·五台山上喇嘛庙甚多,齐乐早已习惯,也不以为意,只是有了适才之事,不愿和他们正面相对,转过了头,假意观赏风景,任由那几名喇嘛从身后走过。
只听得一名喇嘛说道:“上头法旨,要咱们无论如何在今日午时之前,赶上五台山,真是急如星火,可是上得山来,什么玩意儿都没有·那不是开玩笑么”另一名喇嘛道:“上头这样安排,总有道理的。
你舍不得大同城里那小娘儿,是不是”·齐乐听了心中总觉得有些不安,便忙赶回寺中·回到清凉寺,只见澄通候在山门口,一见到她,立即迎了上来,低声道:“师叔,我看情形有些不大对头。”
齐乐见他脸色郑重,忙问:“怎么”澄通招招手,和她沿着石级,走上寺侧的一个小峰·齐乐一瞥眼间,只见南边一团团的无数黄点,凝神看去,那些黄点原来都是身穿黄衣的喇嘛,没有一千,也有九百,三五成群,分布于树丛山石之间。
澄通又向西一指,道:“那边还有·”齐乐转眼向西,果然也是成千喇嘛,一堆堆的或坐或立·日光自东向西照来,白光闪烁,众喇嘛身上都带着兵刃。
齐乐眼望澄通,澄通缓缓点头,说道:“师侄猜想,也是如此·”·齐乐转向北方,东方望去,每一边都有数百名喇嘛,再细加观看,但见喇嘛中有些披了深黄袈裟,自是一队队的首领了。
齐乐道:“这怕是有四五千人·”澄通道:“一百二十五名首领,一共是三千二百零八十名喇嘛·”齐乐赞道:“真有你的,数得这么清楚。”
澄通道:“那怎么办”齐乐道:“瞧对方之意,多半要等到晚间,四方合围进攻·”齐乐想起身上怀有皇帝亲笔御札,可以调遣文武官员,说:“眼下事情紧急,我们少林僧武功虽高,可是寡不敌众,三十七个和尚,怎敌得过他三千喇嘛我须得立刻下山求救。”
澄通道:“只怕远水救不着近火·”齐乐道:“那么咱们护送行痴大师,冲了出去·”澄通点头道:“看来只有这个法子。
咱们三十七名少林僧,再加上师叔的僮儿,要抵挡三千多名喇嘛,那是万万不能,但要从空隙中冲,却也不是什么难事·”齐乐脑中灵光一闪,已有计较,当下不动声色,道:“反正他们这时也不打过来,我回禅房睡一觉。”
澄通愕然,瞪目而视·齐乐不再理他,径自下峰,回寺入房··过不多时,澄心、澄观、澄光、澄通四僧齐来求见·齐乐让四人入房,眼见各人脸有惊惶之色,她伸个懒腰,打个呵欠,懒洋洋问道:“各位有什么事”澄心道:“山下喇嘛聚集,显将不利本寺,愿闻方丈师叔应付之策。”
齐乐道:“我想了半天,想不出什么好主意,只好睡觉了·大伙儿在劫难逃,只好逆来顺受,刀来颈受,人家一刀砍来,用脖子去顶他一顶,且看那刀子是否锋利,砍不砍得进去。”
澄心等三僧知她是信口胡扯,澄观却信以为真,说道:“众喇嘛这些刀子看来甚是锋利,我们的脖子是抵不住的·师叔,出家人与世无争,逆来顺受,倒是不错。
但刀来颈受,未免过分·当年达摩祖师,也没教人只挨刀子不反抗,否则的话,大家也不用学武了·”齐乐点头笑道:“不知四位师侄,有什么妙计”澄心道:“为今之计,只有大伙儿保了玉林、行痴、行癫三位,乘隙冲出。
他们旨在掳劫行痴大师,寺中其余僧侣不会武功,谅这些喇嘛也不会加害·”齐乐道:“好,咱们去跟那三位老和尚说去·”·甜文江湖恩怨清穿平步青云·当下率领了四僧,来到后山小庙。
小沙弥通报进去,玉林等听得住持到来,出门迎见·一见之下,玉林、行痴、行癫都是大为错愕·三僧只说新住持晦明禅师是少林寺晦聪方丈的师弟,是一个位年纪甚轻的高僧,不料竟然是她。
玉林和行痴登时便即明白,那是出于皇帝的安排,用意是在保护父亲·释家规矩甚严,住持是一庙之主,玉林等以礼参见·齐乐恭敬还礼,一同进了禅房··玉林说道:“方丈大师住持清凉,小僧等未来参谒,有劳方丈大驾亲降,甚是不安。”
齐乐道:“好说·三位不喜旁人打扰,因此一直没来看你们·若不是今日发生了一件大事,我还是不会来的·”玉林道:“是。”
却不问是何大事·齐乐见他心知肚明,便也不绕圈子,便将寺周有数千喇嘛重重围困等情说了·玉林闭目沉思半晌,睁开眼来,说道:“请问方丈大师,如何应付。”
齐乐知道若是让他们迁走,只怕又不会答应,这老和尚最喜欢带着顺治玩自杀·便道:“这些喇嘛僧在本寺周围或坐或立,只是观赏风景,别无他意。
这里风景清雅,他们来游山玩水,也是有的·”行颠忍不住道:“倘若只观赏风景,不会将本寺团团围住,好几个时辰不去·他们定是想来捉了行痴师兄去。”
齐乐道:“天下青庙黄庙,都是我佛座下的释氏弟子,他们如要请行痴大师去,也必是仰慕三位大师佛法深湛,请你们去喇嘛庙讲经说法·说不定众喇嘛仰慕我中土佛法,大家不做喇嘛,改做和尚,那也是极好的机缘。”
行颠连连摇头,不以为然,说道:“未必,未必·”澄观道:“方丈师叔,那么他们为什么都带了兵器呢”齐乐合十道:“他们带了禅杖戒刀,声势汹汹,或许真是想杀寺僧侣之头。
佛曰:‘我不入地狱,谁入地狱’我们自当刀来颈受,这叫做我不给人杀头,谁给人杀头不生不死,不垢不净·有生故有灭,有头故有杀。
佛有三德:大定、大智、大悲·众喇嘛持刀而来,我们不闻不见,不观不识,是为大定;他们举刀欲砍,我们当他刀即是空,空即是刀,是为大智;一刀刀将咱们的光头都砍将下来,大家鸣呼哀哉,是为大悲。”
她在寺中日久听了不少佛经中的言语,便信口胡扯一番·澄观道:“方丈师叔,这大悲的悲字,恐怕是慈悲的悲,不是悲哀的悲·”齐乐微笑道:“师侄也说得是,想我佛割肉喂鹰,舍身饲虎,实在大慈大悲之至。
那些喇嘛虽然凶顽,比之恶鹰猛虎,总究会好些,那么我们舍身以如恶喇嘛之愿,也是大慈大悲之心·”澄观合十道:“师叔妙慧,令人敬服·”齐乐道:“昔日玉林大师曾有言道:‘出家人与世无争,逆来顺受。
清凉寺倘然真有祸殃,那也是在劫难逃·’我们一齐在恶喇嘛刀下圆寂,同赴西方极乐世界,一路甚是热闹,倒也有趣得紧·”众僧面面相觑,均想齐乐的话虽也言之成理,毕竟太过迂腐,恐怕是错解了佛法。
澄心、澄通又觉这些言语与她平素为人全然不合,料想她说的是反话,多半是要激得玉林与行痴自行出言求救·只有澄观一人信之不疑,欢喜赞叹··众僧默然半晌。
行颠突然大声道:“师傅曾说,西藏喇嘛要捉了师兄去,乃是想虐害万民,要占咱们这花花世界·咱们自己的生死不打紧,千千万万的百姓都要受他们欺侮压迫,岂不是大大的罪业师傅曾道,咱们决不能任由他们如此胡作非为。”
齐乐点头道:“师兄这番话很是有理·只是眼下喇嘛势大,咱们只怕寡不敌众·”行颠道:“我们保护了师傅师兄,冲将出去,料想恶喇嘛也挡不住。”
齐乐道:“就恐怕争斗一起,不免要杀伤众喇嘛的性命·阿弥陀佛,我佛有释家诸戒,首戒杀生·这便如何是好”行颠道:“是他们要来杀人,我们迫不得已,但求自保。
能够不杀人,当然最好,可也不能眼睁睁的束手待毙·”忽然门外脚步声响,少林僧澄觉快步进来,说道:“启禀方丈师叔,山下众喇嘛刚才一齐上山,又逼近了约莫一百丈,停了下来。”
齐乐道:“为什么上了一段路,却又停下恐怕是忽受我佛感化,生了悔悟之心,明白了回头是岸的道理·”行颠大声道:“不是的,不是的,他们只待天一黑,便一鼓作气,冲进来了。”
他昔年是正黄旗大将,进关时身经百战,深知行军打仗之法,后来才做顺治的御前侍卫总管··玉林一直默不作声,听着众人辩论,眼见行颠额头青筋迸现,说话越来越大声,微微一笑,说道:“行颠,你自己才实在胡涂。
方丈大师早已智珠在握,成竹在胸,你又何必多所忧虑”行颠一怔,道:“啊,原来方丈大师早有妙策·”齐乐愁眉苦脸,说道:“我妙策是没有。
三十六计,走为上计,大家既然都说冲出去的好,那么咱们就冲出去罢只不过若非迫不得已,千万不可多伤人命·”行颠和澄心一齐称是。
行痴忽然说道:“我是不祥之身,上次已为我伤了不少性命·就算这次逃过了厄难,他们仍然死心不息·多造杀业,终无已时·”行颠道:“师兄,这些恶喇嘛想将你绑架了去,残害天下百姓。”
行痴叹道:“我是世间祸胎,等得他们到来,我当众自焚其身,让他们从此死了这条心,也就是了·”行颠急道:“皇……皇……不,师兄,那是万万不可,我代你焚身便是。”
行痴微微一笑,道:“你代我焚身,有何用处他们只是要捉了我去,有所挟制而已·”众僧默然半晌·玉林道:“善哉,善哉行痴已悟大道,这才是佛说‘我不入地狱,谁入地狱’的真义。”
齐乐心中骂道:“臭和尚,他说的是真义,我说的便是假义了”玉林又道:“待会众喇嘛到来,老衲和行痴一同焚身,方丈大师和众位师兄不可阻拦。”
众僧面面相觑,尽皆骇然,唯齐乐不当做一回事··行痴缓缓道:“昔日攻城掠地,生灵涂炭,小僧早已百死莫赎·今日得为黎民舍身,亦不过以偿当年罪业之万一。
倘若再因小僧而争斗不息,多伤人命,那更增我的罪业了·我意已决,还请各位护持,成此因缘·若能由此而感化众位喇嘛,去恶向善,更是一件好事·”说着站起身来,向齐乐及少林五僧合十躬身。
澄心等见他神色,显是心意甚坚,难以进言,只得辞出,回到文殊殿中··齐乐招集三十六名少林僧,说知此事·众僧都道,两位大师要自焚消业,那是万万不可,事到临头,只好以武力阻止。
齐乐道:“大家都要保护三位大师周全,是不是”众僧齐道:“是”齐乐道:“那也不难·大家听我的话。
你们三十六位,现下冲出寺去,齐攻东路,装作向山下突围,可是难以成功,又退回寺中,不过须得顺手牵羊,擒拿四五十名喇嘛上来·”澄心道:‘方丈之意,是否将这些喇嘛作为人质,使得他们不敢轻举妄动若是如此,那么所擒拿的位份越高越好。”
齐乐道:“要擒拿大喇嘛恐怕不容易,不免多有杀伤,咱们只须捉来几十个小喇嘛也就够了·”众僧不明他用意,但方丈有命,便都奉令出寺··过不多时,只听得山腰里喊声大作,齐乐站在鼓楼上观看,见三十六名少林僧冲入喇嘛群中,刀光闪动,打了起来。
这三十六名僧人都是少林寺高手,寻常喇嘛自然不是敌手,冲出数十丈后,挡路的喇嘛愈聚愈多·澄心等拳打足踢,掌劈指戳,顷刻间打倒了数十人·澄心高声叫道:“敌人势大,冲不出去,暂且回寺,再作道理。”
他内力深厚,这几句呼声远远传了出去,山谷鸣响·澄通也纵声叫道:“冲不出去,如何是好”澄心叫道:“大家捉些喇嘛回去,教他们有所顾忌,不敢胡乱害人。”
众僧或双手各抓一名喇嘛,或肩上扛了一名,转身入寺·澄心与澄光断后,又点倒数人·但听得喇嘛阵后有人以藏语传令·众喇嘛呐喊叫骂,却不追来。
齐乐笑嘻嘻的在寺门前迎接,一点人数,擒来了四十七名喇嘛·回到文殊殿中,齐乐道:“把这些家伙全身衣服剥光了,每人点上十八道穴,都去锁在后园柴房之中。”
众僧均觉方丈这道法谕高深莫测,当下将四十七喇嘛都剥得赤条条地,身上加点穴道,锁入柴房·齐乐合十说道:“世间诸色相,皆空皆无,无我无人,无和尚无喇嘛。
空即是色,□□·和尚即喇嘛,喇嘛即和尚·诸位师侄,大家脱下袈裟,穿上喇嘛的袍子罢”众僧尽皆愕然,面面相觑·齐乐大声叫道:“双儿,你过来,帮我扮小喇嘛。”
双儿一直候在殿外,当即进殿,捡了一件较小的喇嘛袍子,助她换上·齐乐对双儿道:“你也扮个小喇嘛·”·澄光问道:“师叔改穿喇嘛服色,不知是何用意”澄观道:“咱们向喇嘛投降,改归黄教吗”齐乐道:“大家扮作喇嘛,涌到后边小庙,将玉林、行痴、行颠三个和尚捉住,点了他们穴道,再将他们再上喇嘛衣衫……”澄通听到这里,鼓掌笑道:“妙计,妙计咱们几十个假喇嘛黑夜中向山下冲去,众喇嘛难分真假,那就难以阻拦了。”
众僧一齐称善,登时笑逐颜开··澄心道:“如此冲将出去,不须多所杀伤,最是上策·”澄光踌躇道:“只不过冒犯了行痴大师他们三位,未免不敬。”
齐乐道:“阿弥陀佛,救了三命,胜造三七二十一级浮屠·小小冒犯,胜于烈火焚身·”澄光道:“师叔说得是·”当下众僧一齐脱下僧袍,换上喇嘛衣衫。
众僧平生谨读戒律,端严庄重,这时却跟着齐乐做此胡闹之事,眼见穿上喇嘛衣衫之后形相古怪,人人忍不住好笑·齐乐道:“各人把僧袍包了,带在身上,脱困后再行换过。
冲下山后,倘若失散,齐到阜平县吉祥寺会齐·”命双儿收拾了银两物事,包作一包,负在背上··堪堪等到天色将黑,齐乐道:“大家在脸上涂些香灰尘土,每人手中提一桶水,这就动手罢”众僧听了法谕,皆大欢喜,信受奉行,当下捧土抹脸,提了水桶兵刃齐向山后奔去。
来到小庙之外,众僧高声呐喊,向庙中冲去··玉林、行痴、行颠三人已决意自焚,在院子中堆了柴草,身上浇满了香油,只待众喇嘛攻到,向他们说明舍身自焚用意,便即点火,哪知众喇嘛说来便来,事先竟没半分征兆,待听得“呜噜呜噜,花差花差”似藏语非藏语的怪声大作,数十名喇嘛已冲进庙来。
玉林朗声道:“众位稍待,老衲有几句话说……”蓦地里当头一桶冷水浇将下来,跟着数十桶冷水泼到三人身上·这一下迅雷不及掩耳,别说三人来不及点火自焚,就算已经点着了,也被立时浇熄。
双儿纵身过去,先点了行颠穴道,行痴不会武功,玉林武功不弱,却不愿出手抗御,混乱中都被点了穴道·众僧七手八脚,脱下三人僧袍,将喇嘛袍服套在三人身上。
齐乐向双儿一努嘴,双儿取过烛台,便将院中堆着的柴烧了起来·齐乐见行颠黄金杵放在殿角,想取了带走,未料金杵沉重,竟然提之不动,澄通伸手抓起·齐乐一挥,众僧将行痴等三僧拥在中间,向东冲下山去。
只奔出数十丈,小庙中黑烟与火光冲天而起,这大堆柴草上早已淋满了香油,极易着火·山腰间众喇嘛见到火起,大声惊叫,登时四下大乱·领头的喇嘛派人上来救火。
火把光下见到齐乐等众僧,都道是自己人,混乱之中,又有谁来盘问阻挡众僧来到山下,已将大队喇嘛抛在路后,回头向山上望去,但见火光烛天,那座小庙已烧穿了顶。
澄通道:“这座小庙一烧,他们又找不到行痴大师,只道他已烧死在小庙之中,就此死了这条心,再也不来滋扰,倒是一件好事·”澄光点头道:“师弟言之有理。”
齐乐命澄观将行痴等三人身上穴道解了,说道:“多有得罪,还请莫怪·”行痴等刚才穴道被点,动弹不得,耳目却是无碍,见到经过情形,早明白是少林僧设法相救。
行颠大声喝彩,说道:“妙计,妙计大伙儿轻轻易易便逃了出来·方丈大师,你是救我的性命,多谢你还来不及,谁来怪你”行痴决意焚身消业,行颠忠心耿耿,只好陪着殉生,但心中毕竟是不愿就此便死,此时得脱大难,自是欢喜之极。
行痴微笑道:“不伤一人而化解此事,确是难能可贵·”忽听得迎面山道上脚步声响,大队人群快步奔来·澄通道:“师叔,有大批喇嘛杀过来了。”
齐乐道:“咱们冲向前去,嘴巴叽哩咕噜一番,见到他们时脸上露出笑容,伸手向山上指去,总之不可与他们动手·”众僧一齐遵命,连行痴和玉林也都点头。
众僧将行痴护在中间,沿大道奔去··只见山坳冲出一股人来,手执灯笼火把,却不是喇嘛,都是朝山进香的香客,颈中挂了黄布袋,袋上写着“虔诚进香”等等大字。
一众少林僧奔到近处,均是一呆,澄通等早已住口,澄观等头脑不大灵敏,却还在乱叫“杜撰藏语”·香客中走出一名汉子,大声喝道:“你们干什么的”这人身材魁梧,声音洪亮。
齐乐一见大喜,认得他是御前侍卫总管多隆,当即奔上,叫道:“多大哥,你瞧小弟是谁”多隆一怔,从身旁一人手中接过灯笼,移到她面前一照。
齐乐向他挤眉弄眼,哈哈大笑·多隆惊喜交集道:“是……是齐兄弟,你……你怎么在这里又扮作个小喇嘛模样”齐乐笑道:“说来话长,你又怎么到了这里”说话之间,多隆身后又有一群香客赶到,带头的香客却是赵齐贤。
齐乐一看,这些香客都是御前侍卫所扮,其中倒有一大半相识,众侍卫围了上来,嘻嘻哈哈的十分亲热··甜文江湖恩怨清穿平步青云·齐乐低声问多隆道:“可是皇上到了”多隆悄悄给她竖个大拇哥,低声道:“皇上和太后都来了,现下在灵境寺中。”
齐乐长吁一口气,道:“那好极了”心想:“那毛东珠也来干什么顺治恨不得杀了她·”·不多时又到了一批骁骑营的军官士兵,也都扮作香客。
齐乐问:“这次从北京到五台山来的,共有多少香客”多隆低声道:“除了咱们御前侍卫之外,骁骑营、前锋营、护军营也都随驾来此。”
齐乐道:“那岂不是有三四万官兵”多隆道:“一共是三万四千多人·”齐乐笑道:“护驾诸营的总管是谁”多隆道:“是康亲王。”
齐乐笑道:“那也是老朋友了·”向赵齐贤招手,等他走近,说道:“赵大哥,请你去禀报康亲王,我要调动人马,办一件大事,事情紧急,来不及向他请示了。”
赵齐贤应命而去·跟着骁骑营正黄旗都统察尔珠也到了·齐乐道:“多老哥,都统大人,有数千青海喇嘛,定是得知皇上进香的讯息,刻下团团围住清凉寺,造反作乱。
你们两位立即去把这干反贼拿下,这可一件大大的功劳·”两人大喜,齐向齐乐道谢·说道:“齐大人送功劳给我们,真是何以克当·”齐乐道:“大家忠心为皇上办事,分什么彼此这叫做有福同享,有难共当。”
两人当即传下令去,把守四周山道,点齐猛将精兵,向山上杀去··齐乐想到众僧人还在此,大声叫道:“圣上仁慈英明,有好生之德,你们只须擒拿反贼,不可多伤人命。”
一众侍卫、亲兵齐声答应·她转身走到行痴跟前,说道:“三位大师,咱们身上衣服不伦不类,且到前面金阁寺去换过衣衫,找个清静的所在休息,免得这些闲人打扰了三位清修。”
行痴点头称是·一行人又行了数里,来到金阁寺中·齐乐一进寺门,便取出一千两银票,交给住持,说道:“暂借宝刹休息,一切不可多问·问一句,扣十两银子。
一句不问,这一千两银子都是香金·如果问了一百零一句,你倒找我十两,不折不扣,童叟无欺·”那住持乍得巨金,又惊又喜,当即诺诺连声,问道:“师兄要……”话到口边,突然一怔,忙改口道,“……要喝杯茶了。”
匆匆入内端茶·他本来想问“师兄要不要喝茶”总算尚有急智,临时改口,省下十两银子··齐乐出寺暗传号令,命百余名御前侍卫在金阁寺四周守卫,又差两名侍卫去奏报皇上在金阁寺候驾。
一名侍卫道:“启禀齐副总管:咱们做臣子的,该当前去叩见皇帝才是,不能等皇上过来见你·”齐乐双手一摊,笑道:“没法子·这一次只好坏一坏规矩了。”
两位侍卫答应了,转过身来,都伸了伸舌头,心道:“好大的胆子,连性命也不要了·”当即奔去奏报··众僧换过衣衫,坐下休息,只听得山上杀声大震,侍卫亲兵已在围捕喇嘛。
扰攘良久,声音渐歇·又过了半个多时辰,突然间万籁俱寂,但闻数十人的脚步声自远而近,来到寺外而止·跟着靴声橐橐,一群人走进寺来·脚步声自外而内,十余名身穿便装的侍卫快步过来,手提着灯笼,站在两旁。
齐乐一直持着匕首,守在行痴的禅房之外·一名侍卫低声喝道:“快收起刀子·”齐乐退了几步,以背靠门,喝道:“禅房里众位大师正在休息,谁都不可过来罗唣。”
只见一位身穿蓝袍的少年走了过来,正是康熙·齐乐这才还剑入鞘,抢上叩头,低声道:“皇上大喜·老……老法师在里面·”康熙颤声道:“你给我……给我通报。”
转身挥手道:“你们都出去”·待众侍卫退出后,齐乐在禅房门上轻击两下,说道:“晦明求见·”过了好一会儿,内无应声。
康熙忍不住抢上一步,在门上敲了两下·齐乐摇摇手,示意不可说话,康熙将已到口边的“父皇”一声叫唤强行忍住·又过良久,只听得行颠说道:“方丈大师,我师兄精神困倦,恕不相见。
他身入空门,尘缘已了,请你转告外人,不要妨他清修·”齐乐道:“是,是,请你开门,只见一面便是·”行颠道:“我师兄之意,此处是金阁寺,大家是客,不奉方丈法旨,还盼莫怪。”
齐乐转头向康熙瞧去,见他神色凄惨,心想:“你说我在这里不是方丈,不能叫你开门,那么我去要本寺方丈来叫门,也容易得紧·”正想转身去叫方丈,康熙已自忍耐不住,突然放声大哭。
齐乐本想安慰安慰他,可见他越哭越凄凉,眼见父亲就在近前,却就是不见他,不知怎地就想起自己这辈子想见却可能再也见不到的爸妈,忍不住跟着也哭了起来,一面哭,一面说着自己与家人之事,又不管不顾地指责顺治。
康熙听得她大哭,初时不禁一愕,跟着又哭了起来·只听得呀的一声,禅房门开了·行颠站在门口,说道:“请小施主进来·”康熙悲喜交集,直冲进房,抱住行痴双脚,放声大哭。
行痴轻轻换摸他头,说道:“痴儿,痴儿·”眼泪也滚滚而下··玉林和行颠低头走出禅房,反手带上了门,对站在门外的齐乐瞧也不瞧,径行出外。
行颠觉得太过无礼,心中又对她感激,走了十几步后,回头叫了声:“方丈·”齐乐用袖子擦着眼睛,对他点点头,以示自己知道了··行颠去后,齐乐只听得康熙哭着叫道:“父皇,这可想死孩儿了。”
行痴轻声说了几句,隔着房门听不清楚·其后康熙止了哭声,两人说话都是极轻,齐乐一句也听不见·她虽然好奇,却也不敢将房门推开一线,侧耳去听,只得站在门外等候。
过了好一会儿,隐约听到康熙提到“端敬皇后”四字,齐乐心道:“上次顺治叫我转告他不可难为了毛东珠,我按下了这句话没说,不知顺治现下是否回心转意”再过了一会,听得行痴说道:“今日你我一会,已是非份,误我修为不小。
此后可不能再来了·”康熙没有作声·行痴又道,“你派人侍奉我,虽是你的一番孝心,可是出家人历练魔劫,乃是应有之义,侍奉我太过周到,也是不宜……”两人又说了一会,只听行痴道:“你这就去罢,好好保重身子,爱惜百姓,便是向我尽孝了。”
康熙似乎恋恋不舍,不肯便走··终于听到脚步声响,走向门边,齐乐急忙退后几步,眼望庭中·呀的一声,房门打开,行痴携着康熙的手走出门外。
父子两人对望片刻,康熙牢牢握住父亲的手·行痴道:“你很好,比我好得多·我很放心·你也放心”轻轻挣脱了他手,退入房内,关上了门。
又过了片刻,喀的一响,已上一闩·康熙扑在门上,呜咽不止·齐乐站在旁边,心里一酸,陪着他流泪·康熙哭了一会,料想父亲再不会开门,却也不肯就此便去,拉了齐乐的手,和她并肩在庭前阶石之上,取出手帕,拭了眼泪,抬头望着天上白云,出了一会神,说道:“小桂子,父皇说你很好,不过不要你服侍了。
父皇说臣子们护持得太周到,倒令他老人家不像是出家人了·”说到“出家人”三字,眼泪又流了下来··齐乐听说顺治不再要她服侍,开心之极,脸上却不敢露出丝毫喜色。
说道:“想害老皇爷的人很多,皇上总得想个法子,暗中妥为保护才是·”康熙道:“那是一定要的·那些恶喇嘛,哼,他**的,到底有什么阴谋诡计”他本来只会说一句“**的”,数月不见,却多了一句“他*的”。
齐乐道:“师傅,你又多了一句骂人的话·”康熙脸上露出一丝微笑,道:“是我妹子从侍卫们那里学来的·她和太后都跟着上了山……”脸色一沉,道:“父皇不想见她们。”
齐乐点了点头··康熙道:“那些喇嘛自然是想劫持父皇,企图挟制于我,叫我事事听他们的话·哼,哪有这么容易小桂子,你很好,这一次救了父皇,功劳不小。”
齐乐道:“皇上神机妙算,派我到这里做和尚,本来就是为了做这件事·”康熙道:“那也不然·父皇说你能体会他的意思,不伤一人而得脱危难。”
齐乐道:“那是我见老皇爷要点火自焚,说什么舍身消业,可真把我吓得魂灵出窍·”康熙惊道:“什么点火自焚舍身消业”齐乐说了经过,只把康熙听得出了一身冷汗。
齐乐道:“我情急之下,将老皇爷淋了一身冷水,那可大大的不敬了·”康熙道:“你是护主心切,很好,很好·”·他沉默半晌,回头向禅房门看了一眼,说道:“父皇吩咐我爱惜百姓,永不加赋。
这句话你先前也传过给我了,这一次又亲口叮嘱,我自然是永不敢忘·”齐乐道:“老皇爷要皇上永不加赋,天下就没有流寇了·皇上鸟生鱼汤,铁桶似的江山,万岁万岁万万岁。”
康熙道:“尧舜禹汤,谈何容易不过我们满洲人来做中国皇帝,总得要强过明朝那些无道昏君,才对得起天下百姓·”齐乐心想:“可惜你后代直把整个中国都快丢了,是真一点对不起天下百姓。”
康熙又道:“父皇跟我说,这几年来他静修参禅,想到我们满洲人昔年的所作所为,常常惭愧得汗流浃背·明朝祟祯是给流寇李自成逼死的,吴三桂来向我们大清借兵,打败了李自成,给明朝皇帝报了大仇。
可是汉人百姓非但不感激大清,反而拿咱们看作仇人,你说是什么缘故”齐乐道:“这……·”她还在想要不要据实跟他分析分析才好,又听康熙道:“汉人说我们胡虏,是外族人,占了他们花花的江山。
清兵入关之后,到处杀人放火,害死了无数百姓,那也令他们恨咱们满洲人入骨·”齐乐本是汉人,康熙赐她作了正黄旗满洲人,跟她说起来,便“咱们、咱们”的,当她便是满洲人一般。
其实说到国家大事,齐乐便是不满也做不了什么,她才不想听·只是康熙甫与父亲相会,心中激动,想到父皇的谆谆叮嘱,便跟这个亲信讲论起来·齐乐叹了口气,道:“我也听人说过从前清兵杀人的惨事。”
康熙也叹了口气,道:“扬州十日,嘉定三屠,杀人不计其数,那是我们大清所做下的大大恶事·我要下旨免了扬州和嘉定三年钱粮·小桂子,你说好不好”齐乐忙道:“这自然好,这样一来,大家有饭吃,谁也不会造反了。”
康熙道:“虽然大家有饭吃,有钱使,却也未必没人造反·你出京之时,叫侍卫们送了一个人来,说是王屋山的逆贼,我已亲自问过他几次·”齐乐心中一惊,当时只顾着安抚众将领,忘了那元义方全程目睹当时之事,也不知他跟康熙说了什么,忙站起身来,说道:“那是我大胆多管闲事,以后再也不敢了。”
康熙道:“你坐下,这件事办得很好,那也不是闲事,今后还得大大的多管·”齐乐道:“是,是·”康熙见她忽上忽下有些滑稽,忍不住哈哈一笑,郁抑稍减,低声道:“吴三桂这厮善能用兵,手下猛将精兵,着实不少,倘若真的造反,和福建耿精忠、广东尚可喜三藩连兵,倒也棘手得很。
咱们只能慢慢来,须得谋定而后动,一动手就得叫他**的吴三桂落花流水,屁滚尿流·”·康熙勤奋好学,每日躬亲政务之余,由翰林学士侍讲、侍读经书诗文,只是诗云子曰读得多了,突然说几句“他**的”,“屁滚尿流”,倒也颇有调剂之乐。
他今日见到父亲,本是又喜又悲,但亲近不到半个时辰,便被摒诸门外,不知今后是否再能相见,深感凄伤,幸得齐乐出言相趣,稍解愁怀,又谈到了除逆定乱的大事,更激发了胸中雄心。
他站起身来,在庭中取了四块石头,排列在地,说道:“汉军四王,东边的、南边的、西边的,要分了开来,不能他们联在一起·定南王孔有德这家伙幸好死了,只留下一个女儿,倒容易对付。”
说着轻轻一脚,踢开石头,说道:“耿精忠有勇无谋,不足为虑,只须不让他和台湾郑氏联盟便是·”一脚又踢开一块石头,说道:“尚可喜父子不和,两个儿子势同水火,自相倾轧,料他无能为力。”
将第三块石头也踢开了,只留下最大的一块石头,对住了怔怔出神·齐乐道:“吴三桂这奸贼,自己老不死,却累得你大伤脑筋·”·康熙坐回阶石,只听得庙外脚步声甚响,虽然无人喧哗,显是已有不少人聚集在外,齐乐道:“看来他们已把那些恶喇嘛都捉了来。
皇上真是洪福齐天,凑巧之极,刚好这时候赶到,把这些恶喇嘛一网打尽·”康熙道:“那倒不是凑巧,我得到你的密报,派人查察,得讯之后,急速赶来,却已慢了一步,让这些恶喇嘛惊动了圣驾。
若不是你机灵,我可终身遗恨无穷,罪不可逭了·”齐乐奇道:“我没给你什么密报啊·”康熙道:“我派侍卫到少林寺传旨,他们说见到一个蒙古王子,几个喇嘛,又有几名武官。
是不是”齐乐道:“是啊·”康熙道:“你吩咐他们暗中查察,这几人办事倒也得力,一查之下,便查到那蒙古王子叫作葛尔丹。
那武官叫马宝,是吴三桂那厮手的总兵·他们和喇嘛勾结谋叛,意欲不利于父皇·”齐乐一拍大腿,说道:“原来如此我见他们鬼鬼祟祟,不是好人,倒不知竟是吴三桂的部下。”
康熙道:“这三伙人后来分了手·侍卫张康年跟踪喇嘛,听到他们大集人手,要到五台山来捉拿一位重要人物·他不知事情重大,又跟了好几天,这才回京奏我。
我一听之下,岂不有急当即火速启程,只是皇帝出京,啰里啰嗦的仪式一大套,我虽下旨一切从简,还是迟到了一天。”·甜文江湖恩怨清穿平步青云·齐乐道:“吴三桂总兵和这些喇嘛结伴同行。
也不知他与这件事有无关系·”康熙道:“他自然不是好人·”心下沉吟,缓缓的道,“我年纪还小,行军打仗,还不是他的对手,最好咱们再等几年,等我再长大些,等他又老了些。
那时再动手,就可操之必胜·小桂子,你不必性急,多过一天,对咱们就多一分好处,对他便多一分坏处·”齐乐道:“倘若他老得死了,岂不便宜了他”康熙微笑道:“那是他的运气。”
顿了顿,说道,“父皇刚才叮嘱我,能够不用兵打仗,那是最好,一打上仗,不论胜败,兵卒死伤,那是不用说了,天下百姓便不知要受多少苦楚·因此吴三桂如果乘早死了,等不到我去动手,虽然不大好玩……”他微微一顿,齐乐接口道:“对于百姓兵卒,却是一件大好事”康熙点头一笑,望着禅房,轻轻的道:“我六岁那年,父皇就曾带我去辽东打围,现今……”慢慢的走到门边,手抚木门,泫然欲涕。
过了一阵,跪倒在地,拜了几拜,低声道:“父皇保重,孩儿去了·”齐乐跟着跪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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