梦落两河岸+番外 by 中秋(上)(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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梦落两河岸+番外 by 中秋(上)(3)
·“好,立刻离开·”·“是·”·走到艾希雅身边,一手搭在她的肩上,感觉她轻轻一震,“走吧,不能久留·”·“好。”
解开身上的斗蓬,给辛莫蓝伽披上,扯开一个僵硬的笑容··拉起艾希雅的手时,发现她的手像冰一样的冷,知道她一定被吓到了,辛莫蓝伽朝她扬起一个微笑,褪去了骇人血色的眸底恢复了一抹明亮的浅灰,迎着山谷里吹来的微风,温柔的耀眼。
“别担心,不管他们是什么人·我说过,我会保护你,在你安全抵达亚述之前,我不会倒下·”·因着她的话,瞬息一愣,眉间轻颤,波光映在琉璃般的眼底,水色潋滟。
沉默着一同走向山崖,脚步沉重,看着库仑塔朝着她们走来,忽然开口,“既然说过要保护我,就要一直保护下去·只要我不死,这个承诺就要履行下去,明白吗”··侧目,有那么一瞬间,辛莫蓝伽似乎在艾希雅苍白的脸庞上看见一线泪光滑下,随即消失在轻扬的墨色发间,隐约。
沉默,收回视线,拉紧斗蓬,尽量掩饰受伤的手臂,辛莫蓝伽的安静引来艾希雅的注视,灼灼逼人的目光让她生平第一次有了想逃跑的念头,就在刚才那场拼死激战之后。
“你受伤了”库仑塔的声音□来,他紧张地掀起已经染红的斗篷··拉下斗篷掩饰好伤口,她随意的笑笑,“没事,擦破点皮,不要紧。
我们的人损失多少”·“差不多十个,还没清点,轻伤的比较多,后面的路速度恐怕要放慢点·”有伤员的情况下,行军的速度都会放慢一些,更何况辛莫蓝伽也受伤了,虽然她嘴上不说,从刚才的一瞥看来,她伤的不轻。
但是,最让他疑惑不解的还是这帮突如其来的蒙面人·他们到底是谁,为什么要袭击他们·★★★ ★★★ ★★★·沙漠的夜,并不安静··很多种声音充斥着这片海般无尽辽阔的空旷大地,随着细密的沙砾被风牵引着,在平原散出一波波浅浅的轨迹,淅沥沥地波浪般四射,忽而再一溜烟兜转……·一阵风掠过,艾希雅缩了缩脖子,沙漠的夜风是冰冷的,干而涩,像把锋利的锉刀。
忽然身上一暖,在她偷偷摩擦着胳膊的时候,带着种熟悉的体温,从头到脚盖了下来··抬起头,撞上辛莫蓝伽望着自己的眼,她在她身边坐了下来,顺手,把斗篷给她拢了拢严实。
斗篷上还有她身上的气息,很淡··“谢谢·”·朝她一笑,她没说话··“伤怎么样了”侧眸,看见她手臂上缠着的布条,浅浅的溢出血色,心抽痛了一下。
“没事·”她看了一眼受伤的手臂,依旧淡然的笑着,“你说今天那些是人是冲你来的,你怎么知道认识他们”·垂下眼,想了片刻,摇了摇头,想起他们口中生硬的埃及话,那不是埃及人的口音,却也不知道他们到底是谁。
“他们要我和他们走,说的是埃及话,却是外邦的口音·”绝对不会是蒙西斯特派来找她的追兵,那又是谁·眼神轻轻一闪,不语。
沉默·似乎在她们之间,沉默已经取代了说话,成为最好的交流方法··“我……帮你看看伤口吧”说出口的话,让自己都微微一愣。
挑了挑眉,辛莫蓝伽的表情告诉艾希雅,她不需要··“我学过医术,不相信我的技术吗”歪着头,淡淡的笑在月光下温和恬静,一如她在任何时候的笑容一样,总是流露出良好教育下的优雅和端庄。
愣了愣,随即,扬起嘴角··看着艾希雅绕到另一边蹲下,纤细的指灵巧的解开缠在手臂上的布条,看她熟练的动作,辛莫蓝伽不在怀疑她刚才的话··她离自己很近,淡淡的香味随着夜风潜进鼻息间,是那种生自于身体里的香味,不是香水香油之类的香料味。
有点奇怪,似乎从未见过她使用在埃及极为普遍的不管男女都会使用的香油,那种浓重到刺鼻的气味,真不知道埃及人是怎么受得了的,用它杀虫子似乎效果更好些··抽吸声,很轻,引得辛莫蓝伽轻轻皱眉,她看见艾希雅凝练了月光的眸底,有些东西正在涌动。
“伤的这么重,你还说没事,有没有药,就是士兵作战时常带在身上的外用药·”审视着伤口,艾希雅突然感觉有种真切的寒冷到想要呕吐的战栗··伤口很深,最深的地方已经看见骨头,连着朝外翻出的皮肉,血水还在不停的渗出,周围的皮肤红肿不堪,没有得到良好的处理,伤口似乎还有些发炎。
“有,不过对于这种伤口不管用,还是别浪费了,留着给那些需要的人吧·”她语气轻松,仿佛她们讨论的不是她的伤势,抬手,她准备重新包起伤口,却被艾希雅制止。
“你等等,我马上来·”起身,朝着库仑塔与众人围坐的火堆跑去··见艾希雅说了什么,库仑塔的目光一凌,随即就要过来,却被艾希雅拉住,她被火光照亮的脸红扑扑的,不知道是因为跳动的火苗,还是因为着急。
扭过头,辛莫蓝伽没有继续看下去,她知道自己伤的不轻,但还不至于到死的地步·在战场上,她所受的伤多的数不清,几次三番她差点死在敌人的乱刀下,后来还不是活过来了。
·艾希雅有点大惊小怪了,不过,对于安养身息在深宫的大神官来讲,这种程度的伤,应该已经算是非常严重的··“好了,你忍忍,会有一些痛,一会儿就会好的。”
急急的话音,艾希雅拿着一个水袋走过来,手里还有干净的布和一小包结晶一样的东西,好像是……盐··将盐倒进水袋,晃了晃,看了一眼伤口,又看向辛莫蓝伽,她小心翼翼地开口,“这个可以消炎,但是会痛,你忍一忍。”
“嗯·”·手拿着水袋,犹豫着,狠狠心将半袋盐水全部浇进了伤口里,顿时血水混合着盐水流下,垂下的手臂被浅浅的血线缠绕,顺着指尖滴落沙里。
骤然蹙眉,咬紧牙,细密的汗爬上额头……真她妈的疼·在心里咒骂着,辛莫蓝伽扭过脸,不想让艾希雅看见她瞬间苍白的脸色··火烧一样的感觉,从伤口的深处蹿上背脊,好像有人在她的手臂上放了一把火,灼烧感闪电般蔓延至全身,随之而来的就是刺刺的麻痛,又好像有千万只小虫在啃咬着骨头。
“我给你包上,明天如果不发炎,应该就没大问题了·”麻木的耳膜里传进轻轻的声音,布条缠上伤口,又牵扯出一阵刺痛··扭过脸,月光穿过艾希雅脸边的发丝洒在她的伤口上,冷冷的色泽,却仿佛火般焚烧着自己的伤处。
一双纤美细腻的手,熟练的包扎着伤口,白皙的手背上,甚至连毛孔都看不见,如此近的距离··“谢谢·”·“这话应该我说,你是为了救我而受伤的。”
“受伤也是自找的,谁叫我把你带到这里·”·“说来说去,还是因为我·”·“我不是那个意思·”无奈,她低低的说。
眼神轻轻一闪,沉默··风里,能听见布条轻轻缠裹的声音,还有一些乱七八糟的细小动静,惹得人心烦意乱,至少辛莫蓝伽觉得那些声音搞得她心烦意乱,而不是艾希雅默不作声的安静表情。
“哪来的盐”话锋突转,引着艾希雅轻轻一愣··“那坎带的·”·挑眉,笑的有些古怪·“他带这个干嘛”·“烤鸭子时用的。”
能发现这个,得益于自己平时滴水不漏的观察力··愣了一下,随即笑出声,放纵恣意的笑声,引来火堆边一群人的侧目··目光闪烁地看着笑的眼泪都出来的辛莫蓝伽,艾希雅忽然怀疑刚才的盐是否放太多,才让她笑成这个样子……有时,笑也是一种宣泄痛苦的表现。
好半天才止住笑,手臂已经包扎好了,她抹了抹眼角挤出的泪,“这臭小子,怎么什么时候都忘不了吃,这种时候,身上还带着这个东西·”·把水袋放到她没有受伤的手里,艾希雅起身,撩开脸边的发丝,她轻轻一笑。
“什么样的将军,带什么样的兵·”说的是亚述语,纯正流利,还有那么一丝戏弄的调子··“你”在艾希雅转身的时候,辛莫蓝伽瞪起带着愤怒的眸子,紧紧盯着夜风下微微漾开的白色裙边,张了张嘴,半晌,没能吐出一个字来。
拿起水袋猛灌了一口,眼神一滞,忽地一口全部吐了出来,连续吐了几口,直到嘴巴里咸涩的感觉全部没有了,她才停下来··负气的将水袋朝旁边一扔,看见里面的水哗哗的从小口里流进沙砾间,毫不挑剔的沙漠尽数吸收了半袋盐水,袋子随后缓缓憋了下去。
郁闷··扭头,火堆旁艾希雅在给其他受伤的人检查伤口,一边说着什么,一边在为他们治疗……·脑中白光一闪,她刚才好像和她说的是……亚述语。
还是第一次听艾希雅说亚述话,那么熟悉的语言从她的口中流出时,竟然有一种熟悉又陌生的感觉·好像多年不见的老友,突然有天在路上碰见了,那种偶然的惊喜,比期待见面更加让人激动。
浅笑轻扬,在那个少女来回穿梭于受伤士兵的背影后,悄悄的绽放在融合了黑夜温度的灰色眸底……· ·第二十章· ·袭击,接二连三,来的突然,却不意外。
同一伙人,目标明确----艾希雅··不分昼夜,不分地点,除了不在城里,其他地方都出现了有组织的突袭,敏捷,训练有素,有计划……他们不是强盗劫匪,他们是军人,某个处心积虑不知出于什么原因想要得到艾希雅的人,派出的具有作战经验的军队。
辛莫蓝伽带去埃及的三十多人,在经历了一次又一次战斗后,目前还有十七个人··而敌人却不见减少,即便他们的死伤比亚述人更严重,却能在下一次伏击中像野草一样又是密密麻麻的一群。
马蹄践踏起沙尘一蓬蓬飞扬,空气是浑浊而朦胧的,阳光都刺不破的朦胧·天空模模糊糊翻腾着黄褐色的云彩,大地因此却显得白皙……·血色阳光努力挣扎在模糊的空气里,那些骏马背上骑手的脸亦是模糊的,同周遭那些飞扬的风和沙混作一片。
飞奔在沙漠上,风已经变成撕扯身体的手,无数双手,拉扯着想将你留在它的怀抱中,如同此时身后全力追逐你的敌人,热情的想将你的生命留在刀下··已经感觉不到颠簸,因为速度太快,马的四蹄几乎同时离地,那样的速度,简直就像在飞……飞在一望无际黄色的天空里,无穷无尽,无所躲避。
“将军,前面·”那坎喊道,声音沙哑··抬眼,眯起,风沙打在脸上,除了痛,更阻碍了视线,艾希雅只能眯起眼看见前方依稀一道好像矮墙的绿色建筑横卧在天边。
“哈兰纳到了”库仑塔的声音宏亮有力,带着兴奋和感激的意味··似乎身后的敌人也意识到了事情不妙,高声喝喊着身下的马儿,弃而不舍的加速追来,艾希雅可以感觉到越来越近的轰鸣声,如浪似潮。
“快进城,快”辛莫蓝伽回头看了一眼,对着其他人大喊,抬手一鞭,马儿吃痛箭一般冲了出去··艾希雅的头有些晕,因为以这种速度狂奔在沙漠中已经有二个或者三个沙漏时了,她的胃也在痛,因为紧张和害怕。
早晨从绿洲起程时,她们遇到了敌人,突然从四面八方袭来,沉默无声地包围了他们,好不容易突围出去,眼见自己的人数远敌不过敌人,辛莫蓝伽下达了一个命令……·跑,完全不像她的风格。
从这几次遇袭看来,她都是顽强抵抗,不跑不躲,带领着她的属下浴血拼杀,仿佛每一次战斗都是最后一战似的,坚强到顽佞的搏杀··抹上血光的高挑身影,每个挥剑的瞬间都能在她的眼中看见一道薄绿色光束,透过瞳孔灰色的膜激射而出,冰冷,嗜血,陌生……·“前面就是哈兰纳,那是亚述的边境。”
她说,有些喘息·“抓好这个,你来驾驭它·”她将鞭子和马绳一同交到艾希雅的手里,反手握紧艾希雅的手,紧紧一捏,她的温度从掌心灌注进艾希雅微微颤抖地身体里。
冷不防头顶响起的声音,让正朝前方观望的艾希雅吃了一惊,看着手里的鞭子和马绳,还有覆盖着自己的手……辛莫蓝伽的指关节泛着微白,细小的擦伤绽开血丝的口子爬满她修长的指背。
·怔,疑惑不解的抬头看了看,正好对上辛莫蓝伽一闪而过的视线·她专注于前面地平线的一抹绿色,唇线直直地抿着,如她的目光一样平静无波··“我”怕是风吹出的幻觉,犹豫了一下,艾希雅才问出声。
“对·”回答的同时,辛莫蓝伽瞥了眼艾希雅,嘴角微扬,“不要停,什么都不要管,一直跑进城,知道吗”风,模糊了她的声音,明明在身后,却感觉她即将离开。
心,怦然狂跳,因着她话里不太清楚又有点明了的意思,什么叫不要停,什么叫一直跑进城……干嘛要告诉她这个·松开握着艾希雅的手,嘴里发出一声尖锐的哨响,艾希雅听见有马蹄靠近的声音,侧目,是库仑塔。
“我要一匹马·”·“明白·”库仑塔轻勒缰绳,两匹马儿错身而过,他向着反方向跑去··她要干嘛这是艾希雅紧握着缰绳时,脑子里不停在转的问题。
“你不进城”问,那捧绿色近在眼前,逐渐扩大的同时,艾希雅才看出那是一座山··“我要弄个活的来问问·”眯起眼,看见哈兰纳的城门矗立在群山前,一座依山而建的边城,赫然就在眼前。
“你疯了”眉宇间闪过一丝焦躁,回头撞见她明亮的灰色眸子,艾希雅轻吸一口气,透过辛莫蓝胳膊的缝隙看见尾随在身后的一片沙尘。
“他们人太多,太危险了,你对付不了·”·开玩笑,她以为这是在悠闲的山间打猎吗亦或是抓个兔子,还是鹿一样的简单··身后那些杀红了眼的敌人,可不会像动物见到猎人一样四下逃散,他们会进攻,会反击,他们是比狮虎更加可怕的身份不明的人。
背后传来辛莫蓝伽胸腔里的震动,轻颤起伏,艾希雅知道她在笑,又是那种狂妄顽佞的笑容,不用回头看,她也知道··“我从来没有连敌人是谁都不知道,就被追杀着跑了这么久,我到想看看是谁,还对你这位大神官如此感兴趣。”
眸色一凝,无语··“将军,马”库仑塔的声音伴着规律的蹄声从身后响起··回头,看见库仑塔骑着马,旁边还有一匹鞍子上空荡荡的马匹,喷着响鼻跑在一侧。
“记住我说的话,一直跑,别停下”·“辛----”·艾希雅的话蓦然停住,感觉到身后一空,热风从两人贴合的地方钻进来,瞬间的空虚感,空荡荡的身后,只有风……·辛莫蓝伽利落的翻落在库仑塔牵来的那匹马上,马儿的速度没有因为背上多出一个人而减少,继续扬蹄狂奔。
看了一眼艾希雅,她也在看她,漂亮的墨色眼睛在阳光下,如同宝石般剔透迷人,闪耀着黑曜石般的色泽,瞬间就可击破那层黑膜刺进自己的眼底··粲然一笑,辛莫蓝伽朝着她点了一下头,在艾希雅紧紧蹙起眉时,倏地勒紧缰绳,马儿嘶鸣着立起前蹄,一个转身朝着哈兰纳相反的方向跑去,迎着数不清的蒙面人狂奔而去。
“库仑塔,你护送她进城,其他人和我走”她的声音从密密的风沙中传来,清冽响亮,奔驰的背影却逐渐模糊··“将军,小心点”库仑塔没有迟疑,对着她的背影大声喊道。
继而看向艾希雅,“大神官,快走,别停下,进城就安全了·”·深深望了一眼黄褐色的天地,已经看不见辛莫蓝伽的身影,昏暗的光,漫天的风沙遮避了努力搜寻的视线,有点用力,有点急切。
身下的马儿继续着飞奔的脚步,踏出身后无数朵沙做的花,随着飞散的沙尘连成一条隐约的线·眼前黑色的城门就在眼前,艾希雅甚至能看见耸立在城门两边的舍杜和拉玛苏(半人半兽的怪物,被置于入口的左右两旁,守护寺庙和宫殿的神),炯炯有神的眼俯瞰着脚下的沙漠,巨大的身体几乎比城门还大,肃穆威严的面貌让人心生敬畏。
亚述,终于到了··却是被身后的敌人追杀着狂奔进而来的,一种几乎不曾设想到的到来方式,身下一阵颠簸,引起了艾希雅收起乱糟糟的思绪,专注于眼前的路面,柔软的沙地逐渐变硬,层层沙下似乎是泥土和碎石。
一如所有边境的城门口一样,这里人来人往,马车,骆驼,行人拥挤在门内外,守城的卫兵在做例行的检查,见到他们骑着马狂奔而来,抬手示意他们停下··“叫你们的领队来,快。”
库仑塔喝停马,看着卫兵说,从身上摸出一个东西交给卫兵··拿着库仑塔交给的东西,卫兵没有迟疑马上跑上城楼,片刻后,就见一个统帅打扮的人急急跑下来,来到库仑塔马前跪下。
“小人见过库仑塔将军·”·“快派人出城,我们在城外遇到突袭,辛莫蓝伽将军正在抵御,赶快派支援·”·统帅在听到辛莫蓝伽的名字时,显然一怔,立刻应道:“是。”
“快,调集城门的所有守卫出城,让城内的守备军队马上全部集结过来,速度要快”他对身边的副官说,神色紧张··城门内的人们出现了骚动,不少士兵从城楼跑下来,集中在城门下整队,眨眼的功夫,将近一百人的队伍已经集结整齐。
最先几排是骑兵,已经在几个副官的带领下向城外那蓬张扬的昏暗天地冲去,马队踏出的尘雾涨满拱形的城门··后面是步兵,因为速度远不及骑兵快,所以拉出长方形的队型守在城下,等待着在城楼上观望的统帅发出近一步的命令。
·“大神官,请先进城去休息一下,我马上安排人带您去住所·”伸长脖子望着城外,那里仍然沙尘四溢,视线被模糊在昏暗的阳光下,冷不丁身后响起库仑塔的声音。
“我想留在这里,行吗”她问,目光带着恳求··“这……”微微一怔,随即轻笑,抬手朝旁边的一个棚子指了指,“去那里等吧。”
“谢谢·”匆匆道谢,不敢看一眼库仑塔的眼,绕过跑来跑去的守卫走到棚子下,那里放着一张桌子和几把椅子,看样是守城的军官在这里暂时休息的地方。
“库仑塔将军,看见辛莫蓝伽将军了,她回来了·”刚才的统帅站在城楼上,朝城内的库仑塔高声喊道,“还带着俘虏·”·“太好了,出城迎接。”
库仑塔一拳重重击在掌上,沉闷的响声,脸上咧开一个有点像辛莫蓝伽式的骄傲笑容,大步向城门走去,急忙的步子带着小跑··手不自觉的捂上心口的位置,湿潮的掌心下狂跳着有些钝钝的痛,一下一下,配合着由远及近的马蹄声,真实的跳动。
城外的守卫转换队型,排成两列从门边一线拉开,库仑塔从中间走过,眺望着不远处逐渐靠近的沙雾,眯起眼,嘴却咧的更大了··当一匹卷着黄沙奔腾而来的黑马出现在城门前时,士兵们昂起头,立起手中的长矛,表情严肃中带着点期盼的激动。
辛莫蓝伽率先进城,后面是那坎和随着她们从埃及一路而来的士兵,刚才出去支援的骑兵则押着大约十几个蒙面人,他们都受伤了,样子狼狈不堪··“艾希雅呢”扫了一眼人群,她将缰绳交给身边的士兵,看见哈兰纳的统帅匆匆从城楼下跑下来。
“在那边·”库仑塔抬手一指··顺着手指望去,越过几排昂首站立的士兵,目光落在一抹白色的身影上,安静地站在离城门不远的一个小棚子下,苍白的脸色不论何时看上去,都透着端庄的秀丽和纯洁的移不开眼的迷魅。
奇妙的结合体,散发着好像雨后云朵般的清丽,却又在明媚的眼底透出一丝旖旎的妖娆……致命的吸引,吸引着人的目光和心神··微微一笑,抬手招了招,看见艾希雅眼底一闪而过的光,笑容扩展到心情。
“小人见过将军,王早就下令说将军会到哈兰纳来,让小人准备接待,大家天天都在盼望,终于把您等回来了·”统帅跪下,恭敬地行着大礼··挑眉,视线从艾希雅缓缓而来的身影,移到眼前脚下,“起来吧,有劳霍莫将军了,哈兰纳还和记忆里一样热闹。”
站起,躬了躬身,笑着说:“夏收之后,四面八方的人都涌来收购粮食,哈兰纳真是快挤炸了·”·“今年的收成好吗”·“好,好,比去年的好,多亏了春天时的好气候。”
点头,微笑·眼角瞥见艾希雅走到身边,侧目,“来,见一见哈兰纳的统帅霍莫将军,他可是镇守亚述西大门的骁将·”·刚才乱哄哄的没有看清与库仑塔一同进城来的少女,霍莫抬眼望去,眼神一怔,忽然觉得呼吸都乱了……好漂亮的少女,就算裙子沾上尘土,仍然盖不去她周身柔美的光华。
“这位是埃及的大神官,艾希雅大人·”眯起眼,眸子一凌,在霍莫近乎贪婪的目光下辛莫蓝伽口气冷凝,嘴角的笑容也僵在一个弧度没在扩大··“埃……”呆怔,霍莫突然觉得脖子一凉,在辛莫蓝伽沉下的目光中移开眼,低下头,对着艾希雅欠身,“大神官大人,欢迎到哈兰纳来。”
“霍莫将军·”艾希雅微微一颔首,唇边扬起一抹淡淡的笑容,可惜始终没有抬眼的霍莫没能看见,却落入辛莫蓝伽的眼底··“走吧,去行宫。”
理所当然的牵着艾希雅的手,在众人还沉醉于艾希雅美貌的时候,她朝着马走去,眉头微蹙··有些疑惑辛莫蓝伽突然变化的脸色,明明刚才还高兴的好像一个回到家的孩子般。
顷刻间,却不知因为什么拉下脸,皱着眉,丢下身后一大堆明显有些不知所措的人,带着她上马向城里走去··脾气还真是古怪,艾希雅在心低暗暗嘀咕,却被眼前的景象吓了一跳,原本热闹的街道,在隐约一声“辛莫蓝伽将军……”的惊呼声后,突然变的寂静下来,甚至比夜里的沙漠更加安静。
人们停下手里的动作,在目瞪口呆了半刻不到后,呼啦啦一片一片海浪般跪下,恭敬的俯着身,顿时刚才还人头攒动吵杂叫嚷的街道上,只能听见马蹄踏着青石路面发出的“哒哒”声,还有身后缓缓跟上来的士兵的脚步声,匆匆却很整齐。
不解的环顾着四周,目光所及之处,全是俯倒在地的人影,艾希雅实在想不到这些老百姓竟然对于一个将军如此这般的敬仰,敬仰到要行跪拜大礼的程度··在埃及,绝对不会看见这样的场面,除了法老和大神官出巡时,街边的平民会跪下行礼外,其他官员外出时,老百姓绝对不会这么主动的去跪拜。
有些迟疑的回头,看了一眼辛莫蓝伽,她脸色平静,目光沉静着天空里隐隐的灰,对于这种跪拜不予理会,没有表现出丝毫的欣喜·可见,她已经习惯了这种程度上的膜拜。
感受到来自艾希雅的奇特目光,辛莫蓝伽瞄了她一眼,“怎么了”·被她这么一问,艾希雅忽然觉得不应该问出自己心中的疑问,免得给她一个耀武扬威的机会。
摇头,转过脸,坐好··“好奇他们为什么都跪下了,朝一个将军,对吗”她自顾自的开口,不理会艾希雅转头时,那种不想给她得意机会的促狭表情。
艾希雅的脸微微一热,庆幸辛莫蓝伽看不见··粲然一笑,缓缓弯起的眸在搭建于街道上方的遮阳蓬投射而下的阴影里,闪动着剔透的银色光芒·“五年前,赫梯人开始向亚述发动了进攻,但他们的美梦却止于此地,听说过吗”·眨了眨眼,对于辛莫蓝伽化繁而简的叙述,艾希雅沉默不语,脑海里却隐约忆起那场甚至波及到埃及的战争,那时她还是个孩子,父王还在世,而母亲却留下了她,永远的离开了。
从父王与大臣们的对话中,她听出他对于赫梯与亚述战争的担忧,战火虽然点燃在两河,却有可能因为战乱引起周边局势的动荡,从而波及到当时因为瘟疫而处在水深火热之中的埃及。
··但是,父王的担心似乎并未出现,一切都如母亲在世时的预言一样……赫梯败了,拖着伤兵残军返回了安纳托利亚高原,一场备受瞩目的战争,就这样消散在漫长的时间记忆里……·“五年前”忽然回头,问:“你多大”·“十四。”
怔了半晌,惊讶毫不掩饰的划过眼底,惹来辛莫蓝伽一个浅笑,艾希雅继续脸热,匆匆转过头··竟然与现在的自己同岁,却击退了赫梯人狂潮般的进攻。
记得,从派去前线打探的人送回的文书里,曾经记载着这样的描写……·“赫梯军队为数众多,远超过亚述军队的数量·持续了近百天的苦战后,仍然不能突破亚述人的防守,亚述边境的哈兰纳已经千疮百孔,却顽强的抵抗着赫梯人不分日夜的进攻。”
“赫梯战前曾经誓在五个月内攻破亚述,现在时间已经超过了,仍然没有丝毫起色·”·“亚述年轻的将军辛莫蓝伽带领着金狮军团奋战在最前线,与赫梯王子带领的五十万大军连续战斗了四天三夜,熊熊燃烧的大火将沙漠上方的天空染成了红色,遍布着士兵尸体的荒漠,恐怖的就像冥界之地。”
“赫梯王子阵亡,辛莫蓝伽重伤,赫梯国退兵,亚述重建家园……”·记忆中,那是第一次听到辛莫蓝伽这个名字,模糊的一个名字和一场血腥的战争,在艾希雅年幼的脑海里留下了阴霾的记忆。
然而,这个曾经只是一个影子般遥远的人,现在却真实的走进了她的生活,堂而皇之的将她从孟菲斯带走,打乱了她规律沉寂的如同尼罗河水般的命运,带着她走近了一个未知的世界中。
这,难道就是母亲曾经说过的命运吗· ·第二十一章· ·行宫,就是一座供高级官员到哈兰纳来时休息住宿的地方,依山而建的一座充满了亚述风格的建筑群,与孟菲斯的众多宫殿一样,恢弘,端庄,气势非凡,显示了王权的无尚统一。
走在长廊下,看见很多军人在庭院里走过或是驻□谈,轻甲长袍,银色的盔甲在阳光下熠熠发亮,像黑色的夜里划过灿亮的流星,引人侧目的帅气英俊··仔细一看,有些人竟然就是陪着自己从埃及一路而来的那些战士,只是他们穿的是纯黑的盔甲,黑的发亮,阳光下散发着冰冷的温度。
换了一身装扮的他们,一如在沙漠里一样沉默而稳健,他们也注意到了漫步在长廊下的艾希雅,朝着她微微颔首,表情仍然疏离冷漠··报以微笑,艾希雅在侍女的指引下穿过长长的走廊朝内院走去。
她们说,辛莫蓝伽要见她··换掉了脏污不堪的衣服,洗了一个舒服的澡,从没感觉自己这么干净过,对于一直对卫生极为挑剔的她来讲,这次旅行,恐怕是她经历过的最糟糕的旅行。
不过,也是最有意思的一次··沿途的风景,没有来的及细细欣赏;不同的民俗,没有仔细研究;各异的语言,甚至都没听上两句,耳朵里又开始适应新的声音;幽灵一般的敌人,一路紧追不舍……但是,她仍然觉得这会是她一生中,最值得纪念的旅行。
轻吸口气,缓缓吐出,看见长廊尽头,一扇雕刻着两只威风凛凛雄狮的黑色大门敞开着,影影绰绰的几排人影后,依稀一个熟悉的身影··“大神官大人到。”
侍卫在看见她踏进门内时,大声通报··无数双眼睛齐刷刷的望向艾希雅,闪烁着意味不明的光束,有疑问,有不安,有敌意··局促,抬眸望向三级台阶上同样将目光投向她的辛莫蓝伽,她目光淡淡,唇角擒着云卷云舒的一个弧度,灰色的眼在她缓缓走近后,悄然凝起,似乎是发现了什么有意思的事情。
“看样,亚述的服装也同样适合你·”在艾希雅站定在台阶前时,她微笑着说,走到黑色描金的椅子前坐下,视线始终没从艾希雅因她一句话而微红的脸庞离开。
“听说你找我”·点头,挥了挥手,一屋子的人朝辛莫蓝伽躬了躬身,安静有序的退出去,最后一个人离开后,侍卫将门轻轻的关上··“这已经是亚述的境内,明天一早我们就启程去尼尼微。”
单手支在椅子的扶手上,手背托腮,她漫不经心的微笑着··一个简单的笑容,却让艾希雅觉得陌生,日夜相伴了将近二个月,原本的陌生抗拒,已经在不知不觉间被风沙留在了沙漠里,她们之间似乎多了一种彼此体谅、彼此包容的奇怪心情……至少,她有这种感觉。
“你找我来,就为了告诉我行程吗”移开视线,望着阳光从窗口投射在大理石地面的光,很温暖,很明媚··“艾希雅,”突然觉得有些疲惫,她低低的唤着她的名字,“我……很抱歉。”
最后的一句话,引来艾希雅片刻的呆怔··忽尔,摇了摇头,给了她一个释然的笑容··“你是军人,执行命令是你的天职,你没有错·错就在,我们两人的立场,对吗”不知为何,她突然好怀念那刚刚结束的艰辛旅程……漫天的风沙,如火的烈日,似乎比这种交谈要有意思的多。
不语,眼神轻闪,看着艾希雅慢慢踱步到窗前,金色的阳光包裹着她的身体,漆黑的长发染上一层隐约的金,水泻般披散在身后,随着微风轻轻晃动,一道简单精巧的金环在发间穿过,稍动间星点璀璨……耀眼的美,无所顾及的绽放在任何一个时候,却又能感觉到一丝隐忍的叹息,就在她眼神轻敛的瞬间。
窗外是一座绿意盎然的山,高大巍峨·夏日炽热的阳光下,散发着清凉的颜色,庞大的山体挡住了从沙漠里吹来的风沙,阵阵带着树叶味道的微风刮过窗前,静谧非常。
似乎是在欣赏窗外的景色,艾希雅显得非常安静,看的专注的时候,她抬起手拂上窗棱,指尖轻轻刮着窗边,迎风微微昂起脸,眼神轻轻的,如风般剔透··无声无息,一只手越过她的肩膀,压上她放在窗棱上的手,很轻的力道,只是覆盖在她的手背上,修长的指磨擦着她的指缝,细小的麻痒爬上手背,还有突兀着漏跳了一拍的心。
背后传来熟悉的温度,仿佛一触即离,艾希雅听到辛莫蓝伽的呼吸声,有种压抑过后的急促感,轻易的撩乱了自己带着无奈的思绪··她觉得手心有些发冷,颤抖,同时听见自己的呼吸声,混乱不安……令人无法调整的乱……·“我们有一个承诺,你还记得吗”·“记得。”
笑了笑,望着远山,灰色眼里溢满苍翠的绿,“我会信守承诺,保护你,不管是在哪里·”·“辛莫蓝伽……别为难,一切都会好起来,我一直相信。”
视线前泛出一层薄雾,缭绕在怅然的眼底,嘴角却不自觉的微微弯起··“我……”她停下,艾希雅听见一声几乎微不可闻的叹息,片刻后,坚定的声音,随着扣在她指间蓦然收紧的手指而来。
“我不会让你死,不论是在沙漠里,还是尼尼微的皇宫中·”·黑色的瞳孔猛烈一缩,泪悄然滑下,顺着光洁的脸庞快速滴落在微微荡漾的裙边,无声无息……·“谢谢你。”
低叹一声,低下头,黑色的发丝撞进眼里,一层亮金揉碎了浅灰色的波,“你总是这么客气吗我的大神官·”·刚想开口,门外响起侍卫的声音,库仑塔在门外等待求见。
沉默,片刻,她开口·“进来·”·缠绕在艾希雅指间的手在门“咔嚓”一声被推开时,轻轻滑落开来,身后的温度逐渐消失,瞥了眼空空的手背,那里还残留着刚才的温度,心里颓然一紧,艾希雅觉得胸腔里有些闷的发慌。
“将军,”库仑塔正欲说话,眼角瞥见站在窗边的艾希雅时,蓦地一愣,眼底的光一闪而过,随即继续说道:“俘虏已经审问过了·”·“发现什么”辛莫蓝伽朝台阶上走去,步子慢慢。
“这些人中有阿拉美亚人和迦勒底人,主要来自两河流域附近,几个重伤的回来就死了,剩下的嘴巴都硬的很·”·“把那个首领带过来”坐回椅子,她懒懒的说,语气里有点不耐。
“已经在门外了·”轻轻击掌,从门外押进来一个人,两个侍卫架着他无力垂下的胳膊,满身的尘沙夹杂着暗红半干的血块,在四周金碧辉煌的折射下,散发着一种硬生生的可怖。
“谁派你来的”辛莫蓝伽照旧微笑着,眼角弯起如同美丽的月牙湖,眼神也如湖水一样,沉静,冰冷··那俘虏冷哼一声,直直注视着他,面无表情。
“嗯不想说吗”若有所思的起身,反剪双手,朝他的方向迈出一步,“能这样公然挑衅我力量的人并不多,但是……下场都只有一个。”
俘虏仍然瞪着一双充满血丝的眼睛看着一脸绚烂笑容的辛莫蓝伽,没有丝毫想要说话的意思··“你们是巴比伦的雇佣军,对吧”虽然是一个问句,辛莫蓝伽却说的笃定。
看见他微微一滞的身体,辛莫蓝伽慢慢的走下台阶,蹲下身,抬手将他下颌钳起,强迫他充满敌意的目光,对上自己的眼··“告诉我,你会好受些·花钱雇你的人,值得你们赔上性命吗”·她的话引来俘虏的挣扎,用力甩了甩头,却在辛莫蓝伽的钳制下,丝毫无法动弹。
“如果你不愿意说,也没关系·”手指在他破裂的眼角处掠过,眼见着他的眸因自己这句话而闪过一丝光·辛莫蓝伽起身,带着种怜悯的温柔,在他脸上轻轻拍了拍,“我们有的是时间,可以慢慢来,不用急。”
那俘虏目光一滞,随即他愤然低哼着,转过头··“带下去·”·俘虏被拖出去,直到走远,库仑塔看见辛莫蓝伽走向悬挂在墙上的巨型地图,背手而立抬头望着描绘着两河地形的牛皮纸。
“将军,你怎么知道他是巴比伦的雇佣军”·牵起嘴角,转身·“如果那些人大部分都来自两河,除了巴比伦,我还真想不出谁有这个胆子来和我们抢人。
能雇的起足够组成一支军队的散兵,大概就是钱多的没地方花的那帮巴比伦的蠢货,而且刚才我提到巴比伦时,他的样子你也看见了·”眼神越过库仑塔,看向艾希雅,她还站在窗边,眼帘低垂,似乎在想什么。
点头,似乎想起什么,脸色一变,说道:“难道是乌莲达还是曼迩古”·目光从艾希雅的身上移开,她摇头笑道:“可怜的老曼迩古,病的都快去见神了,他估计是有那个心,也没那个力了。
至于乌莲达……”停了停,敛起笑容,偏过脸似乎在是思忖··“辛莫蓝伽·”·轻轻的一声,唤得她将视线重新投向窗边那个娇小的身影上。
“我能和你谈谈吗”艾希雅向她走来,双手交握垂在身前,轻皱着眉,扫了库仑塔一眼··“那我先下去了·”库仑塔欠身,走到门口回身将门带上,缓缓合上的缝隙里,一室阳光如水般流动在相对而立的两人脚下,宛若波光粼粼的白色海面。
★★★ ★★★ ★★★·“我想问你一个问题·”见辛莫蓝伽点头,她继续说道:“萨米都为什么要抓我来亚述”·眉头一蹙,没想到艾希雅会问这个,她有些尴尬的开口。
“想以你制约蒙西斯特,除了这个还能怎样·”从知道这个计划时,她就觉得不齿,甚至不想执行·以一个女人的生命为剑,要挟制约一个国家的王,这种胜利让人觉得汗颜。
“萨米都是这样对你说的”··“是·”·“你相信”·“他是我的王·艾希雅,信任是做臣子最基本的忠诚。”
眉头舒展,眼底却凝起两簇暗光··“你有没有想过,我对于蒙西斯特或者埃及来讲,只是一个大神官而已,除了这个头衔,其实,我什么都不是·”·“你是法老未来的皇后,是埃及的公主。”
心里被什么东西撞了一下,颤了颤,在想到艾希雅会嫁给蒙西斯特的时候··摇头,继而笑了笑,经过辛莫蓝伽的身边,停在地图下,艾希雅仰起头打量着绘制精美的图纸。
“我能信任你吗”她话锋一转,到让辛莫蓝伽微微一怔··“如果你想,就能·”·艾希雅紧紧注视着她的眼睛,试图从那片迷魅般的色彩中找出些不同的东西。
可是没有,那双灰色的眼睛漂亮温和,安静得无懈可击··“我想·”淡淡的说出这句话,她望见那片冰灰色的海洋里,有什么轻轻颤动··沉默,似乎没料到艾希雅会回答得这么干脆。
片刻,轻轻一声叹息,“谢谢·”·扬了扬眉,艾希雅微微颔首,“你总是这么客气吗我的将军·”·她的话换来辛莫蓝伽清朗的笑声,微弯的眼在荡漾于室内的微风中,像片飘浮的叶子。
止住笑声,辛莫蓝伽指了指室内唯一的一张桌子,说道:“去那边坐下来说吧,我猜你的故事一定很长·”·“好·”·拿起桌上的水壶,为她们两人各倒了一杯水,辛莫蓝伽坐下,用眼神示意艾希雅开始。
垂下眼,犹豫了片刻,似乎是在做最后的决定··“如果你觉得不能告诉我,就不要勉强·”她体贴的开口,不想看见艾希雅如此为难的神情,这个少女的身上似乎背负了太多的东西,从她寂然的微笑里就可以感觉的出来。
菀尔一笑,阳光投在那片墨色幽深的眼底,点点星辰的闪耀,隐隐流动着一丝遥不可及的悲凉··“父王去世前夕,在他的寝宫里曾经召见过几个人·那是一个除了父王以外,只有四个人知道的秘密会议,因为父王要宣布一件可能会憾动埃及政权统一的决定。”
艾希雅的哀伤,在室内盘旋的微风里渐渐凝聚,浅浅淡淡的,却让人感受到她无尽悲伤的源头是来自于一段更加让人揪心的记忆··“我,蒙西斯特,以及宰相阿普赫拉特和将军克阿图,在虚弱的父王面前被他要求立誓,将那天听见看见的永远封存于心中,直至带进坟墓,不能将此事告诉任何一个人。”
辛莫蓝伽眉心一蹙,艾希雅笑了笑,忽略她眼中的质疑,继续说道:“埃及在统一之前的情况,你大概也清楚,顺着一条尼罗河以中游为界由两个法老统治,分为上埃及和下埃及。
统一之后的埃及,由一个君主施行王权,埃及才逐渐发展成现在的繁荣·但是,一直有一个问题困扰着历代法老,那就是上下埃及的关系·”·“虽然统一已经近千年了,但是尼罗河的上下游仍然存在着一种奇特的不合谐关系,这种现象在民间还好些,但是在贵族和官僚之间很严重,尤其是在军队间,这种互相看不顺眼甚至蔑视的现象,简直比比皆是。”
轻皱着眉,点了点头,对于埃及国内的状况辛莫蓝伽并不太了解,但是艾希雅所说的现象是非常常见··两国统一之后,一些旧势力在新君的面前只能低眉顺眼,但是私底下却含着不服气的情绪。
这种事情屡屡发生在被占领的土地上,那些看似已经服首贴耳的人民,其实心里一直积聚着仇怨,而且非常难以化解··“所以,历代法老都采取将上下埃及的兵权统一调集的手段,使上下埃及更加团结。
但是,父王却做了一个非常重大的决定,他秘密将统帅上下埃及军队的令符,分成了两个部分·”·眼神一凛,隐隐的辛莫蓝伽似乎意识到艾希雅下面要讲什么,她望着她的眼睛,正如她同样一眨不眨的注视着自己,她的眼睛很黑很深,深得仿佛……感觉到自己正坠向无底深渊。
辛莫蓝伽看到一张天神般美丽的脸,带着优雅温和的笑·静静地,就在她的眼前,那个即使微笑着,漂亮的眼睛里也找不到多少温度的少女··风,无忧无虑,不紧不慢地将裙边的阴影撩动,窗外影影迷迷的浓荫之间,阳光斑驳陆离的妩媚……· ·征询诸位的意见· ·梦落两河岸写到这里,已经进展到差不多有三分之一了。
秋很感谢大家一直以来的支持与鼓励··现在,秋在故事发展的问题上,出现了一些小困惑,想听听诸位的意见,请大家不吝赐教··秋是不写悲文的,这点大家都知道(前面两部小说都是团圆结尾),到了这部小说,秋当然也不会写成悲剧。
但是,故事进展肯定存在一些小悲小伤,这是在所难免的··目前,秋在写作上就出现了一个这样的问题··大家更能接受哪位主角受点小伤呢·A、小艾 B、小辛·呵呵,秋不是后娘,但是秋也不会写个“条条大路通罗马式”的白痴情节随便向大家交差的。
所以,请诸位给秋一个意见吧··非常感谢· ·第二十二章· ·她说:“父王了解蒙西斯特,他能成为一个好法老,但他也有缺点,他太想将埃及变成最强大的帝国,他会为此不惜一切代价,包括发动战争。”
她说:“哪怕这场战争会让埃及陷入困境,蒙西斯特也会因为梦想而行动·”·她说:“父王担心埃及的未来,所以,他决定限制蒙西斯特成为法老后,无休无止的行使他的王权。”
她说:“于是,蒙西斯特在成为法老时,他的手中只掌握了埃及的一半军队·”·她说:“而我,掌握了另一半·”·★★★ ★★★ ★★★·萎顿的闭上眼,靠向身后的椅背,抬起手揉捏着眉心,辛莫蓝伽沉默着。
沉默的时间太长,在安静的空间里会让人觉得窒息,那种能呼吸,却无法思考的窒息感,·“为什么要告诉我”悠悠睁开眼,辛莫蓝伽凝视艾希雅的目光突然变得灼热,夹杂着一道莫名的烦躁。
“直觉告诉我,萨米都绝对不是简单的只想用我要挟蒙西斯特·”手摸上杯子,指下是雕刻的精致起伏,用目光打磨着杯上的线条,她的声音如同羽毛般轻柔。
若有所思的目光,来自辛莫蓝伽起身走向窗前时的一瞥,淡淡的不带任何情绪……·看着窗前的背影,深海般幽蓝的长袍下高挑的身躯笼罩在下午偏西的阳光中,因着阳光的折射,悄然闪现着一抹暗蓝色的光泽。
棕色的卷发依在耳边,模模糊糊勾勒出耳边细绒般粉红色的线条,温柔的色泽,却衬得她背手而立的身影更加坚硬,一种坚毅到决绝的俊美··“艾希雅,我是不是犯了一个严重的错误”低叹声无奈的传来,她微微侧身,侧脸的阴影中她的神色感慨。
淡笑,不语,艾希雅看见辛莫蓝伽也跟着牵起嘴角,牵强涩然的味道··低下头,视线在自己长袍垂下的边缘游移,细密的亮蓝色丝线勾勒出精致细腻的纹路,缠卷放纵的华丽……·“辛莫蓝伽……”她唤她,想唤回她那飘忽的眼神下不知为何突然沉寂无声的灵魂。
·抬眸,带着点疲倦,她看着她··“我希望,是我猜错了,也许萨米都并不知道这件事,毕竟这是一个只有四个人知道的秘密,他想得知,是很难的。”
牵了牵嘴角,辛莫蓝伽笑的有些嘲弄,“现在已经是五个人了,如果不算王的话·”·愣,一阵沉默··在说完这句话之后,辛莫蓝伽静静望着她的眼,而艾希雅的眼,却不由自主移向边上窗外渐渐稀薄的光线。
半晌,艾希雅忽然笑了,轻轻咬着唇,侧眸斜睨·“有亚述的金狮将军保护我,还有什么好担心的·”·“我不是无所不能的神,在亚述,我有很多束缚。”
“我知道,既然你也明白你不是神,那就别为未来烦恼,面对就行了·”·“你总是这么乐观吗”·“我是大神官,记得吗给人们带去希望,是我的宿命。”
“宿命……”望了她一眼,向着她的方向迈了几步,背对着阳光,她的眼却异常的亮起来,灰色的光泽穿透瞳膜直直刺进艾希雅墨色深邃的眼底,凛冽的令她一震。
“去休息吧,你一定累了·”转了个身,辛莫蓝伽向台阶上的椅子走去,脚刚踏上第一级白色大理石时,停下,回头,笑了笑,“今天能吃点像样的东西了。”
她莫名其妙的话和莫名其妙的疏离,让艾希雅无所适所的茫然,凝着目光看着她坐上椅子·然后,似乎感受到艾希雅的目光,辛莫蓝伽抬起头,看向她,目光淡然。
片刻,艾希雅朝她笑了笑,转身,长裙在风里轻轻摇曳,随着她不紧不慢的步子,轻盈,像是正在走向晚会中的舞池··当门在艾希雅身后缓缓合上时,辛莫蓝伽抬起一手,缓缓遮上双眼,视线在自己掌心的温度中模糊不清,淡淡的一丝香气,顺着指缝缭绕在脸庞,那时艾希雅的味道……如水似风的味道,弥浅,不意捕捉。
★★★ ★★★ ★★★·缓缓转动手里水晶打磨的酒杯,腥红色的透明液体在杯壁上留下妖娆的色泽,媚的如同执着酒杯的纤细手指,修剪光润的指甲泛着一层薄薄的火光,就像跳动在指尖的精灵一样。
“真是一帮废物·”恼怒的话自乌莲达口中说出时,却出奇的柔美,如同一句赞扬的感叹,末梢的一丝叹息沉淀在她阴冷的眼底··“在亚述我们就很难下手了,辛莫蓝伽一定会将艾希雅送进皇宫,到那时在想抓她,就难上加难了。”
索伊兹低着头,声音仍然平静安然,不紧不慢的调子··放下杯子,乌莲达侧卧在精致奢华的软榻上,撑着头,望着屋顶结构复杂的天花板,半晌,她冷冷的开口。
“命令我们在尼尼微的人,监视皇宫,只要一有机会,就把艾希雅弄出来,别对我说一堆不可能的理由,艾希雅不能留在萨米都的手里·”·“是,公主。”
索伊兹颔首,转身准备离去,却被乌莲达喊住··“蒙西斯特有什么动静”·“有些军队正在调动,但是数量似乎并不多,不像是远征的样子。”
眉心蹙起,目光若有所思的盯着门外幽深的长廊,手指在榻边的丝垫上轻轻划着圈,片刻后,她挥挥手,索伊兹躬了躬身,安静地退出了房间··前些日子她已经传信给蒙西斯特,告诉他自己打算进攻亚述,请他出兵协助自己,而且现在艾希雅在萨米都的手里,蒙西斯特应该很着急将她抢回来才对。
可是,过于平静的埃及,让乌莲达隐隐感觉到了异样的风波……蒙西斯特到底在干什么难道他不想救出自己的未婚妻·乌莲达望了眼窗外浓浓的夜色,漆黑一团的窗外,隐约能听见植物在夜风中颤动的声音,融合在没有月光的暗夜里,恼人心神的不安。
★★★ ★★★ ★★★·尼尼微,亚述的都城·坐落于底格里斯河的上流,一座经历了战争洗礼和历史沉淀的都城,一座将“阿舒尔”奉为主神,将亚述的文明与经济汇聚于此,展现出两河流域独特魅力的繁荣城市。
面临底格里斯河翻滚的白浪,背靠绿山而建的庞大都城……底格里斯河滋润了这块沙漠明珠般的城市,一片广袤的绿由底格里斯河蔓延至尼尼微每一寸土地,再由这绿海中伸起层层巨大的建筑物,沿着镶嵌在山岩依次层叠。
·如果孟菲斯是妩媚的,那么尼尼微就是狂野不羁的……·一路行来,透过白色半透明的纱帘望着景色,从群山的连绵到街道的交错,从熙攘的人群到逐渐安静的皇宫广场,艾希雅的视线总在不经意间落在马车边,那个坐于白色骏马上的削瘦身影。
偶尔,当辛莫蓝伽向她的方向投来视线时,艾希雅总会心虚的偏开脸,明明知道隔着一层帘子,她可能根本发现不了什么,却仍然觉得辛莫蓝伽好像知道自己在注视着她。
她很安静,出人意料的安静,从离开哈兰纳开始,直到尼尼微的城门出现在眼前,辛莫蓝伽都保持着沉默,让人觉得心慌无措的沉默··意识到自己又在看她,艾希雅一愣,匆忙的将视线调向前方那一片清晰的白色建筑上。
“辛莫蓝伽将军,王命小人在这里等您·”一个身着华服的中年男子迎上来,站在辛莫蓝伽的马前,深深鞠躬··“有劳布索图大人了,王还好吗”翻身下马,辛莫蓝伽微笑着颔首。
布索图迎上来,一张微胖的脸上堆着谗媚的笑容,“王很好,就是很惦记您,一直催促侍官来问小人,是否已经迎到将军了·”·笑出声,随着布索图向前缓缓走了几步,寒暄了两三句后,抬眸望了一眼百步不到的皇宫大门,竟然有些……恍惚。
一晃眼,她离开尼尼微已经半年了,眼前熟悉的一切,此刻看来竟然有一丝陌生的抗拒,却又说不出在抗拒什么……·答案在她身后的马车里··在那个少女总是默默注视着西边一方天空的沉静幽暗的眼底,在她总是不经意间绽放出的那种令人迷失的微笑里,在自己越来越迷茫的心中……·“辛莫蓝伽将军,将军……”·布索图的声音唤回了辛莫蓝伽纷乱的思绪,抬手,身后的队伍停下,走到马车边,她定了定神。
“艾希雅,到了·”·一怔,不是因着辛莫蓝伽的话,而是她的声音,有些暗哑,有些压抑··掀开纱帘,映人眼帘的是辛莫蓝伽一瞬间扬起的笑容,有那么片刻,艾希雅在她的脸上看见一闪而过的愁闷,却立刻又被她眼中灿亮的灰色波光所取代,漂亮的色泽,漂亮的几乎没有温度。
看着伸出来的手,艾希雅瞬间的失神,片刻后,微微一笑,伸出手··扶着艾希雅走下马车,辛莫蓝伽便松开了手,刹那间广场上炽热的风填进掌心,热热的温度,手心却还是冷的。
“恭迎大神官大人,王正在宫里急切的盼望着您的到来·”布索图看着艾希雅,片刻的失神后,躬身说道··“走吧,别让王久等了·”辛莫蓝伽瞥了一眼艾希雅,沉静的目光扫过她的脸颊,带着黯然的温度。
“请这边走·”布索图侧身,引领两人向高大的宫门走去··★★★ ★★★ ★★★·纵横交错的巨大天井式走廊,将皇宫之中的众多宫殿连接起来,圆形立柱之间端坐着形象各异的神像,走廊间的空地,有的是花园,有的则是小型广场。
越向里走,越觉得亚述真是一个以军事为主的国家,略去随处可见的勇士雕像,略去一路走来面目凶悍的侍卫远远多于温柔娇美的侍女的奇怪现象,目光所及之处就是墙壁上关于战争的彩绘……色彩艳丽,栩栩如生的杀戮场面,令人有种交替于历史上众多战场上的恐慌感。
恢弘的宫殿背山而建,巍然屹立俯瞰着脚下簇拥着的交错街道,密集屋舍,抬眼望去,就能清楚的看见那些来自街道上的繁华和喧闹·而一路不分昼夜点燃的火把,为这粗犷的皇宫增添了几许华丽的妖冶,庄严的妩媚隐隐透在满眼的军事化建筑群里。
安静地走在辛莫蓝伽的身边,耳边是布索图喋喋不休的说话声,除了恭维话,就是在说辛莫蓝伽离开尼尼微之后所发生的事情,有关于哪国使节来访朝拜,有关于什么地方又发生了小规模的战争,有关于亚述境内有什么地方发生了灾害。
总之,他像个尽职尽责的记录员一样,恨不得在辛莫蓝伽缓慢的脚步中,将这半年里发生的所有事情都向她禀报一遍··也不知辛莫蓝伽听进去多少,她嘴角轻扬,一只手搭在腰间的佩剑上,脸上带着少见的微笑。
“王自从得到您马上要回来的消息,心情就特别的好,就连前几天大臣在宫里吵起来,他都没做责怪·”·眼神轻轻一闪,侧目打断布索图的话·“吵什么”·“为了伊安桑公主是要嫁去赫梯,还是波斯的事情在闹,已经闹了不知多少次了。
您走后两国派人送来了希望缔结婚姻联盟的帖子,但是王一直没有明确表示出意见·”·“是嘛……”漫不经意的应了一声,瞥了一眼身边安静的艾希雅,发现她的视线直直盯着前方某一处,隐隐透着一丝慌乱。
循着她的目光向前看去,立刻知道她在担心什么了··两尊约有20米高的巨型舍杜和拉玛苏石像扑入眼帘,威严端庄地俯视着脚下来往的人们,手执长矛身穿铠甲的侍卫守在神像脚下,呈放射状的墙壁上描绘着斑斓的壁画,豁然开朗的视野里,甚至可以感受到壁画上的人物在人经过时投注到身上的木然视线。
很漂亮,也很诡异的感觉··脚步蓦然间有些迟缓,微风吹拂着脸颊时,带着陌生的味道缠绕在呼吸里,心里猛猛的震了一下,艾希雅知道时间到了,无所遁隐的恐惧,比她预料的来的早。
手掌一紧,她木然的低下头,盯着一只手将她的手握紧,紧的让她感觉到一丝骨节传来的疼痛,刺激着她因为害怕而有些迟钝的神经··抬眸,有些不安地看了看一旁的辛莫蓝伽,她亦望着自己,眼里灰色光芒深深凝聚成两簇旋涡,隐隐透着道暗光浮现,沉得让人心微微揪起……·“别怕……”她轻轻开口,说的是埃及语,混在风中,几乎很难辨认是她的声音,还是风的低吟。
半晌,一天来的不安,悄悄的消散在辛莫蓝伽的一个笑容里,无声无息的……·浅浅的笑起,发现辛莫蓝伽的眼睛因为自己的微笑而陡然亮起,璀璨如烟火绽放的瞬间。
艾希雅转头看向前方,不紧不慢的脚步,悠扬的裙边一抹灿烂的娇阳轻轻绽放,如同一朵金色的花开在荡漾的水边··墨色琉璃般的眸子在阳光下闪烁着优雅高贵的光泽,原本被深深恐惧密布的漆黑无神的双目,有道耀眼的金从深渊般的眼底悄然浮现上来,瞬间弥漫整个瞳孔,海洋般汹涌,水晶样剔透……·此时,艾希雅美的无与伦比,美的夺去了阳光的明媚,而点亮这份美丽的,是手心里那淡淡摩挲时柔软的温暖。
 ·第二十三章· ·通过一条铺着红色地毯的甬道,在墙壁上无数宝石夺目的光彩中,艾希雅终于来到了正殿的中央,前方是一座纯白色大理石如海滩边的波浪一般托着黄金宝座,宝座上是一位看上去比蒙西斯特稍微年长一些的男子……黑色的长袍,金色的王冠,含笑的眼正打量着自己,不知为什么,却让艾希雅从头到脚觉得森森的寒。
仿佛是一只还没有察觉到危险的动物正在接受猎人的审视,而那猎人适闲的表情,显然是已经想好要怎么处置猎物的命运,他眼里的光芒告诉艾希雅,她的危险远比想像中的要多。
“大神官远道而来,真是辛苦了,请坐吧·”萨米都着微笑示意侍女引领艾希雅坐下··“陛下,有幸在您的期盼下来到尼尼微,这是我的荣幸。”
颔首,她尽量掩饰自己的不安,微笑的脸明媚如春,好像此行真是应了邀请,而非胁迫··“那里,那里,能见到闻名暇耳的艾希雅大人,这是我的荣幸,快请坐吧,这一路一定非常辛苦。”
黑色的眼微微眯起,他喜欢看见别人因他而紧张的表情,艾希雅此刻努力掩饰的样子,甚至比那些表现出来的紧张害怕更有意思··“王·”冷冷的一个声音□来。
眼神一闪,随即笑着起身,步下光滑的台阶·“我的将军,你让我等的真苦啊”伸出手扶起正欲跪下的辛莫蓝伽,萨米都满面笑容,拉着她左右看了看,点了点头。
“好像晒黑了点,也瘦多了·”一挥手,布索图欠身退了下去,偌大的殿堂内只剩下他们三人,和一些眼神轻敛随时候命的侍女··“听说路上遇到了麻烦”示意辛莫蓝伽也坐下,萨米都又回到王座上。
·微微颔首,低声说:“一些恼人的虫子而已,不碍事·”·点了点头,侧目看向艾希雅,感受到萨米都的目光,艾希雅直了直身子··“大神官,觉得尼尼微如何”·“很美。”
“与孟菲斯相比呢”·“不同的美·”·扬了扬眉,对于她恭敬又不失尊严的回答报以一个微笑,接着说道:“早闻大神官大人智慧超群,更是尼罗河上空最美丽的星辰,今天看来,甚至比传言中的更让人迷恋。”
一怔,灰色的眸缓缓沉下,因着萨米都毫不掩饰的暧昧语言,还有与他的话一样暧昧不明的眼神··微笑着低下头,轻拉了一下裙褶,温婉的笑容将萨米都的目光紧紧的吸引,片刻后,艾希雅优雅的开口。
“王这样说,真让我觉得惭愧·盘旋在埃及上空的星辰,个个都是璀璨无比,艾然雅一个渺小的凡人,怎么能和永恒的星辰相比·”·大笑出声,宏亮的声音回响在大殿内,产生一种让人耳鸣的震动。
辛莫蓝伽沉默地看着眼前的两人,心情不错的萨米都永远深沉的像底格里斯河水一样莫测·他毫不掩饰对于艾希雅的好感,恐怕就是以石探路一样在试探艾希雅的深浅。
艾希雅所表现出来的冷静和沉着,不着痕迹的挡开了萨米都的试探,优雅的就像在池中游弋的鱼儿,逼的人生出看的见抓不着的急迫感··微微吃惊,怎么一直都没发现她还有这么一手。
“陛下,不知道想让艾希雅在尼尼微待多久”话锋突转,让在场的两人一起侧目而视··“大神官才到尼尼微,怎么急着走呢难道……”看向辛莫蓝伽,眼神顿了顿,“是辛莫蓝伽将军在路上没有好好善待您吗”·一愣,继而笑道:“当然不是,将军把我照顾的很好,到是我一直给将军添麻烦。”
说这句话时,她看向辛莫蓝伽,眼神悄然一闪··她坐在距自己十步之遥的地方,很近,也很远……·近的,她可以感觉到她的气息,在大殿缠金香炉飘出的香味中依旧清晰的纠缠着她的呼吸。
远的,她想给她一个微笑,却做不到··垂下眼,辛莫蓝伽几乎快控制不住想上前一把拉着艾希雅离开的冲动,艾希雅清冷幽远的眼神,让她从来没有这么深刻的意识到,自己是一个多么卑鄙的小人。
卑微渺小的令自己都觉得厌恶··闪躲的神情,令艾希雅微微蹙眉,辛莫蓝伽的回避让她觉得有种被背叛的感觉,更多的却是失落··沉默··萨米都的目光在殿内的两人身上转了一圈,安静的辛莫蓝伽看上去很疲惫,而艾希雅微微偏开脸时一闪而逝的某种神情,让他觉出一丝奇异的气氛。
“大神官,您一定累了,请下去休息吧,等您休息好了,我还有很多问题需要请教呢·”清了清嗓子,萨米都望着她,一招手,从殿内不知某处走出两个侍女停在艾希雅的左右。
一怔,微笑着掩饰起内心的不安,起身走到王座的台阶前,“不敢,艾希雅学识浅薄,恐怕会让陛下失望·”·摆摆手,同样起身,朝艾希雅走来·“大神官太谦虚了,让她们带您去寝宫吧,一切都安排好了。”
就在萨米都即将走到艾希雅面前时,艾希雅微笑着颔首,略略向后退了半步,“谢谢陛下·”说完,没有看一眼辛莫蓝伽,朝着侍女走去···注视着那优雅离去的背影,一瞬间,辛莫蓝伽有种被掏空的感觉……疲惫,懊恼,焦急,顷刻间全部袭来。
她却只能怔怔看着那片白色的云朵带着一缕清香,随着大殿内游动的光线缓缓模糊……·蓦地,脚步停下,艾希雅垂着脸,轻轻咬着唇,似是被无形的东西挡住了去路,杵在原地,引来侍女的侧目。
猛的转身,直直朝着辛莫蓝伽走去,坚定的步子,有点仓促的意思··在艾希雅轻盈的脚步间,辛莫蓝伽刹那呆愣··琉璃般坚定的眸子里,一束令人移不开眼的光芒刺破瞳膜直直钻进辛莫蓝伽片刻迟疑的眼底,激起一层波涛,如同海啸时灰色的浪卷起的汹涌。
脚步在离辛莫蓝伽还有一步的地方停下,无视于萨米都微微诧异的脸色··“将军,您一路细心的照顾我,而我却给您添了许多麻烦,在这里,我先谢过了。”
在辛莫蓝伽倏地怔然的视线中,艾希雅缓缓欠身,黑色长发划过黄金胸饰,带出一道绚目的金,露出线条优美的后颈,细白的肤质隐约在墨色的发间,细瘦纤弱,不经意间妖娆的掠夺去别人的视线……·“艾……大神官,您太客气了。”
出手扶住她的手臂,轻托··“谢谢……”一波温柔无奈的雾荡漾在琉璃光彩的眸中,令人呼吸一窒的凄美··手臂随着身体向后一退,顺势,指尖羽毛般轻盈地划过辛莫蓝伽的掌心,指下是她熟悉留恋的温度,转瞬即逝的惘然。
在辛莫蓝伽错愕的眼神里,艾希雅扬起一个笑靥,决然的转身,没有留下一丝一毫的犹豫,疾步朝着一扇缓缓开启的暗红色大门走去··黑色的发与白色的裙,同时绽开异样的夺目光彩……一个幽暗,一个明丽,在大殿香炉散发出的令人微微窒息的香气中,生动的撩乱了迟缓的空气。
身后,暗灰色涌动的眸底一道深邃浓郁的视线缠绕在红色大门边,久久不肯离去,而亚述王萨米都眼中流露出来的若有所思的目光,则在艾希雅离去后,悄悄地投在了辛莫蓝伽的身上……·手中一抹冰冷,带着艾希雅散着馨香的温度,垂在身侧的手小心翼翼的将这温暖的记忆藏好。
当那抹裙角最终消失在在大殿偏门时,灰色的眼底一团波光随着门边的微风悄然散开,无声无息……·“辛莫蓝伽·”萨米都的声音如同打乱夏日午后的雷声,沉闷的透着一点警示。
目光一紧,朝着萨米都颔首··“今晚为你在太阳殿举行欢迎晚宴,记得准时来·”·“谢谢王的厚爱·”·“你也辛苦了,早些回去休息,我们晚上接着聊。”
萨米都走到她的面前,抬手拍了拍她的肩,嘴边微笑着··“是,臣先告退·”躬身行礼,在萨米都微笑的注视下退出了大殿,神色平静淡漠,一如半年前她领命离开这里去孟菲斯时一样,沉稳的让萨米都觉得放心,亦担心的表情。
·稳健而快捷地走在走廊上,迎面而来的军官和大臣礼貌敬畏地止步退到一旁,向她行礼问候,看样子不要半天,她回到尼尼微的消息,便会传遍大街小巷以及皇宫的每个角落。
紧握成拳的掌心里生出一层薄薄的汗来,湿潮甚至有些粘腻,即便如此,手心仍然不肯松开,泛白的关节,在不知不觉加重着力道,麻木亦带着些被异物刺痛的生硬感··来到皇宫外,库仑塔迎了上来,问道:“你脸色不好,怎么了是不是王说了什么”·摇头,不语,翻身上马,丢下一句“回府”,随即扬鞭而去,那速度有点冲锋陷阵的意味。
“将军怎么了,跑那么快干嘛”那坎靠过来,望着一线尘烟里消失不见的背影,不解的问··“谁知道·走,回家。”
★★★ ★★★ ★★★·独自一个人坐在书桌前,辛莫蓝伽盯着桌上的东西足足二个沙漏时没有移开眼··荷鲁斯之眼··艾希雅一直挂在胸前,从孟菲斯将她掳走时,或者更早以前,她就一直佩带在胸前的护身符。
幽灵一样闪烁着绿色的光,在房间里流淌着的粉红色余辉的轻舔下,异样诡魅的光泽……·为什么……艾希雅要将这个交给她··在她已经随着侍女离开的时候,在萨米都灼灼的注视下,偷偷的将这个东西,放进她的手心……就在她说那句“谢谢”时。
拿起荷鲁斯之眼,做工相当的精细,甚至是精致到有点不像出自工匠之手,宛若是经过天地磨砺而来的天外之物··金色勾勒的眼眶线条明朗华丽,冰绿色的瞳孔直直注视着你,仿佛那抹绿光就在下一刻,便能渗透进你的灵魂,将你轻易的吞噬在他迷魅而妖娆的目光中。
深深叹息,起身走到窗前,望着遥远天边丝缕嫩红与青灰交织出的一幅绚烂的画面,一轮残阳努力挣扎在渐渐暗下的天空里,凄凉无奈的美……·耳边,总是萦绕不去艾希雅轻盈如水的声音……·她说:“父王担心埃及的未来,所以,他决定限制蒙西斯特成为法老后无休无止的行使他的王权。”
她说:“于是,蒙西斯特在成为法老时,他的手中只掌握了埃及的一半军队·”·她说:“而我,掌握了另一半·”·她说:“将军,您一路细心的照顾我,而我却给您添了许多麻烦,在这里,我先谢过了。”
她说:“谢谢……”·猛然抬手,一拳砸上窗框,木质的窗框发出沉闷的颤声,一丝丝细小的白灰从窗框与墙壁接口处散落下来,细小的粉末随着忽然而起的一阵晚风消散无形……·就在天边那轮红日将最后一丝血色褪去的时候,辛莫蓝伽转过头,默不作声地望过去。
桌上的荷鲁斯之眼在昏暗的房间里,淡淡散开一层莹绿色的光晕,如水面涟漪般悠然释放出冰冷的气息,静静的,一如它的主人般……高贵,典雅,更带着点漫不经心的散漫。
耳畔响起轻轻的敲门声,随之而来是侍女美妙温柔的声音,提醒她应该准备赴宴了··她差点忘记了,晚上还有一场因她而办的宴会,在皇宫中最奢华、最为富丽堂皇的太阳殿里。
应了一声,走到桌前伸手拿起荷鲁斯之眼,指尖轻触到冰绿色的瞳孔时,犹豫着一扫而过,忽而停下动作,呼吸也紧跟着被桎梏在血液里··绿光在眼底融化,与灰色无声无息的结合出一道绚丽清晰的冰绿色鸿沟,割开呼吸间跳动的心跳声,她听见在肋骨下有一种急迫的撞击声,一声一声如同咒语将辛莫蓝伽凝固成一具蜡像。
身后灯火的光芒穿透荷鲁斯绿的耀眼的瞳膜,投射在对面墙壁上,瞬息间展开一幅绿与金交织的书卷,波浪般缓缓呈现在辛莫蓝伽因为骤惊而圆睁的眼前··水漾般动荡起来的空气,无风自摆的长袍,发丝轻轻晃动间,耳边一种近乎诡魅的吟唱声响起,伴随着墙壁上如同呼吸一般闪烁的绿色光芒,原本模糊不清的金色字体在吟唱声里逐级清晰开来,将昏暗的房间瞬息点亮……·“大地将带走我的躯体,风将带走我的声音,天空将带走我的眼睛,但我要留下我虔诚的心,护佑我的人民,我的埃及,我的神。
以太阳神瑞的名义,我将下埃及骁勇善战的军队交给我的女儿艾希雅,她将替代我及伟大的瑞执行权利,她会带领下埃及的战士保护你们·她会是神忠实的仆人,她将是人民的保护者,她是我永远最爱的女儿。”
风静止了,如起时一样突然··一瞬间,身后的灯火“呼”的一声灭掉了,就在风声消失的同一时间,墙壁上的一切也随着熄灭的灯火而瞬息不见了,如同闪电迅速划过地平线。
漆墨一片,只除了窗外微弱的月光如水般流泻进来,房间里黑的如同深渊,无穷无尽的深渊……·呼吸,辛莫蓝伽告诉自己要呼吸,否则她会活活憋死在这间通风良好的房间里。
第一缕新鲜的空气流进肺里时,她感觉到了刺锐的痛,那是太长时间屏息凝气的结果,身体争抢着血液里的新鲜空气,将一股力量注入空白一片的大脑时,辛莫蓝伽扶着桌子支撑着微微虚弱的双腿。
眼睛胀的涩麻,比太阳穴跳动的脉搏更加尖锐的疼痛··片刻,猛然间收紧手掌,荷鲁斯之眼某个尖锐的部份深深嵌进掌心,手掌里渗出一些暗红色的液体,贴着皮肤缓慢延伸,直至消失在黑色的袖子里,与那黑夜完美的结合一体。
 ·第二十四章· ·气势磅礴,灯火辉煌,梦幻般绚丽的感觉··坐落于尼尼微皇宫正中间的太阳殿,在夜色的装扮下披着金碧辉煌的外衣,在由火把和月光交织的迤逦光影中,散发出震慑人心的力量之美,巨大的雕像守护着皇宫,目光威严的注视着脚下波涛汹涌的底格里斯河。
从正殿里飘出的乐曲带着异域的神秘妖娆,随着暧昧不明的香气流动在皇宫的每个角落里,一丝鲜活的妖野在这座白天看来庄严的宫殿里,慢慢苏醒过来··受到萨米都的邀请,艾希雅穿着亚述的礼服随着侍女经过精巧曲折的长廊,不远处透过浓荫投洒下来的光线,逐渐勾勒出太阳殿在夜幕下精美的轮廓。
心里忐忑不安,脚步却仍然优雅缓慢,长长的红色裙子拖在地上,每一步都像火焰洒在地面的种子,穿惯了以白色为主的衣服,冷不丁的换上这种艳丽到喷血的颜色,艾希雅着实对着镜子犹豫了好一会儿。
·但是,在没有其他衣服可以选择的前提下,她也只能勉强穿着,总不能穿着普通的衣服出席亚述王的招待宴会……·当眼前模糊的视线突然被光亮和宽阔取代时,艾希雅收起了思绪,强打起精神,昂了昂头,擒着笑悄然迈了进去。
她的出现造成了相当大的震动,以至于原本喧闹的大殿骤然间安静下来,除了音乐兀自响着,艾希雅几乎可以听见人们的呼吸声··一步一步朝着端坐于大殿正前方王座之上的萨米都走去,眼角却在急切的搜寻一个影子,这场宴会的主角之一……·影影绰绰的人群,满是大臣和将军,还有各国的使节,却独独不见辛莫蓝伽的影子,艾希雅望向那些闪烁着异样目光的人们,他们随即如同触电般移开视线,喝酒交谈,调戏着身边经过的衣着暴露的侍女,仿佛那些视线从来不曾看着她一样。
“大神官,请到这边坐下·”萨米都起身微笑着示意艾希雅坐到紧挨着他左边的一个位子··眼神闪了闪,不语,笑着走过去··“这里真漂亮,陛下。”
感受到来自萨米都身边冒出的打量目光,艾希雅看了过去··是一位打扮华丽的少女,长长的棕色头发笼罩在金色的头纱下,小巧的脸蛋红扑扑的,看样年纪应该和自己差不多,不知道是位公主,还是王妃,艾希雅心里猜测着。
“王兄,你怎么不介绍我认识你的贵宾呢”少女挑着眉看向萨米都,然后微笑,起身··“你别急,总要让我们的客人先熟悉一下环境吧。”
看着少女,萨米都眼里满是宠爱,继而拉着她的手,带到艾希雅的面前,“这位是我的妹妹,伊安桑,是个只会惹事的小家伙·”·“什么叫只会惹事你怎么能在客人面前这样说自己的妹妹。”
少女瞪着一双黑亮的眼睛,抬指戳了戳萨米都的胳膊··“你瞧,她已经被我宠坏了,请别介意·”萨米都歉意的笑笑··“您好,我叫艾希雅。”
看着伊安桑和萨米都,艾希雅突然想到了自己与蒙西斯特,似乎他们从来不曾像这样亲密随意过,他们之间的感觉,更像是君臣,而非兄妹,一种客气到疏远的距离。
“你就是埃及来的大神官”·“是的·”··“孟菲斯的皇宫,真的是用黄金和珠宝砌成的”·轻笑出声,摇了摇头,“公主真会开玩笑,那得需要多少黄金和珠宝,埃及可没有那么富裕。”
撅起嘴,皱了皱眉,伊安桑显然很失望,随即又问道:“你能和神通话吗”·一愣,然后掩嘴而笑,灿亮的眼底比大殿中任何一颗宝石都璀璨夺目,不经意的笑容已经妖娆着夺去了所有人的呼吸,包括一旁萨米都带着欣赏的目光。
“我只是神的仆人,还没有资格与神交谈·但是,这是我做为大神官一直努力想要达成的目标·”·“好了,伊安桑,你哪来的这么多问题,快让大神官坐下吧。”
□来的声音,带着宠溺的责备,换来伊安桑一个怒瞪··走到地榻上坐下,侍女殷勤的在纯金的酒杯里注满青色的液体,一股浓郁的香味扑面而来,不需要喝,艾希雅感觉就已经醉了。
“王兄,辛莫蓝伽怎么还没来”伊安桑提到的名字,让正在打量桌上食物的艾希雅一震,不动声色的继续扫视着桌子,隐下自己因为这个名字而激起的慌乱不安。
“她的老毛病就是迟到,你还不清楚·”萨米都不以为意的说,舞台上妖艳舞娘对着他抛来一个妩媚的眼神,而他则是会心一笑,撩得舞娘一阵放浪形骸的轻笑声。
突然间,大殿里的气息有些动荡,原本的谈笑声变成微弱的交头接耳,而纠缠着耳朵的妩媚音乐戛然而止,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沉闷而有节奏的鼓点,像一些蛮族夜晚噬血时的战歌,一点一点,魅惑着人的心脏,侵蚀着人的呼吸。
抬头,撞进眼里的身影,让艾希雅猛然一怔··黑色,幽灵的色彩,在以金色为装饰的大殿里,有种夺目的嚣张,而那稳健的步伐,配合着宛若敲在心里的鼓声,将因她出现而微微窒息的空气打乱,带着漫不经心的悠闲……·心脏有种紧缩后突然狂跳的茫然不适感,在辛莫蓝伽站定在萨米都面前时,艾希雅偷偷移开胶着在她身上的视线,仓促。
“王·”单膝跪下,盯着大理石地面,目光淡淡··“起来,快坐下·”对于辛莫蓝伽的迟到,萨米都似乎已经习惯,他笑着抬抬手。
“辛莫蓝伽”惊喜交集的声音响起,随之就是一个人影扑向辛莫蓝伽刚刚直起的身体,差点将没有准备的她扑倒在地上··伊安桑搂着片刻呆愣的辛莫蓝伽,弯成一条细线的眼睛,完全不见了刚才怒瞪萨米都时的气焰。
“你总算回来了,以后再也不让王兄派你去那么远的地方了·”伊安桑抬起头,打量珠宝似的目光在辛莫蓝伽安静的脸上搜寻着··不动声色的拉开她搂在自己腰间的手,笑着说:“伊安桑公主又变漂亮了,怪不得那么多国家争着来提亲。”
听到她说“提亲”, 伊安桑一瞬间蹙起眉头,拉着脸看了一眼萨米都,悻悻的说:“我才不要嫁给那些笨蛋·”·“乱说什么,快坐下,在这里大呼小叫的,太不成体统了。”
板着脸,萨米都低声斥责··吐了吐舌头,伊安桑拉着辛莫蓝伽朝自己的位子走去·“来,你和我坐一起,给我讲讲你遇到的有趣的事情·”·和伊安桑一同坐下,始终没有看一眼艾希雅,心里乱糟糟的糊成一团……在发现了荷鲁斯之眼的秘密后,她呆呆的待在房间里,直到侍女再次催促,她连衣服都没时间去换,就匆匆赶到了太阳殿。
刚刚踏进灯火辉煌的殿门,就看见一抹红色寂然的坐在萨米都的身边,偌大的空间,热闹的人们,酒香舞乐中,她却显得相当孤单……·那种无论多么热烈的气氛都无法将她融化的决然,清清冷冷的,就算穿着如此艳丽的衣服,艾希雅也永远如同她第一次在神庙的工地上看见时一样……优雅的冰冷,宛若风中挺举的白莲。
侍女将酒壶里的酒倒进杯子,伊安桑拿起递到她的面前,她微笑着接过,一口仰尽,放下杯子时,引来伊安桑轻轻的叫声··“你手怎么了”·一怔,随意看了一眼,将手放于桌下,轻声说道:“没事,不小心划破了。”
“来人,去取药来·”伊安桑不依不饶的拉起她刻意藏起来的手,对身后的侍女说道··“不用了,只是一个小口子·”想要抽回手,却被伊安桑紧紧扣着手腕,辛莫蓝伽哭笑不得的看着她。
皱眉,不悦的瞧了她一眼,“这是小口子吗还在流血呢,你怎么总是这么不小心,又不是小孩子了·”她教训人的口吻,像极了一个母亲的口气,惹得萨米都嘲笑的看了她一眼。
“辛莫蓝伽是武将,身上有伤是正常的·”将侍女送到唇边的水果咽下,萨米都不以为意的说了一句··这一句话,毫无意外的又换来伊安桑一个白眼。
她拿起侍女送来的药膏和布条,小心翼翼地为辛莫蓝伽包扎伤口,表情专注认真,仿佛是在给一件精美的瓷器修补缝隙··而辛莫蓝伽则用另一只手端着酒杯,望着舞台的方向,那里正在表演杂技一类的东西,她浅笑轻扬,认真欣赏的眼神好像正被舞台上的表演所吸引,而手边的酒杯则是片刻就会空下去,继而又会被身后的侍女添满。
“大神官,这些东西是不是不合你的胃口”萨米都扬着笑脸,看着一口食物也没有吃的艾希雅问道··“当然不是,是这表演很精彩,都让人忘记这么美味的食物了。”
她意有所指,目光一扫而过辛莫蓝伽的侧脸,她在喝酒,眼神轻敛,火光下漂亮到无可挑剔的唇形轻触黄金酒杯,一抹陌生的笑容隐没其间··蹙眉,微怔。
“大神官,听说蒙西斯特也很喜欢在皇宫里举行这种宴会,是吗”·“是,王兄是个喜欢热闹的人,经常在皇宫里招待大臣和使节。”
“如果有机会,我真希望见见他,年纪轻轻就将埃及治理的如此繁荣昌盛·”·“哪里,您与王兄都是世间不可多得的王者,亚述在您的统治下,才会变得如此强大。”
萨米都大笑出声,从一个美丽到耀眼的女人口中说出的赞美是天下最醇香的美酒,是所有男人的致命伤··“陛下,这些艺人是从什么地方来的”·斜睨了一眼正在台上表演的众人,萨米都不无骄傲的开口,“是波斯的流浪艺人,他们技艺超群,可是两河一带最受欢迎的艺人。”
笑着点头,眼神移向舞台中间,一个男人将燃烧的小火把放进口中,嘴马一闭,再张开时火把已经灭了,口中还有一缕白烟飘出,台下叫好声和掌声一片··轻轻鼓掌,艾希雅笑意盈盈的看着精彩的表演,眼角瞄见伊安桑俯在辛莫蓝伽耳边,微笑着小声说了些什么。
忽尔,辛莫蓝伽笑了,微弯的眸子里碎碎的火光,缭缭绕绕着一些浅灰色的雾,迷朦绚烂……·片刻,她侧过脸,在伊安桑的耳边也嘀咕了几句,艾希雅甚至可以想见她的唇贴着伊安桑的耳廓,轻轻启合时的节拍。
随即,伊安桑先是一愣,继而捂着嘴,靠在辛莫蓝伽的肩头笑的轻颤··辛莫蓝伽没有让开,任由她靠在自己身上笑的放肆,只是轻轻地伸手拿过桌上的酒杯,晃了晃,送到嘴边,眼角边洒满灯火泻下的灿烂。
艾希雅呆了呆,有那么一两秒的时间,紧跟而来,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眼睛涩然的感觉··悄悄的偏开脸,忽然之间,不知道自己的眼睛应该看向哪里,是酒香影动的人群,还是热闹的舞台,亦或是跳动在墙壁上的火光。
很累,身体,眼睛,还有心··“怎么了大神官,不舒服吗”萨米都的声音在身旁响起,随着清晰的声音消失在耳畔,一片阴影毫无预兆的笼罩下来,他高大的身体向侧边倾来,挡住头顶火焰灯的光亮,一些带着酒味的气息袭向艾希雅。
一怔,下意识的向后挪了一下,背紧贴着柔软的靠垫,却如同抵着冰冷坚硬的石头,钝钝的痛从背后传来,连带呼吸也变的急促不安··“没有·”答的干脆,亦很匆匆。
艾希雅小动物般警惕的表情,他看在眼里,只是挑了挑眉,随即微笑着,黑色的眼底是艾希雅局促不安的脸,目光在她的脸上轻轻游移,没有放过她每寸因为紧张而绷起的苍白皮肤。
呼吸在萨米都目不转睛的直视下,断断续续的变得稀薄,艾希雅只觉得脸上火辣辣的疼,她闪烁游移的眼睛不知该看向哪里,求救般望向大殿上··却发现人们似乎都沉浸在酒酣耳热的妩媚气氛里,即便有几许目光不经意间投向这里,但在触及了她求救的眼神后,又迅速移开,好像什么都没有看见似的。
“王·”一个清冷的声音在萨米都的背后响起,艾希雅几乎有种感激到想哭的冲动,却在下个转瞬间,因着这个熟悉的声音,怔然··直起身子,黑色的眸子从艾希雅脸上离开时,片刻闪过一丝不悦,却在落到辛莫蓝伽身上时,立刻笑着弯起。
“王,听说您要在底格里斯河上游盖一个神庙”·“喔……是,祭祀们说今年的涨潮会很厉害,所以建议修个神庙平息河神的怒火。”
他靠向纯金的椅背,侍女马上为他轻轻捏着肩膀,他则端起酒杯,眼角余光睨了一下艾希雅··眼神闪了闪,清了清嗓子,辛莫蓝伽说道:“臣忽然想起,在上游已经有一个神庙了,可以翻修一下,不必非得盖新的。”
“那个年代有些久了,还是先王刚登基时修建的,祭祀们觉得应该修一个新神庙,表示对神的虔诚和尊重·”·“是嘛,那是臣多虑了·”颔首,她退到伊安桑的身边坐下,脸色沉着淡然。
“陛下,我有些累了,想先回去休息·”艾希雅看着萨米都,微笑着说道,刚才的余悸仍然能在脸上看见,只是她极力的还在徒劳的掩饰··“累了吗也对,你今天才到尼尼微,是很辛苦。
那就先去休息吧,不必勉强·”放下杯子,萨米都起身朝着旁边一招手,四个侍女低着头走到艾希雅的身后··颔首,声音轻轻的,透着疲乏·“恕艾希雅不敬了,请陛下原谅。”
“大神官不必这样说,我们来日方长·”心里虽然有些不情愿,但是仍然宽容微笑着··再次微微颔首,又转向伊安桑淡淡一笑,感受到伊安桑旁边有两簇灼热的视线扫过脸上,滚烫的温度,却来自那双冷色调的眼睛。
·微启着唇,想说些什么,望着对方深得让人无法更进一步去探究的眸子,艾希雅低下头,转身在侍女的引领下,绕过地榻向着大殿王座后面的一道金色帷幔走去。
两个侍女小心翼翼地撩起帷幕,犹豫,抬脚迈了进去·身后的帷幕落下时艾希雅感觉到明亮刺目的光芒瞬间消失,两边墙壁上插着的火把安静的燃烧着,带来闪动的温度。
四周很静,没有了那异域风情的歌舞在耳旁若隐若现地纠葛之后,这片因缺乏人气而显得尤为清冷的通道寂静得一如凝固的琥珀,看上去透明美丽,却透着一股窒息的不安。
轻轻吸了一口气,依稀还能闻出一丝奇异的酒香,跟着侍女轻缓的步子,艾希雅抬眼望去··前方一片混沌的深邃,除了星光勾勒出的一些建筑轮廓,还有那些生长得很好的植物在黑暗里隐隐摇曳,没有吵闹,只有植物沙沙的声响。
她在忐忑不安,即便在四个侍女前后簇拥不紧不慢地向前走着,悠闲的步子,一如她在大神官府的长廊下一样·但是,她的心却因为一些理不清看不明的东西,而乱作一团。
从没离开过自己的荷鲁斯之眼,此刻正在另一个人的手中……一个应该算是她的敌人,却也是她目前唯一能相信的人··她在赌,赌辛莫蓝伽的忠诚……不是对于自己的忠诚,而是对于萨米都的忠诚。
·显然,自己的胜算并不是很大,甚至有点用鸡蛋碰石头的不知好歹的傻··今晚,辛莫蓝伽在回避她,她能感觉出来··从她的眼神,从她的行为,她都可以清楚的感觉到,她在刻意回避,回避一切与自己有关的事情,包括吝啬给自己一个眼神,一个微笑……·那个总是毫不吝啬将自信骄傲的笑容赋予别人的辛莫蓝伽,却躲到了伊安桑的身边,用那泛着青色香气的酒精和与伊安桑热络的交谈筑成一道无形锋利的墙,将她们分割在两个世界……·有点痛,不知哪里受伤了,隐隐约约总有一种不熟悉的痛,轻轻的随着呼吸慢慢侵蚀着身体……很缓,很慢,很彻底。
起初以为是后悔,对于自己冲动的将荷鲁斯之眼交给辛莫蓝伽的后悔,那样一个瞬息的时刻,她不确定自己是否真的经过认真的思考,才做出这样的决定··然而,艾希雅觉得那并不是后悔的心痛,因为她不曾后悔。
痛……轻轻的,晚风中甜腻的花香溢满胸腔,将那疼痛衬得有些孤单……宛如月下她的影子,孤独的忘记了温度·· ·第二十五章· ·芳香的晨风中,艾希雅缓缓睁开眼,望着金纱床幔高高的悬挂在头顶,陌生的绚丽色彩,不若大神官府里的纯粹白纱,多了几份奢华的耀眼。
一瞬间的呆滞,在眼睛所及之处皆是陌生而华丽的装饰,艾希雅才忽然意识到,她已经身在亚述王萨米都的皇宫中了,与远在沙漠另一边的孟菲斯隔着烈日与风沙铺成的漫长路途。
坐起身,赤脚在房间里转了一圈,昨晚的礼服还放在窗前的软榻上,颜色依然鲜艳,就是多出些皱褶而已··门外响起侍女清脆的声音,她们来为她洗漱··当艾希雅穿着比昨晚素雅许多的长裙坐在长条形桌前时,她盯着将近三米长华丽长桌上的满当当的精美早餐,有点食不知味的烦恼。
一个人胃口再怎么好,恐怕也不可能在早晨吃下这么多东西,更何况,她的胃口还不好··随便吃了二块点心,喝了半碗不知是什么熬出来的甜粥,艾希雅接到了萨米都想见她的邀请。
一路上,侍女和侍卫十几人,面色严峻的跟在她的后面,让她有些想发笑的冲动,难道他们怕她会逃跑吗·在这抬头都望不到顶的高墙下,就算没有人看着她,恐怕她也会迷路在这些曲折幽深的长廊里。
跟在引路的侍女身后,一座花院出现在长廊尽头的圆月形拱门里,潺潺的水声隐约可闻,来往在走廊里的还有一些看似像大臣一样的人,三两一群或站或坐,等在廊边的长椅上,当她经过他们身边时,那些人警觉的望向她,在她经过后又开始小声的议论起来。
艾希雅想,他们大概是在议论她,一个埃及的大神官出现在亚述皇宫里,如果不是一道因和平而来的风景线,那就是一个刺目碍眼的敌人··“大神官,王在里面等你。”
侍女停下脚步,站在门边微笑着对艾希雅说··点头,发现她们并没有跟进来的意思,艾希雅拉着裙子步下台阶··阳光很好,在这样的夏季里只感觉到微微有点热,这得归功于皇宫里一套特别而奢侈的降温设备……水幕。
所谓水幕,就是将水引到宫殿房顶以及一切需要降温的环境里,水流顺着宫墙缓流而下,由开凿出的错综复杂的渠道流到一个专门集水的池里,不会沾湿地面,也不会影响生活。
而集中后的水,再循环数次这样的流程,然后排进河流和湖泊,再引来新鲜冰冷的清水重复,以此到达夏日降温的作用··孟菲斯的皇宫和大神官府都有这样精致奢华的设备,尼尼微的皇宫也同样采用了这个原理在驱赶炎炎夏日的折磨。
看来一项好的技术,是与和平与否没有关系的,更不会拘泥于国界··“大神官,这边·”萨米都的声音从一排葡萄架的阴影后传来,艾希雅循着声音走过去。
萨米都坐在浓荫下的凉亭里,二个大臣正在向他汇报什么,他一边听着,一边满眼笑意的看着艾希雅··“这事就这么办吧,你们尽快去部署一下,记住小心谨慎。”
“是·”大臣转身离开亭子,经过艾希雅时,向她微微颔首··“昨晚睡的好吗”看着大臣的身影消失在摇曳的植物后,萨米都示意她坐下,侍女端着茶送上来,又静静退下。
“很好·”看着月亮消失在泛白的天空里,直到天微亮她才迷迷糊糊的睡着了,此刻脑袋里还昏沉沉的,这种感觉很好··“是嘛,大神官的适应能力真不错,我还担心您睡不着呢。”
放下手里的卷宗,拿起金色镶嵌着珐琅的茶杯,他低头喝了一口··“既然离开了家,就要学着适应环境·”她轻轻说,淡淡的语气听不出任何情绪。
萨米都在喝着茶时,眼神一闪,随即继续浅饮着,片刻,放下杯子,看了眼艾希雅,微笑着说:“大神官,您喜欢尼尼微吗”·微愣,继而,开口。
“谈不上喜欢不喜欢,我还没真正了解过尼尼微,只有了解以后,才会知道是否喜欢·”不偏不倚的说,没有丝毫不敬,却又让人听出她的骄傲··扬了扬眉,显然对于艾希雅的回答,他没有什么可挑剔的。
沉默··眼神从微风中轻晃的裙角移向庭院里的花草,一个修整的非常漂亮的花园,一草一木都经过精心不苟的处理,连水池里的水流似乎都是经过设计的,每道波纹在何时拐弯,每道涟漪在哪里停止,都规律的有种压抑的美感。
真是军事化到每一处的国家··“艾希雅……我能这样叫您吗”·“当然·”·“我想一定有许多人都夸过您非常美丽。”
一怔,没想到萨米都会这样说,她抬手将脸边的发丝撩开,笑了笑·“外貌并不是一个人最重要的东西·”·“噢那什么才最重要呢”饶有兴趣的看向艾希雅,萨米都动了动身体,单手支头,找了个舒服的姿势,笑着问。
抬眼,微微一笑,“心·”简单的说出一个字,她望见萨米都轻轻一抖的眉头,似乎有点意外··沉默,忽而他笑出声,起身体走到亭边,反剪双手望着满院盎然的生机,片刻,他叹了口气,悠悠地说道:“你知道我为什么把你带回尼尼微吗”·“……”·回头,黑色的眼睛里藏着太阳的温度,在艾希雅略显不安的脸上一扫而过,又转过头。
“他们都说,埃及是众神之国,那里是神孕育一切的地方,一草一木,一滴水,一粒沙,都来自神的赐予·包括无尚的权利,尊荣,以及财富,一个在神的保护下享受着诸国膜拜的帝国。”
他说话时,声音很低,甚至有那么一丝温柔的低沉,只是看不见他的脸,不确定这种温柔是一种假象,还是一种叹息后的感慨··“我想知道,那块让神如此眷恋的土地,到底是什么样子的他凭什么就能拥有让人羡慕的一切,他凭什么力量”·沉默,在萨米都停下后,亭子里很安静,风声,水声,都能轻易的听见。
“陛下,你想知道埃及凭什么拥有现在的一切,这点却不难,难就难在当您知道了,您会怎么做”安静的声音响起时,萨米都慢慢的转过身,带着笑的眼望进艾希雅平静的眸里,似乎是在那里找寻答案。
“我会怎么做”他重复着她的话,低头一笑,走到王座边坐下,双手交握搭在椅子扶手上,“你觉得我会怎么做呢”·摇头笑笑,琉璃的眸流动着星点光彩,夺目的光,能穿透人心的光。
“陛下,您的亚述难道不是受到神的庇护吗您的人民难道不是神的子民吗为什么要去羡慕别人所拥有的一切,这种会同时毁掉自己和别人的好奇心,在一个王的身上出现,是非常危险的事情。”
眼光瞬间一厉,冰箭般尖锐··“大家都说埃及的法老和大神官是神赐予埃及最珍贵的两件珍宝……聪慧,优秀,漂亮,你们是埃及的骄傲,同样也是你们父王的骄傲……”·“您的评价,让我受宠若惊。”
艾希雅微微颔首,脸色仍旧平和安静的一如她在任何地方,优雅,淡定,闲散··低声笑着,萨米都忽然意识到眼前这个只有十几岁的少女,深邃到悠远的眼睛是一扇不可能轻易打开的门,而那些试图窥探其中秘密的人,也要抱着会被这眼底无尽翻腾的旋涡吞没的危险。
很显然,他们都明白这个道理·以至于艾希雅笑的淡然,有丝轻视的感觉··忽然,他的眼前闪现另一双眼睛,没有温度的灰,却可以在战场上,在满天血光中绽放出一抹炽热的绿,骤变的色泽通常都意味着她的血液在敌人的惨叫声中沸腾开来。
然而,大部分时间,那种灰色都淡淡的潜在自信的微笑中,隐在发丝间,让你疏忽大意的以为那样安静的眸子,一定拥有一个和善随意的主人··当然了,她应该算是一个随意的人,不拘小节,甚至……·思绪一滞,萨米都发现自己竟然在望向艾希雅笑意滟潋的眼时,想起了战火连天时辛莫蓝伽的眼,错愕。
“艾希雅,也许我们都不该在这里浪费时间,你应该明白我想要的是什么”·“陛下,恕艾希雅愚钝,不明白您的意思·”·牵起嘴角,黑亮的眼终于褪去温柔的阳光,凝聚起令人一怔的寒意。
“聪明的人装起傻来,比真正的傻子更像·”他擒着笑,比任何时候都笑的开心,因为他看见艾希雅那道漂亮的眉因为他的话而蹙起··不语,她安静的注视着萨米都,片刻,淡然的视线停在他身□院中一座浮于水面,精巧无比的石桥上。
“蒙西斯特已经开始调动军队了·”淡淡的一句话,打扰了欣赏曲桥的平静目光,如同一粒石子投入湖中,瞬间击起层层涟漪··仅仅是片刻的波澜,剔透的眸很快恢复了平静,艾希雅仍然安静的坐着,不置一词·“艾希雅,你应该明白,没有你,蒙西斯特手里的军队根本不足以对抗亚述的军队,就算与巴比伦到成联盟,也绝对不可能战胜因为战争而生的亚述战士。”
漫不经心的眼,终于在他说完这句话时,骤然凝起··“你想怎么样”冰冷的声音,出自艾希雅的口,出人意料的森寒。
扬了扬眉,萨米都的心情慢慢好起来,他笑着靠向身后,抬手揉了揉额角,“统领下埃及军队的令符,放在一个小女孩的手里,似乎不是一个明智的举措·”·讽刺的笑笑,艾希雅轻叹一声,这声叹息,让萨米都有了困惑。
“陛下,您从哪里听来这种可笑的事情,什么统领下埃及军队的令符,这种东西怎么可能存在……”·挥了挥手,他有点不耐烦的制止艾希雅,眼中的温度与身后的阳光形成显明的对比,一个炽热的耀眼,一个冰冷的刺目。
“这是一个只有四个人知道的秘密,在你父王的寝宫里,除了你和蒙西斯特,还有阿普赫拉特和克阿图在场,还要我继续说下去吗,艾希雅”·紧了紧喉咙,呼吸乱了,在他灼灼的逼人的视线下,艾希雅偏开了脸,半晌,她问:“你是怎么知道的”·笑,狂妄自负,“你这么聪明,怎么会猜不到呢。”
沉下眸子,灿亮的眼渐渐暗淡下去,一轮光华消失在深棕色的沼泽里,迎着风,发丝轻轻摩擦在肩头,拂过冰冷的手背,心脏里传来尖锐的痛,穿透呼吸,轻而易举的击碎了艾希雅最后的防线。
·毫无半点血色的脸,如同她苍白的嘴唇,紧抿成一条线固守在已经坍塌的防线前,虽然早就有预感萨米都掳来自己的目的,但是当从他的口中得到证实时,那种深深的背叛和耻辱,让她觉得自己宛如婴孩般的,脆弱的不堪一击。
·“陛下,我不需要去猜是谁出卖了父王对他的信任,我相信那个支持蒙西斯特出兵的人,一定就是那个背叛者·”仰了仰脸,艾希雅在她最无助的时候,表现出了无比自信的坚定,令萨米都稍稍为之动容。
敛眼,他一直在笑,轻轻的笑声,好像利剑将艾希雅钉在了深深的海底,黑暗伴着寂静吞噬了一切,只除了他诡魅的笑声纠缠着耳膜,她听不见其他的声音··心,狠狠的沉下,在一种叫做极速的速度下,风一般的将身体里的温度瞬间带走。
起身,扫了一眼已经彻底失去了淡然平静的神色,与先前出现在亭边时完全不一样的艾希雅,他沉声说道:“令符你想什么时候交给我都行,别着急,我们有的是时间。”
抬脚,缓缓的踱下凉亭,在身后一道几乎可以将他四分五裂的视线下,他悠然自得的向庭院边一道精致的花形石门走去,背影在斑斓的阳光下,却散发出如似冥界的死神般的气息,弥漫在娇阳四射的闷热空气里,让艾希雅窒息的温度。
“对了,三天后有个狩猎会·你也来吧,看看亚述勇士的刀是如何战胜兽中之王的·”就在萨米都的身影即将消失在门边时,他带着骄傲和戏谑的声音潜在风中传来,不急不徐的调子。
唇轻轻颤着,紧紧咬着牙,不让抽吸声溢出口,就在萨米都的脚步声消失的一刹那,她的手指紧紧勒着自己的手臂,感觉到火辣辣的痛从指尖的手臂下传来,贴着皮肤缓慢蔓延,就像某些滚烫不羁的东西在眼角周围默默纵流……·恣意的如同泛滥的尼罗河水,无所顾及,无所阻挡。
 ·第二十六章· ·烈日,燃如火球,高高悬挂在碧蓝的天空,片缕白云飘过无损炽热的阳光洒向大地·闷热的空气在绿水苍翠的天地间缓慢流动,微风轻轻拨动树梢,斑驳的浓荫稍稍阻挡了灿烂耀眼的阳光,给人带来一丝清凉。
庞大的仪仗队,骑兵和步兵组成的近卫军,冗长的随行官员,阳光下浩浩荡荡的行进在通往尼尼微以东的平原路上,阳光反射出的气浪,一波一波折射出沙尘下燥热到快要让人窒息的温度。
时值一年里最热的夏天,而此刻已经接近中午,太阳嚣张的喷洒着热力,将地面上一切可以蒸发的水份变成烫人的水气,天地在阳光放纵恣意的轻抚下,变成一个庸懒的兽,静静蛰伏,沉重的喘息着。
“大神官,已经到了·”车外侍女的声音飘进艾希雅昏沉沉的大脑,片刻迟疑,在侍女掀开纱帘时潜进来的阳光里,眯起了眼··“王已经在大帐等您了。”
看着艾希雅纹丝不动的身体,侍女再次小声提醒··扶着侍女伸过来的手走下车,脚下的地面是滚烫的,踩在上面,如同踩在烧热的铜皮上,迈脚在热浪的催逼下,朝着前方一顶白色的大帐蓬走去。
眼见之处,已经有许多这样的帐篷,白色,巨大,散落在绿色的平原上,反射着阳光更加刺目··“陛下·”进了帐篷,只见萨米都站在桌前,和一些官员在上面比划着,听到她的声音,他回头。
“今天可真热,不过也是个打猎的好机会,那些野兽都已经热的跑不动了·”萨米都示意艾希雅坐下,自己则回到藤条编织的椅子上坐下,挥了挥手,那些官员躬身安静的退出了帐篷。
“陛下也会参加狩猎吗”·“当然要去,一会儿还要和我的将军们比试一下谁猎得东西多呢”萨米都显然兴致勃勃,他穿着狩猎专用的短袍,藤条椅后的帐面上挂着一张弓。
“那一定是陛下赢了·”端起侍女送上来的凉茶,浅浅尝了一口,清凉解渴,将一路坐在摇摇晃晃的马车上带来的疲惫一扫而空··大笑出声,对于艾希雅礼貌而带着恭维的话,他不置一词的一阵大笑后,轻轻招手,侍女走过来,手里捧着一个银质的托盘。
拿过托盘上的东西,萨米都走到艾希雅的面前,“来,这个你拿着,既然是狩猎,人人都要有武器·”·起身,看着他手里的东西,犹豫着伸出手接过,在手里翻转看了一遍,指尖冰冷的质感让艾希雅忘记了从帐外窜进来的热浪,握着银质嵌着宝石的柄,轻轻一拔,一道寒光溢出,微怔。
一把精巧的匕首,瞧这个大小,非常适合女人用··“谢谢,陛下·”艾希雅颔首,眼前却还是刚才的寒光,驱赶走了烈日的炽热,只觉得心里森森的寒。
“王,大家都准备好了·”侍卫在帐门外禀报··“知道了·”·“马上开始了,走·”说完,大步朝帐外走去,看着萨米都的背影消失在灿烂的阳光下,艾希雅微微迟疑,继而跟着走了出去。
★★★ ★★★ ★★★·人潮,马匹,气浪,阳光,交织在青翠的平原上,热闹的如同过年一样.说话声,马儿的嘶鸣,还有大笑声,充斥在火热的温度下,一切都变得混乱而张狂。
视线在晃动的人影里飘移,全部是全副武装的男人,有年轻的,有年长的,腰间的剑,背上的弓,他们脸上的笑容是狂妄而嗜血的,兴奋的表情在他们骄傲的眼神中,变得恣意妄为。
“王·”一个身影遮住了视线,将明亮的天空挡住,留下一片阴影··抬眸,看着坐在马上的人,竟然有片刻的眩晕,逆光的高挑身影,隐在阴影下的脸模糊不清,然而由那双灰色的眼睛绽放出的光芒,却在瞬间凝固了艾希雅的呼吸。
“辛莫蓝伽,今天我们可要好好比一比,看看今年是谁拿到第一·”萨米都翻身上马,看着同样坐在马上的年轻女子说道··笑了笑,将因汗水粘在眼前的发丝一挑,灿烂到张扬的笑容在潮红的脸上出现。
“去年是王拿了第一名,臣是第二名,今年的第一名恐怕还是王的,臣只要能保住第二名,就已经满足了·”·“你是让着我吧,谁不知道辛莫蓝伽将军八岁那年,就独自一人猎获了一只狮子,怎么现在反而总是屈居人后了。”
挑了挑眉,接过侍从递过来的弓背好,萨米都将剑抽出一半看了一眼,又“咣”的一声送回剑鞘··身下的马儿,似乎有些不耐,跺了跺蹄子,甩着头打了个响鼻,辛莫蓝伽一扯缰绳,低呵了一声,马儿才安静下来。
·“王,你瞧,连马都不耐烦了,我们还是赶快开始吧·”她不着痕迹的转变了话题,脸上的笑容有些懒懒的坏··点头,手抬起,原本混乱吵杂的空间瞬间寂静下来,大家的目光齐齐望向萨米都,屏息等待着一个信号,开始一场兴奋又危险的游戏。
扫视了一圈,在那些军官闪烁着掠夺意味的眼神中,萨米都猛然间震臂一挥,一声尖锐的哨声随着他的动作响彻天空,划破云层般的尖啸,顿时寂静的空地上炸开了锅……·马蹄扬起的尘沙中人影沸腾,隆隆的马蹄声在耳边回响,那是大地被践踏时发出的颤抖,一种仿佛土地就要裂开的颤动在远去的一蓬蓬沙雾中逐渐平静下来,沙尘在昏暗的天空里飞扬,原本清朗的视线,变得模糊不清。
“王,请·”辛莫蓝伽抬起手,微笑的眼闪亮晶莹··点头,一声呵斥,马儿扬蹄飞奔而出··转过头,她俯视着艾希雅,有那么片刻的沉默,握着缰绳的手紧了紧,目光在艾希雅苍白的五官间缭绕,她一拉马绳,转身间,低低的说道:“自己小心点。”
声音淹没在如雷的马蹄声中,一蓬沙雾瞬间绽放淹没了她的背影,片刻后就只剩依稀的轮廓··来不及看清辛莫蓝伽的表情,只捕捉到一道削瘦矫捷的背影,扬鞭策马,在马蹄席卷而起的尘沙中……飒爽狂野得仿佛战神阿舒尔。
嘴角,浅浅的翘起,一个夺目的笑靥在辛莫蓝伽的背后漾开,有丝温柔,有丝期盼,有丝不意察觉的骄傲··★★★ ★★★ ★★★·整个狩猎是在底格里斯河以东的一片平原上举行的,辽阔的平原经由底格里斯河的滋养,草木茂盛绿植连绵,这样丰富的物料自然能养育出许多动物,小到兔子,大到狮豹,应有尽有。
以至于每年夏天的狩猎会,都在这里举行·与其说是一场狩猎比赛,不如说更是一场游戏,奢侈而血腥的游戏……·回到帐中,坐在藤条椅上喝着清凉的茶,漫漫无聊的时间在经过精致打磨的沙漏里如那些金色的细沙一般,缓缓的流过。
不时能听见外面响起哗然的喧闹声,出去看了几次,发现都是受伤的军官被送了回来,大都是在狩猎时被野兽攻击受伤的,去的时候都好好的,送回来时,竟然有些人少了胳膊缺了腿。
心里陡然一紧,不知道辛莫蓝伽怎么样了,一直没有她的消息,那应该就算是好消息了··外面,又是一阵叫声,好像又有伤员送回来了·放下杯子,艾希雅跨出了帐篷,果不其然,一匹黑色的马上趴着一个半身血淋淋的人,马刚停下来,那人就从马上掉下来,摔在地上激起一圈尘烟。
几个侍从跑过去,抬起不知是死是活的人,送到旁边的帐蓬里,那里是专门收治伤员的地方,有从皇宫里带出来的最好的医官和外伤药··抬头望了望,微风中太阳已经偏西,淡红的云彩轻轻地飘在半空中,平原上半人高的草木摇动着身影,在一阵微热的风吹过后,发出沙沙的声响,如同一片连绵无尽的绿色海洋,清淡的草叶味在周身缭绕,裙角随着香味兀自飘动,轻盈的呼吸着自然的味道。
“沙沙……”一阵响动从身后的草丛里传来,混合在成片的风声里,隐约可闻··“沙沙……沙沙……”又是一阵,好像比刚才要近些,像是海浪逐渐接近沙滩时的拍打声。
回头望了望,草丛在风中自由摇摆,沙沙声就来自那片半人高的绿波中,静谧的安详··忽然,耳边响着号角的声音,视线被吸引过去,浑厚的声音由轻及重,侧目,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半晌过后,地面开始震动,由远及近如同滚雷一般的声响,在绿色的平原与湛蓝的天空相接的缝隙,一蓬张扬的尘雾随着地面的震动四溢开来··那是狩猎结束的号角声,而那逐渐清晰的马蹄声伴随着连绵不绝的号角声,缓缓出现在视野里。
带着些期盼,艾希雅望向那片由马蹄席卷而起的沙尘,模糊摇动的无数个人影中,二匹马首当其冲地跑在最前面……并驾而驰朝着大帐冲来,草丛被踏出两条绿色的道路,阳光下他们的脸迷朦在汗水中。
抬起手,遮挡着仍然有些耀眼的阳光,艾希雅微笑着与从各个帐篷里走出的没有参加狩猎的官员一同望着马队的方向··然而,谁都没有察觉出正有危险悄悄的靠近,近的已经可以在空气里闻到一丝异样的血腥味。
混合在风中的味道,引起了艾希雅的侧目,隐隐的血腥味在周围漂浮,除了远方的马蹄声,似乎风里还有一种压抑的呼吸声,一下一下,沉闷的让人心里发慌··转头,因为全部心思还在那隆隆的马蹄声中,所以只是漫不经心的一眼,却在目光停留在某个移动的物体上时,整张笑容满溢的脸陡然一变。
连尖叫都没来得及发出口,艾希雅在眼前迎面而来的一道带着浓重腥味的巨大身躯撞击之下,狠狠的摔倒在地面上,眼前一花,脑中霎时空白一片,却比不上背后传来的钝痛猛烈。
与此同时,被眼前瞬间发生的一切怔慑呆立在原地的人们,不知从何处爆发出一声因惊吓而扭曲的尖叫,那声音穿透云宵,如同是一把打开魔咒的钥匙··刹时间,营地乱成一团,尖叫声和四处奔逃的脚步声在艾希雅因为晕眩而嗡嗡耳鸣的脑中盘旋,胸腔里的空气一下子被抽吸干净,连绵不断的刺痛感,从心脏部位开始蔓延至全身。
一口热气呼在脸上,艾希雅昏沉沉的大脑却感觉到被冰凉的水从头泼到脚,瞬息间清醒过来··瞠目,呼吸早在被眼前这个庞然大物推倒压在身下时,就已经停止了。
喷张的血盆大口,白森森的牙,不用去量,艾希雅也知道它能轻易的撕裂自己的身体,一团团带着腥味的热气喷洒在脸上,随之而来是一声震耳欲聋的吼声···天空中回荡着这位平原之王的吼声,浑厚响亮的敲碎了呼呼的风声,只此一声就传进所有人的耳膜至达颤栗的心底。
这样的一声吼叫,也毫无意外地落入平原上数骑奔驰的众人耳中··眼神一凌,意识到事情不好,萨米都回头大声喊道:“快,回营地!”·奋力扬鞭挥去,身下的马儿吃痛的张开四蹄箭般飞奔而去,辛莫蓝伽抿着唇,汗水密布在削瘦的脸颊,在那声凄历的吼声后便蓦然收缩的瞳孔里凝着两簇火焰……灰色的火焰,无声无息燃烧开来,随着身下马儿加速的步伐,逐渐将紧绷的身体缭绕。
·“狮子,是狮子”一声尖叫,在身后响起,随之而来是刀剑在风中出鞘的咝咝声,撕裂了辛莫蓝伽脑中最后一层祈祷。
拨出腰间佩剑的同时,她大声喊道:“王,不要靠近,保护王”以剑为鞭抽上马身,一道血印清晰的印在雪白的马身上,马儿嘶鸣一声冲了出去。
“辛莫蓝伽,杀了它”萨米都的声音在那绝尘而去的背影后响起,十几个军官将萨米都围在中间,保持队形,放慢了速度,另外的人越过他们,跟着辛莫蓝伽冲向已经乱成一片的营地。
马蹄声惊动了正将艾希雅踩在前爪下的狮子,它抬头看了一眼前方拿着刀剑冲过来的数人,金色的眸子一凛,对着前面一声大吼,比刚才的吼声更加有力,似乎是在警告,又像是在示威。
被狮子踩在掌下的左臂,可能是断了,因为根本感觉不到一丝的痛苦·艾希雅猛然想起那把匕首,右手在身下颤抖着摸索,终于在腰侧的裙边握上了匕首,小心翼翼地尽量在不惊动狮子的情况下,轻轻地抽出,握着匕首的手心已经满是汗水,手指传来刺痛,因为握的太紧……·这匕首太小,根本上不足以杀死这种庞然大物,只能给它造成一点小伤,但是在受伤的狮子退后时,艾希雅才有机会逃开。
机会,只有一次,没有失手的可能··吼声停止时,狮子突然低下头,金色的眼在艾希雅苍白的脸上一扫而过,鼻子喷洒在她脸上的热气戛然而止……·瞬息,它头一沉张开嘴朝着艾希雅因为紧张而僵硬的脖子咬去。
忘记了害怕,猛然抬起手中的匕首刺进狮子的眼中,却还是慢了一步……·半秒内毫无知觉的冷,半秒后深入骨髓的痛··伴随着狮子仰头的咆哮声,从血肉模糊的肩膀处滑落下来的鲜红液体将艾希雅的身体与地面连成一片红色,蜿蜒地向周围散开。
狮子想要摆脱钉在眼中的匕首而拼命甩动着头,一股热烫的血柱激射而出,随后如血雨般喷溅在艾希雅的脸上,一抹血色不由分说的覆盖住她的眼,瞬间里染上她白色的裙子。
突然,她想笑,想放声的大笑……死在这种情况下,是不是应该庆幸,感谢神赐予的好运气,至少不必死在尼尼微的皇宫中,至少不必死的那么没有尊严……·“艾希雅”惊恐的喊声在耳边响声,仿佛来自远方的风声,很远,很模糊。
辛莫蓝伽不敢相信自己眼睛,远远地看见一个人倒在狮子的身体下,黑色的长发波浪般散开,被血浸泡的白色裙子如同一朵红色的花,支离破碎的绽放着··怎么会是她怎么会……·勒紧缰绳,离他们还有十步之遥的距离,辛莫蓝伽跳下马背,将手中的剑掷出,带着风声的寒光一下子扎进狮子的腹部,身体一个踉跄,狮子的注意力转移到了辛莫蓝伽身上,对于身下已经奄奄一息的冰冷身体,没了兴趣。
手上已经没有武器,眼角瞄见旁边的一个火堆边有把长矛,没有迟疑,利落的压低身体跑过去,一个翻滚,从地上捡起长矛··狮子摇晃着从艾希雅的身体上走开,喷血的大口朝着辛莫蓝伽一声低吼,声音明显虚弱了不少,但是充满血丝的眼睛却如一颗火球一样,紧紧盯着将长矛握在手中的辛莫蓝伽。
感觉身体上的阴影一下子不见了,有些刺目的光让酸涩的眼睛不适应的眨了眨,眼前仍然是血色一片,左边身体已经没有任何感觉,只能依稀觉得有什么东西正在挣脱束缚从身体里涌出来,用一种迫不急待的速度。
身体很轻,轻的仿佛马上就可以飞起来·身体也很冷,冷的在阳光下,仍然不住的微微颤抖着……口中的甜腥,顺着嘴角流下,与肩膀上的血色融合一体,继续蔓延。
“艾希雅,不能闭上眼,赶快睁开”辛莫蓝伽的声音传来,就在不远处··她想侧过脸看看她,可是除了仰面躺着,她什么都做不了,所剩无几的力气已经做不了一个转头的动作。
紧跟辛莫蓝伽身后赶来的军官,看到地上的艾希雅时,先是一愣,随即一起将已经受伤者的狮子团团围住,几乎是一涌而上,无数把利剑随着辛莫蓝伽脱手而出的长矛同时□这个庞大的身体里。
狮子轰然倒地的瞬间,辛莫蓝伽的身影已经飞奔到艾希雅的身边,迅速跪下,看着眼前的一切,她紧缩的瞳孔里是一抹失去光彩的暗灰色,在伤口不断涌出的鲜血里逐渐弥漫成暗红色。
“医官呢快去找医官来”不知谁大喊了一声,一下子刚平静下来的营地里,又开始乱轰轰的,四处搜寻因为害怕而躲起来的医官。
“艾希雅……”声音哽在喉咙里,手掌颤抖地盖上艾希雅肩头的伤,苍白的指混合着艳红的血,眼睛里的温度在肩膀上不断涌出的血光里,逐渐消失。
似乎感觉到肩上的触动,艾希雅沉重的眼皮轻颤了几下,在努力尝试了几次后,终于缓缓睁开··“辛……”气若游丝的声音,微启的唇边一缕暗红的液体快速流下,覆盖了先前的痕迹。
目光一凌,灰色的眸蒙上一层透明的膜,颤动闪亮的薄膜··“医官呢”她突然抬头大喊,在周遭人惊诧的目光下,她缓缓低下头,俯在艾希雅的耳边低低的说了句什么。
蓦地,艾希雅已经失去光彩的眼,闪过一丝光芒,颤动的睫毛抖了抖,在耳边忽然响起的杂乱脚步声中,轻轻的合上了··天空,是夕阳在天边垂下的颜色,鲜艳……若血……· ·第二十七章· ·日落西山的时候,营地已经由那头狮子造成的恐慌里恢复了正常,只是所有人都发现,一股压抑而紧张的气氛在黑色晚风笼罩下的营地里静静流淌,如同平原上晚起的微风,诡异莫测的动荡开来。
主帐里萨米都来回踱着步,沉郁的面色让帐内各人都面面相觑不敢出声,外面篝火在黑暗深邃的天空下,兀自跳动着红金的光芒,一圈淡烟从火苗上飘起,汇入微风中无所踪影。
“王·”一个医官脚步匆匆地来到帐内,跪下··“怎么样”萨米都眸子一冷,急急的问道··医官抬起头,看见萨米都满是期许的目光,又将头低下。
“失血太多,一直止不住,在这样……恐怕……”声音消失在匍匐到紧贴地面的身体下,医官的身体微微发抖··一掌击上桌面,陡地停下脚步,指着医官怒道:“废物,都是废物,如果她死了,你们全部去陪葬,听见没有”·额头磕在铺着地毯的地面,仍然能听见“咚咚”的声响,医官颤抖着应道:“是,是,臣会尽力,请王放心。”
“把所有最好的药用上,一定要让她活下来·”·“是,臣明白·”看见萨米都挥手,医官如获重生一般,起身倒退着离开大帐,直到他的身影消失在帐边,萨米都才重新坐回椅子上,单手支着头,有些疲惫的闭上眼。
片刻,他没有睁眼,低低的问道:“辛莫蓝伽呢”·一边的侍从上前,恭敬地回答:“辛莫蓝伽将军在医帐,您要见她吗”·眼睛缓缓睁开,他嘴里念叨着,“医帐……”继而转向侍从,“你去医帐看看情况,不用惊动任何人。”
“是·”·随即又挥了挥手,一屋子的人欠身陆续安静地退出了大帐,看着他们全部离开,萨米都一声叹息才溢出口,带着始料不及的无奈··再也没想到会在狩猎会上发生这种事情,虽然以前也曾经有过野兽突然闯进营地伤人的事情,但是都只是轻伤,或者根本没有人员伤亡。
可是,这次受伤的人竟然是艾希雅,一个千差万错都不能伤害的重要人物··当萨米都回到营地时,地上那一摊艳红的血迹仿佛燃然的火焰,格外的刺目,而来到医帐后看见的情形,着实让他感觉后颈一凉。
被鲜血染红的床上,艾希雅近乎没有了呼吸,紧闭的双眼和平静的神色,会让人误以为她只是睡着了·只除了那不断涌出腥红色液体的已经血肉模糊的肩膀和苍白到干裂的嘴唇,才显露出了她此时此刻已经踏入了死亡的边缘。
辛莫蓝伽站在床边,安静地眼神让人读出了某种森寒至极的东西,她看着医官为艾希雅止血治疗,平静的神色,是萨米都从未见过的··叫了她几声,她才回过神,轻声回答了萨米都提出的问题后,又沉入死一般的寂静中,她周身流动的气息,仿佛是一个从地狱回来的人所沾染的死亡味道……阴霾,肃煞,寒冷。
事情怎么会变成这个样子一旦艾希雅死了,那自己精心安排的计划很有可能会功亏一篑,他多年的苦心将会随着艾希雅的消失而全数流进底格里斯河奔腾翻卷的河水里,一去不复返。
难道,神真的是在保佑埃及吗那个被众神精心呵护的国度,难道真的没有办法毁灭吗·眯起眼,望着空地上的火堆,萨米都的心同样烈烈燃烧着,燃烧着不可抑制的怒火。
★★★ ★★★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站在这里,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有了想杀人的冲动,她不知道为什么看着那些已经再熟悉不过的流血场面,却有了想吐的感觉,她不知道为什么自己竟然在艾希雅苍白如纸的脸上,看见一抹似有若无的微笑,微妙的不可言语。
眼前手慌脚乱,已经满头大汗的七八个医官,正在全力抢救已经二个沙漏时都在不停流血的艾希雅,那些最好的药全部都用在了她的身上,抱着死马当活马医的心情,却没有见到一点起效。
艾希雅左臂骨折了,因为狮子将她推倒在地上时,一脚踩断了她的胳膊··而最致命的伤,却是她肩膀上那几道五六寸长,从前肩延至后背,经由锋利的牙齿撕裂开来的伤口。
经过处理后的肩膀,三四道清晰的能看见骨头的伤口,深深的嵌进外翻的皮肉里,正向外面不断涌出鲜红的血液,从之前的汹涌澎湃,到现在的无声无息滑落,静静的将艾希雅的生命带离她的身躯,就在沙漏悄然的流逝间。
而其他遍布肩膀的伤口,一个挨着一个,长短不一,将她白皙完美的皮肤变成了世间最令人揪心的画布,交错纵横出一幅叫做死亡的画卷……·医官说,如果她能活下来,会是一个奇迹。
奇迹……·谁相信这种荒谬的东西,一种垂死挣扎在无望边缘时才会由心而生的希望,那是无能与弱者最常见的情绪··然而此刻,辛莫蓝伽却在等待一个奇迹……一个让她可以赎罪的奇迹。
人太脆弱,脆弱到经不起命运的一个小小玩笑,更经不起经由这个玩笑而引起的那种身体被掏空后的窒息感……当艾希雅满身是血的躺在那里时,辛莫蓝伽体会到了这种感觉……·平生,第一次。
“快,快,拿止血粉来,还有干净的布·”·“怎么样”·“血流的比刚才少了,多拿些止血粉,还有药膏,拿那个金色瓶子里的。”
“不行,她体温太低了,来人,拿些毯子过来·”·“干净的水,我要干净的水,还有布,快去拿,快去·”··“……”·侍女端着一盆一盆鲜红的液体从辛莫蓝伽面前经过,那散发着艾希雅体温的水里,有曾经让她鲜活健康的血液,而此刻却被当成废水倒进沟里。
眼睛刺刺的痛,有什么混进眼底,模糊了视线,就在她想专心注视着床上的那张美丽而没有生机的脸时,视线却无法凝聚在一起,有些用力的看着她,却发现越是用力,视线越模糊……·心,却清晰的看见一张微笑的脸……阳光下的,星辰下的,微风中的,沙漠里的……·太清晰,却遥远。
“将军·”库仑塔风尘仆仆的走近医帐,看见辛莫蓝伽时,一怔··视线落在床上宛若断了线的木偶般的人时,库仑塔蹙紧眉头,怎么会变成这样了·他托辞身体不舒服没有参加今年的狩猎会,和那坎那帮人躲到尼尼微的舞坊去快活了,抱着妖艳的舞娘喝着美酒,却接到了狩猎会出事的消息,他和那坎连夜赶来,见到的辛莫蓝伽却是令他猝不及防的模样。
她在害怕……深深的恐惧包围了这个高挑削瘦的身影,即便是在浴血杀敌的战场上,都不曾出现过的恐惧··“将军……”犹豫着,又开口唤了一声。
她仍然没有反应,眼神直直的望着床上的艾希雅,隐在丝缕发间的灰色,没有了往日的光彩,黯淡的如同暴风雨前的海面,汹涌亦然……·抬手拍了拍辛莫蓝伽的肩,片刻,她侧目,眸中有什么轻轻的一颤,随即消失在那片灰色的阴影里。
·“怎么来了”她问,声音干涩低哑的令自己一怔,颤抖着透出些怯懦··“听到出事的消息,我和那坎就赶过来了。
您没事吧”·“没事·”·“大神官,她……”迟疑着不知该怎么说,库仑塔低下头··半晌,一个低沉的声音响起,有种让人莫名心慌意乱的语调。
“库仑塔,我失言了·我说过要保护她,不管在哪里都要保护她,我没能做到……”最后的声音,消失在一声细微的哽咽中,如同清晨湖面上的风,微弱模糊的声与影。
“将军,你别这样说,你也不想事情变成这样·大神官不会有事的,她是埃及的神最信任的人,他们不会放弃她的·”忽然之间,库仑塔的鼻子有些酸酸的,他从未见过辛莫蓝伽这样……这么脆弱,这么不堪和自责。
“这里是亚述,她的神,在哪里”·她说,绝望的眼溢满悲伤,浓重得几乎让人窒息,在眉梢,在眼底,淡淡如清风般蔓延开来……那灰色海洋般的眸在火光下闪烁哀愁的光泽,一种决绝凄凉的美……·不语,静静地看着辛莫蓝伽,库仑塔隐隐约约察觉到一丝异样的感觉,在她眸底划过黯然神伤时,他望见的与众不同的令人心悸的某些东西。
“止住了,止住了”医官兴奋的声音,唤回了他们的神思··辛莫蓝伽身形一移,已经到了床边,急切焦虑的审视着艾希雅的肩膀,重重叠叠的亚麻布下,似乎没有血液继续涌出。
眼神轻轻一闪,她的心有种获得重生的愉悦感,俯身,抬手撩开艾希雅额边的发,轻柔的仿佛怕惊醒沉睡的她··“将军,要马上禀报王,这里不是伤养的地方,明天一早要送大神官回皇宫。”
“回皇宫那么远,她身体能吃的消吗”视线小心翼翼的呵护着艾希雅苍白脆弱的五官,她背对着医官问··“这……”医官似乎也意识到了问题,思忖了片刻,答道:“以大神官目前的状况,肯定受不了。
但是这里是野外,大神官的身体又如此虚弱,肯定不能待在这里伤养·”·直起腰,转过身,扫了一眼医官,冷冷地开口·“送去我的府里·”·“您的府上”·侧目,挑眉,口气淡淡的道:“对,只有我的将军府离这里最近,就在尼尼微城边上,最多一个沙漏时一定能到,总比在这里强。”
“但是……”医官为难的看了看辛莫蓝伽,欠身说道:“将军府在路程上的确是最近的,但要王同意才行·”·牵了牵嘴角,不语,深深望了一眼紧闭着双眼的艾希雅,她迈步朝外走去。
库仑塔也跟着离开医帐,跟在辛莫蓝伽的身后朝大帐走去,心里却开始嘀咕起来,萨米都不知道会不会同意辛莫蓝伽的建议,毕竟艾希雅是他的人质,留在皇宫里是最合适的。
不过,以目前的状况看,去将军府伤养是最实际的方法,更何况……看了一眼辛莫蓝伽僵直的背影,库仑塔无奈的摇头苦笑了一下··★★★ ★★★ ★★★·虽然能看出萨米都不情愿,但是最终他还是同意了让艾希雅去辛莫蓝伽府上伤养的建议,因为就目前的情况看来,艾希雅实在是经不起从这里颠簸上三四个沙漏时回皇宫,万一伤口在路上又裂开,那情况将不堪预料。
所以,一大早以辛莫蓝伽为首的十几人就上路了,朝着她位于尼尼微城边的将军府出发,速度缓慢,尽量保持马车的平稳··艾希雅一直没有醒来,半夜还开始发起了高烧,烫的吓人的体温,让医官都束手无策,只能由侍女一直给她用凉水擦身,才能暂时给她降温。
回到府里,已经是上午··将艾希雅安置在内院一处较安静的地方,那里离辛莫蓝伽的寝室只有一道庭院之隔··除了带走二个医官在路上照顾艾希雅以防发生意外,其他的医官都留在了营地,那里还有其他受伤的人,而且萨米都还在那里。
为期五天的狩猎并没有因为这次意外而取消,猎杀,狂欢,放纵,还要继续··“怎么样”换了一身干净清爽的衣服,辛莫蓝伽顾不得一天一夜没睡,来到艾希雅的房间,几个皇宫里赶过来的医官正在给她检查伤口。
“将军,大神官伤口没有出血,就是高烧不退,她一直昏迷,不能吃东西,这样体质会越来越虚弱,烧也很难退下去·”医官从床边退开,躬身说道··坐在床边,伸手摸上艾希雅红通通的脸颊,好烫,简直就是火一样的炽热。
侧目,看着医官,急切的问道:“有没有外用的药,可以帮她退烧”·医官摇摇头,无奈的叹口气··挥了挥手,医官欠身退下,正好和进来的库仑擦身而过,医官颔首行礼,继而退出了房间。
“将军,刚刚派人去给王送信,把这里的情况禀报了·”·点头,目光游移在绯红的脸庞上,忽尔,想起了艾希雅是一个非常容易脸红的女孩子……无数次,看见她因为害羞或局促而脸红,那种让人心漏跳半拍的色泽,此刻看起来,却是那么可怕。
“库仑塔,叫他们做些软食来,粥或者汤·”·一愣,随即明白的点头,“好,我马上就让他们去做·”·听着库仑塔的脚步声渐渐远去,房间里只剩她们和一旁的二个侍女,辛莫蓝伽抬手,侍女躬身,安静地退出门,轻轻将门带上。
“我说过,我会保护你,不管是在哪里·”她低语,如同风中阳光的低吟,柔柔暖暖的··“可是,我没能做到,让你受了这么重的伤,我失言了。”
将艾希雅微乱的发丝拢齐,她微笑着说,眼里雾气缭绕,浅灰色的薄雾,很迷魅的色泽··深深叹息,亦或是一种压抑了许久的抽吸声,在指尖划过艾希雅滚烫的皮肤时,猛的一怔,继而手掌覆上她的手背,轻轻摩擦。
艾希雅的手很烫,轻易就烫着辛莫蓝伽的手心,亦有心··“对不起……”·窗外的微风潜进屋,吹乱雪白的纱帘,妖娆地飘舞出一道漂亮的弧度,在那一声低吟中,回旋着抖散阳光。
床边,辛莫蓝伽缓缓的拉起艾希雅的手,轻轻贴上自己的脸颊,闭上眼的瞬间,咽下喉咙里的一声哽咽,却没有藏住眼角的一抹温热,一道反射着阳光的泪光顺着艾希雅纤细的指缝,缓缓滑落两人交叠的手中,悄无声息的……· ·第二十八章· ·孟菲斯以东临近沙漠的边缘上,一排排反射着阳光的银色盔甲,好似波涛汹涌的红海,恣意张扬着狂妄耀眼的气焰。
骑兵身下的马儿似乎也感觉到了躁动不安的气息,蹄子在地上刨动着,甩头打着响鼻,在温度越来越高的沙漠边缘,显得非常焦虑烦躁··望了一眼身后黑压压一片的人海,那些年轻士兵也正看着自己,用一种压抑的好像困兽一般的眼神,如他们紧绷的呼吸一样,让绿洲边一缕清凉的空气变成了凝胶般的冰凉。
“王,已经集结完毕,可以出发了·”克拉图上前说道,做为这次的总将军,他虽然极力反对出兵亚述,却敌不过蒙西斯特战意以决的信心,以及阿普赫拉特一干人等的极力主张。
沉默,片刻,蒙西斯特点头,拉转缰绳,骑着马朝着士兵们整齐的队伍走去,沉稳的马蹄声,如同此刻他的心情,包含了坚定和必胜的信念··“将士们,我们不愿意看见战争。
但是,身为保卫国家的军人,当危险来临时,我们也绝不退缩·”顿了顿,黑色的眼睛在那些年轻朝气的脸上一扫而过·“我们敬爱的大神官,被亚述人掳走了,我想知道,你们会怎么做”·安静,热风擦着那些锃亮的银色盔甲上而过,发出一种轻颤的嘶鸣声,好像无数支哨子在风中轻轻齐奏。
“把大神官救回来队伍中,不知谁高喊了一声··“对,把大神官救回来”·“把大神官救回来”随后,紧跟着响起同样的话,在四十万人的队伍中,如潮似浪般的蔓延开来,叫嚣着爆发到极致的怒火。
蒙西斯特满意的微笑,在那海浪般澎湃的喊声中举起手,声间渐渐停下,继而,举在空中的手,猛然一挥,拉转马头,向着沙漠方向首当其冲的走去·“克拉图·”·“是,王。”
克拉图驱马跟上··“每三个沙漏时休息一次,告诉水源部队,及时补充水量储备·”·“是,王·我马上去安排·水源部队比我们先行二天,现在应该已经在前方为我们准备好充足的水了,只要按照他们留下的记号,二天后,部队应该就可以补充一次水。”
点了点头,目光所及之处皆是茫茫一片的黄沙,头顶的太阳在沙漠上空显得尤其硕大无比,热浪一波一波催食着滚烫空气里人们密布身体的汗液,几乎是刚从皮肤里渗出汗珠,下一刻就已经蒸发的不留一点痕迹。
此刻,就连呼吸,都快成了折磨人的刑罚··在夏天穿越沙漠,无疑是一种人与自然抗衡的鲁莽行为·然而,艾希雅已经离开孟菲斯快二个多月了,除去她在路上的时间,此刻她一定早就落入萨米都的手里,不赶快将她带回,蒙西斯特可以想见会有更多的麻烦比这炎炎烈日更加让他如坐针毡。
虽然,从来没有见过萨米都,也不曾与之交过手·但是,他阴险狡猾的个性,却是人尽皆知的··就从他这次派人来刺杀自己,而且还掳走了艾希雅的行动看来,就已经足够证明此人的心计到底有多深,那种为达目的不择手段的做法,根本不是一个王者的行为。
到目前为止,蒙西斯特还是没有想明白,萨米都为何要将艾希雅掳走,如果说想以她为人质要挟自己,那似乎盲目了一些··万一自己放弃了艾希雅,不答应萨米都提出的任何要求,那他所做的一切,又有什么意义呢·难道萨米都就是打赌他一定会为了未来埃及的皇后,而屈服于他……难道萨米都就不怕他驱兵向东,直击他的亚述帝国吗·就如此刻……··但是,艾希雅落在萨米都的手里,实在是一件危险到令自己寝食难安的事情。
即便萨米都不知道艾希雅身上的秘密,那枚能够支配下埃及四十万军队的荷鲁斯之眼,随着艾希雅一起离开了埃及,那是关系到埃及存亡的东西,更是他能否继续统治埃及的关键所在。
拉上斗篷的帽子,眯起眼望遥远蓝天与黄沙模糊的交接处,黄褐色的云彩,朦胧了视线,如同将未知的明天藏起一般,充满了诡异凶险··★★★ ★★★ ★★★·送走萨米都派来询问艾希雅伤情的官员,已经是接近正午的时刻,库仑塔送来几份金狮军团的文书需要她阅批,一看时间到了艾希雅吃药的时候,她拿着文书踏入走廊,边走边看。
指出了其中几处不恰当的地方,辛莫蓝伽将卷宗交到他的手里,脚步有些匆匆··“还在发烧吗”·“嗯·药喂不下去,没办法退烧。
伤口已经开始发炎了,照这样下去,会越来越……”她蓦然停下,眼底一闪而逝一道暗光·不语,拿着卷宗跟在辛莫蓝伽的身旁,看着她紧蹙的眉头,一双充满血丝的眼睛失去了往日的光彩,灰色的眸子被血色缭绕在凄迷的深渊里,原本削瘦的脸颊深深的陷下,这一切改变仅仅是在三天的时间里而已。
当庭院尽头那飘着雪白帘纱的窗口出现在眼前时,辛莫蓝伽眉梢颤了颤,目光在匆匆的脚步下渐渐黯淡下来··推开半掩的门,一股浓浓的药味扑面而来,夹杂着一缕若有似无的淡香,有些奇异的味道。
“将军·”床畔照顾艾希雅的侍女看见辛莫蓝伽进来,躬身行礼··扫了一眼侍女手里的药碗,满满的黑褐色液体在雪白的碗内晃荡,一缕轻轻的白烟弥漫在碗边。
“药能吃下了吗”·摇头,侍女看了一眼床上的艾希雅,为难无奈的看向辛莫蓝伽,说道:“喂到嘴里就会流出来,大神官咽不下去。”
“把药给我,你们出去吧·”·“是·”将碗交给辛莫蓝伽,侍女欠身退出了房间··看着手里的药碗,她低声对身后的库仑塔说道:“你也出去吧。”
望了一眼她低垂的肩,库仑塔微微颔首,“是·”·走到门边,轻轻将门关上,抬眼看见辛莫蓝伽走到床边坐下,僵直的背影透着无以言语的疲惫。
听着门在身后合上,她卸去了伪装出来的平静沉稳,直直盯着紧闭双眼,好像正在熟睡一般的艾希雅……秀气的眉因为伤痛而蹙起,本应苍白的脸色在高烧的折磨下,泛出不健康的红晕,平日里饱满的双唇,已经干裂出细小的血口,那张总是挂着淡淡微笑的脸被浓得挥散不去的死亡笼罩在阴影里。
·生命的迹象在艾希雅微弱的呼吸里,一点一滴的流失着··随着时间在水晶沙漏里无声无息的溜走,艾希雅正在燃烧她生命中最后的火焰,那簇曾经美到让人忘记呼吸的美丽光芒,渐渐黯然……·“你总是这样一直睡着,大家都很担心你,你知道吗”银制的勺子在碗里轻轻搅拌,与碗边碰擦发出轻微的“叮当”声,在空寂的房间里格外清晰。
唇边扬着一抹云卷云舒,若有似无的凄凉笑容,低敛的眼在那张沉睡的精致苍白的五官上悠然划过,继而停在她的肩膀··白色的亚麻布在单薄的肩上密密的缠裹着,层叠的布条下是惨不忍睹的累累伤痕。
“你还想睡多久呢,艾希雅你是不是累了,不想睁开眼了,想这样一直睡下去·”停下手里的动作,将碗放在床边的矮桌上,她起身缓缓绕过床,走到另一边,站在床边犹豫的看着艾希雅,片刻后静静地躺在她的身边。
双手枕在头后,侧目,看着艾希雅迟在咫尺的侧脸,那种与生俱来的优雅高贵,即使是在她昏迷不醒时,仍然如此清晰··笑了笑,眼底迷蒙的哀伤无法将脸上的笑容融进灰色的眸中,冷冷的,孤单的色泽。
“你相信吗这是我第一次有负罪感,觉得对不起一个人,这感觉真奇怪,无时无刻都在折磨着我,你说我该怎么办”·从头下面抽出一只手臂,手掌灵巧的一翻,握在指尖的东西,在阳光的照射下熠熠闪亮……金色的晕,缠绕着冰绿色的眸,庄严的注视着辛莫蓝伽的脸,沉默的神之眼。
“这东西对你这么重要,你干嘛要交给我你就那么信任我吗”指尖刮过荷鲁斯之眼冰凉的表面,辛莫蓝伽忽然感觉那温度和自己心中的温度竟然出奇的相似……不同的生命,相同的冰冷。
“你……这个傻瓜……”蓦然收指,荷鲁斯之眼冰绿色的目光倏地消失在掌心,连同他静静的注视一同消失在辛莫蓝伽修长的指间。
“你给我听好了,”她忽然开口,坚定的声音不若刚才的脆弱,满是张狂的自信·“如果你再不醒过来,我就带着亚述的勇士打到埃及去·”·“我要看看众神如何守护你的国度,我要看着繁华的孟菲斯消失在战火硝烟中,我要看着尼罗河水变成红色,你听见没有,艾希雅。
如果你是守护埃及的大神官,你就给我醒过来……”·起身,扫了一眼紧握着荷鲁斯之眼的手,她偏过脸,眼角的视线停在艾希雅纤细的手背上,一些细小的伤痕瞬间刺痛了她的眼,视线一紧,迈步离开时,声音在荡漾的微风中传来,兀自固执的狠冽。
“你的神,如果放弃了你,我就让他们失去那座信仰之国,埃及会从沙漠里消失……我发誓·”·★★★ ★★★ ★★★·幼发拉底河的波涛声传进高高的宫殿里,哗哗奔腾的水声,打破了屋内僵硬的气氛,奔流千里的磅礴气势也压抑不了肃杀冷凝的空气里那股迷魅撩人的香气。
索伊兹安静地将刚才得到的密报一字不漏的禀报给了乌莲达,在她越来越阴沉的脸上,他读出了危险的气息··“她伤的怎么样”她问,关切的语气不由自住的流露出来,连她自己都没有察觉到。
“很重,听说现在还在昏迷,高烧加重伤,恐怕……”索伊兹抬眼看了看乌莲达,随即低下头··重重一掌拍上纯金扶手,乌莲达腾的站起来,厉声问道:“萨米都一个大男人,他连一个女人都保护不了吗干嘛带着艾希雅去狩猎场,他除了打仗,就没有一点脑子吗”·索伊兹从未见过乌莲达如此生气过,一张俏脸涨的通红,怒睁的眼里两簇火光正在烈烈燃烧,暗红色的眸中,那火光好似可以刺穿那层红膜激射而出点燃一切。
“她现在还在辛莫蓝伽那里吗”·“是,目前艾希雅的情况不适合移动,只能暂时留在辛莫蓝伽的府里·”·“索伊兹,准备人马,我要去尼尼微。”
一怔,随即颔首,“您不能去尼尼微·”·目光一凛,压抑着怒火的声音,冷冷的响起·“怎么,你想拦着我吗”·摇头,索伊兹恭敬地欠身,一向不苟言笑的脸上,带着关切和焦急。
“您贵为巴比伦的公主,现在我国与亚述的形势十分紧张,您冒然前去尼尼微,一旦被亚述人发现,那情况将是前所未有的危险,您要为巴比伦着想,不能轻举妄动啊”·“你……”眉头一皱,乌莲达负气的转身,看了一眼窗外明媚的阳光,暗红色的美眸缓缓凝起一层寒霜,片刻后,深深一声叹息……·“严密监视辛莫蓝伽府里的一举一动,一有艾希雅的情况就来向我禀报,不得牵延。”
“是,属下明白·”·微微仰了仰头,乌莲达迈步绕过椅子,朝着殿内一道帷幕里的甬道走去,身后的索伊兹轻轻抬眼,看着那个窈窕的身影消失在重重的金色帷幕后,如释重负的叹了口气。
★★★ ★★★ ★★★·“将军,将军……”侍女慌慌张张的声音在走廊里响起,惊动了正在会议室里与几位将军开会的辛莫蓝伽··“怎么了,在这里大呼小叫的”那坎站在门边拦住了侍女,皱眉问道。
拍着胸口,喘息未定的大口呼吸着,侍女焦急的说道:“快去禀报将军……大神官醒了·”·一怔,随即马上推门而入,穿过一道红色的帷幕,那坎快步走到辛莫蓝伽的身边。
“外面在吵什么”辛莫草伽看着桌上的地图,用指挥棒圈出一处高地,点了点,身边的几位将军小声议论着··俯在辛莫蓝伽耳边,那坎扫了一眼几位将军,小声说道:“大神官醒了。”
“啪”指挥棒断了,在辛莫蓝伽双手突然握紧的瞬间··众人将视线投向辛莫蓝伽,有些疑惑地看着蓦然间呆怔的她,还有她手里已经变成半截的指挥棒。
只是瞬息,她笑了起来,无声却明媚,在一室同样明媚的阳光中,笑的欣慰,带着感激··“各位将军,今天就到这里吧·”·她说这句话时,身影已经消失在红色的帷幕后,一阵风似的将幕布撩起,腥红色的幕在门外吹进来的风中,飞扬翻腾……·留下一室的几人,面面相觑。
 ·第二十九章· ·有些光亮,模糊不清的勾勒出一些影像·影影绰绰的在眼前晃动,可是却很难辨别出真实的模样,只有一些朦胧飘浮的游离感,忽远忽近的靠近,又离开。
遥远的如同天边的声音,时断时续的在耳边响起,似乎正焦急的在说着些什么,同样的模糊不清··脑袋昏沉沉的,仿佛站在沙漠里迷失方向的人一般,茫然不知所措的沉重感……身体,很奇怪,有种钝痛在某处火铙般蔓延开来,然而,自己却又可以感觉到一种虚无,仿佛半飘半荡的云彩,无牵无挂的怅然。
想看清,想听清,却无力的发现视力的模糊远比耳中的轰鸣声更加厉害,一种令人心慌恐惧的孤单……·“艾希雅,艾希雅……”·“艾希雅,你能听见我的声音吗”·“艾希雅……”·总有人在叫她,一直叫她的名字,仿佛想把她从这片空旷遥远的地方喊回去,焦急的呼喊着她,一声一声催促不停。
眼皮很沉重,重的好像永远也睁不开,努力的尝试了几次,终于在耳边的催喊下,缓缓的睁开··蓦然的光亮,使艾希雅非常不适地又闭上了眼,睫毛抖动了几下,视线由白茫茫的一片,逐渐清晰……·辛莫蓝伽的脸近在眼前,欣喜的笑容在疲惫的脸上绽放,那双明亮的浅灰色眸子,缭绕着一种令人心慌的色泽,不若记忆中的张扬自信,而是变得小心翼翼的惨淡,甚至渗进了迷茫……·为何,心在那双灰色眼睛流动的光芒中,有种下沉的痛,闷闷的,就像此刻的空气,沉闷的让她喘不上气。
屋子里似乎还有许多人,感受到来自不同地方的目光,艾希雅缓缓转动着头,朝周围看了看··“总算醒了,赶快把药热一热拿来·”一位医官对侍女说道,一直悬着的心总算可以放下了,抬手擦了擦额头的汗水,年迈的医官有种在世为人的感觉。
身体很热,一堆人围在她的床边,阻拦了空气的流通,使艾希雅更觉得呼吸困难,她皱了皱眉,牵痛了太阳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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