鹿鼎歪记 by 十四的马甲(中)(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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鹿鼎歪记 by 十四的马甲(中)(4)
·康熙走到大雄宝殿,康亲王杰书带着骁骑营都统察尔珠、御前侍卫总管多隆,以及索额图等随驾大臣、前锋营都统,护军营都统都候在殿中,见皇帝出来,跪下参见·群臣站起,偷眼见小皇帝眼圈甚红,均感诧异。
皇帝年纪虽小,但见识卓越,处事明断,朝中大臣都对他敬畏日增,不敢稍存轻他年幼之心·小皇帝居然会哭,倒是一件奇事·又见齐乐脸上也有泪痕,均想:“定是齐乐这小家伙逗得皇上哭了,两个少年,不知搞些什么玩意儿。”
顺治在五台山出家,康熙瞒得极紧,纵是至亲的妹子建宁公主也不让知道,群臣自然更加不知··康亲王上前奏道:“启奏皇上:查得有数千名喇嘛,不知何故在清凉寺外争闹,现下俱已擒获在此,候旨发落。”
康熙点点头,道:“把为首的带上来·”察尔珠押上三名老喇嘛,都带上了足镣手铐·三名喇嘛不知康熙是当今皇帝,神态倔强,叽哩咕噜的说个不休。
康熙突然叽哩咕噜的也说了起来,群臣都吃了一惊,谁都不知皇上居然会说藏语·其实这些喇嘛是青海喇嘛,传自蒙古,并非来自西藏,康熙和他们说的是蒙古话·说了一会,三名喇嘛俯首不语,似乎已经屈服。
康熙道:“带他们到旁边房里去,朕要密审·”多隆道:“是·”将三人拉入殿旁一间经房··康熙向齐乐招招手,两人走入经房。
齐乐反手带上了房门,拔出匕首,在三名喇嘛眼睛、喉头、鼻孔、耳朵各处不住比划·康熙用蒙古语大声问了几句,一名最老的喇嘛神态恭顺,一一回答·两人一问一答,说了良久。
齐乐一听康熙声音大了起来,稍有怒色,便出匕首威吓,若康熙神色温和,她就笑嘻嘻的站在一旁,向喇嘛点头鼓励·康熙盘问了大半个时辰,才命侍卫将三名喇嘛带出,叫齐乐关上了门,沉吟道:“这可奇怪了。”
齐乐不敢打断他思路,站在一旁不语·康熙又想了一会,问道:“小桂子,父皇在这里出家,这事有几个人知道”齐乐道:“除了皇上和我之外,知道这事的有老皇爷的师傅玉林大师,他师弟行颠大师。
本来有个太监海大富,他已经死了·清凉寺原来的住持澄光大师似乎并不知道详情,只知老皇爷是一位有来头的人物·除此之外,只有老……老……那个太后了。”
康熙点头道:“不错,知道此事的,世上连父皇在内,再加我和你,也不过六人·可是我刚才盘问那蒙古喇嘛,他说是奉了塔尔寺活佛之命,到清凉寺来接一位和尚去青海。
我细细盘问,清凉寺中那位和尚是何等人物,活佛接他去干什么,反反复复地问来问去,他确是不知·他最后说,好像这位大和尚懂得密宗的许多陀罗尼咒语,活佛要他去传授密咒,好光大佛法。
这自然是胡说八道,不过瞧他样子,也不是说谎,多半人家这么骗他,他就信以为真·西藏现下已归我大清管束,□□和□□两位活佛对我都很忠顺,西藏僧俗都虔信佛法,就是五台山上的喇嘛,也一向良善奉佛,青庙黄庙历来相处和睦。
不过喇嘛教派别众多,虽大多是好的,但有几个教派妖邪不正·这次活佛派人想来劫持老皇爷,定是受了邪派喇嘛的蛊惑,或许活佛自己根本不知,是他手下大喇嘛下的命令。”
·齐乐道:“是,青海活佛又不想占我大清江山,他是否知道老皇爷的身份,现下难以明白·但那个挑拨活佛,前来冒犯老皇爷的人,恐怕……恐怕多半知道内情。”
康熙点了点头道:“你不会说,我是信得过的·玉林和行颠两位自然也不会说·少林寺晦聪方丈和澄光大师就算猜到了一些,他们是有德高僧,决不会向人吐露,算来算去,只有那……那老……老*人了。”
齐乐道:“对,一定是这老……老……”康熙沉吟道:“她在慈宁宫中,暗藏假扮宫女的男人,那是我亲眼所见·她当然担心事情败露。
她杀害端敬皇后,父皇恨之入骨,父皇虽然出了家,还是派遣海大富回宫去查察此事·你知道其中详情,又在我身边·哼,这老*人哪里睡得着觉她非下手害了父皇不可。
只有谋害了父皇,谋害了我,再杀了你,她才得平安·”·齐乐脑中忽然灵光一闪:“毛东珠和神龙教早有勾结,她既知顺治未死,一定去禀服了洪安通。
看来这些喇嘛来到五台山,还和神龙教有关·只是现下毛东珠身份康熙还不知情,我便不好将这推论告诉他,不然说不定毛东珠没死我倒先死了·”康熙见她脸色有异,问道:“怎么”齐乐忙道:“我只是按照皇上你的推想在瞎想,一想到她要害你,我便在想有没有什么好的对策。”
康熙伸手在桌上重重一拍,咬牙切齿的道:“这*人害死我亲生母后,又害得父皇出了家,令我成为无父无母之人·我……我不将这*人千刀万剐,难消心头之恨。
可是……可是父皇偏偏要我不可跟她为难,这却如何是好”齐乐心想:“顺治不许你杀她,可没不许我杀·就算他不许我杀,我现在是方丈,只能我向他下令,不必听他号令。
何况就算我也不动手,最后她也还是要被人杀掉的·”便说道:“皇上不必烦心·这太后作恶多端,终究不会有好下场·皇上你睁开龙目,张开龙耳,等着就行了。”
康熙何等聪明,已明其意,向她凝视半晌,点一点头,道:“不错,这*人作恶多端,终究不会有好下场·”他在经房中踱来踱去,说道:“眼前之计,须得不让众喇嘛再来冒犯父皇。
最好咱们派一个可靠的人去做西藏活佛·连青海的喇嘛都归他管,那时自是更无后患·只不过西藏活佛是投胎转世的,皇帝派去的只怕不行,怎生想个法子……”·齐乐听到这里,只吓得魂飞魄散,心道:“我今日假扮小喇嘛,别弄假成了真。
康熙金口一出,那就难挽回·”忙道:“皇上,这西藏活佛,我,我是万万不做的·”康熙哈哈大笑,说道:“你倒机灵,其实做西藏活佛有甚不好他管的地方比吴三桂的云南还大,做活佛就是西藏王。”
齐乐连连摇手,道:“我宁可在你身边做侍卫,西藏王也好,东藏王也好,就算是地藏王,我也不做·”康熙笑道:“地藏王菩萨的名字也乱说得的”推开房门,走了出来,向察尔珠和多隆道:“你二人办事得力,朕有赏赐。”
察尔珠和多隆大喜,磕头谢恩·康熙道:“朕祟信佛法,果然这几年来上体天心,菩萨保佑,国家平安,万民康乐·齐乐在这里作朕替身,代我出家修行,也大大有功。”
齐乐也磕头谢恩·康熙道:“现今齐乐作朕替身为期已满,随我回京,轮到察尔珠出家两年,不过不是做和尚,而是做五台山大喇嘛·你挑选一千名骁骑营的得力军官军士,一起跟你做喇嘛。
分驻山上十间大喇嘛寺·众军士出家期间,饷银加倍发给,另有恩赐·”察尔珠一怔,虽不大愿意,也只得谢恩··康熙道:“为善若欲人知,便非真善。
此事吩咐众人守口如瓶,不得泄漏,否则军法从事,不假宽贷·多隆将五台山的众喇嘛都锁拿了回京,圈禁起来·派人去告知青海活佛,说道皇上请这些喇嘛去北京弘扬佛法,明宣教义。
过得几十年,待得佛法昌盛,便送他们回青海·”他说一句,察尔珠和多隆便应一句·齐乐暗想:“这些喇嘛再过得几十年,还有命回家么”康熙又道:“齐乐,正式升你为骁骑营正黄旗都统,仍兼御前侍卫副总管。
察尔珠,你大喇嘛做得好,回京之后,派你到外省去做提督·”两人又都谢恩·齐乐无心为官,想正都统、副都统反正都是这么一回事·察尔珠却十分喜欢,京中大官极多,骁骑营都统不过皇帝亲信,单是骁骑营一营,八旗各有一个都统,便有八个都统,见到亲王贝勒,贝子公侯,都得屈膝请安,除了饷银之外,又没什么油水,一放到外省去做提督,那可威风八面,财源广进了。
其时天已黎明,康熙吩咐去清凉寺拜佛·来到寺外,只见刀枪抛了一地,草间石上溅满了血渍,可见昨晚擒拿众喇嘛时一场激战,着实打得厉害·康熙入寺参拜如来和文殊菩萨,便到后山顺治参禅的小庙去察看,但见焦木残砖,小庙早已焚毁一空,康熙暗暗心惊:“倘若父皇昨晚没逃出,不免便烧在庙中,我……我……”一时不敢往下再想,吩咐索额图布施白银二千两,重修小庙。
他知父亲不愿张大其事,因此银子也不便多给·回到大雄宝殿,众少林僧都过来相见·他们见这位小施主随从众多,气派极大,自必大有来头,说不定还是亲王贝勒之流。
群僧虽不趋炎附势,但他布施巨金,重修小庙,都合十称谢·澄通等也都看出,那些假扮香客的随从之中,有不少人身具武功··康熙来到父亲出家之地,不愿便去。
说道:“我想在宝刹借住三五天,不知使得么”齐乐道:“大施主光降,求之不得……”突然间砰的一声巨响,泥沙纷纷而下,大雄宝殿顶上已穿了一洞,白影晃动,一团白色的物事直堕而下,却是个身穿白衣的僧人,手持长剑,疾向康熙扑去,叫道:“今日为大明天子复仇”齐乐心中大惊,哪里记得九难出场方式如此别致·康熙急忙后退,多隆、察尔珠、康亲王等因在皇帝之旁,都未携带兵刃,大惊之下,都向那人扑去。
那人左手衣袖疾挥,一股强劲之极的厉风鼓荡而出,多隆等七八人站立不稳,同时向后摔出·澄心、澄光等齐叫:“不可伤人·”出手阻拦·那僧人又是袍袖一拂,少林寺澄字辈的僧人各施绝技化开,可是众僧虎爪手、龙爪手、拈花擒拿手、擒龙功等等,却也没能抓住此人。
众僧惊诧之下,都是心念一闪:“天下竟有如此人物”那白衣僧更不停留,又挺剑向康熙刺来·康熙背靠佛座供桌,已无可再退。
·齐乐急跃而上,挡在康熙身前,噗的一声,剑尖刺正她胸口,长剑一弯,竟没刺入·齐乐胸口剧痛,她早拔出匕首在手,回手挥去,将敌剑斩为两截。
那白衣僧一呆·澄观叫道:“不可伤我师叔”左掌向他右肩拍落·白衣僧抛去断剑,反掌挡架·澄观只觉胸口热血翻涌,眼前金星乱冒。
白衣僧赞道:“好功夫”眼见四周高手甚众,适才这一剑刺不进那小和尚身子,更是大为骇异,当下不敢恋战,右手一长,已抓住齐乐领口,突然间身子拔起,从殿顶的破洞窜了出去。
这一下去得极快,殿上空有三十名少林高手,竟没一人来得及阻挡·澄心、澄光等急从破洞中跟着窜上,但见后山白影晃动,竟已在十余丈处,这人轻劲之佳,实是匪夷所思。
群僧眼见追赶不上,但本寺方丈被擒,追不上也得追,三十六僧大呼追去,只晃眼之间,那团白色人影已翻过了山坳·                    ·作者有话要说:· ·☆、乌飞白头窜帝子  马挟红粉啼宫娥· ·齐乐被提着疾行,犹似腾云驾雾一般,一棵棵大树在身旁掠过,只觉越奔越高,一阵恶心。
那白衣僧突然松手,将齐乐掷下· 齐乐大叫一声,跟着背心着地,却原来只是摔在地下·白衣僧冷冷的瞧着她,说道:“听说少林派有一门护体神功,刀枪不入,想不到你这俗家弟子倒会。”
齐乐听她语音清亮,带着三分娇柔,好奇她相貌,只见雪白一张瓜子脸,双眉弯弯,凤目含愁,竟是极美貌的·她约莫三十来岁年纪,只是剃光了头,顶有香疤,原来九难便是这般。
齐乐欲坐起说话,只觉胸口剧痛,却是适才给她刺了一剑,虽仗宝衣护身,未曾刺伤皮肉,但她内力太强,戳得她疼痛之极,“啊”的一声,又即翻倒·那女尼冷冷地道:“我道少林神功有什么了不起,原来也不过如此。”
齐乐说:“不瞒师太说,清凉寺大雄宝殿中那三十六名少林僧,有的是达摩院首座,有的是般若堂首座……哎唷……哎唷……少林派大名鼎鼎的十八罗汉都在其内,个个都是少林派一等一的高手。
他们三十六人敌不过你师太一个人……哎唷……”顿了一顿,又道,“早知如此,我也不入少林寺了,哎唷……拜了师太为师,那可高上百倍。”
白衣尼冷峻的脸上露出一丝笑容,问道:“你叫什么名字在少林寺学艺几年了”齐乐道:“我叫小桂子。
在少林还没待多久……”白衣女尼沉吟道:“小太监小桂子好像听过你的名字·鞑子朝廷有个大奸臣鳌拜,是给一个小太监杀死的,那是谁杀的”齐乐道:“是……是……我杀的。”
白衣尼将信将疑,道:“当真是你杀的那鳌拜武功很高,号称满洲第一勇士,你怎么杀他得了”齐乐慢慢坐起,说了擒拿鳌拜的经过,如何小皇帝下令动手,如何自己冷不防向鳌拜刺了一刀,如何将香灰撒入他的眼中,后来又如何在囚室中刺他背脊,这件事她已不知说过几遍。
甜文江湖恩怨清穿平步青云·白衣尼静静听完,叹了口气,自言自语:“倘若当真如此,庄家那些寡妇们可真要多谢你了·”齐乐喜道:“你老人家说的是庄家三少奶奶她们她早谢过我了,还送了一个丫头给我,叫作双儿,这时候她一定急死啦,她……”白衣尼问道:“你又怎地识得庄家的人了”齐乐据实而言,最后道:“你老人家倘若不信,可以去叫双儿来问。”
白衣尼道:“你知道三少奶和双儿,那就是了·”她突然脸一沉,森然道:“你既是汉人,为什么认贼作父,舍命去保护皇帝满洲鞑子来抢咱们大明天下,还不算最坏的坏人,最坏的是为虎作伥的汉人,只求自己荣华富贵,什么事都做得出来。”
说着眼光射到齐乐脸上,缓缓的道,“你讨好鞑子皇帝,有什么好处”齐乐大声道:“我不是讨好他·他是我的朋友,他……他说过永不加赋,爱惜百姓。
咱们江湖上汉子,义气为重,要爱惜百姓·”白衣尼脸上闪过一阵迟疑之色,问道:“他说过要永不加赋,爱惜百姓”齐乐忙道:“不错,不错。
他说鞑子皇帝进关之后大杀百姓,大大的不该,什么扬州十日,嘉定三屠,简直是禽兽畜生做的事·他心里不安,所以……所以要上五台山来烧香拜佛,还下旨免了扬州、嘉定三年钱粮。”
白衣尼点了点头·齐乐道:“鳌拜这大奸臣害死了许多忠良,小皇帝不许他害,他偏偏不听·小皇帝大怒·就叫我杀了他·好师太,你倘若杀了小皇帝,朝廷里大事就由太后做主了。
那老虔婆坏得不得了,她一拿权,又要搞什么扬州十日、嘉定三屠·你要杀鞑子,还是去杀了太后那老虔婆的好·”白衣尼瞪了他一眼,道:“在我面前,不可口出粗俗无礼的言语。”
齐乐道:“是,是·”·白衣尼抬头望着天上白云,不去理她,过了一会,从身边取出十几两银子,伸手给她,说道:“给你作盘缠,你回去罢。”
齐乐不接银子,问道:“师太,不知你现下欲往何处”白衣尼皱眉道:“我本要去北京,干什么”齐乐道:“我极是仰慕师太,何况也是住在北京,正巧同路,你老人家若是不嫌弃,不妨让我跟您一程”白衣尼犹豫再三,不知想到什么,点头同意,更不说话同下峰来。
遇到险峻难行之处,白衣尼提住她衣领,轻轻巧巧的一跃而过·齐乐大赞不已,又说少林派武功天下闻名,可及不上她一点边儿·白衣尼道:“少林派武功自有独到之处,小孩儿家井底之蛙,不可信口雌黄。
单以你这刀枪不入的护体神功而言,我就不会·”齐乐笑笑,道:“我这护体神功是假的·”解开外衣,露出背心,道:“这件背心是刀枪不入。”
白衣尼伸手一扯,指上用劲,以她这一扯之力,连钢丝也扯断了,可是那背心竟丝毫不动·她微微一笑,道:“原来如此·我本来奇怪,就算少林派内功当真了得,以你小不年纪,也决计练不到这火候。”
解开了心中一个疑团,甚是高兴,笑道:“你这孩子,说话倒也老实·”我老实齐乐暗暗好笑,也不说破·她又向白衣尼望了一眼,却见她泪水盈眶,泫然欲泣,心下奇怪。
她确实不知,白衣尼心中正想:“这件背心,我早该想到了·他……他……可不是也有这么一件吗”·白衣尼和她自北边下山,折而向东。
到得一座市镇,齐乐便去购买衣衫,打扮成个少年公子模样·她假扮喇嘛,护着顺治离清凉寺时,几十万两银票自然决不离身·她又知道九难身份,一路之上吩咐店家供应精美素斋。
九难对菜肴美恶分辨甚精,与那些少林僧全然不同·她虽不有意挑剔,但如菜肴精致,便多吃几筷·齐乐掌管御厨房时,太后、皇帝逢佛祖诞、观音诞或是祈年大斋都要吃素,她点起素菜来自也十分在行。
有时客店中的厨子不知如何烹饪,倒要她去厨房指点一番,煮出来倒也与御膳有七八分差相仿佛·九难沉默寡言,往往整日不说一句话·齐乐对她既生敬意,便也不敢胡说八道。
不一日到了北京,齐乐去找了一家大客店,一进门便赏了十两银子·客店掌柜虽觉尼姑住店有些突兀,但这位贵公子出手豪阔,自是殷勤接待·九难似乎一切视作当然,从来不问。
用过午膳后,她道:“我要去煤山瞧瞧·”齐乐道:“那是祟祯皇上归天的地方,咱们得去磕几个头·”那煤山便在皇宫之侧,片刻即到。
来到山上,九难指着一株大树,说道:“祟祯皇上便是在这株树上吊死的·”说罢伸手抚树,手臂不住颤动,泪水扑簌簌的滚了下来,忽然放声大哭,伏倒在地。
齐乐只听她哭得哀切异常,一口气几乎转不过来,又想到自从与陶红英结了姊妹,却也再无联系,便忍不住道:“师太……恕我冒昧……你,你老人家,就是当年长公主吧”九难惊然立住,谨慎道:“你到底是何人可是那小皇帝派你潜伏我身边”齐乐一紧张,连连摇手,道:“不是不是,师太莫要误会……我,我不瞒你,我宫中一名要好非常的姊姊,她当年便是侍奉宫中,曾给我提起过您,其实,其实我也只是刚才见你这般激动,又想起她与我所说那些,便大胆猜测。”
九难一听便是一愣,有些激动道:“宫娥……是,她是叫什么”齐乐小心翼翼答道:“我那姊姊,姓陶……”九难接道:“叫做红英”齐乐作惊讶道:“是,是。”
九难闻言,忽又哀哭良久,站起身来,抱住树干,突然全身颤抖,昏了过去,身子慢慢软垂下来·齐乐吃了一惊,急忙扶住,叫道:“师太,师太,快醒来。”
过了一会,九难悠悠醒转,定了定神,说道:“咱们去皇宫瞧瞧·”齐乐道:“好,咱们先回店·我去弄套太监的衣衫来,师太换上了,我带你入宫。”
九难怒道:“我怎能穿鞑子太监的衣衫”齐乐道:“是,是·那么……那么……有了,师太扮作个喇嘛,皇宫里经常有喇嘛进出的。”
九难道:“我也不扮喇嘛·就这样冲进宫去,谁能阻挡”齐乐道:“是,谅那些侍卫也挡不住师太·只不过……这不免大开杀戒。
师太只顾杀人,就不能静静的瞧东西了·”九难点点头:“那也说得是,今天晚上趁黑闯宫便了·”·到得二更天时,九难和齐乐出了客店,来到宫墙之外。
齐乐道:“咱们绕到东北角上,那边宫墙较矮,里面是苏拉杂役所住的所在,没什么侍卫巡查·”九难依着她指点,来到北十三排之侧,抓住齐乐后腰,轻轻跃进宫去。
齐乐低声道:“这边过去是乐寿堂和养性殿,师太你想瞧什么地方”九难沉吟道:“什么地方都瞧瞧·”向西从乐寿堂和养性殿之间穿过,绕过一道长廊,经玄穹宝殿、景阳宫、钟粹宫而到了御花园中。
她虽在黑暗之中,仍行走十分迅速,转弯抹角,竟无丝毫迟疑,遇到侍卫和更夫巡查,便在屋角或树林后一躲·齐乐跟着她过御花园,继续向西,出坤宁门,来到坤宁宫外。
九难微一踌躇,问道:“皇后是不是住在这里”齐乐道:“皇上还没大婚,没有皇后·从前太后住在这里,现今搬到慈宁宫去了。
眼下坤宁宫没人住·”九难道:“咱们去瞧瞧·”来到坤宁宫外,伸手按上窗格,微一使劲,窗闩嗤嗤轻响,已然断了,拉开窗子,跃了进去。
齐乐跟着爬进··坤宁宫是皇后的寝室,齐乐从没来过,这寝宫久无人住,触鼻一阵灰尘霉气·月光从窗纸中映进一些微光,依稀见到九难坐在床沿上,一动也不动。
过了一会,听得扑簌簌有声,却是她眼泪流上了衣襟·齐乐见她抬头瞧着屋梁,低道道:“周皇后,就是……就是在这里自尽死的·”齐乐应道:“是。”
九难忽道:“你先前不是说红英在宫中吗”齐乐道:“是,只是今晚是叫不到了·”她连问:“为什么为什么”齐乐道:“她曾行刺鞑子太后,可惜刺她不死,只好在宫里躲躲藏藏。
她要见我的暗号之后,明晚才能相见·”九难道:“很好,红英这丫头有气节·你做什么暗号”齐乐道:“我跟她约好的。
我在火场上堆一个石堆,插一根木条,她便知道了·”九难道:“咱们就做暗号去·”跃出窗外,拉了齐乐的手,出隆福门,过永寿宫、体元殿向北来到火场。
齐乐拾起一根炭条,在一块木片上画了只雀儿,用乱石堆成一堆,将木条插入石堆·九难忽道:“有人来啦”·火场是宫中焚烧废物的所在,深夜忽然有人到来,事非寻常。
齐乐一拉九难的手,躲到一只大瓦缸之后,只听得脚步声细碎,一人奔将过去,站定身四下一看,见到了齐乐所插的木条,微微一怔,便走过去拔起·这人一转身,月光照到脸上,齐乐见到正是陶红英,心中大喜,叫道:“阿姊,我在这里。”
从瓦缸后面走了出来·陶红英抢上前来,一把搂住了她,喜道:“好妹子,你终于来了·每天晚上,我都到这里来瞧瞧,只盼早日见到你的记号。”
齐乐笑道:“阿姊,有一人想见你·”陶红英微感诧异,放开了她身子,问道:“是谁”九难站直身子,低声道:“红英,你……你还认得我么”陶红英没想到瓦缸后面另有别人,吃了一惊,退后三步,右手在腰间一摸,拔短剑在手,道:“是……是谁”九难叹了口气,道:“原来你不认得我了。”
陶红英道:“我……我见不到你脸,你……你是……”九难身子微侧,让月光照在她半边脸上,低声道:“你相貌也变了很多啦。”
陶红英颤声道:“你是……你是……”突然间掷下短剑,叫道:“公主,是你我……我……”扑过去抱住九难的腿,伏在地下,呜咽道:“公主,今日能再见到你,我……我便即刻死了,也……也欢喜得紧。”
·只听九难道:“这些日子来,你一直都在宫里”陶红英呜咽道:“是·”白衣尼道:“这孩子说,你曾行刺鞑子皇太后,那很好。
可……可也难为你了·”说到这里,泪水涔涔而下·陶红英道:“公主是万金之体,不可在这里耽搁·奴婢即刻送公主出宫。”
九难叹了口气,道:“我早已不是公主了·”陶红英道:“不,不,在奴婢心里,你永远是公主,是我的长公主·”九难凄然一笑。
月光之下,她脸颊上泪珠莹然,这一笑更显凄清·她缓缓的道:“宁寿宫这会儿有人住么我想去瞧瞧·”陶红英道:“宁寿宫……现今是……鞑子的建宁公主住着。
不过这几天鞑子皇帝、太后和公主都不在宫里,不知上哪里去了·宁寿宫只余下几个宫女太监·待奴婢去把他们杀了,请公主过去·”宁寿宫是公主的寝宫,正是这位大明长平公主的旧居。
九难道:“那也不用杀人,我们过去瞧瞧便是·”陶红英道:“是·”她不知长平公主已身负超凡入圣的武功,只道是齐乐带着她混进宫来的。
她乍逢故主,满心激动,别说公主不过是要去看看旧居,就是刀山油锅,也毫不思索的抢先跳了··当下三人向北出西铁门,折而向东,过顺贞门,经北五所,茶库,来到宁寿宫外。
陶红英低声道:“待奴婢进去驱除宫女太监·”九难道:“不用·”伸手推门,门闩轻轻一响的断了,宫门打开,九难走了进去·虽然换了朝代,宫中规矩并无多大更改,宁寿宫是九难的旧居,她熟知太监宫女住宿何处,不待众人惊觉,已一一点了各人的晕穴,来到公主的寝殿。
陶红英又惊又喜:“公主,想不到你武功如此了得”九难坐在床沿之上,回思二十多年前的往事,自己曾在这里图绘一人的肖像,又曾与此人同被共枕。
现今天下都给鞑子占了去,自己这一间卧室,也给鞑子的公主占住了,那人更是远在绝域万里之外,今生今世,再也难以相见……·陶红英和齐乐侍立在旁,默不作声。
过了好一会,九难轻声叹息,幽幽的道:“点起烛火·”陶红英道:“是·”点燃了蜡烛,只见墙壁上、桌椅上,都是刀剑皮鞭之类的兵器,便如是个武人的居室,哪里像是金枝玉叶的公主寝室。
九难道:“原来这公主也生性好武·”齐乐道:“这鞑子公主的脾气很怪,不但喜欢打人,还喜欢人家打她,武功却稀松平常,连我也不如·”九难轻声道:“我那些图画,书册,都给她丢掉了”陶红英道:“是。
这番邦女子只怕字也不认得几个,懂得什么丹青图书”九难左手一抬,袖子微扬,烛火登时灭了,说道:“你跟我出宫去罢·”陶红英道:“是。”
又道:“公主,你身手这样了得,如能抓到鞑子太后,逼她将那几部经书交了出来,便可破了鞑子的龙脉·”九难道:“什么经书鞑子的龙脉”陶红英当下简述八部《四十二章经》的来历。
九难默默的听完,沉吟半晌,说道:“这八部经书之中,倘若当真藏着这么个大秘密,能破得鞑子的龙脉,自是再好不过·等鞑子皇太后回宫,我们再来·”·甜文江湖恩怨清穿平步青云·三人出得宁寿宫,仍从北十三排之侧城墙出宫,回到客店宿歇。
陶红英和九难住在一房,事隔二十多年,今晚竟得再和故主同室而卧,喜不自胜,这晚哪里能再睡得着”·此后数日,白衣尼和陶红英在客店中足不出户,齐乐每日出去打听,皇上是否已经回宫。
到第七日上午,见康亲王、索额图、多隆等人率领大批御前侍卫,拥卫着几辆大轿子入宫,知道皇上已回·果然过不多时,一群群亲王贝勒、各部大臣陆续进宫,自是去恭叩圣安。
齐乐回到客店告知··九难道:“很好,今晚我进宫去·鞑子皇帝已回,宫中守卫比上次严密数倍,你们二人在客店里等着我便是·”齐乐怕九难临时起意对康熙动手,又想看有没有机会能撺掇她干掉毛东珠这颗炸弹,便道:“师太,我跟你去吧。”
陶红英也道:“奴婢想随着公主·奴婢和这孩子熟知宫中地形,不会有危险的·”她既和故主重逢,说什么也不肯再离她一步·九难点头允可。
当晚三人自原路入宫,来到太后所住的慈宁宫外·四下里静悄悄地,九难带着三人绕到宫后,抓住齐乐后腰越墙而入,落地无声·陶红英跃下之时,九难左手衣袖在她腰间一托,她落地时便也悄无声息。
齐乐指着太后寝宫的侧窗,打手势示意太后住于该外,领着二人走入后院·那是慈宁宫宫女的住处·眼见只三间屋子的窗子透出淡淡黄光·九难自一间屋子的窗缝中向内一张,见十余名宫女并排坐在凳上,每人低头垂眉,犹似入定一般。
她轻轻掀开帘子,径自走进太后的寝殿·齐乐和陶红英跟了进去··桌上明晃晃的点着四根红烛,房中一人也无·陶红英低声道:“婢子曾划破三口箱子,抽屉也全找过了,还没见到经书影子,鞑子太后和那个假宫女就进来了……啊哟,有人来啦”齐乐一扯她衣袖,忙躲到床后。
九难点点头,和陶红英跟着躲在床后·只听房外一个女子声音说道:“妈,我跟你办成了这件事,你赏我什么”正是建宁公主·听得太后道:“妈差你做些小事,也要讨赏。
真不成话”两人说着话,走进房来·建宁公主道:“啊哟,这还是小事吗倘若皇帝哥哥查起来,知道是我拿的,非大大生气不可。”
太后坐了下来,道:“一部佛经,又有什么大不了的我们去五台山进香,为的是求菩萨保佑,回宫之后,仍要诵经念佛,菩萨这才喜欢哪。”
公主道:“既然没什么大不了,那么我就跟皇帝哥哥说去,说你差我拿了这部《四十二章经》,用来诵经念佛,求菩萨保佑他国泰平安,皇帝哥哥万岁万岁万万岁。”
太后道:“你去说好了·皇帝如来问我,我可不知道这回事·小孩儿家胡言乱语,也作得准的”建宁公主叫道:“啊,妈,你想赖么经书是明明在这里。”
太后嗤的一笑,道:“那也容易,我丢在炉子里烧了便是·”公主笑道:“算了,算了,我总说不过你·小气的妈,你不肯赏我也罢了,却来欺侮女儿。”
太后道:“你什么都有了,又要我赏什么”公主道:“我什么都有了,就是差了一件·”太后道:“差什么”公主道:“差了个陪我玩了小太监。”
太后又一笑,说道:“小太监,宫里几百个小太监,你爱差哪个陪你玩,就差哪一个,还嫌少了”公主道:“不,那些小太监笨死啦,都不好玩。
我要皇帝哥哥身边的那个小桂子……”齐乐心中一震:“这死丫头居然还惦记着我·陪她玩一不小心,便送我一条老命”只听公主续道:“我问皇帝哥哥,他说差小桂子出京办事去了。
可是这么久也不回来·妈,你去跟皇帝说,要他将小桂子给了我·”太后道:“皇帝差小桂子去办事,你可知去了哪里去办什么事”建宁公主道:“这个我倒知道。
听侍卫们说,小桂子是在五台山上·”太后“啊”的一声,轻轻惊呼,道:“他……便在五台山上这一次咱们怎地没见到他”公主道:“我也是回宫之后,才听侍卫们说起的,可不知皇帝哥哥派他去五台山干什么。
听侍卫们说,皇帝哥哥又升了他的官·”太后嗯了一声,沉思半晌,道:“好,等他回宫,我跟皇帝说去·”语音冷淡,似乎心思不属,又道,“不早了,你回去睡罢。”
公主道:“妈,我不回去,我要陪你睡·”太后道:“又不是小孩子啦,怎不回自己屋去”公主道:“我屋里闹鬼,我怕”太后道:“胡说,什么闹鬼”公主道:“妈,真的。
我宫里的太监宫女们都说,前几天夜里,每个人都让鬼迷了,一觉直睡到第二天中午才醒,个个人都做恶梦·”太后道:“哪有这等事,别听奴才们胡说。
我们不在宫里,奴才们心里害怕,便疑神疑鬼的·快回去罢·”公主不敢再说,请了安退出··太后坐在桌边,一手支颐,望着烛光呆呆出神,过了良久,一转头间突然见到墙上两个人影,随着烛光微微颤动。
她还道是眼花,凝神一看,果然是两个影子·一个是自己的,另一个影子和自己的影子并列·这一惊非同小可,想到自己过去害死了的人命,不由得全身寒毛直竖,饶是一身武功,竟然不敢回过头来。
过了好一会,想起:“鬼是没影子的,有影子的就不是鬼·”可是屏息倾听,身畔竟无第二人的呼吸之声,只吓得全身手足酸软,动弹不得,瞪视着墙上的两个影子,几欲晕去。
突然之间,听到床背后有轻轻的呼吸,心中一喜,转过头来,只见一个白衣尼隔着桌子坐在对面,一双妙目凝望着自己,容貌清秀,神色木然,一时也看不出是人是鬼·太后颤后道:“你……你是谁为什么……为什么在这里”·白衣尼不答,过了片刻,冷冷地道:“你是谁为什么在这里”太后听到她说话,惊惧稍减,说道:“这里是皇宫内院,你,你好大胆”白衣尼冷冷的道:“不错,这里是皇宫内院,你是什么东西大胆来到此处”太后怒道:“我是皇太后,你是何方妖人”白衣尼伸出右手,按在太后面前那部《四十二章经》上,慢慢拿过。
太后喝道:“放手”呼的一掌,向她面门击去·白衣尼右手翻起,和她对了一掌·太后身子一晃,离椅而起,低声喝道:“好啊,原来是个武林高手。”
既知对方是人非鬼,惧意尽去,扑上来呼呼呼呼连击四掌·白衣尼坐在椅上,并不起身,先将经书往怀中一揣,举掌将她攻来的四招一一化解了·太后见她取去经书,惊怒交集,催动掌力,霎时间又连攻了七八招。
白衣尼一一化解,始终不加还击·太后伸手在右腿一摸,手中已多了一柄寒光闪闪的短刃··齐乐凝神看去,见太后手中所握的是一柄白金点钢蛾眉刺,当日杀海大富用的便是此物。
她兵刃在手,气势一振,接连向白衣尼戳去,只听得风声呼呼,掌劈刺戳,寝宫中一条条白光急闪·齐乐低声道:“我出去喝住她,别伤了师太·”陶红英一把拉住,低声道:“不用”但见白衣尼仍稳坐椅上,右手食指指东一点,西一戳,将太后的凌厉的攻势一一化解。
太后倏进倏退,忽而跃起,忽而伏低,迅速之极,掌风将四枝蜡烛的火焰逼得向后倾斜,突然间房中一暗,四枝烛火熄了两枝,更拆数招,余下两枝也都熄了·黑暗中只听得掌风之声更响,夹着太后重浊的喘息之声。
忽听白衣尼冷冷的道:“你身为皇太后,这些武功是哪里学来的”太后不答,仍是竭力进攻,突然啪啪啪啪四下清脆之声,显是太后脸上给打中了四下耳光,跟着她“啊”的一声叫,声音中充满着愤怒与惊惧,腾的一响,登时房中更无声音。
黑暗中火光一闪,白衣尼手中已持着一条点燃的火折,太后却直挺挺的跪在她身前,一动也不动·齐乐大喜,心想:“你也有今天·”只见白衣尼将火折轻轻向上一掷,火飞起数尺,左手衣袖挥出,那火折为袖风所送,缓缓飞向烛火,竟将四枝烛火逐一点燃,便如有一只无形的手在空中拿住一般。
白衣尼衣袖向前一招,一股吸力将火折吸了回来,伸右手接过,轻轻吹熄了,放入怀中·只将齐乐瞧得目瞪口呆,佩服得五体投地··太后被点中穴道,跪在地下,一张脸忽而紫胀,忽而惨白,低声怒道:“你快把我杀了,这等折磨人,不是高人所为。”
白衣尼道:“你一身蛇岛武功,这可奇了·一个深宫中的贵人,怎会和神龙教拉上了关系”齐乐暗暗咋舌,心想:“九难居然会知道神龙教,不知她还知道些什么,以后还是少在她跟前说谎为妙。”
太后道:“我不知神龙教是什么·我这些微末功夫,是宫里一个太监教的·”白衣尼道:“太监宫里的太监,怎会跟神龙教有关他叫什么名字”太后道:“他叫海大富,早已死了。”
齐乐肚里大笑,心道:“倘若她知道我躲在这里,可不敢撒这漫天大谎了·”白衣尼沉吟道:“海大富没听过这一号人物。
你刚才向我连拍七掌,掌力阴沉,那是什么掌法”太后道:“我师傅说,这是武当派功夫,叫作……叫作柔云掌·”白衣尼摇头道:“不是,这是‘化骨绵掌’。
武当派名门正派,怎能有这等阴毒的功夫”太后道:“师傅说得是·那是我师傅说的,我……我可不知道·”她见白衣尼武功精深,见闻广博,心中越来越敬畏,言语中便也越加客气。
白衣尼道:“你用这路掌法,伤过多少人”太后道:“我……晚辈生长深宫,习武只是为了强身,从来没伤过一个人。”
齐乐只道自己挺不要脸了,没想到这就见到一个更不要脸的·只听她又道:“师太明鉴,晚辈有人保护,一生之中,从来没跟人动过手·今晚遇上师太,那是第一次。
晚辈所学的武功,原来半点也没有用·”白衣尼微微笑道:“你的武功,也算挺不差的了·”太后道:“晚辈是井底之蛙,今日若不见师太的绝世神功,岂知天地之大。”
白衣尼唔了一声,问道:“那太监海大富几时死的是谁杀他的”太后道:“他……他逝世多年,是年老病死的。”
白衣尼道:“你自身虽未作恶,但你们满洲鞑子占我大明江山,逼死我大明天子·你是第一个鞑子皇帝的妻子,第二个鞑子皇帝的母亲,却也容你不得。”
太后大惊,颤声道:“师……师太,当今皇帝并不是晚辈生的·他的亲生母亲是孝康皇后,早已死了·”白衣尼点头道:“原来如此。
可是你身为顺治之妻,他残杀我千千万万汉人百姓,何以你未有一言相劝”太后道:“师太明鉴,先帝只宠那狐媚子董鄂妃,晚辈当年要见先帝一面也难,实是无从劝起。”
白衣尼沉吟片刻,道:“你说的话也不无道理·今日我不来杀你……”太后道:“多谢师太不杀之恩,晚辈今后必定日日诵经念佛。
那……那部佛经,请师太赐还了罢”白衣尼道:“这部《四十二章经》,你要来何用”太后道:“晚辈虔心礼佛,今后有生之年,日日晚晚都要念经。”
白衣尼道:“《四十二章经》是十分寻常的经书,不论哪一所庙宇寺院之中,都有十部八部,何以你非要这部不可”太后道:“师太有所不知。
这部经书是先帝当年日夕诵读的,晚辈不忘旧情,对经如对先帝·”白衣尼道:“那就不是了·诵经礼佛之时,须当心中一片空明,不可有丝毫情缘牵缠。
你一面念经,一面想着死去的丈夫,复有何用”太后道:“多谢太师指点·只是……只是晚辈愚鲁,解脱不开·”·白衣尼双眼中突然神光一现,问道:“到底这部经书之中,有什么古怪,你给我从实说来。”
太后道:“实在……实在是晚辈一片痴心·先帝虽然待晚辈不好,可是我始终忘不了他,每日见到这部经书,也可稍慰思念之苦·”白衣尼叹道:“你既执迷不悟,不肯实说,那也由得你。”
左手衣袖挥动,袖尖在她身上一拂,被点的穴道登时解开了·太后道:“多谢师太慈悲”磕了个头,站起身来·白衣尼道:“我也没什么慈悲。
你那‘化骨绵掌’打中在别人身上,那便如何”太后道:“那太监没跟我说过,只说这路掌法很是了得,天下没几个人能抵挡得住。”
白衣尼道:“嗯,适才你向我拍了七掌,我也并没抵挡,只是将你七掌‘化骨绵掌’的掌力,尽数送了回去,从何处来,回何处去·这掌力自你身上而出,回到你的身上。
这恶业是你自作,自作自受,须怪旁人不得·”齐乐自是听得心中大笑,no zuo no die why u try·甜文江湖恩怨清穿平步青云·太后不由得魂飞天外。
她自然深知这“化骨绵掌”的厉害,身中这掌力之后,全身骨骸酥化,寸寸断绝,终于遍体如绵,欲抬一根小指头也不可得·当年她以此掌力拍死董鄂妃姊妹,董鄂妃的独生子荣亲王,三人临死时的惨状,自己亲眼目睹。
这白衣尼武功如此了得,而将敌人掌力逼回敌身,亦为武学中所常有,此言自非虚假,这便似有人将七掌“化骨绵掌”拍在自己身上·适才出手,唯恐不狠,实已竭尽平生之力,只一掌便已禁受不起,何况连拍七掌霎时间惊惧到了极处,跪倒在地,叫道:“求师太救命。”
白衣尼叹了口气道:“业由自作,须当自解,旁人可无能为力·”太后磕头道:“还望师太慈悲,指点一条明路·”白衣尼道:“你事事隐瞒,不肯吐实。
明路好端端的就摆在你眼前,自己偏不愿走,又怨得谁来我纵有慈悲之心,也对我们汉人同胞施去·你是鞑子贵人,和我有深仇大恨,今日不亲手取你性命,已是慈悲之极了。”
说着站起身来··太后知道时机稍纵即逝,此人一走,自己数日间便死得惨不堪言,董鄂妃姊妹临死时痛楚万状,辗转床第之间的情景,霎时之间都现在眼前,不由得全身发颤,叫道:“师……师太,我不是鞑子,我是,我是……”白衣尼问道:“你是什么”太后道:“我是,我是……汉人。”
白衣尼冷笑道:“你是什么”太后道:“我是,我是……汉人·”白衣尼冷笑道:“到这当儿还在满口胡言。
鞑子皇后哪有由汉人充任之理”太后道:“我不是胡言·当今皇帝的亲后母亲佟桂氏,她父亲佟图赖是汉军旗的,就是汉人·”白衣尼道:“她母以子贵,听说本来只是妃子,并不是皇后。
她从来没做过皇后,儿子做了皇帝之后,才追封她为皇太后·”太后俯首道:“是·”见白衣尼举步欲行,急道:“师太,我真的是汉人,我……我恨死了鞑子。”
白衣尼道:“那是什么缘故”太后道:“这是一个天大的秘密,我……我原是不该说的,不过不过……”白衣尼道:“既是不该说,也就不用说了。”
太后这当儿当真是火烧眉毛,只顾眼下,余下一切都顾不得了,一咬牙,说道:“我这太后是假的,我……我不是太后”齐乐心中了然,只叹她终于说出来了。
白衣尼缓缓坐入椅中,问道:“怎么是假的”太后道:“我父母为鞑子所害,我恨死鞑子,我被逼入宫做宫女,服侍皇后,后来……后来,我假冒了皇后。
真太后是满洲人,姓博尔济吉特,是科尔沁贝勒的女儿·晚辈的父亲姓毛,是浙江杭州的汉人,便是大明大将军毛文龙·晚辈名叫毛东珠·”白衣尼一怔,问道:“你是毛文龙的女儿当年镇守皮岛的毛文龙”太后道:“正是,我爹爹和鞑子连年交战,后来给袁祟焕大帅所杀。
其实……其实那是由于鞑子的反间计·”白衣尼哦了一声,道:“这倒是一件奇闻了·你怎能冒充皇后,这许多年竟会不给发觉”太后道:“晚辈服侍皇后多年,她的说话声调,举止神态,给我学得维肖维妙。
我这副面貌,也是假的·”说着走到妆台之侧,拿起一块绵帕,在金盒中浸湿了,在脸上用力擦洗数下,又在双颊上撕下两块人皮一般的物事来,登时相貌大变,本来胖胖的一张圆脸,忽然变成了瘦削的瓜子脸,眼眶下面也凹了进去。
白衣尼“啊”的一声,甚感惊异,说道:“你的相貌果然大大不同了·”沉吟片刻,道,“可是要假冒皇后,毕竟不是易事·难道你贴身的宫女会认不出连你丈夫也认不出”太后道:“我丈夫先帝只宠爱狐媚子董鄂妃一人,这些年来,他从来没在皇后这里住过一晚。
真皇后他一眼都不瞧,假皇后他自然也不瞧·”这几句话语气甚是苦涩,又道,“别说我化装得甚像,就算全然不像,他……他……哼,他也怎会知道”白衣尼微微点头,又问:“那么服侍皇后的太监宫女,难道也都认不出来”太后道:“晚辈一制住皇后,便让她在慈宁宫的太监宫女尽数换了新人,我极少出外,偶尔不得不出去,宫里规矩,太监宫女们也不敢正面瞧我,就算远远偷瞧一眼,又怎分辨得出真假”·白衣尼忽然想起一事,说道:“不对。
你说老皇帝从不睬你,可是……可是你却生下了一个公主·”太后道:“这个女儿,不是皇帝生的·他父亲是个汉人,有时偷偷来到宫里和我相会,便假扮了宫女。
这人……他不久之前不幸……不幸病死了·”陶红英捏了捏齐乐的手掌,想:“假扮宫女的男子倒确是有的,只不过不是病死而已。”
白衣尼摇摇头,说道:“你的话总是不尽不实·”太后急道:“前辈,连这等十分可耻之事,我也照实说了,余事更加不敢隐瞒·”白衣尼道:“如此说来,那真太后是给你杀了。
你手上沾的血腥却也不少·”太后道:“晚辈诵经拜佛,虽对鞑子心怀深仇,却不敢胡乱杀人·真太后还好端端的活着·”这句话令床前床后,除了齐乐之外的两人都大出意料之外。
白衣尼道:“她还活道你不怕泄露秘密”太后走到一张大挂毡之前,拉动毡旁的羊毛绳子,挂毡慢慢卷了上去,露出两扇柜门。
太后从怀里摸出一枚黄金钥匙,开了柜上暗锁,打开柜门,只见柜内横卧着一个女人,身上盖着锦被·白衣尼轻轻一声惊呼,问道:“她……她便是真皇后”太后道:“前辈请瞧她的相貌。”
说着手持烛台,将烛光照在那女子的脸上·白衣尼见那女子容色十分憔悴,更无半点血色,但相貌确与太后除去脸上化装之前甚为相似·那女子微微将眼睁开,随即闭住,低声道:“我不说,你……你快快将我杀了。”
太后道:“我从来不杀人,怎会杀你”说着关上柜门,放下挂毡··白衣尼道:“你将她关在这里,已关了许多年”太后道:“是。”
白衣尼道:“你逼问她什么事只因她坚决不说,这才得以活到今日·她一说了出来,你立即便将她杀了是不是”太后道:“不,不。
晚辈知道佛门首戒杀生,平时常常吃素,决不会伤害她性命·”白衣尼哼了一声,道:“你当我是三岁孩童,不明白你的心思这人关在这里,时时刻刻都有危险,你不杀她,必有重大图谋。
倘若她在柜内叫嚷起来,岂不立时败露机关”太后道:“她不敢叫的,我对她说,这事要败露,我首先杀了老皇帝·后来老皇帝死了,我就说要杀小皇帝。
这鞑子女人对两个皇帝忠心耿耿,决不肯让他们受到伤害·”白衣尼道:“你到底逼问她什么话她不肯说,你干嘛不以皇帝的性命相胁”太后道:“她说我倘若害了皇帝,她立即绝食自尽。
她所以不绝食,只因我答应不加害皇帝·”·白衣尼寻思:真假太后一个以绝食自尽相胁,一个以加害皇帝相胁,各有所忌,相持多年,形成僵局·按理说,真太后如此危险的人物,便一刻也留不得,杀了之后,尚须得将尸骨化灰,不留半丝痕迹,居然仍让她活在宫中,自是因为她尚有一件重要秘密,始终不肯吐露之故,而秘密之重大,也就可想而知。
问道:“我问你的那句话,你总是东拉西扯,回避不答,你到底逼问她说什么秘密”太后道:“是,是·这是关涉鞑子气运盛衰的一个大秘密。
鞑子龙兴辽东,占了我大明天下,自是因为他们祖宗的风水奇佳·晚辈得知辽东长白山中,有道爱新觉罗氏的龙脉,只须将这道龙脉掘断了,我们非但能光复汉家山河,鞑子还尽数覆灭于关内。”
白衣尼点点头,心想这话倒与陶红英所说无甚差别,问道:“这道龙脉在哪里”·太后道:“这就是那个大秘密了·先帝临死之时,小皇帝还小,不懂事,先帝最宠爱的董鄂妃又先他而死,因此他将这个大秘密跟皇后说了,要她等小皇帝长大,才跟他说知。
那时晚辈是服侍皇后的宫女,偷听到先帝和皇后的说话,却未能听得全·我只想查明了这件大事,邀集一批有志之士,去长白山掘断龙脉,我大明天下就可重光了·”白衣尼沉吟道:“风水龙脉之事,事属虚无缥缈,殊难入信。
我大明失却天下,是因历朝施政不善,苛待百姓,以致官逼民反·这些道理,直到近年来我周游四方,这才明白·”太后道:“是,师太洞明事理,自非晚辈所及。
不过为了光复我汉家山河,那风水龙脉之事,也是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若能掘了龙脉,最糟也不过对鞑子一无所损,倘若此事当真灵验,岂不是能拯救天下千千万万百姓于水深火热之中”白衣尼矍然动容,点头道:“你说得是。
到底是否具有灵效,事不可知,就算无益,也是绝无所损·只须将此事宣示天下,鞑子君臣是深信龙脉之事的,他们心中先自馁了,咱们图谋复国,大伙儿又多了一层信心。
你逼问这真太后的,就是这个秘密”太后道:“正是·但这*人知道此事关连她子孙基业,宁死不肯吐露,不论晚辈如何软骗硬吓,这些年来出尽了法子,她始终宁死不说。”
白衣尼从怀中取出那部《四十二章经》,道:“你是要问她,其余那几部经书是在何处”太后吓了一跳,倒退两步,颤声道:“你……你已知道了”白衣尼道:“那个大秘密,便藏在这经书之中,你已得了几部”太后道:“师太法力神通,无所不知,晚辈不敢隐瞒。
本来我已得了三部,第一部是先帝赐给董鄂妃的,她死之后,就在晚辈这里了·另外两部,是从奸臣鳌拜家里抄出来的·可是一天晚上有人入宫行刺,在我胸口刺了一刀,将这三部经书都盗去了。
师太请看·”说着解开外衣,内衣和肚兜,露出胸口一个极大伤疤·只听白衣尼道:“我知道行刺你的是谁,可是这人并没取去那三部经书·”她想这三部经书若为陶红英取去,她决不会隐瞒不说。
太后惊道:“这刺客没盗经书那么三本经书是谁偷了去,这……这真奇了·”白衣尼道:“说与不说,也全由得你。”
太后道:“师太恨鞑子入骨,又是法力神通,这大秘密若能交在您手里,由您老人家主持大局,去掘了鞑子的龙脉,正是求之不得,晚辈如何会再隐瞒再说,须得八部经书一齐到手,方能找到龙脉所在,现下有一部已在师太手中,晚辈就算另有三部,也是一无用处。”
白衣尼冷冷的道:“到底你心中打什么主意,我也不必费心猜测·你既然是皮岛毛文龙之女,那么跟神龙教定是渊源极深的了·”太后颤声道:“不,没……没有。
晚辈……从来没听见过神龙教的名字·”·白衣尼向她瞪视片刻,道:“我传你一项散功的法子,每日朝午晚三次,依此法拍击树木,连拍九九八十一日,或许可将你体内中‘化骨绵掌’的阴毒掌力散出。”
太后大喜,又跪倒叩谢·白衣尼当即传了口诀,说道:“自今以后,你只须一运内力,出手伤人,全身骨骼立即寸断,谁也救你不得了·”太后低声道:“是。”
神色黯然·齐乐心花怒放:“此后见到,就算我没五龙令,也不用再怕她了·”·白衣尼衣袖一拂,点了她晕穴,太后登时双眼翻白,晕倒在地。
白衣尼低声道:“出来罢·”齐乐和陶红英从床后出来·齐乐道:“师太,这女人说话三分真,七分假,相信不得·”白衣尼点头道:“经书中所藏秘密,不单是关及鞑子龙脉,其中的金钱财宝,她便故意不提。”
齐乐道:“我再来抄抄看·”假装东翻西寻,揭开被褥,见到了暗格盖板上的铜环,低声喜道:“经书在这里了”拉起暗格盖板,见暗格中藏着不少珠宝银票,却无经书,叹道:“没有经书珠宝有什么用”白衣尼道:“把珠宝都取了。
日后起义兴复,事事都须用钱·”陶红英将珠宝银票包入一块绵缎之中,交给了白衣尼·白衣尼向陶红英道:“这女人假冒太后,多半另有图谋。
你潜藏宫中,细加查探·好在她武功已失,不足为惧·”陶红英答应了,与旧主重会不久又须分手,甚是恋恋不舍··白衣尼带了齐乐越墙出宫,回到客店,取出经书察看。
这部经书黄绸封面,正是顺治皇帝着齐乐交给康熙的·白衣尼揭开书面,见第一页上写着:“永不加赋”四个大字,点了点头,向齐乐道:“你说鞑子皇帝要永不加赋,这四个字果然写在这里。”
一页页的查阅下去·《四十二章经》的经文甚短,每一章仅寥寥数行,只是字体极大,每一章才占了一页二页不等·这些经文她早已熟习如流,从头至尾的诵读一遍,与原经无一字之差,再将书页对准烛火映照,也不见有夹层字迹。
·甜文江湖恩怨清穿平步青云·她沉思良久,见内文不过数十页,上下封皮还比内文厚得多,忽然想想袁承志当年得到“金蛇秘笈”的经过,当下用清水浸湿封皮,轻轻揭开,只见里面包着两层羊皮,四边密密以丝线缝合,拆开丝线,两层羊皮之间藏着百余片剪碎的极薄羊皮。
齐乐暗自庆幸这本经书中的羊皮碎片当时还没来得及取出,为防九难怀疑,便喜道:“是了,是了这就是那个大秘密·”白衣尼将碎片铺在桌上,只见每一片有大有小,有方有圆,或为三角,或作菱形,皮上绘有许多弯弯曲曲的朱线,另有黑墨写着满洲文字,只是图文都已剪破,残缺不全,百余片碎皮各不相接,难以拚凑。
齐乐道:“原来每一部经书中都藏了碎皮,要八部经书都得到了,才拼成一张地图·”白衣尼道:“想必如此·”将碎皮放回原来的两层羊皮之间,用锦缎包好,收入衣囊。
次日白衣尼带了齐乐,出京向西,来到昌平县锦屏山思陵,那是安葬祟祯皇帝之所·陵前乱草丛生,甚是荒凉·白衣尼一路之上,不发一言,这时再也忍耐不住,伏在陵前大哭。
齐乐也跪下磕头,忽觉身旁长草一动,转过头来,见到一条绿色裙子·这条绿裙子,前些时候已看到过许多次,此时陡然见到,心中怦的一跳,只道又要尴尬了··只听得一个娇嫩的声音轻轻叫了一声什么,说道:“终于等到了,我……我已在这里等了三天啦。”
接着一声叹息,又道,“可别太伤心了·”正是那绿衣女郎的声音·齐乐也不能一直跪着,她站起身来,一眼见到的,正是阿珂,只是她温柔的脸色突然转为错愕,立时二人都有些尴尬。
齐乐尴尬笑笑:“姑娘你好·”阿珂也很是尴尬的回了一声·九难奇道:“你们二人相识”齐乐“呃”了一声,只道有过数面之缘。
那女郎走过,双手搂着九难,自是埋首不语·九难见这情形,便拉开阿珂道:“到底怎么回事阿珂你说·”阿珂脸一红,不知怎么说才好,齐乐只好抢道:“师太,只是因为一场误会,我与……阿珂姑娘不打不相识。”
齐乐本只是好意想给阿珂圆场,哪知九难紧追不舍,问道:“你们打架了是什么误会”“啊这个……这个……”齐乐还在想说些什么糊弄过去才好,九难心觉事情似乎不简单,有些怒道:“什么这个这个齐乐我只道你是个老实孩子,让你跟在我身边,便是这点事,你还闪闪缩缩……”阿珂见师傅真有些动怒,她与齐乐好不容易才解除误会,现下又见齐乐似与师傅相熟,只怕这时因这事两人又起龃龉,忙开口道:“师傅,不关齐姑……公子,的事,是我与师姐……我,我们……”九难瞪着她,道:“你们怎么”阿珂吞吞吐吐说不下去。
齐乐刚才见九难动了怒,只怕她不让自己再跟着她,那九难现在手中的那份羊皮碎片可就不好到手了·此时见阿珂好意,主动开口,忙接着道:“师太,总而言之,是我糊涂,武功又差。
那一日阿珂姑娘到少林寺去玩……”九难看向阿珂道:“你去少林寺女孩儿家怎么能去少林寺”齐乐心中恍然,原来她去少林寺,不是九难吩咐的,那就好了。
便说道:“那不是阿珂姑娘自己去的,是她的一位师姊要去,姑娘拗不过她,只好陪着·”九难道:“你又怎地知道”齐乐道:“那时我奉了鞑子皇帝之命,做他替身,在少林寺修行,见到另一位姑娘向少林寺来,阿珂姑娘跟在后面,显然是不大愿意。”
九难转头问道:“是阿琪带你去的”阿珂道:“是·”九难道:“那便怎样”阿珂道:“他们少林寺的和尚凶得狠,说他们寺里的规矩,不许女子入寺。”
齐乐见阿珂就要说到她们动手打人,那只怕九难要重责于她,这时只好对净济他们四人心中说上一轮对不起,抢着道:“那全是少林寺知客僧的不是,这是我亲眼目睹的。
他们伸手去推两位姑娘·师太你想,两位姑娘是千金之体,怎能让四个和尚碰到身上两位姑娘自然要闪身躲避,四个和尚毛手毛脚,自己将手脚碰在山亭的柱子上,不免有点儿痛了。”
九难哼了一声,道:“少林寺武功领袖武林,岂有如此不堪的阿珂,你出手之时,用的是哪几招手法”阿珂不敢隐瞒,低头小声说了。
九难道:“你们将四名少林僧都打倒了”阿珂向齐乐望了一眼,嗫嚅道:“连,连她是五个·”九难道:“你们胆子倒真不小,上得少林寺去,将人家五位少林僧人的手足打脱了骱。”
双目如电,向她全身打量·阿珂吓得脸孔更加白了·九难见到她颈中一条红痕,问道:“这一条刀伤,是寺中高手伤的”阿珂道:“不,不是。
她……她……”抬头向齐乐白了一眼,突然又颊晕红,含泪道:“当时有所误会,我只道她……她好生羞辱我,弟子自己……自己挥刀勒了脖子,却……却没有死。”
九难先前听到两名弟子上少林寺胡闹,甚是恼怒,但见她颈中刀痕甚长,登生怜惜之心,瞥了齐乐一眼,问阿珂道:“他怎地羞辱你”阿珂却只抽抽搭搭的,不作回答。
齐乐只好自己开口,道:“的的确确,是我大大的不该,我说话没上没下,没有分寸,姑娘只不过抓住了我,吓了我一跳,说要挖出我的眼珠,又不是真挖,偏偏我胆小没用,吓得魂飞天外,双手反过来乱打乱抓,不小心碰到了姑娘的身子,虽然不是有意,总也难怪姑娘生气。”
阿珂又想起当时动手时情景,顿时一张俏脸羞得通红,眼光中却满是恼怒气苦·九难问了几句当时动手的招数,已明就理,说道:“这是无心之过,却也不必太当真了。”
轻轻拍了拍阿珂的肩头,柔声道:“他也还是个孩子,又是……又是个太监,没什么要紧,你既已用‘乳燕归巢’那一招折断了他双臂,已罚过他了。”
阿珂点头称是,心道:“她哪里是个太监了,她根本就是个女子·”但因已答应过齐乐保密,这句话却也不敢出口··九难摇了摇头,道了句:“胡闹,两个孩子都胡闹。”
就不再理她二人,自瞧着祟祯的坟墓只呆呆出神·齐乐见这事终于揭过,便向阿珂伸伸舌头,笑了一笑·阿珂只是脸红红地白了她一眼·两人既不针锋相对了,齐乐心中大乐,坐在一旁,闲着无聊,便又细细打量了次阿珂,这次她的神态自与在少林那时不同,柔和多了。
阿珂斜眼向她瞥了一眼,见她呆呆的瞧着自己,脸上一红,道:“你在看什么”齐乐笑笑,说:“先前我们一见面就动手,没细看过你,现在仔细一看,确实是个大美人。”
阿珂脸上一红,轻锤了她一下,嗔道:“你……这般没个正经,哪里像是个女子了,不怪我跟师姐当时都当你是轻浮浪子·”她说完便发现一不小心暴露了齐乐身份,两人都是大惊,向九难看去,只见她心中正自想着当年在宫中的情景,这句话全没听耳里,二人这才放下了心。
·这一坐直到太阳偏西,白衣尼还是不舍得离开父亲的坟墓·又过了一个时辰,天色渐黑,白衣尼叹了口长气,站起身来道:“咱们走罢·”·当晚三人在一家农家借宿。
齐乐知道九难好洁,吃饭时先将她二人的碗筷用热水洗过,将她二人所坐的板凳,吃饭的桌子抹得纤尘不染,又去抹床扫地,将她二人所住的一间房打扫得干干净净·九难暗暗点头,心想:“这孩子倒也勤快,出外行走,带了他倒是方便得多。”
她十五岁前长于深宫,自幼给宫女太监服侍惯了,身遭国变之后流落江湖,日常起居饮食自是大不相同·齐乐做惯太监,又是刻意讨好,意令她重享旧日做公主之乐。
九难出家修行,于昔时豪华,自早不放在心上,但每个人幼时如何过日子,一生深印脑中,再也磨灭不掉,她不求再做公主,齐乐却服侍得她犹如公主一般,自感愉悦·晚饭过后,九难问起阿琪的下落。
阿珂道:“那日在少林寺外失散之后,就没再见到师姊,只怕……·”齐乐忙道:“你别担心,我见到阿琪姑娘跟蒙古的葛尔丹王子在一起,还有几个喇嘛,吴三桂手下的一个总兵。”
九难一听到吴三桂的名字,登时神色愤怒之极,怒道:“阿琪她干什么跟这些不相干的人混在一起”齐乐道:“那些人到少林寺来,大概刚好跟阿琪姑娘撞到。
师太,你要找她,我陪你,那就很容易找到了·”九难道:“为什么”齐乐道:“那些蒙古人,喇嘛,还有云南的军官,我都记得他们的相貌,只须遇上一个,就好办了。”
九难道:“好,那你就跟着我一起去找·”齐乐喜道:“多谢师太·”九难奇道:“你帮我去办事,该当我谢你才是,你又谢我什么了”齐乐道:“我每日跟着师太,实在获益良多,何况师太又是我陶姊姊最看重之人,我多陪一天也是好的。”
白衣尼道:“是吗”她虽收了阿琪、阿珂两人为徒,但平素对这两个弟子一直都冷冰冰地·二女对她甚为敬畏,从来不敢吐露什么心事,哪有如齐乐这般花言巧语。
她虽性情严冷,这些话听在耳中,毕竟甚是受用,不由得嘴角边露出微笑·                    ·作者有话要说:周末时间多,多更这章~·要不是知道九难各种喜欢袁承志,我都要觉得陶红英跟她的公主大人有一腿了,捂脸·啊呀,对阿珂好纠结啊……· ·☆、草木连天人骨白  关山满眼夕阳红· ·次日三人向南进发,沿路寻访阿琪下落。
为了尽早拿到九难手中的羊皮碎片,一路之上,齐乐服侍二人十分周到,她既没对阿珂起其它心思,自然也无任何轻狂之态,阿珂倒也与她好言好语,两人相处也算融洽··这一日将到沧州,三人在一家小客店中歇息。
次日清晨,齐乐到街上买新鲜蔬菜,交给店伴给九难做早饭·她兴匆匆的提了两斤白菜,半斤腐皮,二两口蘑从街上回来,见阿珂站在客店门口闲眺,当即笑吟吟的迎上去,从怀中掏出一包玫瑰松子糖,说道:“我在街上给你买了一包糖,想不到这小镇上,也有这样的好糖果。”
阿珂见了十分欣喜·齐乐与她们相处这些日子,早知阿珂爱吃零食,只是九难没什么钱给她零花,偶尔买一包糖豆,也吃得津津有味,因此在街上看到便顺手给她买了一包。
阿珂接了过来,说道:“师傅在房里打坐·我气闷得紧·这里有什么风景优雅的所在,你陪我去玩玩·”齐乐点头答应,放了菜便陪着阿珂出去溜了一圈。
两人散完步回客店,阿珂一步踏入店房,突觉一股力道奇大的劲风,从房门中激扑出来,将她一撞,登时立足不定,腾腾倒退三步,一跤坐倒·阿珂只觉身下软绵绵地,却是坐在一人身上,忙想支撑着站起,右手反过去一撑,正按在那人脸上,狼狈之下,也不及细想,挺身站起,回过身来一看,见地下那人正是齐乐。
她吃了一惊,忙道:“对不起……”一言未毕,突觉双膝一软,再也站立不定,一跤扑倒,向齐乐摔将下来·这一次却是俯身而扑,已摔在她的怀里,四只眼睛相对,相距不及数寸。
阿珂大为窘迫,急道:“快扶我起来·”齐乐也是被这一下撞懵了,方才自己竟会觉得阿珂比之先前更为动人,甚至差点就想亲上去了,这可真是疯了,只愣道:“什么”阿珂急道:“师傅正在受敌人围攻,快想法子帮她。”
原来刚才她一进门,只见九难盘膝坐在地下,右手出掌,左手挥动衣袖,正在与敌人相抗·对方是些什么人,却没看清,只知非止一人,待要细看,已被房中的内力劲风逼了出来。
齐乐比她先到一几步,遭遇却是一模一样,也是一脚刚踏进门,立被劲力撞出,摔在地下,阿珂跟着赶到,便跌在她身上·阿珂右手撑在齐乐胸口,慢慢挺身,深深吸了口气,终于站起,嗔道:“你干什么躺在这里,绊了我一跤”她明知齐乐和自己遭际相同,身不由已,但刚才的情景实在太过羞人,忍不住发作几句。
齐乐回了神,没好气道:“是,是·早知你要摔在这地方,我该当向旁爬开三尺才是·”阿珂啐了一口,挂念着师傅,张目往房中望去·只见九难坐在地下,发掌挥袖,迎击敌人。
围攻她的敌人一眼见到共有五人,都是身穿红衣的喇嘛,每人迅速之极的出掌拍击,但被九难的掌力所逼,均是背脊紧紧贴着房中的板壁,难以欺近·阿珂走上一步,想看除了这五人外是否另有敌人,但只跨出一步,便觉劲风压体,气也喘不过来,只得倒退了两步,拉了齐乐起来,道:“你能不能想法看看敌人是什么来路”·甜文江湖恩怨清穿平步青云·齐乐手扶身后的墙壁,站起身来,见到房中的情景,说道:“六个喇嘛都是坏人。”
阿珂凝神瞧着房中情景,突然一声惊呼·齐乐向房内望去,只见六个喇嘛均已手持戒刀,欲待上前砍杀,只是给九难的袖力掌风逼住了,欺不近身·但九难头顶冒出丝丝白气,看来已是出尽了全力。
她只一条臂膀,独力拼斗六个手执兵刃的喇嘛,再支持下去恐怕难以抵敌,齐乐想上前相助,但自知武艺低微,连房门也走不进去,就算在地下爬了进去,九难不免要分神照顾,反而是帮她倒忙。
焦急之下,忽见角落里倚着一柄扫帚,当即过去拿起,身子缩在门边,伸出扫帚,向近门的一名喇嘛脸上乱拔,只盼他心神一乱,内力不纯,就可给九难的掌力震死·扫帚刚伸出,便听一声大喝,手中一轻,扫帚头已被那喇嘛一刀斩断,随着房中鼓荡的劲风直飞出来,擦过她脸畔,划出了几条血丝,好不疼痛。
阿珂见到,急道:“你这般胡闹,那……那不成的·”·齐乐身靠房门的板壁,只觉不住震动,似乎店房四周的板壁都要被刀风掌力震坍一般,心念一动,看清了几名喇嘛所站的方位,走到那削断她扫帚的喇嘛身后,拔出匕首,隔着板壁刺了进去。
匕首锋利无比,板壁不过一寸来厚,匕首刺去,如入豆腐,跟着插入了那喇嘛后心·那喇嘛大叫一声,身子软垂,靠着板壁慢慢坐倒·齐乐听到叫声,知已得手,走到第二个喇嘛后,又是一匕首刺出。
转眼之间,如此连杀了四人·匕首刃短,刺入后心之后并不从前胸穿出,每名喇嘛中剑坐倒,房中余人均不知他们如何身死·其余两名喇嘛大骇,夺门欲逃。
九难跃身发掌,击在一名喇嘛后心,登时震得他狂喷鲜血而死,右手衣袖一拂,阻住了另一名喇嘛去路,右手出指如风,点了他身上五处穴道·那喇嘛软瘫在地,动弹不得。
九难踢转四名喇嘛尸身,见到背上各有刀伤,又看到板壁上的洞孔,才明其理,向那喇嘛喝道:“你……你是何……”突然身子一晃坐倒,口中鲜血汩汩涌出。
门内喇嘛都是好手,她以一敌六,内力几已耗竭,最后这一击一拂,更是全力施为,再也支持不住·阿珂和齐乐大惊,抢上扶住·阿珂连叫:“师傅,师傅”九难呼吸细微,闭目不语。
齐乐和阿珂两人将她抬到炕上,她又吐出许多血来·阿珂慌了手脚,只是流泪·客店中掌柜与店小二等见有人斗殴,早就躲得远远地,这时听得声音渐息,过来探头探脑,见到满地鲜血,死尸狼藉,吓得都大叫起来。
齐乐双手各提一柄戒刀,喝道:“叫什么快给我闭上了鸟嘴,否则一刀一个,都将你们杀了·”众人见到明晃晃的戒刀,吓得诺诺连声。
齐乐取出三锭银子,每锭都是五两,交给店伙,喝道:“快去雇两辆大车来·五两银子赏你的·”那店伙又惊又喜,飞奔而出,片刻间将大车雇到。
齐乐又取出四十两银子,交给掌柜,大声道:“这六个恶喇嘛自己打架,你杀我,我杀你,你们都亲眼瞧见了,是不是”那掌柜如何敢说不是,只有点头。
齐乐道:“这四十两银子,算是房饭钱·”和阿珂合力抬起九难放入大车,取过炕上棉被,盖在她身上,再命店伙计将那被点了穴道的喇嘛抬入另一辆大车。
齐乐向阿珂道:“你陪师傅,我陪他·”两人上了大车··齐乐吩咐沿大路向南,心想:“师太身受重伤,再有喇嘛来攻,那可糟糕·得找个偏僻的地方,让她养伤才好。”
生怕那喇嘛解开了穴道,自己可不是他对手,取过一条绳子,将他手足牢牢缚住·行得十余里,阿珂忽然叫停,从车中跃出,奔到齐乐车前,满脸惶急,说道:“师傅的气息越来越弱,只怕……只怕……”齐乐一惊,忙下车去看,见九难气若游丝。
阿珂哭道:“有什么灵效伤药,那就好了·咱们快找大夫·只是这地方……”齐乐忽然想起,毛东珠曾给自己三十颗丸药,叫什么“雪参玉蟾丸”,是高丽国国王进贡来的,说道服后强身健体,解毒疗伤,灵验非凡,当即从怀中取出那玉瓶,说道:“灵效伤药,我这里倒有。”
倒了两颗出来,喂在九难口中·阿珂取过水壶,喂着师傅喝了两口·齐乐干脆坐在九难车中,与阿珂相对,说道:“师傅服药之后,不知如何,咱们先守着她。”
命两辆大车又行·过了一盏茶时分,九难忽然长长吸了口气,缓缓睁眼·阿珂大喜,叫道:“师傅,你好些了”九难点了点头。
齐乐忙又取出两颗丸药,道:“师太,丸药有效,你再服两颗·”九难微微摇关,低声道:“今天……够了……我得运气化这药力……停……停下车子。”
齐乐道:“是,是·”吩咐停车·九难命阿珂扶起身子,盘膝而坐,闭目运功··齐乐也瞧不懂运功什么的,便瞧着阿珂,但见她初时脸上深有忧色,渐渐的秀眉转舒,眼中露出光彩,又过了一会,小嘴边露出了一丝笑意,齐乐便知九难运功疗伤,大有进境。
再过一会,见阿珂喜色更浓,齐乐便放下心来·突然间阿珂抬起头来,见到她呆呆的瞧着自己,只不知为何登时双颊红晕,本欲稍加叱责,生怕惊动了师傅行功,一句话到得口边,又即忍住,红着脸白了她一眼。
齐乐向她一笑,顺着她眼光看九难时,呼吸也已调匀··九难呼了口气,睁开眼来,低声道:“可以走了·”齐乐道:“再歇一会,也不打紧。”
九难道:“不用了·”齐乐又取出五两银子分赏车夫,命他们赶车启程·当时雇一辆大车,一日只须一钱半银子,两名车夫见她出手豪阔,大喜过望,连声称谢。
九难缓缓道:“齐乐,你给我服的,是什么药”齐乐道:“那叫‘雪参玉蟾丸’,是朝鲜国国王进贡给小皇帝的·”九难脸上闪过一丝喜色,说道:“雪参和玉蟾二物,都是疗伤大补的圣药,几有起死回生之功,想不到竟教我碰上了,那也是命不该绝。”
她重伤之余,这时说话竟然声调平稳,已无中气不足之象·阿珂喜道:“师傅,你老人家好了”九难道:“死不了啦。”
齐乐道:“我这里还有二十八粒·”说着将玉瓶递过·九难不接,道:“最多再服两三颗,也就够了,用不着这许多·”齐乐心想:“三十颗丸药就都给你吃了,又打什么紧反正是毛东珠给的,一瓶药换一份碎片,我还赚了。”
说道:“师太,你身子要紧,这丸药既然有用,下次我见到小皇帝,再向他讨些就是了·”将玉瓶放在她手里·九难点了点头,但仍将玉瓶还了给她。
又行一程,九难道:“有什么僻静所在,停下车来,问问那个喇嘛·”齐乐应道:“是·”命大车驶入一处山坳,叫车夫将那喇嘛抬在地下,然后牵骡子到山后吃草,说道:“不听我叫唤,不可过来。”
两名车夫答应了,牵了骡子走开·九难道:“你问他·”齐乐拔出匕首,嗤的一声,割下一条树枝,随手批削,顷刻间将树枝削成一条木棍,问道:“老兄,你想不想变成一条人棍”那喇嘛见那匕首如此锋利,早已心寒,颤声道:“请问小爷,什么叫做人棍”齐乐道:“把你两条臂膀削去,耳朵、鼻子也都削了,全身凸出来的东西,通统削平,那就是一条人棍。
很好玩的,你要不要试试”说着将匕首在他鼻子上擦了几擦·那喇嘛道:“不,不,小僧不要做人棍·”齐乐道:“我不骗你,很好玩的,做一次也不妨。”
那喇嘛道:“恐怕不好玩·”齐乐道:“你又没做过,怎知不好玩咱们试试再说·”说着将匕首在他肩头比了比。
那喇嘛哀求道:“小爷饶命,小的大胆冒犯了师太,实是不该·”·齐乐道:“好,我问一句,你答一句,只消有半句虚言,就叫你做一条人棍。
我将你种在这里,加些肥料,淋上些水,过得十天半月,说不定你又会长出两条臂膀和耳朵、鼻子来·”那喇嘛道:“不会的,不会的·小僧老实回答就是。”
齐乐道:“你叫什么名字为什么来冒犯师太”那喇嘛道:“小僧名叫呼巴音,是青海的喇嘛,奉了大师兄桑结之命,想要擒……擒拿这位师太。”
齐乐心想桑结之名,在五台山上也听说过,问道:“这位师太好端端的,又没得罪了你那臭师兄,你们为什么这等胆大妄为”呼巴音道:“大师兄说,我们活佛有八部宝经,给这位师太偷……不,不,不是偷,是借了去,要请师太赐还。”
齐乐道:“什么宝经”呼巴音道:“是差奄古吐乌经·”齐乐道:“胡说八道,什么叽里咕噜乌经”呼巴音道:“是,是。
这是我们说的话,汉语就是《四十二章经》·”齐乐道:“你的臭师兄,又怎知道师太取了《四十二章经》”呼巴音道:“这个我就不知道了。”
齐乐道“你不知道,留着舌头何用把舌头伸出来·”说着把匕首一扬·呼巴音哪里肯伸求道:“小僧真的不知道。”
齐乐道:“你臭师兄在青海,哪有这么快便派了你们出来”呼巴音道:“大师兄和我们几个,本来都是在北京,一路从北京追出来的。”
齐乐点点头,已明其理,又是毛东珠·问道:“你们这一伙臭喇嘛,武功比你高的,跟你差不多的,还有几个”呼巴音道:“我们同门师兄弟,一共是一十三人,给师太打死了五个,还有八个。”
齐乐暗暗心惊,喝道:“什么八个你还算是人么你早晚是一条人棍·”呼巴音道:“小爷答应过,不让小僧变人棍的。”
齐乐道:“余下那七条人棍,现今到了哪里”呼巴音道:“我们大师兄本领高强得很,不会变人棍的·”齐乐在他腰眼里重重踢了一脚,骂道:“你那臭师兄本事再大,我也削成一条人棍给你瞧瞧。”
呼巴音道:“是,是·”可是脸上神色,显是颇不以为然··齐乐反来覆去又盘问良久,再也问不出什么,于是钻进大车,放下了车帷,低声将呼巴音的话说了,又道:“师太,还有七个喇嘛,如果一齐赶到,那可不容易对付。
若在平日,师太自也不放在心上,此刻你身子不大舒服……”九难摇头道:“就算我安然无恙,以一敌六,也是难以取胜,何况再加上一个武功远远高出侪辈的大师兄。
听说那桑结是密宗宁玛派的第一高手,大手印神功已练到登峰造极的境界·”齐乐道:“我倒有个计较,只是……只是太堕了师太的威风·”九难叹道:“出家人有什么威风可言你有什么计策”齐乐道:“我们去偏僻的所在,找家农家躲了起来。
请师太换上乡下女子的装束,睡在床上养伤·阿珂和我自然也换上乡下装束,算是师太……师太的女儿……和儿子·”九难摇了摇头,道:“计策可以行得。
你两个算是我的侄儿侄女·”齐乐道:“是·那这喇嘛……”九难道:“先前与人动手,是不得已,难以容情。
这喇嘛已无抗拒之力,再要杀他,未免太过狠毒·只是……只是放了他却也不行,咱们暂且带着,再作打算·”齐乐应了,叫过车夫,将呼巴音抬入车中,命车夫赶了大车又走。
一路上却不见有什么农家,生怕桑结赶上,只待一见小路便转道而行,只是沿途所见的岔道都太过窄小,行不得大车··正行之间,忽听得身后马蹄声响,有数十骑马急驰追来。
齐乐暗暗叫苦,催大车快奔·两名车夫口催鞭打,急赶骡子·但追骑越奔越近,不多时已到大车之后·齐乐从车厢板壁缝中一张,当即放心,透了口气,原来这数十骑都是身穿青衣的汉子,并非喇嘛。
顷刻之间,数十乘马都从车旁掠过,抢到车前·阿珂突然叫道:“郑……郑公子”齐乐一愣,原来这时阿珂已然认识郑克塽了·马上一名乘客立时勒住了马,向旁一让,待大车赶上时与车子并肩而驰,叫道:“是陈姑娘”阿珂道:“是啊,是我。”
声音中充满喜悦之意·马上乘客大声道:“想不到又再相见,你跟王姑娘在一起吗”阿珂道:“不是,师姊不在这里。”
那乘客道:“你也去河间府咱们正好一路同行·”阿珂道:“不,我们不去河间府·”那乘客道:“河间府很热闹的,你也去罢。”
他二人说话之时,车马仍继续前驰·齐乐见阿珂双颊晕红,眼中满是光彩,极是高兴,便如遇上了世上最亲近之人一般,不知不觉,心中吃味,心想:“是了,她与我交好只是因我是女子,她心中喜欢的仍是郑克塽。”
不觉间,她想起方沐二人,心下更是低落,那二人目前虽是看上去接受了自己,可若哪一日她们身边出现一名优秀男子,那时哪知她们是否还会对自己始终如一呢·此时又听阿珂问道:“河间府有什么热闹事”那人道:“你不知道么”车帷一掀,一张脸探了进来。
齐乐见那人面目俊美,又想想自己现下这般,更是沮丧不已··甜文江湖恩怨清穿平步青云·齐乐见郑克塽约莫二十三四岁年纪,满脸欢容,说道:“河间府要开‘杀龟大会’,天下英雄好汉都去参与,好玩得很呢。”
阿珂问道:“什么‘杀龟大会’·杀大乌龟么那有什么好玩”那人笑道:“是杀大乌龟,不过不是真的乌龟,是个大坏人。
他名字中有个‘龟’字的·”阿珂笑道:“哪有人名字中有个‘龟’字的你骗人·”那人笑道:“不是乌龟的龟,声音相同罢了,是桂花的桂,你倒猜猜看,是什么人”齐乐忍不住腹诽:“这么低龄的对话……一谈恋爱就智商缺乏么……”·却听阿珂拍手笑道:“我知道啦,是大汉奸吴三桂。”
那人笑道:“正是,你真聪明,一猜就着·”齐乐无语地撇撇嘴·阿珂道:“你们把吴三桂捉到了么”那人道:“这可没有,大伙儿商量怎么去杀了这大汉奸。”
只见那人笑吟吟的瞧着阿珂,蹄声车声一直不断·这人骑在马上,弯过身来瞧着车厢里,骑术极精·阿珂转头向九难低声道:“师傅,咱们要不要去”·九难武功虽高,却殊乏应变之才,武林豪杰共商诛杀吴三桂之策,自己亟愿与闻,但桑结等众喇嘛不久就会追赶前来,情势甚急,沉吟片刻,问齐乐道:“你说呢”齐乐心想那杀龟大会迟早是要去的,只是她因诸多原因,心中对郑克塽满是厌憎,实在不想与他同行,便道:“恶喇嘛一来,咱们对付不了,还会牵累郑公子一行人,还是赶忙躲避的为是。”
那青年道:“什么恶喇嘛”阿珂道:“郑公子,这位是我师傅·我们途中遇到一群恶喇嘛,要害我师傅·她老人家身受重伤,后面还有七名喇嘛追来。”
那青年道:“是”转头出去,几声呼啸,马队都停了下来,两辆大车也即停住··那青年跃下马背,卷起车帷,躬身说道:“晚辈郑克塽拜见前辈。”
九难点了点头·郑克塽道:“谅七八名喇嘛,也不用挂心,晚辈代劳,打发了便是·”阿珂又惊又喜,又有些担心,说道:“那些恶喇嘛很厉害的。”
郑克塽道:“我带的那些伴当,武艺都很了得,谅可料理得了·咱们就算多胜少,一个对一个,也不怕他七八个喇嘛·”阿珂转头向师傅,眼光中露出询问之意,其实祈求之意更多于询问。
齐乐瞧了瞧郑克塽的那些伴当,轻笑道:“郑公子,师太这等高深的武功,还受了伤,你二十几个人,又有什么用”阿珂不开心道:“他带着二十几人,个个武艺高强。
难道二十几个人还怕了七个喇嘛”齐乐笑了笑不接她话,反是看向九难·九难沉吟不语,齐乐要她扮作农妇,躲避喇嘛,事非得已,却实大违所愿,若只两个小孩知道,那也罢了,要她当着二三十个江湖豪客之前去乔装避祸,那是宁死不为,缓缓的道:“这些喇嘛是冲着我一人而来,郑公子,多谢你的好意,你们请上路罢。”
郑克塽道:“师太说哪里话来路见不平,尚且拔刀相助,何况……何况师太是陈姑娘的师傅,晚辈稍效微劳,那是义不容辞。”
阿珂脸上一红,低下头去,却显得十分得意·九难点了点头,道:“好,那么咱们一起去河间府瞧瞧,不过你不必对旁人说起我·我生必疏懒,不愿跟旁人相见。”
郑克塽喜道:“是,是自当谨遵前辈吩咐·”齐乐见九难已做决定,心里有些等着看好戏的也道了两声好·九难道:“郑公子属何门派尊师是哪一位”问他门派师承,那是在查考他的武功了。
郑克塽道:“晚辈承三位师傅传过武艺·启蒙的业师姓施,是武夷派高手·第二位师傅姓刘,是福建莆田少林寺的俗家高手·”九难道:“嗯,这位刘师傅尊姓大名”郑克塽道:“他叫刘国轩。”
九难听得他直呼师傅的名字,并无恭敬之意,微觉奇怪,随即想起一人,道:“那不是跟台湾的刘大将军同名么”郑克塽道:“那就是台湾延平王麾下中提督刘国轩刘将军。”
九难道:“郑公子是延平郡王一家人”郑克塽道:“晚辈是延平郡王次子·”九难点了点头,道:“原来是忠良后代。”
郑成功从荷兰人手中夺得台湾·桂王封郑为延平郡王,招讨大将军·永历十六年(即康熙元年)五月,郑成功逝世,其时世子郑经镇守金门、厦门,郑成功之弟郑袭在台湾接位。
郑经率领大将周全斌,陈近南等回师台湾,攻破拥戴郑袭的部队,而接延平郡王之位·郑经长子克臧,次子克塽,自郑成功的父亲郑芝龙算起,郑克塽已是郑家的第四代了。
其时延平郡王以一军之力抗满清不屈,孤悬海外而奉大明正朔,天下仁人义士无不敬仰·郑克塽说出自己身份,只道这尼姑定当肃然起敬,哪知九难只点点头,说了一句“原来是忠良后代”,更无其他表示。
他不知九难是祟祯皇帝的公主·他师傅刘国轩是父亲部属,他对之便不如何恭敬,在九难眼中,郑经也不过是一个忠良的臣子而已·九难眼望郑克塽,缓缓的道:“那么你第一个师傅,就是投降满清鞑子的施琅么”郑克塽道:“是。
这人无耻忘义,晚辈早已不认他是师傅,他日疆场相见,必当亲手杀了他·”言下甚是慷慨激昂·齐乐想到郑克塽日后轻易为康熙招降,心中忍不住轻蔑笑笑:“无耻忘义疆场相见”郑克塽又道:“晚辈近十年来,一直跟冯师傅学艺,他是昆仑派的第一高手,外号叫作‘一剑无血’,师太想必知道这外号的来历。”
九难道:“嗯,那是冯锡范冯师傅,只是不知他这外号的来历·”郑克塽道:“冯师傅剑法固然极高,气功尤其出神入化·他用利剑的剑尖点人死穴,被杀的人皮肤不伤,决不出血。”
九难“哦”的一声,道:“气功练到这般由利返钝的境界,当世也没几人·冯师傅他有多大年纪了”郑克塽十分得意,道:“今年冬天,晚辈就要给师傅办五十寿筵。”
九难点了点头,道:“还不过五十岁,内力已如此精纯,很难得了·”顿了一顿,又道,“你带的那些随从,武功都还过得去罢”郑克塽道:“师太放心,那都是晚辈王府中精选的高手卫士。”
齐乐忽道:“常言道,明师必出高徒,郑公子由三位名师□□出来,想来武功也是了得”郑克塽不知齐乐的来历,但见她和白衣尼、阿珂同坐一车,想必跟她们极有渊源,当下得意笑道:“在下尽得师傅真传,只消再沉淀数年,自觉在江湖上或可排上名号。”
齐乐点点头,笑道:“我没见识过郑公子的武功,因此随口问问·阿珂你和郑公子相比,不知哪一位的武功强些”阿珂向郑克塽瞧了一眼,道:“自然是他比我强得多。”
郑克塽一笑,说道:“姑娘太谦了·”齐乐点头道:“原来如此·说名师必出高徒,原来你的武功不高,只因为你师傅是低手,是暗师,远远不及郑公子的三位高手名师。”
阿珂一张小脸胀得通红,瞪她一眼,忙道:“我……我几时说过师傅是低手,是暗师了你自己在这里胡说八道·”九难微微一笑,道:“齐乐,你又招惹她。
阿珂,你跟齐乐斗嘴,是斗不过的·咱们走罢·”大车放下帷幕·一行车马折向西行·郑克塽骑马随在大车之侧··九难低声问阿珂道:“这个郑公子,你怎么相识的”阿珂脸一红,道:“我和师姊在河南开封府见到他的。
那时候我们……我们穿了男装,他以为我们是男人,在酒楼上过来请我们喝酒·”九难道:“你们胆子可不小哇,两个大姑娘家,到酒楼去喝酒。”
阿珂低下头来,道:“也不是真的喝酒,装模作样,好玩儿的·”齐乐轻笑道:“阿珂啊,你就算穿了男装,许多人也是能轻易看出的……这郑公子,我瞧是不怀好意,不然有哪个男子没事就在酒楼请人喝酒又不是热血豪情,一见如故。”
阿珂只觉齐乐方才起便有些针对郑克塽,不喜道:“你才不怀好意我们扮了男人,他一点都认不出来·后来师姊跟他说了,他还连声道歉呢。
人家是彬彬有礼的君子,哪像你……”一行人中午时分到了丰尔庄,那是冀西的一个大镇·众人到一家饭店中打尖··齐乐下得车来,但见那郑克塽长身玉立,气宇轩昂,至少要高出自己一个半头,不由得更兴自惭形秽之感。
他手下二十余名随从,有的身材魁梧,有的精悍挺拔,身负刀剑,看来个个神气十足··来到饭店,阿珂扶着九难在桌边坐下,她和郑克塽便打横相陪·齐乐眼不见为净,自行走到厅角的一张桌旁坐下。
饭店中伙计送上饭菜,郑家众伴当即狼吞虎咽的吃了起来·齐乐拿了七八个馒头,去给缚在大车中的呼巴音吃了,只觉这呼巴音比之郑家那些人倒还更亲些·她回入座位,隔着几张桌子瞧去,只见阿珂容光焕发,和郑克塽言笑晏晏,神情甚是亲密,齐乐寻思:“都这么亲密了,就算我告诉她郑克塽靠不住她也多半不信的吧。”
忽听得一阵马蹄声响,几个人乘马冲进镇来,下马入店,却是七个喇嘛·齐乐心中怦怦乱跳,但有些幸灾乐祸,反正郑克塽武功高强,跟三个高手师傅学了武功尽得真传。
那七名喇嘛一见九难,登时脸色大变,咕噜咕噜说起话来·其中一名身材高瘦的喇嘛吩咐了几句,七人在门口一桌边坐下,叫了饭菜·各人目不转睛的瞧着九难,神色甚是愤怒。
九难只作不见,自管自的缓缓吃饭,过了一会,一名喇嘛站起身来,走到九难桌前,大声道:“兀那尼姑,我们的几个同伴,都是你害死的么”郑克塽站起身来,朗声道:“你们干什么的在这里大呼小叫,如此无礼”那喇嘛怒道:“你是什么东西我们自跟这尼姑说话,关你什么事滚开”只听得呼呼几声,郑克塽手下四名伴当跃了过来,齐向喇嘛抓去。
那喇嘛右手一格,挡开了两人,飞出一腿,将一名伴当踢得向饭店外摔了出去,跟着迎面一拳,正中另一名伴当的鼻梁,将他打得晕倒在地·其余众伴当在叫:“并肩上啊”抽出兵刃向那喇嘛砍去。
那边五名喇嘛也各抽戒刀,杀将过来,只那高瘦喇嘛坐着不动·顷刻之间,饭堂中乒乒乓乓,打得十分热闹·店伴和吃饭的闲人见有人打架,纷向店外逃出。
郑克塽和阿珂都拔出长剑,守在九难身前,店堂中碗盏纷飞,桌椅乱掷,每一名喇嘛都抵挡四五名郑府伴当·忽听得呼一声响,一柄单刀向上飞去,砍在屋梁之上,齐乐抬头看去,白光闪动,又有两把刀飞了上来,砍在梁上。
跟着又有三四柄长剑飞上,几名郑府伴当连连惊呼,空手跃开,呼呼声接连不断,一柄柄兵刃向上飞去,都是钉在横梁或是椽子之上,再不落下·有些钢鞭,铁锏等沉重的兵器,却是穿破了屋顶,掉上瓦面。
不到半炷香时分,郑府二十余名伴当手中都没了兵刃·齐乐第一次见到一场架打成这样,惊得嘴也合不上··几名喇嘛纷纷喝道:“快跪下投降,迟得一步,把你们脑袋瓜儿一个个都砍了下来。”
郑府众伴当兵刃虽失,并无怯意,或空手使拳,或提起长凳,又向六喇嘛扑来·六名喇嘛一声吆喝,挥刀掷出,噗的一声响,六柄戒刀都插在那高瘦喇嘛所坐的桌上,整整齐齐的围成了一个圆圈,跟着门人跃出人群,但听得呼声此起彼落,混杂着喀喇之声不绝,片刻之间,二十余名伴当个个都被折断了大腿骨,在店堂中摔满了一地。
六名喇嘛双手合十,叽哩咕噜的似乎念了一会经,坐回桌旁,拔下桌上的戒刀,挂在身旁·那高高瘦瘦喇嘛叫道:“拿酒来,拿饭菜来”喝了几下,店伴远远瞧着,哪敢过来一名喇嘛骂道:“**的,不拿酒饭来,咱们放火烧了这家黑店。”
掌柜的一听要烧店,忙道:“是,是这就拿酒饭来,快快,快拿酒饭给众位佛爷·”齐乐眼望九难,但见她右手拿着茶杯缓缓啜茶,衣袖纹丝不动,脸上神色漠然。
阿珂却脸色惨白,眼中满是惧意·郑克塽脸上青一阵,白一阵,手按剑柄,手臂不住颤动,不知是否该当上前厮杀··那高瘦喇嘛一声冷笑,起身走到郑克塽面前。
郑克塽向旁跃开,剑尖指着那喇嘛,喝道:“你……你……你待怎地”声音又是嘶哑,又是发颤·那喇嘛道:“我们只找尼姑有事,跟旁人不相干。
你是她的弟子”郑克塽道:“不是·”那喇嘛道:“好识相的,快快滚罢·”郑克塽道:“尊驾……尊驾是谁,请留下万儿来,日后……日后也好……”那喇嘛仰头长笑,齐乐耳中嗡嗡作响,登时头晕脑胀。
阿珂站立不定,坐倒在凳,伏在桌上·那喇嘛笑道:“我法名桑结,是青海活佛座下的大护法·你日后怎么样想来找我报仇是不是”郑克塽硬起头皮,颤声道:“正……正是”桑结哈哈一笑,左手衣袖往他脸上拂去。
郑克塽举剑挡架·桑结右手中指弹出,铮的一声响,长剑飞起,插到屋顶梁上,跟着左手一探,已抓住了他后颈,将他提了起来,重重往板凳一放,笑道:“坐下罢”郑克塽给他抓住后颈“大椎穴”,那是手足三阳督脉之会,登时全身动弹不得。
桑结嘿嘿冷笑,回去自己桌旁坐下··甜文江湖恩怨清穿平步青云·齐乐转头向桑结瞧去,只见他神情肃然,脸上竟微有惴惴不安之意,登时明白:“是了,他不知师太已负重伤,忌惮师太武功了得,正自拿主意,不知如何出手才好。”
这时店伙计送上酒菜,一壶酒在每个喇嘛面前斟得半碗,便即空了·一个喇嘛拍桌骂道:“这一点儿酒,给佛爷独个儿喝也还不够·”店伙计早就全身发抖,更加怕得厉害,转身又去取酒。
齐乐悄悄跟进厨房,谁也没加留意·只见那店伙计拿了酒提,从坛中提了酒倒入壶中,双手发颤,只溅得地下,桌上,坛边,壶旁到处都是酒水·齐乐取出一锭小银,交给了他,说道:“不用怕。
这是我的饭钱,多下的是赏钱·我来帮你倒酒·”说着接过了酒提·那店伙计大喜过望,想不到世上竟有这样的好人·齐乐道:“这些喇嘛凶得很,你去瞧瞧,他们在干什么”店伙计应了,到厨房门口向店堂张望。
齐乐从怀中取出蒙汗药,打开纸包,尽数抖入酒壶,又倒了几提酒,用力晃动·那店伙计转身道:“他们在喝酒,没……没干什么”齐乐将酒壶交给他,说道:“快拿去,他们发起脾气来,别真的把店烧了。”
那店伙计谢不绝口,双手捧了酒壶出去,口中兀自喃喃的说:“多谢,多谢,唉,真是好人,菩萨保佑·”众喇嘛抢过酒壶,各人斟了半碗,喝道:“不够,再去打酒。”
齐乐见七名喇嘛毫不起疑心,将碗中药酒喝得精光,心中大喜,道:“ 还是得要我出手嘛·”她殊不知桑结等一干人眼见五个同门死于非命,其中一人更是被掌力震得全身前后肋骨齐断,敌人武功之高,世所罕见,桑结自忖若和此人动手,只怕还是输面居多。
在饭店中见九难始终神色自若,确是大高手的风范,七人全神贯注,尽在注视她的动静,又怎会提防一位武功已臻峰造极之境的大高手,竟会去使用蒙汗药这等勾当他们口中喝酒,其实全然饮而不知其味,想到五名兄弟惨死的情状,心中一直在栗栗自惧。
倘若饭店中并无九难安坐座头,那么这一壶下了大量蒙汗药的药酒饮入口中,未必就察觉不出··一名胖胖的喇嘛是个好色之徒,见到阿珂容色艳丽,早就想上前摸手摸脚,只是忌惮九难了得,不敢无礼,待得半碗酒一下肚,已自按捺不住,过得片刻,药性发作,脑中昏昏沉沉,登时什么都不在乎了,站起身来,笑嘻嘻的道:“小姑娘,有了婆家没有”伸出大手,在阿珂脸蛋上摸了一把。
阿珂吓得全身发抖,道:“你……你……”挥刀砍去·那喇嘛伸手抓住她手腕,一扭之下,阿珂手中钢刀落地·那喇嘛哈哈大笑,将她抱在怀中。
阿珂高声尖叫,拼命挣扎,但那喇嘛一双粗大的手臂犹如一个大铁圈,紧紧箍住,却哪里挣扎得脱九难本来镇静自若,这一来却也脸上变色,心想:“这些恶喇嘛倘若出手杀了我,倒不打紧,如此当众无礼,我便立时死了,也不闭眼。”
郑克塽双手撑桌,站起身来,叫道:“你……你……”那胖大喇嘛左手一拳直挺,砰的一声,将他打得在地上连翻了两个滚·齐乐见阿珂受辱,心下焦急,眼见那喇嘛伸嘴要去阿珂脸上乱吻乱嗅,再也顾不得他们蒙汗药是否发作,袖中暗藏匕首,走了出去。
她一出去,笑嘻嘻的走近那胖和尚,笑道:“大和尚,你在干什么”右手碰到他左边背心,手腕一翻,匕首从衣袖中戳了出来,插入那喇嘛心脏,笑道:“大和尚,你在玩什么把戏”急速向左一闪,防他反击。
匕首锋锐无匹,入肉无声,刺入时又对准了心脏,这喇嘛心跳立停,就此僵立不动,但双手仍抱住阿珂不放·阿珂不知他已死,吓得只是尖声大叫·齐乐走上前去,扳开那喇嘛手臂,在他胸口一撞,低声道:“阿珂,快跟我走。”
一手拉着她,一手扶了九难,向店堂外走出·那胖大喇嘛一离阿珂的身子,慢慢软倒·余下几名喇嘛大惊,纷纷抢上·齐乐叫道:“站住我师傅神功奇妙,这喇嘛无礼,已把他治死了。
谁要踏上一步,一个个叫他立刻便死·”众喇嘛一呆之际,砰砰两声,两人摔倒在地,过得一会,又有两人摔倒·桑结内力深湛,蒙汗药一时迷他不倒,却也觉头脑晕眩,身子摇摇晃晃,哪想得到是中了蒙汗药阿珂叫道:“郑公子,快跟我们走。”
郑克塽道:“是·”爬起身来,抢先出外·齐乐扶了九难出店·桑结追得两步,身子一晃,摔在一张桌上,喀喇一声响,登时将桌子压垮。
齐乐见车夫已不知逃到何处,不及等待,扶着九难上车,见车中那呼巴音赫然在内,生怕桑结等喇嘛追出,见阿珂和郑克塽都上了车,跳上车夫座位,扬鞭赶车··一口气奔出十余里,骡子脚程已疲,这才放慢了行走,便在此时,只听得马蹄声隐隐响起,数乘马追将上来。
郑克塽道:“唉,可惜没马,否则我们的骏马奔跑迅速,恶喇嘛定然追赶不上·”齐乐道:“师太怎么能骑马我又没请你上车。”
说着口中吆喝,挥鞭赶骡·郑克塽自知失言,他是王府公子,向来给人奉承惯了的,给抢白了两句,登时满脸怒色··但听得马蹄声越来越近,齐乐道:“师太,我们下车躲一躲。”
一眼望出去,并无房屋,只右首田中有几个大麦草堆,说道,“我们去躲在麦草堆里·”说着勒定骡子·郑克塽怒道:“藏身草堆之中,倘若给人知道,岂不堕了我延平王府的威风。”
齐乐道:“对我们三个去躲在草堆里,请公子继续赶车急奔,好将追兵引开·”当下扶着九难下车·阿珂一时拿不定主意。
九难道:“阿珂,你来”阿珂向郑克塽招了招手,道:“你也躲起来罢·”郑克塽见三人钻入了麦草堆,略一迟疑,跟着钻进草堆。
齐乐忽然想起一事,忙从草堆中钻出,走进大车,拔出匕首,将呼巴音一刀戳死,心念一动,忍着恶心,将他右手齐腕割下,又在骡子臀上刺了一刀·骡子吃痛,拉着大车狂奔而去,只听得追骑渐近,忙又钻入草堆。
她将匕首插入靴筒,右手拿了那只死人手掌,左手摸出去,碰到的是一条辫子,知是郑克塽,又伸手过去摸索,这次摸到一条纤细柔软的腰肢,那自是阿珂,方位既已辨明,便叫道:“郑公子,你干什么摸我屁股”郑克塽道:“我没有。”
齐乐道:“哼,你以为我是阿珂姑娘,是不是动手动脚,好生无礼·”郑克塽骂道:“胡说·”齐乐大叫:“喂,郑公子,你还在多手”跟着将呼巴音的手掌放在阿珂脸上,来回抚摸。
先前她摸阿珂的腰肢,口中大呼小叫,阿珂还道真是郑克塽在草堆中乘机无礼,不禁又羞又急,接着又是一只冷冰冰的大手摸到自己脸上,心想齐乐的手掌决没这么大,自然是郑克塽无疑,待要叫嚷,又觉给师傅和齐乐听到了不雅,忙转头相避,心想:“这郑公子如此无赖。”
不由得暗暗恼怒,身子向右一让·齐乐反过左手,啪的一声,重重打了郑克塽一个耳光,叫道:“阿珂姑娘,打得好,这郑公子是个好色之徒,啊哟,郑公子,你又来摸我,摸错人了。”
郑克塽只道这一记耳光是阿珂打的,怒道:“是你去摸人,却害我……害我……”阿珂心想:“这明明是只大手,决不会是齐乐。”
便在此时,马蹄声奔到近处·原来桑结见九难等出店,待欲追赶,却是全身无力·他内功深湛,饮了蒙汗药酒,竟不昏倒,提了两口气,内息畅通无阻,只是头晕眼花,登时明白,叫道:“取冷水来,快取冷水来”店伙取了一碗冷水过来,桑结叫道:“倒在我头上。”
那店伙如何敢倒,迟疑不动·桑结还道这迷药是这家饭店所下,双手抬不起来,深深吸了口气,将脑袋往那碗冷水撞去,一碗水都泼在他头上,头脑略觉清醒,叫道:“冷水,越多越好,快,快。”
店伙又去倒了两碗水,桑结倒在自己头上,命店伙提了一大桶水来,救醒了众喇嘛,那胖大喇嘛却说什么也不醒·待见他背心有血,检视伤口,才知已死·六名喇嘛来不及放火烧店,骑上马匹,大呼追来。
阿珂觉到那大手又摸到颈中之时,再也忍耐不住,叫道:“不要”齐乐反手一掌·郑克塽身在草堆之中,眼不见物,难以闪避,又吃了一记耳光,叫道:“不是我”这两声一叫,踪迹立被发觉,桑结叫道:“在这里了”一名喇嘛跃下马来,奔到草堆旁见到郑克塽的一只脚露在外面,抓住他脚踝,将他拉出草堆,怕他反击,随手一甩,将他摔出数丈之外。
那喇嘛又伸手入草堆掏摸·齐乐蜷缩成一团,这时草堆已被那喇嘛掀开,但见一只大手伸进来乱抓,便将呼巴音的手掌塞入他手里·那喇嘛摸到一只手掌,当即使力向外一拉,只待将这人拉出草堆,跟着也是随手一甩,哪料到这一拉竟拉了一个空。
他使劲极大,只拉到一只断手,登时一跤坐倒·待看得清楚是一只死人手掌进,只觉胸口气血翻涌,说不出的难受·他所使的这一股力道,本拟从草堆中拉出一个人来,用力甩了出去。
郑克塽有一百三十斤,那喇嘛预拟第二个人重量相若,这一拉之力少说也有二百余斤·何况这一次拉到的不是足踝,而是手掌,生怕使力不够,反被对方拉入草堆,是以使劲力更是刚猛。
哪知这一股大力竟用来拉一只只有几两重的手掌,自是尽数回到了自身,直和受了二百余斤的掌力重重一击无异··齐乐见他坐倒,大喜之下,将一大捆麦草抛到他脸上,那喇嘛伸手掠开,突然间胸口一痛,身子扭曲几下,便即不动了,却是齐乐乘着他目光为麦草所遮,急跃上前,挺匕首刺入他心口。
她刚拔出匕首,只听得身周有几人以西藏话大声呼喝,只得将匕首藏入衣袖,慢慢站起身来,一抬头,便见桑结和余下四名喇嘛站在麦田之中,离开草堆却有三丈之遥·那喇嘛尸首上堆满了麦杆,如何死法,桑结等并不知道,料想又是九难施展神功,将他击死,当下都离得远远地,不敢过来。
桑结叫道:“小尼姑,你连杀我八名师弟,我跟你仇深似海·躲在草堆之中不敢出来,算是什么英雄”齐乐眼见桑结说出了这句话后,又后退了两步,显是颇有惧意,便大声道:“我师傅武功出神入化,天下更没第二个比得上,不过她老人家慈悲为怀,有好生之德,不想再杀人了。
你们五个喇嘛,她老人家说饶了性命,快快给我去罢·”桑结道:“哪有这么容易小尼姑,你把那部《四十二章经》乖乖的交出来,佛爷放你们走路。
否则便逃到天涯海角,佛爷也决不罢休·”齐乐道:“你们要《四十二章经》这经书到处寺庙里都有,有什么稀罕”桑结道:“我们便是要小尼姑身上的那一部。”
齐乐一指郑克塽,道:“那一部经书,我师傅早就送了给他,你们问他要便是·”这时郑克塽刚从地下爬起,还没站稳,一名喇嘛扑过抓住他双臂,另一名喇嘛便扯他衣衫,嗤嗤声响,外衫内衣立时撕破,衣袋中的金银珠宝掉了一地,却哪里有什么经书齐乐叫道:“郑公子,你那部经书藏到哪里去啦跟他们说了罢,那又不是什么贵重东西。”
郑克塽怒极,大声道:“我没有”一名喇嘛啪的一掌,打得他险些晕去,喝道:“你说不说”跟着又是一掌。
齐乐见他两边脸登时肿起,心中说不出痛快,叫道:“郑公子,你带这几位佛爷去拿经书罢·我见你在那边客店中地下挖洞,是不是埋藏经书”桑结喜道:“是了,小孩子说的,必是真话,押他回店去取。”
那喇嘛应道:“是”又打了郑克塽一个耳光··阿珂再也忍不住,从草堆中钻了出来,叫道:“她是说谎,你们别信她的。
这位公子从没见过什么经书·”齐乐心中恼怒,回头低声道:“我是要救师太和你,让郑公子引开他们·”阿珂也怒道:“我不要你救。
你冤枉郑公子,要害得他送了性命·”齐乐道:“师太和你的性命,比这渣男要紧万倍·”·桑结向抓住郑克塽的喇嘛叫道:“别打死了他。”
转头道,“小尼姑,你出来,还有两个娃娃,跟我们一起去取经书·”阿珂怒道:“你自己怕死,却说救师傅·你有种,就去跟这些喇嘛打上一架。”
齐乐怒火焚心,说道:“打就打·最多不就一个死字我费尽心思要救你们,你心里想着念着就这个渣男我告诉你,他就是个垃圾,他……”齐乐忽然住口,反正空口无凭,阿珂怎么也不会信,她霎时只觉得自己就再说什么也是多余,一阵心灰意懒。
齐乐忽就心生离意,心想:“管你什么几十章经,什么龙脉宝藏劳资还要去救小郡主和方怡,还有乖双儿等着我,她肯定又急得在哭……”想到那三人齐乐忽然就觉得心里平静许多,忽然就从这些天莫名的情绪中脱了出来。
她不再理阿珂,冷冷向那些喇嘛道:“我师傅是当世高人,不愿跟你们动手·你们派一人出来,先跟我比划比划,倘若打得赢我,我师傅才会出手·识相的,还是快快挟了尾巴逃走罢。”
甜文江湖恩怨清穿平步青云·九难叹了口气,心想当真形势危急,只好自绝筋脉而死,免得受喇嘛的□□,低声道:“齐乐,你伸手到草堆中来·”齐乐用眼神警示了一下那些喇嘛,往后退了退,道了声是。
她左手反手伸入草堆,只觉手掌中多了一个小纸包,听得九难低声道:“这是经书所藏的地图,你不必管我,自行逃命·将来如能得到另外七部经书,我大汉山河说不定便有光复之望,那可比一人的生命要紧得多了。”
齐乐见她对自己如此看重,这件要物不交给徒儿,反而交给自己,登时心情好了不少,精神一振,将那纸包揣入怀中,便向外走了两步,道:“怎么你们连我也不敢动手么”五名喇嘛纵声大笑。
他们对九难虽然颇为忌惮,这少年却哪里放在心上一名喇嘛笑道:“我只须一掌,便打得你翻出十七八个筋斗,比划个屁”齐乐踏上一步,朗声道:“好,就是你跟我来比。”
那喇嘛走上几步,笑道:“你真的要跟我比”齐乐道:“那还有假的咱二人一对一的比,你放心,我师傅决不出手。
你那四个师兄弟,会不会帮你”桑结哈哈大笑,说道:“我们自然不帮·”齐乐道:“倘若我一拳打死了他,你们是否一拥而上,想倚多为胜咱们话说在前头,倘若你们一起来,我可敌不过,我师傅也只好出手了。”
桑结也真怕九难出手,心想几名师弟死得不明不白,不知这尼姑使的是什么武功,让一名师弟先和这少年单打独斗,看明白这尼姑的武功家数,实是大大有利,便道:“你们二人单打独斗就是,双方谁也不许相帮。”
齐乐道:“有人帮了,便是乌龟儿子**蛋·”桑结道:“不错·有人相帮,便是乌龟女儿**蛋·”桑结武功既高,又十分机灵,眼见白衣尼和阿珂都是女子,是以将“乌龟儿子**蛋”说成了“乌龟女儿**蛋”,以免对方反正做不成乌龟儿子,就此出手相助。
齐乐笑道:“很好,你大喇嘛非常精明,在下佩服之至·”桑结道:“你再走上几步·”他见齐乐距草堆仍近,生怕九难贴住她背心,暗传功力,师弟便抵敌不住。
齐乐道:“我们汉人光明正大,赢要赢得光彩·输要输得漂亮,岂有作弊之理”九难低声道:“齐乐,你赢不了的,假意比武,快抢了马逃走罢。”
齐乐道:“是·”走上三步,距草堆已有丈许·桑结见九难再也无法暗中相助,便点了点头··那喇嘛也走上数步,和她相对而立,笑问:“怎样比法”齐乐道:“文也可以,武也可以。”
那喇嘛笑道:“文比是怎样武比又是怎样”齐乐道:“文比是我打你一拳,你又打我一拳·我再打你一拳,你又打我一拳。
打上七八十拳,直到有人跌倒为止·你打我的时候,我不能躲闪退让,也不能出手招架,只能直挺挺的站着,运起内劲,硬受你一拳·我打你的时候,你也一样。
如是武比,那么比兵刃也罢,比拳脚也罢,自然可以闪避招架,奔跑跳跃·”桑结心想:“这小子身子灵便,倘若跳来跳去,只怕师弟一时打他不到·他有恃无恐,必有鬼计,多半他会跳到草堆之旁,引得师弟追过去,那尼姑便在草堆中突施暗算。
如是文比,他这小小拳头,就是往师弟身上打上七八十拳,也只当搔痒·”用藏语叫道:“跟他文比,别打伤了他·打得越久越好,以便看明他的武功家数。”
·齐乐道:“你师兄害怕了,怕你打不过我,教你投降,是不是”那喇嘛笑道:“小鬼头胡说八道·师哥见你可怜,叫我别一拳便打死了你。
谅你小小年纪,兵刃拳脚的功夫有限,我也不占这个便宜,咱们便文比罢·”齐乐道:“好”挺起胸膛,双手负在背后,道:“你先打我一拳。
我如躲闪招架,不算英雄好汉·”那喇嘛笑道:“你是小孩,自然是你先打·”说着学她的样,也是双手负在背后,挺起胸膛·他比齐乐虽高不了多少,可见齐乐身材瘦弱,就笑嘻嘻地,全不以她为意。
齐乐左手拳头伸出,及到他的小腹比了一比·五名喇嘛见了她的小拳头,都哈哈大笑起来·齐乐也不理,只道:“好我打了”那喇嘛倒也不敢太过大意,生怕她得异人传授,内力有独到之处,当下将一股内力,都运上了小腹。
齐乐左手衣袖突然拂出,拳头藏在袖中,无声无息的在他左边胸口打了一拳·桑结等见这一拳如此无力,又都大笑··笑声未歇,却见那喇嘛身子晃了一晃,齐乐道:“现下你打我了。”
那喇嘛突然一跤扑倒,伏在地下,就此不动·桑结等人大惊,一齐奔出·齐乐退向草堆,叫道:“站住,谁过来就是乌龟喇嘛**蛋·”四名喇嘛登时止步,只见那喇嘛仍是不动,不是闭气重伤,便是已死去。
四人张大了嘴,惊骇无比,都说不出话来·齐乐双手拳头高举过顶,说道:“我师傅教我的这门功夫,叫做‘隔山打牛神拳’,大牯牛也一拳打死了,何况一个小小喇嘛哪个不服,再来尝尝滋味”阿珂见她这等轻描淡写的一拳,居然便将这武功高强,身材魁梧的喇嘛打得伏地不起,不知死活,也是讶异之极。
九难却看到齐乐在那喇嘛心中打了一拳之后,那喇嘛胸前便渗出鲜血,摇晃几下,便即伏倒,一凝思间,已知齐乐袖中暗藏匕首,其实并不是打了一拳,而是对准了对方心脏戳了一剑。
这匕首锋利绝伦,别说戳在人身,便是钢铁,也戳了进去·齐乐先用左手拳头比一比,让人瞧见她使用拳头,使了匕首后立即藏起,双拳高举,旁人更是绝无怀疑··桑结叫了那喇嘛几声,不闻回音,一时惊疑难决。
一名身材瘦削的喇嘛拔出戒刀,叫道:“小鬼头,就算你拳法高明,却怎地佛爷来跟你比刀法·”心想这小子得到高明传授,内功拳劲果然是非同小可,但跟他兵刃相斗他的拳劲便无用处。
齐乐道:“比刀法也可以,过来罢”那喇嘛不敢走近,喝道:“有种的便过来·”齐乐道:“你有种,你过来”那喇嘛道:“一、二、三大家走上三步。”
齐乐道:“好一、二、三”走上了三步·那喇嘛也走上三步,戒刀舞成一团白光,护住上盘,只怕她忽然使出“隔山打牛神拳”。
齐乐笑道:“你不用害怕,我不使神拳打你便是·”那喇嘛哪里肯信,仍是将戒刀舞得呼呼风响,叫道:“快拔刀”齐乐笑道:“我练成了‘金顶门’的护头神功,你在我头顶砍一刀试试,包管你这柄大刀反弹转来,砍了你自己的光头。
我先跟你说明白了,免得你上当·”那喇嘛将信将疑,眼见她随手一拳便打死了师兄,武功果然深不可测,一时不敢贸然上前,更不敢举刀往她头上砍去·齐乐道:“你武功太低,我决不还手就是。
不过你只能砍我的头,可不能斩我胸口·我年纪小,胸口的护体神功还没练成,你一刀斩在我胸口,非杀了我不可·”那喇嘛斜眼看她,问道:“你的脑袋当真不怕刀砍”齐乐捏着自己辫梢,道:“你瞧,我的辫子是不是不太长头发越练越短,头顶和头颈中的神功已练成。
等到头发练得一根都没有,你就是砍在我哪里也不怕了·”齐乐头发本就还没长得太长,她又时时修剪,那喇嘛看了,更信了几分,又知武功中确有个“金顶门”,铁头功夫十分厉害,说道:“我不信你脑袋经得起我刀砍。”
齐乐道:“我劝你还是别试的好,这一刀反弹过来,你的吃饭家伙就不保了·”那喇嘛道:“我不信站着别动,我要砍你”说着举起了戒刀。
齐乐见到刀光闪闪,实是说不出的害怕,这时自己的生死,只在这喇嘛一念之间·心想倘若他当真一刀砍在自己头上,别说脑袋一分为二,连身子也非给剖成两半不可,这实在是一场一把定生死的豪赌。
桑结用藏语叫道:“这小鬼甚是邪门,别砍他脑袋颈项·”齐乐道:“他说什么他叫你不可砍我的头,是不是你们阴险狡猾,说过了话不算数,那可不行。”
那喇嘛道:“不是,不是大师兄喊我别信你吹牛,一刀把你的脑袋砍成两半·”这“半”字一出口,一刀从半空中劈砍下来。
 齐乐心中惊道:“这次玩脱了”一时魂飞天外,满腔英雄气概,霎时间不知去向,只傻愣在了原地,连躲都来不及反应·不料这一刀砍到离她头顶三尺之处,已然变招,戒刀转了半个圈子,化成一招“怀中抱月”,回刀自外向内,扑的一声,砍在她背上。
这一刀劲力极大,齐乐背上剧痛,立足不定,跌入那喇嘛怀中,右手匕首立即在他胸口报复般连戳三下,随即低头在他身下爬了出来,叫道:“啊哟,啊哟,你说话不算数”那喇嘛口中嗬嗬而叫,戒刀反将过来,正好砍在自己脸上,蜷缩成一团,扭了几下,便不动了。
齐乐本盼他一刀砍在自己胸口,自己有宝衣护身,不会丧命,便可将四名喇嘛吓得逃走,哪知他不砍胸而砍背,将自己推入他怀中,一反应过来,便乘机用匕首戳他几剑·她也大为惊喜,大叫道:“师傅,我背上的神功也练成啦,你瞧,咳,咳……这一刀反弹过去,杀死了他,妙极,妙极”其实戒刀反弹,那喇嘛脸上受伤甚轻,匕首所戳的三下才是致命之伤。
但桑结等三人哪知其中关窍,只道真是戒刀反弹杀人,只吓得纵出数丈之外,高声叫唤那喇嘛的名字·齐乐有护身宝衣,九难是知道的,阿珂也曾砍她不伤,这一次倒也不以为奇,但竟敢以脑袋试刀,不禁佩服她的胆气。
只是刚才那喇嘛一刀劲力甚重,撞得她背上肋骨几乎断折,后来又大声叫喊,更是扯得气也不顺,忍不住靠在草堆之上,低声□□·九难道:“快给他服‘雪参玉蟾丸’。”
阿珂向齐乐道:“药丸呢”齐乐犹豫了下,道:“在我怀里·”阿珂从她怀中取出玉瓶,拔开塞子,取出一颗丸药,塞上塞子,将玉瓶放回她怀中,又想起方才二人闹得不快,这时有心和好,便直送入她嘴里。
·齐乐怕事久生变,顺了下气,站起大声道:“师傅,这些喇嘛说话如同放屁·讲好砍我的头,却砍我背心·现下还剩下三个,弟子就用‘隔山打牛神拳’,将他们都打死了罢”桑结等听了,又退了几步。
三喇嘛商议了几句,取出火折,点燃几束麦杆,向草堆掷将过来·起初三束草落在空中,桑结又点了一束,奔前数丈,使劲掷去,双手虚拍护身,以防齐乐使“神拳”袭击,随即飞身退回。
草堆一遇着火,立即便烧了起来·齐乐拉九难从草堆中爬出,四下一望,见西首山石间似有一洞,当下不及细看,道:“阿珂,你快扶师傅到那边山洞去躲避,我挡住这些喇嘛。”
向桑结走上两步,叫道:“你们好大胆子,居然不怕小爷的‘隔山打牛神拳’、”护头金顶神功’·桑结,你是头脑,快上来吃小爷两拳。”
桑结甚是持重,一时倒也真的不敢过来,但想到经书要紧,而十名师弟俱都丧命,倘若就此罢手,一世英名,更有何剩眼见九难步履缓慢,要那小姑娘扶着行走,若非受伤,便是患病,正是良机,难道自己连眼前这一个小孩子也斗不过只是见齐乐武功怪异,中人立毙,一时迟疑不决。
齐乐一转头,见九难和阿珂已走近山洞,回过头来,叫道:“桑结大喇嘛,你一世英名,难道此时要为了一本破佛经葬身荒野,尸骨无存”桑结心想:“你真有本事杀我,何不就此冲过来”又细思一阵,一阵狞笑,双手伸出,全身骨骼格格作响,走上两步。
齐乐暗叫糟糕·这时身后草堆已烧得极旺·即将烧到身上,忽然想到此处似乎是用化尸粉吓退桑结的,便赶紧一弯腰,从死喇嘛手中将呼巴音的那只手掌拿了过来,转身奔向山洞,钻了进去。
只见九难和阿珂已坐在地下,这山洞其实只是山壁上凹进去的一块,并无可供躲避之处··桑结和两名喇嘛慢慢走到洞前,隔着三丈站定·桑结叫道:“你们已走上绝路,无路可逃。
拿火把来·”两名喇嘛捡起一束束麦杆,交在他手中·齐乐道:“很好,你快将火丢过来,且看烧不烧死我们·那部《四十二章经》烧起来倒只怕快得很。”
桑结高举火束,正要掷入洞,听她这么说,觉得此话不错,要烧死三人,那部经书却也毁了·便掷下火把,叫道:“快把经书交出来,佛爷慈悲为怀,放你们一条生路。”
齐乐道:“你向我师傅磕十八个响头,我师傅慈悲为怀,放你们一条生路·”桑结大怒,拾起火束,投到洞前·一阵浓烟随风卷入洞中,齐乐和阿珂都给薰得双目流泪,大咳起来。
九难呼吸细微缓慢,却不受呛·另外两名喇嘛纷纷投掷火束··齐乐道:“师太,那部经书已没有用了,便给了他们,我们来个缓兵之计”九难道:“也好。”
将经书交了给她·齐乐大声道:“经书这里倒有一部,我抛出来了·抛在火里烧了,可不关我事·”桑结听她答应交出经书,心中大喜,生怕经书落在火中烧了,当即拾起几块大石,抛在火束上。
他劲力既大,投掷又准,火束登时便给大石压熄·齐乐见他掷大石的劲力,不由得吃惊,心想:“倘若他将大石向山洞中投来,我们三人都给他砸死了,经书却砸不坏。
这主意可不能让他想到·”·甜文江湖恩怨清穿平步青云·桑结叫道:“快将经书抛出来·”齐乐道:“好我师傅说,你们想读经书,是佛门的好弟子……”一面说,一面抽出匕首,将呼音巴的手掌切成数块,放在经书上,从怀中取出那瓶“化尸粉”在断掌的血肉中撒下一些粉末。
她身子遮住了白衣尼和阿珂的眼光,不让她们见到,大声道:“我师傅说,这部《四十二章经》,是从北京皇宫取出来的,十分宝贵·听说其中藏有重大秘密,参详出来之后,便可昌盛佛教,使得普天下人人都信菩萨,男的都做和尚,女的都做尼姑……”她说话之时,断掌渐渐化为黄水,渗入经书。
桑结听得这部经书果然从皇宫得来,其中又藏有重大秘密,登时心花怒放,知道“昌盛佛法”云云,显非实情,生怕她不肯交出经书,口中便胡乱敷衍,说道:“昌盛佛法,光大本教,那好得很啊。”
齐乐道:“我师傅读了以后,想不出其中秘密,现下把这经书给你,请你好好想想·倘若发现了其中的秘密,你务必要遍告普天下和尚庙、尼姑庵,可不许自私,只兴旺你们的喇嘛教。
你答允不答允”桑结笑道:“自然答允,请你师傅放心好啦·”桑结心道:“这尼姑只道经书的秘密和佛法有关,幸亏她不明真相,否则怎肯轻易交出哼,得了经书之后,再慢慢想法子治死你们。”
齐乐又道:“我师傅说,你念完这部《四十二章经》后,如果仰慕佛法,还想再念,你可以再来找她老人家,我们还有金刚经,法华经,心经,大般若经,小般若经,长阿含经,短阿含经,不长不短中阿含经,老阿含经,少阿含经……”一连串说了十几部佛经的名字,都是她在少林寺清凉寺时听来的,其中自不免也胡说了不少。
桑结不耐烦起来,却又不敢径自过去强抢,既怕九难的神拳,又怕她们将经书毁了,只得随口敷衍,说道:“是了,我念完这部经后,再向你师傅借就是了·”齐乐见断掌血肉已然化尽,所化的黄水浸湿了经书内处,当即除下鞋套在手上,拿起经书抛了出去,叫道:“《四十二章经》可接好了。”
桑结大喜,纵身而前,伸手欲取,忽然心想:“这经书十分宝贵,哪有如此轻易便得到了,莫非其中有诈只怕他乘我去拿经书,便即发射暗器。”
一迟疑间,两名喇嘛将经书拾起,说道:“师兄,是不是这部经书”桑结道:“到那边细看,别要上当,弄到一部假经·”两名喇嘛道:“是。
师兄想得周到,可别让他们蒙骗过去·”三人退出数丈,忙不迭的打开书函,翻阅起来·桑结道:“经书湿了,慢慢的翻,别弄破了纸页·瞧样子倒不像是假。
跟那人所说果然一模一样·”一名喇嘛叫道:“是了,大师兄,正是这部经书·”·齐乐听他们大声说话,虽然不懂藏语,但语气中欣喜异常的心情,却也听得出来,叫道:“喂喂,你们脸上怎么有东西在爬”两名喇嘛一惊,伸手在脸上摸了几下,没有发现什么,骂道:“小贼子就爱胡说。”
桑结修为甚深,颇有定力,听得齐乐叫嚷时不觉脸上有虫爬动,便不上她当,只是凝神翻阅经书·齐乐又叫道:“啊哟,啊哟,十几只蝎子钻进他们衣领去了。”
这一次两名喇嘛再不上当·一人道:“这小子见我们得到经书,心有不甘,说些怪话来骗人·他杀了咱们两个师弟,可不能饶他性命·”另一人却似颈中有些麻痒,伸手去搔了几把,只搔得几下,突觉十根手指都痒不可当,当下在手臂上擦了几下。
这时桑结和另一名喇嘛也觉手指发痒,一时也不在意,过得半晌,竟然痒得难以忍耐,提起一看,只见十根手指尖都在渗出黄水·三人齐声叫道:“奇怪,这是什么东西”两名喇嘛只觉脸上也大痒起来,当即伸指用力搔抓,越搔越痒,又过片刻,脸上也渗出黄水来。
桑结突然省悟,叫道:“啊哟,不好,经书上有毒”使力将经书抛在地下,只见自己手指上一粒粒黄水,犹如汗珠般渗出来,大惊之下,忙在地下泥土擦了几擦,但见两名师弟使劲在脸上搔抓,一条条都是血痕。
·齐乐从海大富处得来的这瓶化尸粉最是厉害不过,倘若沾在完好肌肤之上,那是绝无害处,但只须碰到一滴血液,血液便化成黄水,腐蚀性极强,化烂血肉,又成为黄水毒水,越化越多,便似火石上爆出的一星火花,可以将一个大草料场烧成飞灰一般。
这化尸粉遇血成毒,可说是天下第一□□,最初传自西域,据传为宋代武林怪杰西毒欧阳锋所创,系十余种毒蛇、毒虫的毒液合成·母毒既成,此后便不必再制,只须将血肉化成的黄色毒水晒干,便成化尸粉了。
两名喇嘛搔脸见血,顷刻间脸上黄水淋漓,登时大声号叫,又痛又痒,摔倒在地,不住打滚·桑结幸没在脸上搔一搔,但十根手指也是奇痒入骨,当即脱下外衣,裹起经书,挟在胁下,飞奔而去,急欲找水来洗去指上□□。
两名喇嘛痒得神智迷糊,举头在岩石上乱撞,撞得几下,便双双晕去··九难和阿珂见了这等神情,都是惊讶无比·齐乐见桑结远去,两名喇嘛晕倒,忙从山洞中奔出,拔出匕首,想在每人身上戳上两剑。
奔到临近,只见两名喇嘛脸上已然腐烂见骨,不用自己动手,不多时便会化成两滩黄水·若不是她在这处已经历甚多,不是初见死伤,说不定早爬到一边吐个不停了。
她忽想起郑克塽还在,当下走到郑克塽身边,笑道:“郑公子,我这门妖法倒很灵验,你要不要尝尝滋味”郑克塽见到两名喇嘛的可怖情状,听齐乐这么一说,大吃一惊,向后急纵,握拳护身,叫道:“你……你别过来”阿珂从山洞中出来,紧张道:“你……你想干什么”齐乐笑道:“我吓吓他的,要你担什么心”阿珂不开心道:“不许你吓人”齐乐道:“不吓便不吓。”
又招招手,笑道,“你过来看·”阿珂道:“我不看·”嘴里这样说,还是好奇心起,慢慢走近,低眼一看,不由得吓了一跳,尖声叫了出来,只见两名喇嘛脸上肌肉、鼻子、嘴唇都已烂去,只剩下满脸白骨,四个窟窿,但头发、耳朵和项颈以下的肌肉却尚未烂去。
世上自有生人以来,只怕从未有过如此可怖的脸孔·阿珂一阵晕眩,向后便倒·齐乐见玩得的有些过了,又已解气,忙伸手扶住,叫道:“别怕,别怕”阿珂又是一阵尖叫,逃回了山洞,喘气道:“师傅,师傅,她……她把两个喇嘛弄成了……弄成了妖怪。”
九难缓缓站起,阿珂扶着她走到两名喇嘛身旁,自己却闭住眼不敢再看·九难见到这两个白骨骷髅,不禁打一个突,再见到远处又有三名喇嘛的尸体,不禁长叹,抬起头来。
此刻太阳西沉,映得半边天色血也似的红,心想这夕阳所照之处,千关万山,尽属胡虏,若要复国,不知又将杀伤多少人命,堆下多少白骨,到底该是不该                    ·作者有话要说:唉,前面砍得多了,越后面居然越难改……· ·☆、滇海有人闻鬼哭  棘门此外尽儿嬉· ·九难出神半晌,见齐乐有些忐忑的走近,知她在经书上下了剧毒,叹道:“若不是你聪明机警,今日我难免命丧敌手……那也罢了,只恐尚须受辱。
只是杀人情非得已……”齐乐见她也没太过责怪自己,应了声:“是·”九难又道:“这等阴毒狠辣法子,非名门正派弟子所当为,危急之际用以对付奸人,事出无奈,今后可不得胡乱使用。”
齐乐又答应了,说道:“这些法子我今日也是第一次使·实在我武功也太差劲,不能跟他们光明正大的打一架,否则岂能使这等胡闹手段”·九难向她凝视半晌,问道:“你在少林寺,清凉寺这许多时间,难道寺中高僧师傅,没传你武功么”齐乐道:“功夫是学了一些的,可惜晚辈学而不得其法,只学了些招式皮毛,没练内功。”
九难问道:“那为什么”齐乐道:“来不及练·”九难道:“什么来不及”齐乐道:“阿珂姑娘因为弟子冒犯了她,要杀我,时候紧迫,只好胡乱学几招防身保命。”
九难点点头,道:“刚才你跟那些喇嘛说话,不住口的叫我师傅,那是什么意思”齐乐脸上一红,当时也是事急从权,没想那么多,可是现在不能这么说实话啊,不然好像是自己看不起九难似的。
九难却想岔了,微微一笑,道:“想拜我为师,也不算什么坏主意啊·”顿了顿,又道,“你叫我师傅,也不能让你白叫了·”齐乐见此,干脆顺水推舟,当即恭恭敬敬的磕了三个响头,大声叫道:“师傅。”
九难微微一笑,道:“你入我门后,可得守规矩,不能胡闹·”齐乐道:“是·弟子只对坏人胡闹,对好人是一向规规矩矩的·”阿珂的神色却似有些别扭。
九难先前受六名喇嘛围攻,若非齐乐相救,已然无幸,此后桑结等七喇嘛追到,自己只有束手就擒的份儿,情势更是凶险·她虽年逾四旬,相貌仍是极美,落入这些恶喇嘛手中,势必遭受极大侮辱,天幸这齐乐诡计多端,将敌人一一除去,保全了自己清白之躯,心中的感激实是无可言喻,眼见齐乐拜师心切,当即便答允了她,心想小孩儿顽皮胡闹,不足为患,受了自己薰陶□□,日后必可在江湖上立身扬名。
按照武林中规矩,齐乐既已入陈近南门下,若不得师傅允可,绝不能另行拜师,但她于这些门规一概不知,就算知道,这时候也必置之不理·九难见她欢喜,还道她是为了得遇明师,从此能练成一身上乘武功,倘若知道了她的用心,只怕一脚踢她八个筋斗,刚刚收入门下,立即开革。
九难微笑道:“你既入我门,为师的法名自须知晓·我法名九难,我们这门派叫做铁剑门·你师祖是位道人,道号上木下桑,已经逝世·我虽是尼姑,武功却是属于道流。”
齐乐道:“弟子记住了·”九难又道:“先进师门为大,以后一个是陈师姊,一个是齐师弟·”齐乐轻笑一下,叫道:“陈师姊。”
阿珂有些别扭地回了一声:“齐师……弟……”·九难道:“阿珂,过去的一些小事,不可老是放在心上·这次齐乐相救你我二人有功,就算他曾得罪过你,那也是抵偿有余了。”
说到这里,轻轻叹了口气,又道,“这孩子聪明伶俐,只可惜遭了不幸,做了太监·你做师姊的当怜他孤苦,多照看着他些·这样也好,彼此没男女之分,以后在一起不须顾忌,方便得多。
不过这件事可跟谁也不许说·”阿珂愣了愣,答应了,转头叫道:“郑公子,你受了伤么”郑克塽一跛一拐的走近,说道:“还好,只腿上扭了筋。”
想到先前把话说得满了,自称对付几名喇嘛绰绰有余,事到临头,竟一败涂地,全仗齐乐退敌,不由得满脸羞惭·阿珂道:“师傅,咱们怎么办还去河间府吗”九难沉吟道:“去河间府瞧瞧也好,只是须防那桑结喇嘛去而复来,眼下我又行动不便。”
齐乐见这时自己也不便离去,便道:“师傅,你们且在这里休息,我去找大车·”齐乐大车没找到,却向农家买来一辆牛车,请九难等三人坐上,赶着牛车缓缓而行,幸喜桑结没再出现。
到得前面一个小市集,改雇两辆大车··路上齐乐定要九难再多服几粒“雪参玉蟾丸”·九难内力深厚,兼之得灵药助力,内伤痊愈甚快。
两日之后的正午时分,到了河间府·投店后,郑克塽便出去打探消息,过了一个多时辰,垂头丧气的回来,说道在城中到处探问“杀龟大会”之事,竟没一人得知。
九难道:“‘杀龟大会’原来的讯息,公子从何处得来”郑克塽道:“两河大侠冯不破,冯不催兄弟请天地会送信去台湾,请我父王派人主持‘杀龟大会’,说道大会定本月十五日在河间府举行,今儿是十一,算来只差四天了。”
九难点点头,缓缓的道:“冯氏兄弟那是华山派的·”抬头望着窗外,想起了昔年之事··郑克塽道:“父王命我前来主持大会,料想冯氏兄弟必定派人在此恭候迎接,哪知……哼……”神色甚是气恼。
齐乐心中又对他不屑地撇撇嘴,恭候迎接呵呵·九难道:“说不定鞑子得到讯息,有甚异功,以致冯氏兄弟改了日子地方·”郑克塽悻悻的道:“就算如此,也该通知我啊。”
正说话间,店小二来到门外,说道:“郑客官,外面有人求见·”郑克塽大喜,急忙出去,过了好一会,兴匆匆的进来,说道:“冯氏兄弟亲自来过了,着实向我道歉。
他们说知道我带了二十几人来,这几天一直在城外等候迎接,哪知道我们神不知,鬼不觉的来到了城里·现下已摆设了大宴,为我们洗尘接风,请大家一起去罢·”九难摇头道:“郑公子一个儿去便是,也别提到我在这里。”
郑克塽有些扫兴,道:“师太既不喜烦扰,那么请陈姑娘和齐兄弟同去·”九难道:“他们也不用去了,到大会正日,大家齐去赴会便是·”这晚郑克塽喝得醉醺醺的回来。
到了半夜,他的二十多名伴当也寻到客店,只是每个人手足上都绑了木板绷带,看来大是不雅··甜文江湖恩怨清穿平步青云·次日一早,郑克塽向九难、阿珂、齐乐三人大讲筵席中的情形,说道冯氏兄弟对他好生相敬,请他坐了首席,不住颂扬郑氏在台湾独竖义旗,抗拒满清。
九难问起有哪人前来赴会·郑克塽道:“来的人已经很多,这几天陆续还有得来,定了十五半夜,在城西十八里的槐树坪集会·半夜集会,是防清廷的耳目。
其实冯氏兄弟过于把细,有这许多英雄好汉在此,就是有大队清兵来到,也杀他们个落花流水·”九难细问与会英豪的姓名,郑克塽却说不上来,只道:“一起吃酒的有好几百人,为首的几十人一一来向我为父王敬酒,他们自已报了门派姓名,一时之间,可也记不起那许多。”
九难就不言语了,心想:“这位郑公子徒然外表生得好看,却没什么才干·”齐乐也默默地吐槽了两个字:“渣渣·”·在客店中又休养得几日,九难伤势已愈。
她约束阿珂和齐乐不得出外乱走,以免遇上武林人物,多生事端·郑克塽却一早外出,直到半夜始归,每日均有江湖豪侠设宴相请·到得十五傍晚,九难穿起齐乐买来的衣衫,扮成个中年妇人,头上蒙以黑帕,脸上涂上黄粉,双眉画得斜斜下垂,再也认她不出本来面目。
齐乐和阿珂则是寻常少年少女的打扮·郑克塽却是一身锦袍,取去了假辫子,竟然穿了明朝王公的冠戴,神采奕奕·九难久已不见故国衣冠,见了他的服色,又是欢喜,又是感慨。
阿珂瞧他丰神如玉的模样,更是心魂俱醉·只有齐乐暗暗骂了“人模狗样,衣冠禽兽,绣花枕头大草包”··一更时分,延平王府侍从赶了大车,载着四人来到槐树坪赴会。
那槐树坪群山环绕,中间好大一片平地,原是乡人赶集,赛会,做社戏的所在·平地上已黑压压的坐满了人·郑克塽一到,四下里欢声雷动,数十人迎将上来,将他拥入中间。
九难自和阿珂、齐乐远远坐在一株大槐树下·这时东西南北陆续有人到来,草坪上聚集的人越来越多·齐乐忍不住暗中感慨:“吴三桂结下的怨家也真多。”
眼见一轮明月渐渐移到头顶,草坪中一个身材魁梧,白须飘动的老者站起身来,抱拳说道:“各位英雄好汉,在下冯难敌有礼·”群雄站起还礼,齐声道:“冯老英雄好。”
九难低声道:“他是冯氏兄弟的父亲·”想想在华山之巅,曾和他有一面之缘,那时她以“阿九”之名和江湖豪侠相会,还是个十几岁的少女。
其时冯难敌方当盛年,今日却已垂垂老矣·他师祖穆人清,师傅铜笔铁算盘黄真想来均已不在人世·至于他师叔袁承志呢这人她当年对之刻骨相思,可是二十几年来,从没得过他一点讯息。
她这些年来心如古井不波,今晚乍见故人,不由得千思万绪,蓦地里都涌上心来··只听得冯难敌声音洪亮,朗朗说道:“众位朋友,咱们今日在此相聚,大伙儿都知道是为了一件大事。
我大明江山为鞑子所占,罪魁祸首,乃是那十恶不赦,罪该万死的……”四下群豪一齐叫道:“吴三桂”众人齐声大叫,当真便如雷轰一般,声震群山。
跟着有的大叫:“大汉奸”有的大叫:“龟*子”有的大叫:“王**”有的大叫:“我**十八**宗”齐乐只觉无语得很,这些人是生怕山外有人听不到吗……众人骂了一阵,声音才渐渐歇了下来。
冯难敌道:“大汉奸罪大恶极,人人切齿痛恨·今晚大伙儿聚集在此,便是要商议一条良策,如何去诛杀这奸贼·”·当下群雄纷纷献计·有的说大伙儿一起去到云南,攻入平西王府,杀得吴三桂全家鸡犬不留;有的说吴贼手下兵马众多,明攻难期必成,不如暗杀;有的说假如一刀杀了,未免太过便宜了他,不如剜了他眼睛,断他双手,令他痛苦难当;有的说还是用些厉害□□,毒得他全身腐烂。
有个中年黑衣女子说道:最好将吴三桂全家老幼都杀了,只剩下他一人,让他深受寂寞凄凉之苦·另一个中年男子道:他投降清朝,是为了爱妾陈圆圆为李闯所夺,不如去将陈圆圆掳了来,让他心痛欲死。
又有人道:吴贼虽然好色,但最爱的毕竟是权位富贵,最好是让他功名富贵,妻子儿女都一无所有,沦落世上,却偏偏不死·数百名豪杰大声喝采,齐说:“如此惩罚,才算罚得到了家。”
一名汉子说道:“满清鞑子对他十分宠幸,这贼子官封平西王,权势薰天,杀他妻子儿女已然不易,要除去他的功名富贵,更是难如登天·”有个云南人站起身来,述说吴三桂如何在云南欺压百姓,杀人如麻的种种惨事,只听得群雄更是义愤填膺,热血如沸。
好几人都道,让吴三桂在云南多掌一天权,便多害死几个无辜百姓·但如何锄奸除害,却是谁也没真正的好主意··这时冯难敌父子所预备下的牛肉,面饼,酒水,流水价送将上来,群豪欢声大作,大吃大喝起来。
这些豪士酒一入肚,说话更是肆无忌惮,异想天开·众人吃喝了一会,冯难敌站起来说道:“咱们都是粗鲁武人,一刀一枪的杀敌拼命,那是义不容辞,于天下大事却见识浅陋,现下请顾亭林先生指教。
顾先生是当世大儒,国破之后,他老人家奔波各地,联络贤豪,一心一意筹划规复,大伙儿都是十分仰慕的·”群豪中有不少识得顾亭林,他的名头更十有□□都知,登时四下里掌声雷动。
人群中站起一个形貌清癯的老者,正是顾亭林·他拱手说:“冯大侠如此称赞,实在愧不敢当,刚才听了各位的说话,个个心怀忠义,决意诛此大奸,兄弟甚是佩服。
古人道:‘众志成城’,又有言道:‘精诚所至,金石为开’·大伙儿齐心合力,决意对付这罪魁祸首,任他有天大的本事,咱们也终能成功。”
群雄哄声大叫:“对,对一定能成功·”顾亭林道:“众位所提的计谋,每一条均有高见,只是要对付这奸贼,须得随机应变,难以预拟确定的方策。
依兄弟愚见,大伙儿分头并进,相机行事·第一,当然是不可泄露风声,令这奸贼加紧防范;第二,是不可鲁莽,事事要谋定而后动,免得枉自送了性命;第三,大家都是好兄弟,不要为了争功抢先,自相争斗,伤了义气。”
群豪都道:“是,是,顾先生说得不错·”·顾亭林道:“今日各派、各帮会英雄好汉聚会·此生如果各干各的,力量太过分散,结成一个大帮呢,为数实在太多,极易为鞑子和吴贼知觉,不知各位有何良策”群豪沉默了一会。
一人说道:“不知顾先生高见如何”顾亭林道:“以兄弟之见,这里天下十八省的英雄都有,咱们一省结成一盟,一共是一十八个杀龟同盟。
唔,‘杀龟盟’听来不雅,不如称为‘锄奸盟’如何”群豪纷纷鼓掌叫好,说道:“读书人说出来的话,毕竟和我们粗人大不相同。”
顾亭林来参与河间府“杀龟大会”之前,便已深思熟虑,觉得群豪齐心要诛杀吴三桂,大家一鼓作气,勇往直前,要杀了他也未必不能成事·但真正大事还不在杀这汉奸,而是要驱除胡虏,光复汉家江山。
如为了诛杀一人而致伤亡重大,大损元气,反而于光复大业有害·学武之人门户派别之见极深,要这数千英豪统属于一人之下,势难办到·大家为了争夺“盟主”之位,不免明争暗斗多生嫌隙。
失败之人倘若心胸狭隘,说不定还会去向清廷或吴三桂告密·但如分成一十八省,各举盟主,既不会乱成一团,无所统辖,而每省推举一位盟主也容易得多·这十八省的“锄奸盟”将来可逐步扩充,成为起义反清的骨干。
他一倡此议,听群豪立表赞成,甚为欣慰·冯难敌道:“顾先生此意极是高明·众位既无异议,咱们便分成一十八省,各组‘锄奸盟’,每一省推举一位盟主。
咱们分省立法,不依各人本身籍贯,而是瞧那门派帮会的根本之地在什么省·例如少林寺的僧俗弟子,不论是辽东也好,云南也好,都属河南省·华山派弟子都属陕西省。
众位意下如何”群豪均道:“自该如此·否则每一门派,帮会之中,各省之人都有,分属各省,那是一团糟了·”·有一人站起来说道:“像我们天地会,在好几省中都有分堂,总舵的所在地迁移无定。
请问该当如何归属”齐乐见说话之人乃是钱老本,心想:“原来他也来了,不知青木堂的兄弟们来了几人·那徐天川既不在神龙岛,又是否回了京城。”
冯难知朗声道:“顾先生说,天地会广东分堂的众位英雄属广东,直隶分堂的属直隶·咱们只是结盟共图大事,并不是拆散了原来的门派帮会·‘锄奸盟’的盟主的职责,只是联络本省英豪,以求群策群力。
至于各门派、各帮各会的事务,自然一仍其旧,盟主无权干预·各省盟主,也不是高过了各门派的掌门人,各帮会的帮主·”群豪之中本来有人心有顾虑,生怕推举了各省盟主出来,不免压低了自己,听得冯难敌如此分剖明白,更无疑忧。
当下一省省的分别聚集,自行推举··齐乐打趣道:“师傅,以您老人家的身份武功,原该做总盟主才是·”九难“嘿”的一声,说道:“这些话以后不可再说,给人听见了,没的惹人耻笑。”
在她心中,与会群豪之中,原无一人位望比她更尊·这大明江山,本来便是她朱家的·说到武学修为,她除了学得木桑道人所传的铁剑门武功之外,十余年前更得奇遇,百尺竿头又进一步,与当年木桑道人相比,也已远远的青出于蓝,环顾当世,除了那个不知所踪的袁承志之外,只怕再无抗手了。
草坪上群雄分成一十八堆聚集·此处疏疏落落的站着七八十人·那都是和九难相类的奇人逸士,既不愿做盟主,也不愿奉人号令·顾亭林和冯难敌明白这些武林高人的脾性习性,也不勉强,心想他们既来赴会,遇上了事,自会暗中伸手相助。
过不多时,好几省的盟主先行推举了出来·河南省是少林寺方丈晦聪禅师,湖北省是武当派掌门人云雁道人,陕西省是华山派掌人“八面威风”冯难敌,云南省是沐王府的沐剑声公子,福建省是延平郡王的次公子郑克塽,都是众望所归,一下子就毫无异议的推出。
其他各省有些争执了一会,有些争持不决,请顾亭林过去秉公调解,终于也一一推了出来·其中三省由天地会的分堂香主担任盟主,天地会可算得极有面子·当下各省盟主聚齐在一起,但一点人数,却只一十三位,原来晦聪禅师、云雁道人等都没有赴会,由其门人弟子代师参预。
冯难敌朗声说道:“现下一十八省盟主已经推出,兄弟不当众宣布各位盟主的尊姓大名,以免泄露机密·”众盟主商议了一会,冯难敌又道:“咱们恭请顾亭林先生与天地会陈总舵主两位,为一十八十锄奸盟’的总军师。”
群雄欢声雷动·齐乐听师傅如此得群豪推重,又喜又忧,她知陈近南为郑克塽所不喜与此事也是极有关系的·当下各省豪杰分别商议如何诛杀吴三桂,东一堆,西一簇,谈得甚是起劲。
九难带了齐乐、阿珂回到客店,次日清晨便雇车东行·九难知道群雄散归各地,一路上定会遇上熟人,是以并不除去乔装·行出十余里,身后马蹄声响,数十乘马追了上来,阿珂脸上登现喜色。
但这数十骑掠过大车,毫不停留的向东疾驰,阿珂脸色又暗了下来·齐乐笑道:“可惜,可惜”阿珂道:“可惜什么”齐乐道:“可惜不是郑公子追上来。”
阿珂道:“他……他追上来干什么”齐乐道:“或许他请你去台湾玩玩呢·”阿珂哽咽难言·九难知道女徒心事,斥道:“齐儿,别老是使坏,激你师姊。”
齐乐笑着答应:“是,是·”·三人行到中午,在道旁一家小面店中打尖,忽听马蹄声响,又有数骑自西而来·一行人来到面店之外,下马来到店中,有人叫道:“杀鸡,切牛肉,做面,快,快”纷纷坐下。
齐乐一看,心中有些欣喜,总算看到徐天川了,那伙人中钱老本,关安基,李力世,风际中,高彦超,玄贞道人,樊纲一干天地会青木堂的好手也全在其内·她想此刻众人如上前相认,各种各样的事说个不休,又见我另拜的师傅,多半要不开心,不如装作不见为妙,当下侧身向内,眼光不和他们相对。
过了一会,徐天川等所要的酒菜陆续送了上来·众人提起筷子,正要吃喝,忽然马蹄声响,又有一伙人来到店中·有人叫道:“杀鸡,切牛肉,做面,快,快”阿珂喜极而呼:“啊,郑……郑公子来了。”
原来这一伙人是郑克塽和他伴当·他听得阿珂呼叫,转头见到了她,心中大喜,急忙走近,道:“陈姑娘,师太,你们在这里,我到处寻你们不见·”·那面店甚是窄小,天地会群雄分坐六桌,再加上阿珂等三人坐了一桌,已无空桌。
郑府一名伴当向徐天川道:“喂,老头儿,你们几个挤一挤,让几张桌子出来·”昨晚“杀龟大会”之中,郑克塽身穿明朝服色,人人注目,徐天川等都认得他,天地会是延平郡王的部属,原有让座之意,只是这伴当言语甚是无礼,众人一听,都心头有气。
玄贞道人骂道:“**的,什么东西”李力世使个眼色,低声道:“大家自己人,别跟他一般见识,让个座位无妨·”当下徐天川,关安基,高彦超,樊纲四人站起身来,坐到风际中一桌上去,让了一张桌子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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