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年爱恋GL by 逐北苑(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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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年爱恋GL by 逐北苑(3)
·她说:“我第一次觉得我不了解你,你为什么突然回来,什么时候又突然离开·我以为你是善人·”·“这和善恶没有关系,灵灵·你要讲道理。”
“是他们不讲道理是他们丢下我的你要我跟谁讲道理我去跟谁讲道理”蒋言灵大吼,甩开她伸过来的手,说:“他们连讲道理的机会都不给我,我怎么去讲道理”·“可你现在生气也没有用啊,你父母出现了,问题总要得到解决。”
冬箐追问··蒋言灵双颊落下清泪,说:“我不要解决问题,我……我只要你安慰我·”·冬箐站直身体,说:“蒋言灵,不要像个孩子,你该面对的依然要去面对,你知道我的安慰没有用,你父母终究会让你回到他们身边,别忘了,他们养了你十四年。”
她总说要长大,要变得成熟,不要让冬箐等她,可事情出现她却像个小孩一样只知道躲避,只知道用残酷的言语去攻击她的亲人,和嘉怡相比,甚至和程施相比,她不是孩子,又是什么程施已经着手继承家业,而她除了满脑子无端的幻想,根本和婴儿没有不同。
可她的要求很简单,说不定只要冬箐一句鼓励的话,她就有勇气去面对困难··但冬箐却吝啬地一句鼓励都没有··蒋言灵伸手去拉她,说:“你……你安慰安慰我不行吗,我遇到困难……只有想起你啊……”·她的眼眶湿润,像无处可去的小狗,她甚至不敢回自己的家,若外婆告诉她其实她的父母一直在香港,一直在身边,所有人都知道真相却唯独瞒着她呢·从小到大,她被教会的求真求知,不曾想有一天她却那么害怕真相。
冬箐轻抚她的头,说:“你有没想过有一天,我又会离开·这是必然的,灵灵·”·“没有什么长久的缘分,能让我们一而再再而三的见面。”
她说··“所以你连一句安慰的话都不说,就因为你又要离开了吗”蒋言灵抱着她,“你能不能不走或者转到香港来读书”·“临近圣诞节我就要走了,学校的事情安排好,就必须出发。”
“为什么……那么快”她猛地抬起头,说:“我不想你走·”·任何悬而未决的事情都要一个了结,她的父母渐渐回来了,兴许要结束和外婆相依为命的日子了,她还有一个素未谋面的哥哥,一对令她前路未卜的父母。
冬箐也要走了,这一切都是注定的,命运比缘分来得更残酷··冬箐来到的那一天,就注定要离开··若她不冷酷,怎么能承受分别人都是有感情的,何况原本就是感情细腻的女孩子。
她托着蒋言灵的后脑勺,说:“今天是不是跟他们说了很冲的话”·蒋言灵点点头,事后她也反省自己确实过于冲动··“你怎么知道”她反问冬箐。
“若不是触了你的霉头,怎么会一个人跑到山林里面,明明就是连枪声都不敢听的人·”·更不要提影影绰绰又昏幽的树林了··“你要开始适应去接受他们,你再叛逆自负,在中国,也敌不过血缘的羁绊,”说给她听,更是说给自己听,“不是所有父母对儿女都心怀善意,可有些过错,怪的是时间,不是人情,苦衷是不能比较的。”
·她不闻不问、尽量乖巧的十四年等来的是这番结局,暴跳如雷,只是需要一个倾泻口·她的倾泻口就是冬箐,而冬箐也很明白自己出现的原因。
万物有因果,终究逃不过··冬箐说出了她心底的疑惑,她说:“你的成长缺失一个女性的形象,和你的依赖,但是妈妈现在回来了,你也要适应去接受一个新的’妈妈’了。”
情有独钟花季雨季·蒋言灵心里有被戳穿的心虚,她立刻说:“不是这样的我喜欢跟你在一起,不是那种喜欢”·“那是哪种喜欢这跟年纪的情感都是不成熟的,你能分得清什么是喜欢,什么是依赖吗”·蒋言灵快要崩溃了,为什么冬箐今天如此反常难道是要离开的缘故,她不想再见到自己,不想再被打扰了吗·“我来找你……算是骚扰吗”她揪着冬箐的胳膊,“你是不是嫌我烦了”·冬箐欲哭无泪,她说:“蒋言灵,我从来不会嫌你烦,更不会认为这是骚扰。
你想找我随时都可以,我说过,我会等你·”·蒋言灵说:“你等我什么你说啊我现在来找你,你为什么这么对我”·难道她的心理就不煎熬吗难道她能看得过眼蒋言灵的痛苦吗她不是不在乎,而是太在乎了,在乎到连伸手拉她一把都害怕伤害她。
她有成千上万的安慰,有无数理由将蒋言灵留在身边,但这算什么因为一己之私而捆绑这个少女吗·冬箐自认没有那么伟大,对于一个孩子有七情六欲已经够糟糕了,还要当着她的面否定自己的情感,无异于用枪顶着她逼她去跳海。
她心理悲哀地想,还不如让我去跳海呢,至少能清醒一点··“我等你,等到我们再次见面,好吗”冬箐揉揉她,说:“等你上了大学,我会再来找你。”
那时候你不再受父母控制,有了自己独立的人格,懂得分辨善恶,或者体会到了成人的乐趣··蒋言灵哭了,她说:“你不要走……你再也不会回来了……”·为什么今天回变成这样子她们明明可以一起吃饭,再一起看电影,度过一个美好的夜晚,直到第二天自己去上学,放学后还能愉悦地享受一份冰饮。
难道不应该如此吗·她抱着冬箐在楼道里哭泣,身旁出入走廊的阿叔阿婶纷纷投来好奇的目光,冬箐只能苦笑,没想到越长大,分离却越发困难了··蒋言灵还会遇到很多人,爱他的男人或女人,她爱的男人或女人,在来去这么多人之间,她的爱意有何存在的意义。
多年以后,她也许只能记得在年少的日子有个疼她、关心她的姐姐,她们缘分很足,竟然在香港这个弹丸之地前后遇见三次··她会记得跟她朝夕相处的人,而对于人生的过客,包括她未曾表达的爱意和深切的苛求,蒋言灵将一无所知。
她的人生会很精彩,与其强行留下自己的足迹,不如做个陪同客,静静地观赏足矣··“蒋言灵,我会回来的·”冬箐说··只是能不能再遇见,还要听天注定了。
她轻拍她的后背,淡淡地说:“不要埋怨你的父母,你是不是甚至连说话的机会都没给他们如何要求他们向你解释”·“嗯……”·“不要对未知抱有恐惧,你是那么多愁善感的人,也要试着接纳生活中的不同。
你看,你一开始对程施的不信任,后来还不是和她成为了朋友”·“还有嘉怡和真心,就算她们与你分离,万般不舍,也要接受分离是生活的常态。
总有一天你的外婆会离开你,甚至爸爸妈妈也会离开你,那时候你便不会记得,今时今日我的离开了·”·冬箐并不知道,蒋言灵的不安还来自嘉怡可能的病症。
她以为无常仅是源于新人的加入和旧人的分别,造成生活的不安·蒋言灵的急喘渐渐平息,她说:“那如果生活不好了该怎么办呢”·“若难过要试着学会和师长倾吐,还有你的好朋友,”冬箐捧着她的脸,“不要越长大越胆小,你还记得圣诞节我们聊天的场景吗你才小学六年级,就敢和大学生搭话了,在我看来,你比找了男朋友的真心和嘉怡要成熟多了。”
“我现在也比较成熟啊……”蒋言灵小声反驳··冬箐微笑着说:“成熟不是口头说说,要懂得给人发言的机会,控制情绪,而不是一遇事就找姐姐哭鼻子啊,不要逃避,而要解决问题。”
蒋言灵瓮声瓮气地说:“我知道了,我会跟外婆说明,然后跟他们谈谈·”·她脸上还挂着一个鼻涕泡,双眼通红,像个兔子·冬箐将她拉回家,让她留在客厅里,她并不想让蒋言灵看到卧室里一个个打包的牛皮纸箱,免得又勾起她离别的哀思。
冬箐打开冰箱,里面只有一点剩余的瘦肉和几样青菜,她退出来问蒋言灵要不要吃宵夜,毕竟哭累了体能消耗大··她在厨房里做炒面,蒋言灵蹲坐在地看电视·翻来覆去都是评讲时事和财经的频道,那时候的电视节目还不如广播来得流行,她倍感无聊,冲进厨房问:“我们一起看电影吧。”
冬箐忙的热火朝天,答:“好啊,你想看什么”·原本说想看看新电影,忽然令她想到那次看里昂的时候,冬箐欲哭未哭的侧脸,她鬼使神差地说:“看里昂吧,上次看的时候我没看懂,光顾着吃冰了。”
冬箐忙碌地双手停顿了,看这部电影的时候她情绪波动很大,恐怕连蒋言灵也看出来了··她爽快的说:“好啊,你先把那张碟找出来,出去我们边吃边看。”
蒋言灵像兔子一样窜了出去··镜头的起始是城市的街区,然后切换到烟雾缭绕的赌桌·白发男人拿出一张黑人的照片,和看似瞎子的里昂在聊着杀人的生意。
冬箐端着热气腾腾的炒面出来时,镜头刚好切换到玛蒂尔达坐在铁艺雕花的走廊上发呆的情景·看到这个女孩,冬箐仿佛心有感触,她坐在蒋言灵身边,递给她一把捞面的叉子。
与上次一样,两人对着一盘美食大快朵颐··可蒋言灵似乎明白了玛蒂尔达的伤心,不仅仅是因为年幼··玛蒂尔达在抽烟,她脸上有伤,里昂问她为什么,她却撒谎了。
里昂走后,她让他向父亲隐瞒自己抽烟的事实,还有躲避那枯燥的一大家子··后来里昂去影院看电影,有个穿着溜冰鞋的男人边高唱边前行··蒋言灵问冬箐:“这个男的在唱什么。”
冬箐说:“爱让我用另一种方式,看清了周围的事物·”·她捣了一勺面喂给蒋言灵,蒋言灵自然而然地接受了··里昂回到公寓,在楼道里看见擦鼻血的玛蒂尔达,他友善地递过纸巾,玛蒂尔达问他:“生活是否永远如此艰辛,还是仅仅是因为童年”·冬箐翻译了这句话,却在蒋言灵心里炸开了花火。
“里昂怎么回答”蒋言灵问她··“里昂说,always like this,总是如此·”·蒋言灵沉默了,这或许并不是适合于儿童的电影。
仿佛是二人间的缘分,在玛蒂尔达外出买牛奶的时候,躲过了那场屠杀·她成为家族唯一幸存的人,机缘巧遇与里昂展开了浪迹天涯的旅程··蒋言灵不大尊重电影漫长的叙述,她的注意力在于,碗里的最后一口炒面。
冬箐看到她的灼灼目光,问她:“你想吃”·她奋力点头,像个傻小孩··冬箐叉起那口炒面,却怎么也卷不完漫长的面丝·她悲哀地说:“可是我也想吃,怎么办呢”·蒋言灵一拍脑袋,说:“那我们一人吃一头,谁吃的快,谁就吃得多”·一人一边,冬箐作势要往嘴巴里吸,蒋言灵拦住她,说:“我说开始才能开始,不能作弊。”
“好”冬箐笑眯眯的··“开始”·冬箐只是象征性地吃了一点,便停在原地看蒋言灵吸得两个腮帮子都瘪下去。
她当然不会幼稚地和小孩子抢食,而是享受蒋言灵紧张成斗鸡眼的乐趣·两人的距离越来越近,她看着小孩的脸离她越来越近,刹那间,那红润的脸颊和小巧的鼻头让她有了一个冲动,不好的冲动。
这是不对的,她焦虑得想,心跳随着蒋言灵的渐进日益加快·她攥紧了自己的裤腿,满脑子只有自己砰砰的心跳声,像有人朝她脑袋开了一枪··只差一点点,两人的嘴唇就要碰上了。
蒋言灵朝她机灵地一笑,那个笑,给冬箐判处了死刑··她飞快地摁过她的后脑勺,两人的鼻子顶在了一块,重要的是,唇也贴在了一起··屋子里除了卡带转动的声音,冬箐的耳边,只有两人急促的呼吸声。
蒋言灵瞪大眼睛看着她,像是在观瞻世界第九大奇迹··少女的香气包围了她,所幸还有一丝理智让她咬断面条,惶恐地往后退了一步··“你、你赢了……真棒。”
她不知所措的说··二十四年来最窘迫的时刻,莫过于此时窃去了一个少女的吻,还是用胆小又卑劣的手段·她胆怯地无法面对自己的内心,败了一场漂亮的攻坚战。
蒋言灵呆坐在原地同样不知所措,看着比她更手足无措的眼前人,完全让她忘却自己赢了这场小游戏,却输掉了这颗心··蒋言灵硬生生吞掉了嘴里所有的面,看着朝她逃离了一步之远的冬箐。
她说:“冬箐,我也在等你·”·冬箐睁大了眼睛,停下后退的挪步··此时室内的气温是二十七度,现在是港岛的十二月份··“空气的湿度是70%,天气爽朗干燥,适合市民外出爬山远足,建议穿着轻便衬衣,携带一件替换T恤以防天气多变。”
这是今天的天气预报··而眼下电影里放的是玛蒂尔达睡前与里昂的对话··“你对我真好,里昂,很少有人对我好,你知道吗”·她拉过里昂的手,说:“晚安。”
 ·第 21 章· ·忽然响起的电话铃解救了僵局,冬箐抢着去接电话,打来的是嘉怡··她的声音有些着急,“姐姐,请问灵灵在你那里吗”·冬箐:“在的,怎么了”·嘉怡:“她外婆让她回家,我跟她说我让耿叔送她回去了,你让她现在快回家。”
冬箐:“好的,有要紧的事情”·嘉怡:“我不清楚……但是这几天灵灵挺乱的,如果她心情不好,你要原谅。”
难怪她刚来就情绪崩溃,冬箐陷入自责,挂掉电话,她对蒋言灵说:“外婆让你回家了,可能是你父母的事情……有着落·”·蒋言灵楞楞的,说:“我……我不回去。”
冬箐穿起外套,说:“我跟你一起回去·”·她抱着膝盖,说:“我不走·”·冬箐说:“你确定”·她甚至不给蒋言灵选择的时间,直接将她扛在肩上,一脚把挡路的卡带踢开,左手牵过蒋言灵带出门的包包。
走出门口,蒋言灵突然喊:“鞋子我的鞋子”冬箐带上她的漆皮鞋一路将她扛下了楼·晚风吹得二人凉凉的,蒋言灵蹬着双脚说:“放我下来。”
“你跑不跑放你下来又跑回我家怎么办”·蒋言灵急死了,说:“我不跑绝对不跑。”
冬箐把她稳当地放到地面,一番折腾把刚刚那个吻的事情抛到九霄云外了·她现在一心一意想着对付父母的策略,为什么突然又告诉外婆了·神游开外,不知不觉她就走到马路上了。
来往的摩托轿车很多,冬箐赶紧将她拉回来说:“你这么刚烈,还想着寻死去了”·蒋言灵无从辩解:“没……我没想着死。”
她的手腕被冬箐紧紧攥在手里,令她产生不抓稳灵魂就会飞出去的错觉·蒋言灵走到公寓楼下已经头昏脑胀了,全是自己不切实际的幻想··情有独钟花季雨季·她还在发愣,冬箐说:“要我送你上楼吗”·她缓过神,摇头。
整个人依旧木木的,那时候蒋言灵一遇到大事身体基本没反应能力了,加上冬箐那一吻的刺激,和木头鱼没差别··冬箐送她进门的一瞬间将她揽在怀里,轻轻地吻她的头顶,说:“别紧张。”
没等蒋言灵反应,楼道的声控灯开了,她立即将蒋言灵推开,说:“再见……再见·”·蒋言灵望着她的背影讷讷地说你别走,音量只有自己才能听得见。
·冬箐还是走了,走得彻彻底底的··蒋言灵回到家,外婆正坐在沙发上看书·见她回来摘下老花镜,问她吃饭了没··起初她还担心自己的父母在家里蹲守她,情况比预期的要好,外婆只是问了些她最近的情况,还说不要总是往别人家跑,与人交往要适度保持距离。
“外婆,怎么突然叫我回来”·外婆摘下眼镜,说:“今天你见到淑君了”·蒋言灵站在原地不知所措,十年了,再听到这个名字,身体竟还有反应。
她还记得妈妈叫淑君,一瞬间仿佛看到自己还是襁褓婴儿的状态,在柔弱的妈妈怀里昏昏欲睡的模样··她回答:“我见到了,和以前没有变化·”·外婆有些惊讶:“你四岁就来到香港了,还记得淑君的模样”·蒋言灵:“此生难忘。”
外婆有些唏嘘,说:“我做了件坏事,灵灵,这些年淑君都在香港,我没有告诉你·”·蒋言灵咬着下唇,说:“我不在乎·”·外婆吹灭了烛台上的焚香,定了定神,看着她说:“你在乎,你和淑君一样,心里很有打算却不说,淑君也跟我一样。”
她沁着泪水喊道:“那你为什么骗我”·外婆冷静地说:“淑君开始了她自己的生活,做母亲的,终究更疼爱自己的女儿。”
“可我也是她女儿我也需要疼爱啊”她吼出来,将自己锁在房间里··不可置信,外婆为了母亲竟然将真相瞒了自己十多年原来她一直都在一直都在自己的身边可她为什么那么狠心,一次都没来看过她,还妄图让自己原谅她·外婆在敲门,里面无人应答,十多年的空缺岂是一朝一夕便能弥补的她错过的不只是这段时光,更是一个少女成长最重要的十年。
为了逃避,她选择了欺骗··蒋言灵在门的这边,外婆站在门的外侧·她听到门内起起伏伏的哭泣声,于心不忍,满是愧疚··“冼海鹰……他是我父亲吗”·“他不是,灵灵,你的父亲,早几年前就已经死了。”
“那他是谁为什么那个叫澄海……喊他爸·”·外婆说:“他是你的哥哥,也是海鹰的儿子,早在生你之前,淑君已经跟海鹰有了孩子。”
“你骗人妈妈怎么可能和别的男人还有孩子不要再骗我了……”·“这是真的·”·“为什么……为什么不告诉我是不是妈妈她不要我了还是……还是爸爸他……”·“灵灵,正是因为淑君要你,才将你接到香港来,”外婆顿了一下,“海鹰跟你父亲的关系比较复杂,淑君才一直没让你们相见。”
“他知道……我的存在吗”蒋言灵颤抖地说,“你知道他是怎样的人吗”·外婆沉默了。
“外婆……外婆,你知道吗”·“他会待你如父亲那般好·”·蒋言灵笑着说,“他他当然不会,他连我姓甚名甚都不知道,他会关心我的生死”·“看在淑君的面子上……”·“看在淑君的面子上他巴不得我去死”·“蒋言灵她至少是你的母亲”·“她是你的女儿我是她的女儿你爱她如生命,可我呢”蒋言灵无力地说,“这么多年,她有来爱过我吗还是因为我是爸爸的女儿她从未关心过我”·“灵灵你不知爸爸有多爱你,怎么能这么说”·“他爱我他爱我他现在去了哪里为什么从未出现过他和淑君都把我丢下了这就是事实”·“那是因为他死了蒋言灵,如果不是淑君这些年对你照顾有加,你还能衣食无忧地活到现在吗”·这句话对她的心灵是一记重创,外婆说完立即捂住自己的嘴巴,她从来都是个临危不乱、有气节和风骨的老人……这难道一直是她心里的想法吗·蒋言灵愣愣地说:“所以这一切,都怪我,是吗”·“我爸爸的死……淑君的孩子……我一个人连累你至今无法享天伦之乐……这都怪我,是吗”她机械地运动嘴巴,“那我为什么不死呢,外婆我跟爸爸一起死了……你不就能和淑君一家人其乐融融了吗”·门外的老人宛如被冰水浸透心骨。
“外婆,我睡觉的时候,你有没有那么一瞬间……想把我从楼上丢下去,或者勒死”·外婆心痛如绞,说:“灵灵……你在说什么傻话啊我怎么会这么想”·“你不这么想,也会有人这么想。”
她叹口气,说:“冼海鹰,他巴不得我死吧·”·她就是一颗毒瘤,一个余孽,横亘在别人幸福之路的拦路石··她的出生就是错误的··如今她明白了儿时的疑虑,为什么别人都跟父亲姓,而她姓蒋,一个自诞生之日起便没有来由的名号,言灵言灵,是本就无血肉之躯的寄托吧。
就算自己幸运地丢失了,也绝对与他们冼家人无瓜葛··那个晚上异常漫长,突然她明白为什么嘉怡觉得岁月很漫长,她身上背负着一个沉重的家族,而自己背负的是一段沉重的过往。
她不明白冼海鹰和父亲之间的纠葛,莫名成了上一代人的争斗的产物·她的时间亦是漫长的,她的苦痛无从挂齿··坐在窗边看了一晚上的夜景,为了上学走出房门,她注意到茶几上压着的纸片。
上面是外婆清秀的字迹,写着:淑君是爱你的··她将纸条揉成团丢进了垃圾桶里··临近放假,所有人上课的情绪都不太高·她被点起来回答问题,脑子里空空如也。
发呆成了常态,就连运动课的时候,她的步伐也如行尸走肉··程施看自己的两个伙伴魂不守舍的··此时嘉怡情绪也很低落,最近她被迫每天都宅子里面对三姑六婆,所以一有时间就往外跑,不到深更半夜不回家。
没有人管她,也没有人在乎她··同是天涯沦落人,这点程施自然不会懂,嘉怡和蒋言灵面面厮觑,然后一同发出苦笑··嘉怡说:“你父母的事情处理好了吗”·蒋言灵:“……我现在不想聊他们。”
嘉怡:“我有时候真希望我爹地的生意倒闭,这样他老婆就会他而去,可是他穷了,我就没有房子了·”·蒋言灵:“你说的是一个悖论。”
嘉怡问她:“晚上要不要去饮酒趁国兴出去之前,再浪一次·”·蒋言灵想到耿叔的提醒,就算家里人一团糟,可身体是自己的,肉体的苦痛只能自己承担,何必成为别人做恶的替罪羊·她说:“你少喝点酒,小心喝太多变成猪头。”
嘉怡说:“等我喝到十八岁就不喝了,我得多喝点,只有四年了·”·蒋言灵咧嘴笑,这是什么歪理,一般人不都是十八岁以后才开始喝酒吗·嘉怡说:“你去不去我都要去,所以你去不去”·蒋言灵硬着头皮,说“去”。
程施说:“你们又去喝酒,上次灵灵才带你虎口脱险·”·嘉怡说:“这次只有我和灵灵,你要训练那就不要跟来了·”·程施说:“总要有人看着你们……”·嘉怡:“灵灵在旁边我就不担心,你不喝酒,对吧”·蒋言灵大囧,昨天她碰酒杯之后,自己就跟嘉怡亲到一起去了。·还是少喝为妙··最后一节课,上课铃响,她们各自回到自己的座位·这节音乐课老师放的是音像资料,顿时教室暗了下来,只有电视机的屏幕发出莹莹的蓝光·蒋言灵坐后排,轻手轻脚地走出教室未被察觉,嘉怡则说要去洗手间,和她一起逃了出来。
“你不去诗文社报道了”嘉怡在洗手间摆弄发型,随口问她··“不去了,没有心情·”·嘉怡笑道:“你不是那个有情怀又多愁善感的灵灵了,”她的笑意带有落井下石的趣味,“这世界不会有彼得潘吧。”
蒋言灵坐在洗手台上,无聊地晃着双腿,“有我也不想做彼得潘,一辈子都是小孩,会令人瞧不起·”·“变成大人有什么好,我可不想变成那种辜负小朋友的坏人。”
“苦大仇深,你被什么人辜负过”·嘉怡往嘴上涂浅色的口红,说:“我父母……诶,这个颜色好不好看他们说只要你不涂口红,男生永远不知道女生化了妆。”
“你的眼线挺浓的·”·“你去死吧灵灵”嘉怡笑骂,因为真心的一句话让她介怀很久,当初她们也想不到会变成这样的伙伴吧。
嘉怡化完妆,两人绕过教学楼跑到运动场一个隐蔽的角落,墙角的地上有很多烟头,蒋言灵又一次无意中发现这是学校高年级的师姐抽烟的地方,前人栽树,后人乘凉,还有一个土坡很方便翻墙。
嘉怡先踏着土坡翻出去了,东西被丢到外面接住,借助栏杆蒋言灵也翻了出去,但是长裙不方便行动,她的裙角被割得破破烂烂,一直烂到了膝盖··“你没事吧”嘉怡关心地问。
蒋言灵捏着破烂的一角,次拉一声,将整圈布料都撕了下来·裙子整整短了一大截,看得嘉怡目瞪口呆··“蒋言灵,你真是疯了,”她呆呆地说,“你纯粹是个疯子。”
“随便你怎么说……你不是要去喝酒吗”蒋言灵挑眉··“去哪里喝国兴在湾仔有几个场……”·“不去那么远,就去上次那间。”
“你不怕被砸啊·”·“国兴又不来,难道不止我们两个”·嘉怡说:“你要我一个人喝闷酒”·“管你喝什么酒,你别被人拖出去打,我就仁尽义至了。”
嘉怡吐吐舌头,“上次那是意外,这次不会了·”·蒋言灵点点自己的嘴巴,“你喝醉……有亲人的习惯”·嘉怡送她一个粉拳,拦了辆的士去酒吧。
她在车上坐立不安,心虚,当然去那酒吧并不是只有陪嘉怡喝酒那么简单·昨夜她和冬箐分别,分明听她说了两次再见,一系列的事情让她很混乱,但那声再见却是真真切切。
她有种不好的预感,这次再见,应该是再也不见了··情有独钟花季雨季·不是说好的圣诞节才出发吗难道今天……今天她就离开了·蒋言灵紧张地左脚踩右脚,右脚踩左脚,担心猜想被证实。
嘉怡说:“不要紧张,这次那帮人是真的不会来了·”·她长吐一口气,“我不紧张·”·“那你在跳舞”·她摆摆头,说:“冬箐说她要走了。”
“当然要走啦,她还要回去上学,”嘉怡多想了一步,“你和她关系好像很好,总是去她家里·”·“嗯,她有很多好看的电影。”
蒋言灵心虚地说,“他们读大学一般……什么时候回来”·“不知道啊,我哥毕业就返港了,毕业以后,去哪里都不一定。”
冬箐也是上海人,她会选择回去吗·说着便到了酒吧,果然看到有几个熟面孔,里面并没有国兴的身影·嘉怡下车一一打招呼,介绍蒋言灵说:“你们见过 ,她是我保镖。”
有个高大的男生说:“妹妹这么斯文,不要自身难保·”·嘉怡说:“你敢试试”·一圈人围着笑,蒋言灵跟一帮男男女女进去,回头看了一眼冬箐的公寓楼。
她的房间有灯光,甚至挂在外面的衣服都没收进去··她不会那么快离开蒋言灵高兴地想,她们还有见面的机会·他们并未急着喝酒,而是点了一桌的外卖。
都是附近送过来的烧烤和砂锅粥,男生向女生征询意见,问她们要不要甜品·嘉怡说我和灵灵要一份杨枝甘露,咖喱杂锦·蒋言灵身边有人坐过来,竟然是排球队的女生,她将不羁的卷发拉直染黑,一副乖乖学生妹的扮相。
·她含笑说:“灵灵,又见面了·”·蒋言灵差点认不出来··上次谈论的接吻和上床的结论让蒋言灵对她刮目相看,自己的身边总是有如此开化的人存在,你无法说那是对身体不负责,毕竟任何行动都是出自自我的意识。
如果有机会,她也想问清楚,冬箐的吻,是什么意思·她对冬箐说的我也等你,这个等没有期限,很残酷,有朝一日若她遇到更喜欢的人,她等不到了,那不就成了违约者·冬箐为什么要等她呢如果她也爱她,为什么她不说出来·从始至终唯有这个吻让她依赖,也只有这个念想了。
她痛苦地想,冬箐,爱这个字,对你而言这么困难吗·蒋言灵和嘉怡的朋友没有共同话题,只好将注意力转移到“师妹”身上··她说:“你怎么将头发拉直了失恋还是失意”·师妹说:“你意识里,女人的发型只和男人有关”·她说:“至少有百分之五十吧。”
师妹说:“你猜对了,那个没文化的男人喜欢清纯的类型,大概像你这样·”·蒋言灵困惑,“我算是清纯我以为这是傻。”
师妹啜了一口小酒,“你很聪明,或许是没有遇到喜欢的人·”·蒋言灵否认,“我有喜欢的人了,可她就要走了·”·“你不能挽留她用任何方式,或将自己献上去。”
蒋言灵愣了一下,说:“身体对她应该没有吸引力·”·师妹无奈地一敲脑袋,说:“你真是幸运,柏拉图遇上了性冷淡·”·她跟师妹并不是无话不谈的人,但陌生人聊起来更肆无忌惮,颇有挑衅的意味,她说:“你又知道我爱的是男人”·师妹一愣,说:“你对女人的胸部并无兴趣。”
“我不爱所有女人,但我爱她·”·师妹笑笑,说:“蛮稀奇的,我挺想知道,两个女人怎么做·”·她把蒋言灵问住了,这一点一直是她的盲区,她也没有刻意去把二人的关系往有色彩的放面想。
她老实说:“我不知道·”·“因为你不是同性恋,只喜欢一个女人,那就不算同性恋·”·蒋言灵说:“你的逻辑有问题,大前提是,她是女人,而我也是女人。”
“所以我喜欢没文化的男人,而你喜欢女人·同性恋……啊……都是有意思的人,”师妹换了个坐姿,说:“不管她男女,他就要走了,你不试着拯救一下”·“我不清楚她爱不爱我,她从没说过,只说等我。”
“等你”师妹冷笑,“你是要死了,还是她要死了爱情是经不起等的,男人已经够难琢磨,何况你的对手是女人”·蒋言灵紧张地说:“那我该怎么办”·师妹说:“去追啊,如果你追不到她的心,只能说她爱你爱得不够深。”
“缘分不到的人,放走又何妨”师妹补充··蒋言灵慌乱地嘉怡说“我离开一下”,师妹为她让开一条路,对大家说:“这姑娘想通一些自己的事情。”
蒋言灵一路往外奔去,撞到了几辆自行车·她抬头看了一眼冬箐的公寓,衣服已经不见了,窗外晾挂的衣架也被收了进去··但是还有光房间里还有灯·蒋言灵快步冲上楼,每一个阶梯都是回忆,她记得冬箐将她背上楼,她在冬箐背上疯狂跳动的心跳,和有如窖酒般苦涩的暗恋,那是倏忽而过的时光,每分每秒都难以忘怀。
她说蒋言灵,不要对未来恐惧··那她何尝不是对二人的未来恐惧她边跑边想,冬箐,你这个伪君子,安慰了我,却安慰不了你自己··气喘吁吁赶到屋前,门竟然是开的她蹑手蹑脚走进去,房间依旧是原来的格局,却少了些什么。
一个胖大婶走出来,说:“靓妹,你在找什么”·她说:“人呢刚才还住在这里的人呢”·大婶说:“哦,你说那个学生啊,她今天搬出去了。”
蒋言灵的心跳蹦在嗓子眼,颤抖地说:“她……她搬到哪里去了”·“不知道啊,她什么都没说·”·“那她……有没有留下什么东西”·大婶说:“什么都没有,这个学生很爱干净,走的时候和刚搬进来的房间没有差别”·如五雷轰顶,蒋言灵像是被封印在原地,大婶还在念叨“要是每一个租客都那么自觉就好了”。
蒋言灵冲到床边,看楼下一辆刚开走的计程车·冬箐会不会搭着那辆车走的她紧紧盯着车牌号,下一秒车顶亮出了空载的标识··她终究还是走了,却在离别的前一天,给她留下美好的愿景。
我也在等你,冬箐·· ·第 22 章· ·这个圣诞节过得很平静,蒋言灵已经许久没和外婆说话了·圣诞那天晚上淑君向两人提出邀请,外婆看了看蒋言灵面无表情的脸,婉拒了。
她依旧和外婆待在昏暗的公寓内,两个人的屋子,潮冷却温暖··公寓在周围热闹的圣诞气氛中显得分外冷清,外婆端了一个自制蛋糕出来,上面是粗糙的奶油,无任何装点,家里没有任何节日的布置,圣诞蛋糕在这个家里并不常见。
她发现蛋糕上已经有一层薄薄的水雾,想必是做好放在冰箱很久了··“灵灵,吃点蛋糕吧·”外婆递给她一把水果刀,蒋言灵将蛋糕竖切,里面的蛋糕胚竟然是五彩的颜色。
层次分明,她有些惊讶··她给外婆切了一份,又切了一份给自己·外婆察言观色,看她表情,不满的情绪应该稍有缓解了··蒋言灵赌气后是深深的自责,毕竟外婆才是那个陪她蜗居十多年的人,自己无处发泄的火气撒在老人身上算什么她自知没有勇气去和冼家人对抗,每每想起那个男人的眼神,就令她寒心。
她尝了一口蛋糕,每一层都是不同的味道,很神奇·外婆对甜食很节制,放下刀叉,静静地阖眼休养·蒋言灵欲言又止,把脱口而出的话转化为食欲,一口吃个干净。
这几天来,她第一次在家里开口说话··她说:“外婆,你许个愿吧”·外婆睁开眼睛,显得有些诧异,说:“我希望你平安快乐地长大,少些烦恼。”
蒋言灵说:“那我祝你健康长寿,阖家幸福·”·外婆失笑,后面那个祝愿,似乎有点困难·可她看出外婆心情不差,因为她拿起刀叉又给自己切了一小份蛋糕。
“这颜色是怎么做的真好看·”·“红色用的甜菜头,黄色是南瓜,橙色是胡萝卜,黑色是巧克力粉,绿色是绿豆,”外婆放下碟子,说:“榨成汁拌在胚里面,叠起来一起烤就行了。”
“是楼下糕点师傅教你的吗”·外婆说:“这是你老外婆教我的,而她又是当时家里的厨师教会的·”·“老外婆漂亮吗”·外婆踌躇了,说:“记不大清她的长相了,在当时的上海,算是个美人吧。”
“你长得像老外婆吗”·“像·”·蒋言灵说:“那她一定是个美人·”·外婆咯咯地笑,放下了留声机的老唱片。
外婆爱听老歌,老得能入土的歌曲经常在家里回响,周旋、林承光和李香兰,一首“夜上海”更是占据了蒋言灵童年的回忆·今天外婆播的是爵士调调的圣诞快乐,很洋气,也很温馨。
蒋言灵回到房间,将自己满是秘密的抽屉拉开,翻找到最底下压箱的纸片,上面是几年前冬箐留给她的话语,纸片已经微微泛黄,又是圣诞夜,不知道异国他乡的那个人,现在还好吗·她没有谈过恋爱,却陷入了漫长的思恋之中。
圣诞的后半夜,程施来了电话··程施说:“圣诞快乐,灵灵,有没收到圣诞礼物”·蒋言灵说:“吃了一个五颜六色的蛋糕,外婆亲手做的,你呢”·程施说:“我们家姊妹太多,也不过圣诞节,但是今年收到了一双新的球鞋……”她声音挺开心的,“比起去年做工用的手套,好了不少。”
蒋言灵说:“那说明你父母也支持你打排球,这是好事·”·程施有些害羞地笑,说:“嗯,他们改观了很多,我弟也能继承褒仔饭的生意,还让我去读大学。”
蒋言灵说:“球队过节还要训练吗下学期开始打比赛了吧”·程施说:“诚兰的已经停止训练了,但是其他女校挺拼的,我们教练也有压力。”
蒋言灵不知道说什么了,程施犹豫地说:“不要忘了……如果我打进集训队,就一起去新加坡哦·”·蒋言灵笑着回应,说:“好,我等你好消息。”
“圣诞快乐,灵灵·”·“你也是,圣诞快乐·”·程施的电话刚挂下,嘉义的热线即刻抵达·但她心情可没那么妙,一提起话筒便说:“灵灵,你跟哪个死鬼煲电话粥,我都打你半个钟了占线”·蒋言灵翻白眼:“小姐,我跟程施才讲了不到十分钟”·嘉怡讷了一下,说:“噢原来是施施啊,竟然先我一步。”
蒋言灵说:“说不定她现在给你打电话,还怪你占线呢·”·嘉怡爽朗地笑,说:“那她等的可不是十分钟了……喂……阿昊你走开……去找大哥玩行不行哎呀我现在没空……一会儿家姐陪你玩……”·情有独钟花季雨季·“喂你还在吗”嘉怡突然朝听筒说。
“啊,我在·”·嘉怡抱怨:“我小弟来闹我,让我陪他搭积木·搭他个鸡腿啊……一天到晚闹来闹去……她是我小妈的儿子,这么多年终于憋出个儿子来了,真不容易,”嘉怡画风一转,说:“这几天去哪里玩,有没打算”·“在家里啊,还有哪里可以去……”·“我二哥认识电影系的学生,明天去片场玩,有没兴趣一起”·蒋言灵说:“去看拍电影啊这样不好吧……会不会打扰啊。”
“不会他师兄给《陌路之花》做副导演,说白了就是打杂的,”嘉怡兴奋地说,“走啊,一起去看看,肯定很有意思,反正都是收尾工作了。”
蒋言灵还在顾虑,嘉怡说:“拍电影啊片场肯定有帅哥吧”·蒋言灵无奈了,原来嘉怡的重点在这里……看帅哥,不过她也蛮好奇电影的幕后工作,于是欣然答应了。
她问嘉怡:“国兴呢还是回加拿大了”·嘉怡泄气的说:“是啊,到现在连通电话都没给我·”·“说不定是因为我们聊占线了。”
“但愿吧,他敢斗胆忘了我,最好被加拿大的雪冻死·”·蒋言灵心惊,思春的女人真是可怕··如果冬箐忘了她,她顶多下咒让她一辈子都找不到真爱。
找不到真爱和死亡,哪个更可怕·“嘉昊阿啊阿啊……不要跟我……”嘉怡那边传来吵杂的声音,然后是砰的关门声,嘉怡说:“我小弟闹疯了,把我房间弄的一团糟,菲佣不敢管他,害的我躲到厕所里来了……如果突然没声音,应该是他把电话线拔了……”·嘉怡话音刚落,那边就传来嘟嘟嘟的声音。
估计真如她所言电话线被拔了,一想到黄嘉怡暴跳如雷的样子,蒋言灵很没心没肺地笑了,黄家的今夜一定翻天覆地了,这瞬间,竟让她产生地窄人少的优越感··盯着电话发呆,她突然想起冬箐曾经留过她的电话号码,蒋言灵跳起来,寻思号码被自己存到了哪里。
同样是当年圣诞夜的纸条,莫非也被自己藏进抽屉里了·她急忙将抽屉打开,翻箱倒柜也没找到那张字条·几年前的日记本里也没有,也没抄到自己的号码簿上面。
她气愤地将本子丢在床上,圣诞礼物,她希望自己能找到那张纸条··那年圣诞节……自己穿的是什么衣服·一个突然的想法跳进她的脑海,她只记得阿发出车祸的慌乱,和冬日在冬箐怀里入睡的温暖,什么衣服……她翻出自己的服装箱,很轻易地找到了。
出乎意料,口袋里竟然真的有一张纸条·她展开纸片的手一直在哆嗦,直到看到上面的一串数字,惊呼险些脱口而出··蒋言灵将电话抱进房间,默读了三遍迅速按下,等待的片刻比七十六年一次的哈雷慧星还要漫长,对方接听的一瞬间,她紧张得血液都逆流了。
那边说的是强烈而快速的英文,和她聊了几句,她才知道那是冬箐宿舍的电话,而她本人早已搬到外面的寓所去了·和冬箐断了联系,失落比找到纸条的瞬间喜悦沉重百倍。
挂掉电话,她将纸条揉成一小团,抛出了窗外··她想起师妹的那句“缘分不到的人,离开又何妨”··隔天中午嘉怡接她去片场,戏接近尾声,片场也乱糟糟的。
他们进去的时候一部分人在搞卫生,一部分人在商量剧本,还有一部分在片场录音,替换掉收音不足的片段··带他们进去的是电影系大三的学生,嘉怡的二哥并不是亲哥,在本土读的传媒专业,两人因为不堪家里的热闹一拍即合,在假期第一天约好出来放风。
蒋言灵在入门处看到电影的海报,《陌路之花》竟然是一部爱情片,光看名字还以为是恐怖片·她从二哥那里拿到电影剧本,大意是讲一个青年为了救险些被□□的小女孩,将欺凌者砍死后锒铛入狱,等他出狱的时候被杀的人家属要报仇,对他一路追杀,那时女孩子已经长大了,一刀捅死了追杀他的人,然后她带上青年一起亡命天涯。
蒋言灵说:“看上去是个大制作·”·二哥说:“也就是本地几个地方来回换,折腾·”·一个男生穿着素净简单的衣服来问导演去哪儿了,蒋言灵目光跟随他,直觉告诉她,他就是这部戏的男主角。
这和她读完剧本后脑子里浮现的那类男生大相径庭,他太干净了,让人怀疑是否有做出见义勇为行为的勇气··但她更期待女主角的出现,亡命天涯,听上去是很酷的词。
嘉怡蹦蹦跳跳过来,兴奋地晃着她的手说:“灵灵你又没看到男主角啊……他真的好帅啊”·果然没错,她指的就是那个男生。
蒋言灵附和道:“确实很帅,你看了剧本吗感觉和角色不太相符·”·“长得帅就好啦为了他不看剧情光看脸我也乐意。”
二哥听到了说:“没想到我阿妹是这么肤浅的人·”·嘉怡不满地说:“二哥如果你有这么帅,我立刻内涵给你看·”·她二哥笑笑,说:“既然你中意,我去介绍他给你们。”
嘉怡跳起来,说:“你竟然认识他”·二哥说:“又不是什么大牌,也是我们学校的前辈,毕业两年而已·”·嘉怡在原地摩拳擦掌,他二哥竟然真的将他领过来了,嘉怡一看到帅哥舌头就捋不直,狂怂恿她二哥给她们做介绍。
男主角勾起一抹坏笑,说:“嘉诚,这是你妹妹都挺可爱啊·”·然后转过脸说:“我是张文彬,两位美眉好·”·嘉怡激动地说:“我能跟你合个影吗”·他说没有问题,然后二哥叫来了场记帮忙拍照,嘉怡先是勾着他的手来了一张,然后扯过蒋言灵让他们单独来一张。
蒋言灵笑得很僵硬,张文彬还一手搭着她肩膀说放松·场记让她看镜头,其实她的视线停留在摄影师身后的一个女生身上,隔着很远已经能猜想那是位美女了,她的视线随着女生移动,最后场记只抓拍到她精致的侧脸。
张文彬笑着说:“再来一张吧,这位同学不专心哦·”·蒋言灵立刻收回视线,朝镜头摆出满分的笑容··拍完照,张文彬说:“好啦,我先去忙后期的事情,你们随便逛逛吧。”
二哥也跟做副导的朋友沟通去了,她们两个人结伴,好奇地在片场转来转去·有不少假血浆和泥尘,为了营造破败的气氛,甚至整个片场都破破烂烂,像年久失修的烂尾楼。
蒋言灵看到了女主角,和海报上一脸杀气的女生差了很多,妆前妆后判若两人,而刚刚看到的美女其实只是剧中青年的妹妹,电影更多记录了她操劳的形象,对她的描述只有只言片语。
长着女主角的脸,却只做了个配角,蒋言灵在内心替她打抱不平,这并不是个完全看脸的社会啊··她没想到自己竟在片场遇到了熟人,是诗文社的助教老师瑜李,对方首先发现了她,高呼她:“小蒋同学”·周围的工作人员都看过来,蒋言灵挺不好意思的,很快跑到她身边。
“瑜李老师,你怎么在这里”·瑜李说她是其中一个编剧的弟子,放假来这边打杂工·幸好电影要收尾了,她分配的活并不多·蒋言灵讲明了自己来的原因,瑜李惊呼原来是嘉诚的妹妹,看来嘉怡二哥认识的人可真不少。
导演在旁边喊有个镜头要补拍,群众演员不够了,手上没有活的都赶紧来凑数·那时在建筑楼群里追逐的戏码,导演要补充的是楼下一扫而过的人群围观的戏码,镜头预计长度只有一秒,但是要营造出人潮涌动的气氛。
嘉怡和蒋言灵都被挑进去了,因为看上去比较年少所以被安排在前排,嘉怡兴奋地说我也能拍进电影里面了第一次听导演喊action的那一刻,作为一秒的演员,蒋言灵还是很紧张。
其他工作人员似乎早已习惯这类工作,导演喊完咔,所有人一哄而散·蒋言灵这才注意自己身后站的是配角女演员,和电影里的造型不同,她脸上的灰黄粉尘被刮走,很是清秀动人。
因为她,蒋言灵似乎对这部电影有了期待,在她眼里她可比女主角好看多了··这部片没什么大咖,片场气氛很融洽,她们探班结束,瑜李老师还亲自将两人送到门口。
嘉怡的二哥还在跟朋友学习后期制作,派司机将她们两人先接回去·张文彬路过她们身边还亲切地说了声:“妹妹们再见·”·嘉怡被他迷得五迷三道,一路上都在讲张文彬多帅多帅,仿佛记忆里从来不存在叫国兴的男人。
过几天上学,蒋言灵收到了片场的照片,嘉怡只有一张,但蒋言灵有两张,因为其中一张她偏头了,没有拍到正脸·嘉怡说她是因祸得福,有两张张文彬··“要不我把这张张文彬剪下来送给你”蒋言灵诚恳地说。
“算了,剪人的相片不吉利·”嘉怡死死抠着细节,说:“你看他还把手放在你肩上了”·蒋言灵哭笑不得:“你自己要抱着他的胳膊,有什么办法。”
·嘉怡心里美滋滋的,至少自己还抱了他的胳膊··蒋言灵问她电影大概什么时候上映,可以去影院捧个场·嘉怡说至少还要等四五个月吧,四五个月……差不多是下学期即将结束的时候了。
“到时候我们一起去看啊,反正快到暑假了·”·“没问题·”蒋言灵一口答应·· ·第 23 章· ·马上到了寒假,家家户户都在准备过农历新年。
外婆早早地买了对联窗花将屋内布置得喜气洋洋,那时候刘德华还没开始唱贺年歌,各大电视台争相举办过年歌会,年前的气氛很浓郁,随便一个台都能听到明星的祝词:“新年快乐,龙马精神。”
冬箐休学了一年,那么再过一年她便会回国了·她的首选是内地,蒋言灵记得明明白白·那如果自己去上海之后,碰到她的概率会大吗还是应该等她回香港找她这所公寓说什么蒋言灵也不会离开,如果住进了淑君的房子里,冬箐恐怕会找不到她了。
不对,她和嘉禾是同学,她一定会通过嘉怡问自己的行踪··时间越靠近过年,外婆问的越多,千篇一律的问题:“灵灵,今年过年……和淑君她们一起吧。”
蒋言灵同时也在徘徊,她问外婆:“外婆,你现在还想回上海吗”·外婆别过头,没有回答··最终她还是同意了去山上的宅子里过年,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中国人的血缘关系非常微妙,无论是犯下滔天大错,只要不触及伦理底线,都能因为血缘和和气气地解决。
十多年未曾相见,她到底是以外乡人的身份进入,还是以自己人自居·外婆说:“这些年,我和淑君虽然同在一地,也基本不见面·”·蒋言灵诧异,问她为什么·外婆说:“有些事情,我也无法原谅。
她和海鹰在一起的选择……只有她自己明白·”·外婆这句话说得很暧昧,仿佛三人之间有什么过节·但外婆不主动说,蒋言灵不会主动问。
就像薛定锷的猫,当她问出口的那一刻,所有结局都已成定局··这个潘多拉的盒子,她绝不会自己打开··寒假,嘉怡那边更忙得不可开交·她在家里的生活并不自在,甚至那压岁钱都要看人脸色。
幸好父辈的焦点永远是那帮男孩儿,女孩子做陪衬,可有可无·一有空闲的时间,她就打电话找蒋言灵诉苦,或者聊些亲戚之间的八卦,别人的丑闻,她津津乐道··情有独钟花季雨季·无论她说什么,蒋言灵都欣然接受。
虽然嘉怡最近的情况开始乐观,不知是否与饮酒量控制有关,她不会再表现出焦躁或者抑郁的情绪,蒋言灵对她的态度一直很开放,你开心就好··家里的电话响了,外婆首先去接听,听到这方是老人的声音,嘉怡会甜甜的说:“您好婆婆,我找灵灵,请问她在吗”·等到接线人变成蒋言灵,那头立马变得凶神恶煞:“有时候,我真的想砍死我小弟”·然后蒋言灵开始劝导:“他做出什么对不起你的事情了”·“他把我香水瓶全部用锤子敲开了是全部哦然后倒在一个水瓶里”嘉怡怒火中烧,“他把那个水瓶送给我小妈,我小妈打开,差点没晕死过去。”
嘉怡是愤怒的,声音却异常开心·她说:“虽然我很心疼我的香水,但是更希望小妈喝下去·”·蒋言灵说:“下次你应该把卸甲水装在一起,让你小弟送过去给她煲汤。”
嘉怡哈哈大笑,说:“灵灵,我好喜欢你的恶毒噢”·“不过也有好消息,我大哥准备结婚了,他在我爹地那里闹得鸡飞狗跳,现在我爹地基本没有精力来管我们,你不知道我那几个妈,一个个跟失了宠一样,整天都人心惶惶的,”嘉怡夸下海口,“你想看封建帝制的没落,来我家转一圈就能感受到了。”
蒋言灵失笑,说:“你是不是脱胎换骨了假期在家里看历史书·”·嘉怡说:“不要跟别人讲,我最近迷上琼瑶·”·蒋言灵笑得倒在沙发上,气都喘不过来。
她会看琼瑶满篇幅都是肉麻难懂的琴瑟相调,更不要说她一本书都没在嘉怡房间里看到了··蒋言灵听到线路不稳的雪花声,说:“你房间里还有别人吗”·“我细妹啊,最近被我二哥拉着看了恐怖片,一个人不敢睡,让她和菲佣一起睡,还嫌弃别人晚上脸上会反光,”嘉怡嫌弃的说,“现在跟我住一间房,每天晚上我都被她勒醒。”
“你不会找她一起饮酒”蒋言灵出馊主意··嘉怡了悟,说:“我怎么就没想到四年级的学生可以喝酒吗”·“真心四年级的时候,已经和阿发……”·“灵灵你真的好坏哦”嘉怡捂着嘴笑,“我没想到你是这么坏的好学生,好喜欢你。”
蒋言灵说:“你不会真的喂你细妹酒喝吧”·嘉怡说:“我顺了爹地两瓶好酒,哪会轻易让小屁孩喝”·“你是留着喝国兴喝交杯酒吧”·嘉怡没有应她,转而说:“你还记得张文彬吧”·“记得,演电影的那个。”
“他杀青的时候我跟二哥去片场看他,他请我吃饭,你知道吗”·蒋言灵说:“你从没跟我说过什么时候”·“就是前几天,我说下周吧,这周我很忙,”嘉怡调皮地说,“男人的要求不可以轻易答应。”
“你这周要忙什么不是被你小弟和细妹在家里折腾得死去活来”·“哎呀灵灵那是借口我当然没事可做啊就是让他等着……”·哦,蒋言灵受教,这是嘉怡小姐钓男人的策略。
“他知道你是二年级学生吗”蒋言灵补充,“他是你二哥师兄的话……至少已经二十四岁了吧整整大你十岁诶”·“你别忘了,真心跟阿发恋爱的时候,阿发至少比她大十五岁吧”嘉怡抛出真心当借口。
看来上次三人在甜品店见面后,真心始终是嘉怡心里过不去的那道坎·嘉怡其实一直不服气,为什么原本毫无特点、也不是很美的真心能找到这么成熟的男人,而且那个男人还去世了,临死前将生存的希望呈递给她。
·嘉怡认为,有男人为她去死是浪漫的事情,特别是自己第一任是幼稚鬼那样的男生之后,嘉怡就掉进成熟男人的坑里出不来了··若是让她现在去找一年级的男生做男友,除非帅过郭富城,否则万万不可能。
蒋言灵没想到张文彬是那类向学生妹下手的人,恐怕得知这一点之后,看《陌路之花》这两个多钟的电影会令她坐立难安吧··不过嘉怡的外表成熟很多,根本看不出是十四岁的少女,更像是一脚迈入大学的女学生。
蒋言灵至今还留着马尾,在一袭栗色长发、略施粉黛的嘉怡身边,显得青涩很多··但张文彬比黄嘉怡整整大十岁年龄的界限并不会让嘉怡有所犹豫吗蒋言灵并没有资格劝导她,因为她很清楚,冬箐也整整比她大十岁,而她至今也令蒋言灵神魂颠倒,日思夜想。
这一年的生活,真的很难熬··“灵灵……灵灵你有没在听啊”嘉怡焦急地说,“是不是又在发呆”·“啊……啊没、没有啊,你刚刚说什么”·“我说我收到国兴寄的礼物了,他买了一件毛衣给我。”
“那不是很好吗”蒋言灵说··嘉怡说:“可是今年的冬天,根本用不上毛衣,他给的太厚了,说是御雪的·”·蒋言灵楞楞的,一个远在万里的男生给自己女友送礼物,送的却是不合时宜的礼物。
就像嘉怡要的爱情是成熟稳重、年龄差十岁的男人,可国兴的条件却达不到她的要求··若非雪中送炭,当下的恋人可以时有时无吗·蒋言灵说:“你还会见张文彬吗”·嘉怡说:“会,为什么不见”·蒋言灵默了,嘉怡自己回答:“因为国兴送了礼物给我吗他是我男朋友,不代表我不能有男的朋友。”
蒋言灵说:“你不会让国兴知道吧·”·嘉怡说:“当然不会,我不会伤害他,只会告诉他我们并不合适·”·女人都有共性,蒋言灵甚至脑洞大开,如果她和冬箐在一起后是以这种理由分手,那基本和被伤害无异了。
“张文彬也挺好的,如果你们在一起,那你就是影星夫人了·”蒋言灵笑着说··嘉怡大笑,说:“灵灵,你想的比我还长远·不过影星夫人也太难听了”·“他约你的事情,你二哥知道吗”·“我和二哥又不是亲兄妹,就算是亲兄妹,他也不会关心。”
就像她并不关心嘉禾是否结婚,喜欢的是男人还是女人一样··“对了,话说你今年过年是在家里吗和你父母一起”·蒋言灵说:“已经决定……和他们在宅子过年了。”
嘉怡的声音里带着怜惜,说:“保重,就像有五十个监考老师,围着你一个学生监考一样·”·“有那么严重”·“当然有,特别是你不止一个妈妈的时候。”
蒋言灵苦涩地笑,她的父亲不是她的父亲,她的妈妈也快要不属于她了··“你熬不住了,就通知我下来解救你,”嘉怡顿了一下,“或者你上来解救我。”
蒋言灵笑出眼泪,说:“我去你家饮酒,不要再发疯亲我了·”·嘉怡哼哼的说:“先不说了,我小弟拿着剪刀进来了……我担心他要剪我电话线。”
“让他担心不要电到”·嘉怡说:“我担心一次电不死他,就这样,拜拜·”·电话挂了,她心是热的,周遭却很冷清。
外婆拿了几件喜庆的衣服进来,问她:“灵灵,你选一件衣服,好去淑君那里拜年·”·“去别人家拜年”的论调听上去很刺耳,恐怕外婆的心里早已和母亲那一家产生了疏离感吧。
她随便挑了一件不太难看的,内心真的打算将嘉怡的解救计划付诸行动··出发那天早晨,外婆和她都起得很早,外婆还亲自给她挽了一个女孩子的发型,看上去乖巧可爱,蒋言灵并不喜欢这种显小的造型,特别是搭配上那身拜年的衣服,简直是人神共愤,仿佛你选择了喜庆,就与好看无缘了。
淑君派了车来接她,祖孙两代坐在车的后排,蒋言灵是满心紧张,外婆处之泰然,这几十年来什么大风大浪没见过,可蒋言灵却比上次见面更没底气··熟悉的楼宇印入眼帘,她深吸了一口冷空气,一眼看到玻璃窗上自己滑稽的造型。
外婆被人搀扶着走在前面,她彳亍尾随·淑君和那个父亲已经在门口等候,身后站的是她的哥哥冼澄海··“妈……”淑君迎上来,又看一眼蒋言灵,说:“灵灵。”
蒋言灵紧紧咬着牙齿,挤出一句:“你好·”·她还是不能对这个人喊妈妈,她喊不出口··男人说:“都到齐了,我们进去吧。”
大人都走在前面,冼澄海走在后排,陪素未谋面的妹妹一起走·他问蒋言灵说:“你叫什么名字”·“蒋言灵,言语的言,灵魂的灵。”
冼澄海笑着答:“你和我奶奶一个姓,我叫冼澄海,回来没多久·”·蒋言灵说:“你从哪里回来难道你不在这里上学”·他说:“出国呗,我早就大学毕业了,你多大了,上几年级”·蒋言灵说:“十四岁,中学二年级。”
冼海鹰严厉的声音响起,他说:“你们在说什么呢澄海,认过你妹妹了吗”·他说:“认过了,很可爱,长得和妈妈好像。”
短暂的寒暄后,一家人坐在餐桌上吃饭,蒋言灵的表现中规中矩,吃饭就是吃饭,与她无关的事情,她充耳不闻·但是冼海鹰的视线屡屡在她身上停留,淑君也觉察到,并无多说什么。
蒋言灵只想着离开这里,所以饭后听到冼海鹰说“澄海,你先带你妹妹去玩”的瞬间,她如释重负,迫不及待和新来的哥哥上楼了·冼澄海将他带到书房里,将门阖上。
他首先开口了:“你受不了这种场合”·蒋言灵老实地点头,冼澄海轻松一笑,说:“我也受不了,说真的·”·短暂的沉默过后,冼澄海开口说:“你应该不记得,可是我见过你,在嘉禾的圣诞派对上。”
蒋言灵猛地抬头,说:“所以你认识嘉禾认识冬箐吗”·冼澄海耸耸肩,说:“我知道嘉禾,但冬箐是谁”·蒋言灵抿着嘴唇,说:“没事,只是随便问问。”
她这才知道冼澄海从小就在外面长大,偶尔才回一趟国,他讨厌礼教的束缚,认为每次回来对他来说都是惩罚··“你一个人在国外……那么多年”蒋言灵吃惊地说,“不会觉得寂寞吗”·“寂寞一个人就一定会寂寞吗”冼澄海跳坐在桌子上,这举动让她想到一个词,纨绔子弟。
他说:“找不到自己的乐趣所在,一个人和一群人,过得有何分别你所经历的痛苦,长大后根本算不上痛苦·”·蒋言灵皱眉,说:“你讲话好犀利。”
冼澄海挑眉说:“你也是,谁让我们有血缘·”·蒋言灵说:“妈妈是个很温柔的人·”·冼澄海惊愕,表情转瞬即逝,说:“看来你还不知道,我爸是你爸爸的哥哥,对吗”·情有独钟花季雨季·蒋言灵惊呆了,她捂着嘴巴,像是被石化了。
“很神奇,是吧淑君爱上了一个男人,却同样为他弟弟诞下了孩子,”冼澄海耸肩,仿佛说的是别人家的事情那般轻易,“所以海鹰不喜欢你,情有可原,但谁让叔叔死了呢他不得不担负起养你的责任。”
蒋言灵依旧未能从震惊中缓过神来,冼澄海补充:“你是淑君的女儿,他视那个女人如生命,别担心,叔叔不是因她而死的,是病死的·”他跳在地上,拍拍她的肩膀说:“我们是兄妹,你记住这一点就够了,那些恩怨与我们无关。”
蒋言灵如梦初醒,说:“你太豁达了·”·“活着是为自己,拿别人的过去惩罚自己做什么”他笑着说,捏了捏蒋言灵的脸蛋,然后拉过她的手出去,大厅里的人对这一幕的出现困惑不已。
“爸,我带妹妹出去玩,联络感情·”冼澄海甩下一句话出去··“什么感情在家里联络不行”·“放过我们吧,大过年的,就这样。”
“你……”·蒋言灵被冼澄海拖着走,她胆怯地问:“你不会想把我推倒……海里去吧”·冼澄海大笑,说:“看来你是不想和我出去玩儿咯”·“不是……”蒋言灵跟他去取车,想起嘉怡还困在家里,说:“我能再带一个人吗”·“行,报个地址,我去接。”
嘉怡这时候像朱丽叶一样趴在窗边,等她的罗密欧·蒋言灵下车叫她下来的时候,她小弟正往她脖子上缠电话绳,看来她电死他的计划失算了,正在享受战败国的福利呢。
这一大家子人热闹非凡,嘉怡从家里出逃并未引起注意,她上车看到冼澄海这个年轻司机,毫不忌讳地问:“哥哥你是谁”·“我是蒋言灵哥哥,你好啊嘉怡妹妹,我是嘉禾的同学,我们在party上见过,”他高鸣了两声喇叭,愉快地说:“想好去哪里了吗,小姐们。”
嘉怡苦思冥想,说:“不如我们去帮衬施施家的生意吧去吃过年的腊味褒仔饭”·“好出发”· ·第 24 章· ·蒋言灵并没有和外婆在宅子里过年,而是回到公寓过了一个平静的春节。
母女相认的结果是平静无波的生活,时而淑君会往公寓里带些礼物,像是女孩子喜欢的化妆镜或者漂亮的衣裙,但是蒋言灵不爱穿裙子,空闲时间,一直都是长短裤加身··张文彬约嘉怡出去吃饭,蒋言灵只好一个人去逛书店,距离开学还有几天,她无所事事,待在外面总比在家里虚度光阴要好得多。
特别是每次打开衣柜就能看到淑君带来的衣服,或是梳妆台上摆的亮晶晶的饰品,她认为那只是淑君自责的补偿·她们谁也不欠谁的,各退一步,都能生活得很好··蒋言灵在去书店的路上遇到了收整铺头的程施,那天她跟嘉怡带冼澄海的出现令她大喜过望,所以一看到蒋言灵不自觉地露出真诚的微笑,她说:“灵灵,你要去哪里”·“我去书店,要不要一起”·程施擦净手,说:“好,等我上去换一件衣服。”
蒋言灵环顾半旧不新的店铺,墙上贴的是程施的叔伯和食神握手的合影,还有被评为十大传统美食的资格证,程家的褒仔饭事业越做越大,在本地都有几个她姑姑执掌的分店,蒋言灵喜欢那种甜腻的美食气息,像是幸福的味道。
程施换好休闲装下来,脚上踩的是新的球鞋··蒋言灵说:“何必穿那么隆重,只是去逛个街·”·程施说:“年后第一次出门,正好试试鞋。”
程施家姐妹兄弟很多,蒋言灵认为一辈子都体会不到兄弟姐妹其乐融融的场面了,她突然多出一个哥哥,相差十余岁竟也能相谈甚欢,两人都对这个略有崩坏的家庭感到失望,干脆同仇敌忾,让纷争留给上一代人解决。
路上还有过年留下来的花灯,过节期间没人收拾的街道也铺满了爆竹的残片,红红火火·两人漫无目的地逛,逛到酒店附近,在一楼的餐厅落地窗内看到黄嘉怡的身影。
蒋言灵将程施拉到一旁,悄悄探了个头出去,嘉怡对面坐的果然是张文彬·虽然还未走红,但帅气清秀的脸已经引起路人的侧目··程施好奇地问:“你在看什么”·蒋言灵说:“我看到嘉怡了,别让她看到我们。”
程施也发现了嘉怡,疑惑地说:“要不要上去打招呼”·“别一会儿就走·”·“为什么躲着她对面那个男的……是国兴吗”·蒋言灵说:“不是躲着她,是避开她。
那只是她的朋友……走吧我们回去·”·程施被拽着胳膊往回走,一步三回头,说:“那个男的看上去有点眼熟·”·“你认识”蒋言灵说。
·程施在努力回想在哪里见过,两人走到影院门口,突然她指着《陌路之花》的海报说:“你看,像不像那个男的”·蒋言灵立刻说:“不像这个演员是谁,那么瘦那么黑。”
程施说:“不知道,不怎么出名的·”·蒋言灵的重点是旁边那副海报,一个女人夹着烟趴在床上,脸上带着她至今无法忘怀的表情··“那部电影什么时候上”蒋言灵指着海报问她。
“看上去像咸片……灵灵,你看咸片的”程施惊奇地说··蒋言灵否认:“那不是咸片,我已经看过了,是犯罪片。”
“好像是四月份·”·她心想我一定要来看看··那是她和冬箐一起跳摇摆舞的电影··“你想不想看电影”程施问她。
“现在会不会太晚了点·看完都快晚上了·”·“我可以送你回去,反正我们一条道的·”·蒋言灵内心还在挣扎,前面的一堆男生买完电影票,轮到她们俩的时候,有男生叫住她:“蒋言灵”·叫她的竟然是国兴她颤抖着嘴唇,说:“你、你不是去加拿大了吗”·“我回来了,过几天开学了啊”他看了一眼程施,问她:“嘉怡去哪里了我联系不到她。”
“我也不知道,可能是家里有事吧·”·幸好程施没有多说什么,国兴扫视两人一眼,他后面的兄弟说:“要开场了,你到底看不看”·“他条马仔不见啦,当然紧张啦”·国兴回头说:“你们要□□自己进去吃”·几个男生说“没意思”,甩着胳膊进去了。
售票员在前面说:“请问你们还买不买票后面还有人在等着·”·蒋言灵拖着程施的手说:“不买了,抱歉·”·国兴喊:“见到嘉怡让她给我回电话。”
蒋言灵装着没听见,抱怨:“真恶劣·”·程施问她:“为什么不跟国兴说实话”·“嘉怡在跟另一个男的吃饭,被国兴知道,他绝对会杀过去,不管三七二十一。”
程施追问:“是海报上那个人吗应该不会错的·”·蒋言灵认输,说:“是啦是啦·”·是夜,蒋言灵回家了。
正巧嘉怡那边的电话来了,说:“你今天是不是去了荣华大厦”·蒋言灵说:“是啊,我跟程施去书店,随便逛到那去了……你怎么清楚”·嘉怡说:“我在餐厅里面看到你们了,像做贼一样蹲在柱子后面,偷窥我”·蒋言灵失笑:“我们在犹豫要不要进去坏你好事。”
嘉怡说:“文彬确实是个可爱的人,虽然长得很正经,但很会讲笑话·希望有天能在talk show看见他·”·蒋言灵笑她:“都叫上文彬了,关系突飞猛进”·“还没那么熟吧……”·“小姐,第一面你对他的热情已经不止这么一点点了。”
嘉怡“屈打成招”:“是啦是啦我是比较喜欢他”·蒋言灵说:“我今天遇到国兴了,在电影院门口·”·嘉怡大惊,问:“他怎么回来了他看到我了吗”·“当然没看到他说联系不上你。”
嘉怡吐息,说:“好险·”·蒋言灵问她:“你会和国兴分手吗然后和张文彬在一起·”·嘉怡笑笑说:“灵灵,你也太天真了吧。
张文彬差我几岁,对我只是玩玩也说不定·”·蒋言灵说:“这不是我一开始跟你说的话吗嘉怡,你是不是陷进去了”·嘉怡是勇往直前型的女人,在爱□□业乘风破浪,不会轻易退缩,这是嘉怡的第一次让步,却让蒋言灵琢磨不透。
她只是说:“若到分手那一刻,我自然会提,你信不信一个女人,可以爱上两个男人我对国兴放不下·”·蒋言灵再次被她的脑回路惊呆,女人在什么情况下可以将爱一分为二于她绝对做不到,她当初喜欢子华老师,而后冬箐回国时奋不顾身投入了单恋事业中,将前者抛之脑后。
单是暗恋心里就容不下两个人了,真正的谈恋爱,一山怎能容二虎·两个男人的出现,在黄嘉怡面前是可谈判、有抉择余地的,何种爱并非飞蛾扑火,不彻底却很安全。
蒋言灵甚是略有羡慕嘉怡的聪明,所谓的死心塌地就是她,她做不到留有余地的爱··嘉怡爽朗地说:“先不跟你说,我跟国兴回个电话·”·蒋言灵说:“他应该还在看电影,不如等他给你来电话吧。”
嘉怡挂上电话,沉寂让她回归现实,蒋言灵回到自己的房间,桌上摊着未着笔墨的寒假作业··第二天她约嘉怡和程施出来写作业,嘉怡拒绝了,今天她的时间留给国兴,程施和她一同去了咖啡书店,那里是个年轻老板执掌。
在场有各式各样的读书客,两位中学生的出现既新鲜又普通,蒋言灵要了一杯奶咖,送饮品的是一个长发飘飘的店员,整家店只有为数不多的员工,另一个柜员可能是老板娘,姿态端庄,身上有不符年龄的从容。
蒋言灵和程施一直待到店家打烊,她们和嘉怡约好晚上一起吃宵夜,可是年后也是过年,店家以此为由六点多就将门关了,两人只好转战附近的饮品店,在吵杂声中完成作业。
蒋言灵受不了长时间的学习,她爱发呆,但是定力远不如运动员程施,所以完成一天的份额就要去逛逛,程施说:“我在店里等你,你回来的时间差不多就能见到嘉怡了。”
蒋言灵钻进附近的商场里,节后的商场清一色换上了换季衣服,她挑挑逛逛无从下手,开学后又要穿校服,而自己的衣服应付日常生活早已足够·她看到淑君送她的裙子在橱窗中展示,模特高挑穿得精致可爱,但价格却一点都不可爱。
成年人的世界很奇怪,当她们无法为你付出更多的爱时,往往会用金钱代替·在她们眼里金钱是拉近关系的工具,而在孩子眼里,不过是交换物品的媒介·货币就是货币,并无感情。
·蒋言灵挪步走开,却被另一番景象吸引·她看到书店里一袭长发的店员,还有气质逼人的柜员老板娘,目光不与自主地停下·两个人在首饰柜台边挑饰品,金属制品的光芒交相辉映,将两人照出一圈金光。
情有独钟花季雨季·两个女人挑首饰蒋言灵好奇地走过去,因为身边多是一男一女,两个美女位列其中很突出··饰品柜台的设计是“口”字型,蒋言灵站在她们右侧,用手腕支着脑袋,趴在玻璃柜上观察她们。
本以为挑的是项链或耳环,结果中间的柜台都是戒指,从左到右价格由高到低,她们在最便宜的那一侧互相比较,选的是低调、没有碎钻的款式··那时订婚的戒指,男戒在左,女戒在右。
她们好像看上同一款,但是不能单独出售·其实价格并不太贵,蒋言灵心想,两人姐妹情深何必要去买订婚戒指任何一个柜台都有精巧低廉的女式单戒。
两个美女终究还是放弃了对戒,买了一模一样的素戒·付款后手挽着手袅袅娜娜走了,路过蒋言灵身边,身上散发着花香的气味··服务完她们的柜员转而来服务蒋言灵,问她:“小妹妹,你想挑一款怎样的戒指送妈妈的还是给自己带的”·她只是因为好奇才过来的,说:“我自己先看一看,有需要再叫你。”
柜员和另一个柜员干脆在旁边聊天,蒋言灵假装认真地挑戒指,余光还停留在离开不远的二人身上·她听到有位雇员说:“那两个女人来挑订婚戒,是不是拉拉啊”·蒋言灵听到这个词,耳朵都要竖起来了。
她这个年纪对性取向十分敏感,特别是知之甚少又充满好奇,任何讯息都不放过··另一个柜员说:“我感觉也是,她们挑上一对热销款问能不能只配女戒,我说一对男戒让我们怎么卖,那个高一点的把男戒戴到手上说确实不合适。”
“那肯定啦,依男人尺寸配的戒指,女人戴怎么合适”·“所以这是不正常的嘛,一男一女天生这么配对的,全港都没一个卖女对戒的地方吧。”
原来这种现象,叫不正常··正常的定义又是什么呢·在嘉怡眼里,同时爱上两个男人也算正常,程施认为爱男人和女人都无所谓,蒋言灵认为爱一个人就要死心塌地,不能有二心,否则是道德上的背叛,无论男女。
三个人的观点大相径庭,却能玩在一起,看来正常的定义因人而异,她们为何能理所当然地将自己的观点强加于人,武断地断定正常还是不正常··在蒋言灵眼里,无端议论别人是非妄下定论,才是不正常的。
柜员终于注意到偷听的蒋言灵,问她:“妹妹,你到底挑好了没有”·蒋言灵气呼呼地走了,留下两个莫名其妙的大人··她当然可以和程施或嘉怡去买对戒,说不定店员和老板娘并不是恋人关系呢·一句“凭什么”便能阻挡的事事非非,在她脑海里发酵成一个循环。
时间不早了,蒋言灵往回走·殊不知外面已经下起细密的小雨,三三两两没带伞的情侣在屋檐下避雨,蒋言灵看到店员和老板娘,她们同样没有带伞··突然,老板娘将自己身上的外套脱下来,罩在两人头顶上,店员的身子侧了一下,踮起脚尖。
虽然两人被外套挡住了上身,但蒋言灵似乎能感受到,她们在外套底下短暂的接吻··那分明是亲吻的姿势她知道·黑夜中反射出老板娘高举的手上,那亮晶晶的素戒光芒。
 ·第 25 章· ·蒋言灵回甜品店,嘉怡已经到了·她在和程施讨价还价,让她借她抄寒假作业··看到蒋言灵回来,程施像发掘救星一样:“为什么不抄灵灵的”·“她正确率太高,我怕被怀疑。”
程施头疼的说:“你能写寒假作业已经够引起怀疑了·”·嘉怡说:“我已经够倒霉了,你们还要气我·”·今天和国兴一起去游乐场玩,嘉怡说太幼稚了,不想去,但最后还是和国兴妥协了。
“你猜我看到什么我看到张文彬和他女朋友在一起”嘉怡提高音量,“在玩碰碰车”·蒋言灵呆若木鸡,缓冲过后说:“说不定是他妹妹。”
“你会亲你妹妹的嘴巴吗”·“不会,”她秒答,“他发现你了吗”·“他看到了我跟国兴,还走过来打招呼,”嘉怡气馁,“跟什么事都没发生过一样。”
“这个人渣·”程施适当补充··“我不打算和国兴分手了,有的男人注定不属于你·”嘉怡无力地说··但嘉怡依旧瞒着国兴与他见面,她确实喜欢张文彬,他的邀约她无法拒绝。
抛弃你来我往的那套追逐游戏,喜欢便是喜欢,哪来那么多猜忌担忧··嘉怡说:“他女朋友是他的师妹,那个女生把他倒追到手的,但张文彬是在追我,我们身价不一样。”
蒋言灵问:“他喜欢那个女孩吗”·嘉怡说:“不喜欢,但是那个女的很有钱,他需要这笔钱帮他铺影星路·”·在蒋言灵看来,这只不过是一个出卖色相、骗女人钱的花花公子,周转于女人之间。
他能同时和两个女人交往,保不准有第三个、第四个,但在嘉怡眼里那是坏男人的魅力,况且这个男人还是主动追求她,让她感觉与其他女人不同··蒋言灵说:“你爱的男人和另一个女人在一起。”
嘉怡说:“他爱的女人也和另一个男人在一起·”·蒋言灵无言以对,她没有立场对嘉怡的爱情指责·嘉怡见蒋言灵眉头紧锁,安慰她说:“我和张文彬没有上床。”
蒋言灵失笑,说:“我不是这个意思傻瓜嘉怡·”·“过几日陪我去看电影吧,我二哥那里有原片·”·因为是还未上映的电影,一般的影院没有片源,嘉怡二哥约的是几个熟人好友,去学生自己办的实验影院观看。
嘉怡和蒋言灵率先到场,几个电影系的学生已经凑齐·二哥挑了一个醒目的位置招呼她们坐下,陆陆续续大学电影系的元老也到场了,蒋言灵发现张文彬进来,眼前一亮。
他毕竟是男演员,在普通男生之间可谓鹤立鸡群,他被嘉怡二哥引到前排的好位置,刚好在蒋言灵前面·嘉怡离开座位坐到了前排,对蒋言灵说:“暂时的,快开映我就坐回来。”
·恐怕事实并非如此··蒋言灵百无聊赖,东瞧瞧西看看,所谓外行看热闹,内行看门道,周围的学生都在讨论镜头或者后期,其中有部分武打片,有位学长样的人物还“一二三四”列出了纰误和弊端,武打也有流派,在他们眼里,似乎并不是简单的商业片。
蒋言灵还暗自期待这样的场合,是否会遇到片场里一晃而过的漂亮姐姐,她演男主角的妹妹,是个悲惨人物·意料之中,直到最后她都没出现,但在别人的只言片语中听出,她是个模特,舞蹈系在读,正职并不是演电影。
她没出现让蒋言灵不能不说有点失望,但另一个女的出现可说令嘉怡绝望··她刚进场就引起不小的轰动,蒋言灵听到哥哥们都叫她Ella,她不予回应,自然而然地走到前排。
蒋言灵察觉来者不善,拍拍嘉怡让她回来,谁知嘉怡坐到了最后,直到Ella走到张文彬面前··张文彬正在和嘉怡谈笑风生,看到来的是他女朋友,便让她坐到自己的左手边。
Ella说:“这个妹妹是谁我更习惯坐你右边·”·这下蒋言灵才看清Ella的长相,凭她的外貌完全不需要金钱去限制爱情,嘉怡也被咄咄逼人的气势震吓,张文彬站起来说:“同学的妹妹,算是我的影迷。”
Ella微笑着说:“是吗谢谢你的捧场,不过电影要开始了,麻烦坐回自己的位置吧”·嘉怡站起身说:“那我就不打扰大嫂了,希望哥哥的电影大卖”·听嘉怡说出“大嫂”两个字,Ella的表情明显不善,此时二哥突然说:“欢迎各位观众落座捧场电影马上开始我先给大家介绍一下……”·张文彬身上散发出书生气息,朝后排打招呼。
二哥说:“旁边那位美女就是我们影方的投资人之一……”·Ella保持笑容,温柔地拉着张文彬的胳膊,嘉怡回到蒋言灵身边,与Ella对视了半秒。
蒋言灵闻到了火药气息··作为主持人的二哥逐一介绍了出场的年轻面孔,很多都是电影系走出去的学生,算是新老学生的一次会面·介绍完毕影片正式开始,蒋言灵并未将注意力放在电影上,嘉怡也没有。
如果视线有能量,Ella的后脑勺几乎要被嘉怡盯出洞了··她的前面正好是那个女人的脑袋,此刻正靠在张文彬的肩上,两人亲密咬耳朵的姿态被尽收眼底,蒋言灵安慰似地捏捏她的手掌,担心她会冲动将饮料浇到Ella头上。
放映结束后有不少人找Ella攀谈,大多是希望被发掘的年轻导演或编剧·嘉怡和张文彬有了短暂的会面时间,在蒋言灵眼里,年轻貌美又大气的嘉怡显然比略显富贵的Ella更适合这个书生气的男人。
说到书生气,从那以后蒋言灵不再敢轻信文质彬彬的男人,他们的皮囊写着“我是好人”,内里却包裹着与斯文不相符的野心··两人都明白,张文彬处于事业的上升期,他需要Ella这棵大树的扶持,Ella也正因为吃透他这一点,才视嘉怡这类花花草草如开胃小店,水能载舟亦能覆舟,张文彬更需要讨好他的伯乐。
两人短暂见面后,嘉怡的表情很是失落··这对嘉怡是一次沉痛的打击,蒋言灵发现她又过上了日夜颠倒的日子·蒋言灵凑她说:“《陌路之花》在影院上映了,要不要一起再去看看”·嘉怡回绝,瞒着她和国兴那帮人买醉去了。
很快到了四月,蒋言灵记忆中那部电影要上映了·下午她独自一人去了电影院,买了全场最后排的位置,一个人看完了熟悉的画面·但是画质比冬箐的盗录盘好不到哪里去,后来她才知道正式上映的日子应该是八月份,她是花了电影票的钱,又看了一次老板盗录的电影。
当You never can tell 的旋律响起,米亚和小背头应声起舞时,如此欢快的场面博得全场笑声,但她却哭得泪流满面·她的恋慕之人在离别的前夕给了她一丝希望,从此销声匿迹了。
她若要联络自己是轻而易举的事情,怎能唯独让她苦苦思恋·她也有在想我吗蒋言灵咬着下唇,试图将抽泣声止住··电影散场,她无声地看荧幕上飞逝而过的名单,直到片尾。
监督员打着手电才发现她,好心的领她出去··“你是我遇到第一个看这部片子看哭的人,”他说,“你还不到十八岁吧·”·“不是这个原因,是我自己的原因。”
“只是来影院找个隐蔽的地方哭这个年纪,我猜,是不是因为失恋”·蒋言灵不语,她甚至还没恋呢··“谢谢你的关心,我先走了。”
“啊,有空再来·”·她到甜品站买了个甜筒,甜食会令人心情愉悦,但她还是不知不觉走到了冬箐原来的寓所,她的旧公寓亮着灯,窗外挂的是男人女人的衣裤,花色鲜明缭乱,看似是个品味很差的住户。
但是底衣底裤穿在里面又能给谁看呢恐怕只有嘉怡才对胸罩内裤要求多多吧··穿差劲的胸罩让人直觉她是个连自己都不愿意取悦的人,蒋言灵神经质地拉开衣服看,自己的胸罩水平还停留在小学毕业。
看来我也是个糟糕的女生,她没来由地想··楼下的酒吧人声鼎沸,早春应是很静谧的季节,但在这条街完全没有静谧的氛围,隔不远就是菜场大妈讨价还价,这边又是年轻人花天酒地的夜场。
两种不同的生活在一地冲撞,莫名和谐·她站在酒吧门口,里面的世界黑色而神秘,将她吸了进去··情有独钟花季雨季·蒋言灵没估算过自己的酒量,今天暂且小试牛刀。
她在吧台边坐下,酒保过来看她一眼,说:“妹妹,我建议你喝果汁·”·她笑着说:“你叫我什么妹妹”·酒保说:“有规定,未成年不可以饮酒。”
她说:“是你买单还是我买单你替我买单,就按你的规矩来·”·酒保一愣,笑着问她:“想喝点什么冰啤”·她翘翘桌板,说:“冰啤。”
没吃过猪肉但看过猪跑,酒保被她应付走,多亏了平日里嘉怡的“谆谆教诲”,很快酒保拿着调酒器过来,煞有介事地甩来甩去·蒋言灵笑了,说:“美女,你们啤酒也要调啊”·酒保说:“现在是按我的规矩来。”
蒋言灵乐了,那纸条写了串嘉怡的号码,递给她说:“如果我喝醉了,打给她,让她来接我·”·酒保停下,问:“你男朋友这报复的方法太差劲了。”
蒋言灵说:“不是,你照打就是·”·说完,她拿回来添上了嘉怡的名字··酒保兑完啤酒递过来,说:“你是失恋了,还是只想来寻欢作乐”·“我脸上写着失恋全世界都问我是不是失恋。”
“不是失恋,为什么来酒吧”·蒋言灵狡黠一笑,说:“我来测测酒量·”·“酒量是虚假的,”酒保耸肩,说:“有人拿红酒测,有人拿洋酒测,你拿啤酒测,真狡猾。”
“为什么狡猾”·“失意的人喝闷酒,和爽快地喝欢酒的酒量不一样·如果你是失恋,那便是失恋的酒量,”酒保递给她一块方糖,说:“失恋的酒量都很小。”
“饮酒消愁,酒量怎会小”·“失恋的人要的是喝醉的结果,而不是喝醉的过程,没喝之前,便已醉了三分了·”·蒋言灵哈哈大笑,说:“你们做酒保的要求,是不是必须体会一次肝肠寸断的爱情”·“我只是个传声筒,被客人开导,又开导客人。”
蒋言灵很严肃地问她:“你相信缘分吗”·酒保没有应答,而是静静地擦酒杯··蒋言灵疑惑地问:“你为什么不回答我”·酒保说:“这句话是故事的开头,无论我相不相信,你都要给我讲个故事。”
她接着说:“我在等你的故事·”·蒋言灵嗤笑,说:“你赢了·”·半杯啤酒下肚,她的脑子已有些许眩晕·空腹饮酒易醉,她没有经验。
桌上放着一块方糖,她干脆地将她丢进酒杯里,说:“这块糖有什么用”·“我怕你故事说的难过,吃完这个能开心点·”·蒋言灵低头猛笑,这不正是自己的所想的吗·陆陆续续又有客人进来,有趣的酒保离开了。
随着夜色渐深,来的人越来越多,酒吧的音量也越来越大·她情不自禁地随着迪士高的音乐摆动起来,脑子里想的是电影里米亚和小背头的步伐··舞池传来响动,她回头一看,很多客人围在一堆看热闹,无非是有只狗钻进来了吧。
她喝完剩下的啤酒,将钱压在杯子下面,随着人流也凑过去看··出乎意料,人群中为首的她认识,正是国兴·这个人每每出现都令她紧张,他让她想起阿发的死,他和阿发是一类人,后者让真心更坚强,而他可能会摧垮嘉怡。
蒋言灵赶紧拨开人群一探究竟,原来是有人倒在地上不省人事·她险些被地上的人绊倒,摔在另一个人身上,那瞬间她却看清了那人脚上的鞋子·那双鞋子在她眼前无尽地放大,直到她被酒精催热的鲜血将近冷却。
蒋言灵大吼:“快快把她带到空旷的地方你们都散开”·她失声尖叫,蹲在地上的男人回头,发现是蒋言灵,嘶哑的喉咙说不出话。
“动起来啊快啊”·她一脚踢在国兴的背上,男生们才开始慌慌忙忙抬人·蒋言灵死死盯着那人煞白的脸,口中不停地念道:“嘉怡……醒醒啊……嘉怡”·国兴将她放到开放隔间的沙发上,手忙脚乱,问蒋言灵该怎么办。
“快打999……然后……然后……”·国兴飞奔去柜台打电话,其他人都围在旁边看热闹··她腿软,往后退了两步,摔倒在桌上,酒瓶被推倒里面的液体倾洒一地,坐在冰凉的桌上说不出话,酒水将她的裤子衣摆完全打湿了,却浑然不觉。
原本……原本嘉怡还是好好的……怎么突然会晕倒……·她跪在地上,趴在嘉怡耳边喊她名字,对方却一点反应也没有··“嘉怡……醒醒啊……嘉怡”她边擦着眼泪,边喊:“黄嘉怡我让你醒醒你快点醒来啊……呜……”·嘉怡依旧紧闭着双眼,她灵动的表情,她盎然的笑意,她脆响的声色如今化作一张静谧的脸,安静地如同睡过去。
这种安静让蒋言灵害怕,她从未有过让她突然跳起来、调皮地说“骗你的被我吓到了吧”的渴望,身边的人突然让开一条道,国兴带着一帮医护人员赶进来。
蒋言灵双腿无力,跪在地上起不来·国兴将她拉起来,眼睁睁地看着嘉怡被救护人员抬上救护车·这段时间的气氛是凝重的,她掐着胸口,呼吸也变得困难。
有关阿发的记忆一点点渗透进来,她分明记得听见真心出事的那瞬间,想到了阿发头破血流倒在山道上,想到真心将阿发的骨灰埋在树下,想到梦里他们成亲的画面··不……不能想这些……嘉怡一定会好起来的……·国兴跟着救护员去了室外,蒋言灵强撑着跟上去,外面被交替的红蓝警示灯充斥,一股可怖肃杀的气息。
心电仪发出冰冷的质感声音,她听到静脉推注的剂量不断增大……心脏起搏器的电击声屡次响起……·最后是锡箔纸罩上了嘉怡安详的脸,结束了白色恐怖的梦。
蒋言灵看到里面的人被裹袋,拉链拉到顶部,那一刻她晕了过去··她仿佛听到了嘉怡的抱怨,看到了她鬼马精灵的笑,说她还会回来··坚守吧台的酒保看到这一幕,颤抖着拨通了纸条上的电话。
“请问是嘉怡吗你的朋友晕倒了……是个女生……在……”· ·第 26 章· ·睁开眼睛的瞬间,她看到雪白的天花板,被明灿的日光照得晃眼。
后来她发现并不只是日光,而是数十个上百瓦的灯泡汇集的吊灯,经过无数水晶切面的折射,让她睁不开眼··旁边有人在叫她,蒋言灵困难地扭过头,是个女人,已经满脸泪痕。
是淑君,她认出了女人,可女人却像失了忆那般焦急地捧着她的脸,但凡有微小的扭动,脖子就跟触了电的阵痛··蒋言灵问她:“我在哪儿”·淑君噙泪说:“你在家里,灵灵。”
蒋言灵否认:“不……我不在家里,我到底在哪·”·淑君说:“你在你的家啊,灵灵”·蒋言灵合上眼睛,她不想和淑君玩没有意义的文字游戏。
这是在淑君的家里,在冼澄海和冼海鹰的家里,这并不是她的家··她忘了自己是为何而晕倒,也忘了自己是如何到这个地方·长久习惯于黑暗状态下的瞳孔猛然缩小,她被光线照得想吐,只期望能再次晕过去。
看出了她的不适,淑君没再打搅,让人熄了灯自己走出去·蒋言灵听到关门声,心里的门也随着那声响渐渐阖上··她倏然想起来了··那天她心血来潮,看完电影想去冬箐原来的寓所看看,不知不觉走到酒吧里,天真地想测酒量。
遇到嘉怡晕倒了,然后她被999带走了··她头很痛,记忆像碎片一样零散,她记得每个无关紧要的细节,却拼凑不出完整的画面·包括她那天穿的西瓜色袜子,她给酒保写了电话,她看到嘉怡脚上的鞋子,还有国兴,她之前并未留意国兴的眼角有颗痣,可这是大脑告诉她的。
蒋言灵挣扎着爬出被子,摸到脖颈上带着厚重的白色的矫正器··难道自己被袭击了·不可能,大概是跌倒的时候扭倒脖子了吧··她跳到地上,透过窗外一点点月光,她看到自己的脚上还是那双西瓜色的袜子,说明自己并未昏迷多久。
夜晚的别墅群很静谧,那么,嘉怡现在在哪儿她从医院回家了吗·一想到嘉怡,她头就痛·嘉怡是个令人头痛的女生,但这种痛是真真切切的疼痛,不是喝完酒后意识不清的阵痛。
她摸黑走出房间,一看门就看见好几个大人坐在走廊的凳子上,见她出来,全都不由自主站起来··“灵灵,你饿吗要不要吃点东西”·“蒋言灵,大晚上的你去酒吧干什么”·“怎么这么不小心扭倒身子了呢”·“感觉好点了吧”·刹那间,四个大人脱口而出,把她炸懵了。
这都是她的亲人们··淑君数落:“海鹰……灵灵才刚醒来,别吓着孩子·”·“那你跟她说,哼……”冼海鹰离开时还说:“去什么酒吧不三不四的……”·冼澄海惊喜地说:“真有出息,下次哥带你去……哎呀妈我是说没事就好。”
蒋言灵说:“我怎么在这里黄嘉怡呢和我一起的女孩呢”·淑君一脸困惑,说:“你说什么灵灵你不是一个人去的吗并没有人跟着你呀。”
“我是说黄嘉怡我朋友她晕倒了被送到医院去了她人现在在哪儿”蒋言灵暴跳如雷,看到淑君无知的脸更是愤怒,她一把撕开脖子的矫正器,这个闷得她喘不过气的东西·“我不知道你在说……”·“我去找她”她将东西丢在地上,说:“你们别跟过来”·黄嘉怡的家就在上面不远,大不了她自己去找·冼澄海跟过来,说:“蒋小同学,你知道现在几点了吗凌晨三点别被人误以为入室盗窃呢”·蒋言灵愣住了,她完全没考虑这点。
“休息一晚,你的小朋友又不会死·”冼澄海拍拍的她背,说:“淑君一宿都没合眼,你躺了多久,她哭了多久·”·“为了她那点眼泪,你也少折腾了,明天哥带你去啊,乖。”
她被冼澄海又领了回去,淑君已经哭成泪人··“我错了,我不应该无理取闹,我道歉·”·看女人抽抽噎噎的,蒋言灵也于心不忍,虽然始终接受不来她是母亲的事实,但出于同情,她拍了拍她的肩头。
蒋言灵进了房间,锁上门·她走到窗边看紧锁的大门,二楼到一楼的距离也有三米多高,就算出了别墅的大门,也躲不开树林里的电网,上次可是有人专门关了安保系统,这次进去可不一定有那种好运。
她拿起电话打到嘉怡家去了,这个时间竟然有人很快地接电话·蒋言灵内心闪过不好的预感,接线的女人估计是工人,很冷静地将情况复述一遍,蒋言灵没拿稳话筒,听筒砰地一声摔在地上。
情有独钟花季雨季·再捡起来,那边已经没了声音··嘉怡的死对她的触动很大,她休学一余月,不过是换了个地方,在家里发呆·几十天来第一次开口,她说:“外婆,我想去扫墓。”
从山底到山腰有一段路程,她绕开盘山道,从堤上狭窄的楼梯爬了上来·私家墓园有警卫看守,她进去了,自然而然走到碑前鲜花最盛的位置··嘉怡的照片扣的是入学照,那时候她还很青涩,如果能选择,她一定会选自己长发飘飘的妆后照片。
供的是祭祖用的水果零食,蒋言灵嗤之以鼻,若是嘉怡有灵一定唯恐避之不急,她最讨厌传统,特别是祖先那一套烂俗的东西··蒋言灵翻出自己买的酒,在地上撒了一圈,并且将自己买的化妆品全都倒出来,零零碎碎、花花绿绿,这姑娘去哪儿都不忘臭美,希望别委屈她了。
一系列的仪式完成,她终于忍不住数日堆积的悲痛,倒在碑前失声痛哭··为什么离开的是她·她还那么年轻……·蒋言灵死死地咬住拳头,不让哭声溢出,她别开视线看向别处,眼前一片朦胧,是什么也看不见。
她记得嘉怡那套对待男人的歪理,什么内衣理论、三角恋和唯我独尊的傲气,她那么独立那么孤独,怎么舍得一个人突然离去·她记得她的鬼马精灵和神经质,一颦一笑浮现眼前,此时令她痛苦不堪。
蒋言灵埋在膝盖里哭,不让她看到自己的丑态,若是在以往,嘉怡一定会说:“灵灵,不要哭了,没什么大不了的·”·“有……嘉怡……你怎么忍心……你一个人……”她抽泣着说。
春风拂过,四周发出沙沙响动似是回应,蒋言灵不服气,她昂起头努力收回眼泪,她不想哭,更不想在嘉怡面前哭·嘉怡算是活出了“人不为己天诛地灭”,但蒋言灵是软弱的,她不经世事,她不潇洒,她用时间劝慰自己极尽可能地豁达。
阳光烤干了她的眼泪,一个人走进挡住了视线·蒋言灵努力聚焦,对方递过来一张纸巾··她愣住,说:“真心,你怎么在这里”·彭真心坐下,坐在她身边,慢慢说:“我来看看她。”
蒋言灵瞠目结舌:“可是……可是你……”·“我怎么知道我知道很多,我知道她和谁在一起,你们和谁在一起,但你们不知道我和谁在一起,对吗” 她微笑地说,“我不在乎,你们也不在乎。”
蒋言灵听不懂,真心说:“那不重要,今天我顺便来看看申宏发,他走了两年了·”·蒋言灵才反应那是阿发,说:“你把他的骨灰放到哪里了”·“什么骨灰我没动过。”
真心好奇她转移话题的能力··“你不是埋在善信的树下面了吗还骗我们说是发财的……”·真心说:“我根本没弄死发财,我怎么舍得”·蒋言灵说:“可是……”·“那是一个秘密,还是被你发现了,”真心耸耸肩,“我写了张纸条,哪天能忘了他,就把盒子丢了。”
“结果是,”她苦笑,“一个为你付出生命的男人,你根本忘不了·”·蒋言灵呆楞,说:“嘉怡很羡慕你·”·真心敲敲地上的砖,说:“我更羡慕你,嘉怡,不对,是嫉妒。”
“你还记得她第一次在车上给我们糖吃吗我看见她们家的车开近,心里想,等我当上明星,赚得第一笔钱就拿去买车……那时候才一年级,”真心说,“我羡慕她的房子和车子,羡慕她的一切,甚至她的书包,都是牛皮缝的。”
“但她不自由,自由算什么,我宁愿拿一切去换·”·蒋言灵讷讷地说:“我不知道……一直不知道……”·“离开只不过是负气的借口,你们之外,往后我别无朋友,”真心跪在平台上,将额头贴在冰冷的碑上,说:“我对你的只有爱,黄嘉怡,一路走好。”
蒋言灵分明从侧面看到她脸上的泪珠,急忙用纸巾拂去·彭真心躲开她,说:“只有一人哭,就够了·”·真心看她满脸泪迹,说:“灵灵,你本不是我们中最爱哭的。
最爱哭的,是我·”·“但申宏发走后,我连他在哪里都不知道·只好自己买了个匣子,约定将他忘记就把匣子丢弃,”真心平和地看着蒋言灵说:“盒子被放到寺庙后山了,生前他为帮派作恶太多,希望他能皈依净土。”
“你已经不伤心了吗”·真心说:“痛苦都是有期限的,身体比你遗忘地更快,很残酷·”·她们站起来一同离开,山道上挺着嘉怡男友的敞篷车,车上的男人还是波波,两人送蒋言灵回家,下车后真心拉住她说:“我会挂念你,难过就换个环境,把我们忘掉。”
蒋言灵的眼泪夺眶而出,她说:“我做不到……”·“你那么脆弱敏感,我们怎么放心得下”·一听到久违的“我们”,蒋言灵哭得泣不成声。
她忍了太久,撑了太久,麻木了太久,不是忘记,反而是因为更在意··她终于回到学校上学,苍白的脸少有血色,但经过这段时间的调理总算没有虚弱,那时候的她,像个纸片人。
见她返校,程施片刻不离地跟在她身边,说:“嘉怡去之后几天,班主任开了班级追悼会·”·“我知道,我没来·”·程施立刻说:“我没有那个意思……不是在怪你……”·蒋言灵长吐一口气,说:“施施,有件事……我想现在告诉你。”
程施说:“你说·”·“我可能……不能陪你去新加坡了……”蒋言灵说,“祝愿你打进集训队,然后……换个人去吧……”·程施焦急地说:“为什么因为嘉怡吗……”·“也是……也不是……”蒋言灵吞吞吐吐,“我就要走了,去别的城市,等不到你打赢那一天了。”
程施急切地问:“去哪里很远吗”·蒋言灵强忍着泪水点头,说:“很远……远到你会把我忘记。”
“我怎么会忘了你灵灵我……我喜欢你啊,”程施绝望地说,“灵灵,我喜欢你,比朋友还要喜欢的那种。”
蒋言灵痛苦地说:“对不起……我一直都不知道·”·程施轻声说:“知道了……你会留下来吗”·蒋言灵反复地说“对不起”,像做了坏事。
程施问:“我……还能在地图上找到你吧……”·蒋言灵边哭边笑,说:“当然可以·”·冼澄海毕业回国,一直有回内地发展的意愿,得知这一消息,一直很排斥外婆“回不回上海”的蒋言灵竟然提出要一起回去,淑君和外婆都很是震惊,蒋言灵说:“我还有三年,就成年了。”
“你不能照顾好自己,现在回去还太早,”淑君劝说她,“言灵,你是在躲我们吗”·蒋言灵说:“那还不至于,我照顾自己十多年,有点准备。”
她说话很冲,是找不到缓和的方式··淑君脸色有变,说:“澄海也是孩子……”·冼澄海在旁边掺和:“我比她大了可不止一点点,我会对她视如己出”·视如己出……这个词在家庭里……总有那么点微妙。
“妈·”蒋言灵喊··淑君愣了,在座的所有人都愣了··蒋言灵说:“我喊你一声妈妈,行吗我想回去了,乖乖的。”
淑君尚未从震惊中走出,急不可待地说:“你说什么……灵灵……你……你再喊一遍”·“妈妈我说妈”蒋言灵回应。
·冼澄海也不自觉地说:“妹子诶……”·“哥今天开始,你就是我亲哥”蒋言灵回应道。
冼澄海像触电一样抖了一下,没说话··这是她的至亲,她却用爱来作为绑架的筹码·淑君答应了,在那声妈妈之后,代价是再次的告别··冼澄海问她:“你想什么时候走”·蒋言灵答:“越快越好。”
六月,她踏上了去内地的飞机·登机前她连目的地是哪儿都不知道,总之是个很遥远的地方,远到几乎要将这里的人事统统忘却·在机窗边最后看了一眼这片土地,这里的海,这里的港湾,这里穿梭的市民和密集的建筑。
再见了··她手上捏着是能听到海浪声的螺贝,再见,程施、嘉怡、真心……·还有冬箐··如果我们能遇见,如果你还记得我·· ·第 27 章· ·飞机降落在一个北国城市,从机上俯视已经能略观它的大气磅礴,这座城市大到她无法想象,还是重重的框架格局,如同旧时唐朝分三六九等的城区。
这里的气候异常干燥,夏天也是干闷、憋屈的热,她有点怀念粘腻的海风,能把人吹黑的那种·刚出机场她就感受到人们出离的热情,说话带着豪气的口音,冼澄海握着她的手腕在人群中杀开一条道。
经过几个小时的飞行,两人都疲惫不堪,坐上出租车,冼澄海问她:“妹,你累吗”·蒋言灵说:“累,哥们儿您哪儿人儿呐”·冼澄海一愣,反应过来她是在鹦鹉学舌,哈哈大笑。
出租车驶向二环,当年这片儿还叫玄武区,后合并称为双城区,他们的房子就在玄武区的地界儿,出租车经过一个菜市口停下了,旁边是坑坑洼洼的水泥地,蒋言灵下车一脚踏进了水洼里,上面还漂浮着菜渣。
冼澄海卸下行李,看她洁白的脚背上点点污渍,皱眉说:“怎么这么不小心”·蒋言灵呵呵,说:“新鲜呐”·冼澄海无奈地说:“你现在张口闭口就是这儿地道的腔调了。”
蒋言灵不置可否,说:“我们走吧·”·一路上她都在强迫自己把注意力放在周遭的物事上,飞机上坐她旁边、爱抖腿的男人是什么职业,腰上别着大哥大的男人做什么生意,她甚至强迫自己猛吸身边浓烈的香水味,也不愿自己的大脑有一刻的空白,留给她回想自己的故人。
过去的过不去,错过了却真的错过··两人一前一后走到一幢居民楼下,冼澄海接过蒋言灵手中的拉杆箱,一个提着一个扛着上了四楼,冼澄海哪里住过没有电梯的平民楼,加上两个箱子的负重,倒在沙发上的时候觉着已经死过一回。
蒋言灵环顾这个二居室,南北朝向,阳台被下午的太阳晒的暖洋洋的,让她莫名的心安·她需要太阳,特别是现在··冼澄海抱怨:“热死了……赶紧开空调……”·他将窗帘一把拉上,找到空调遥控器,按下开关的瞬间,四方形的挂式空调发出隆隆的轰鸣声,像是战斗机划过高空。
他郁闷死了,想抱怨,发现蒋言灵正蹲在窗台上晒太阳··情有独钟花季雨季·冼澄海走出去说:“这可不比沿海的太阳,那儿晒两天就能脱皮·”·蒋言灵眯着眼睛,蹲在地上像只小猫。
冼澄海愧疚地说:“应该带你去住酒店的,我朋友说他这有一套房子,让我们先住下,你在附近上学也方便·”·蒋言灵说:“不会,我喜欢这个屋子,你看……这里还有一盆植物,应该是上一个人留下来的。”
那盆绿植还是活得,房间被收整得干干净净,看来上一个住客刚离开没多久··冼澄海挠挠头说:“总之……爸要是买了房子,我们一起搬出去吧,这地方你肯定住不惯,娇小姐。”
她才不是娇小姐呢,她和外婆住过公屋、挤过四百多尺的老公寓,这个六十平的二居室算是厚爱了·她摇摇头,从这里便能看到楼下的菜市口,市井气息浓厚,和自己住过的老公寓一样。
再窄一点的是公屋,市内没有厨房和厕所,有点类似老公房,小时候她不讨厌房子小,长大也不嫌逼仄,窄小的空间令她有安全感,四千尺的房子,那是无声的囚笼··冼澄海说:“你还挺喜欢这里。”
房间里已经有现成的被子,冼澄海让她住大一点的房间被拒绝了,她喜欢小的房子,窗台不大,却能看到楼下熙熙攘攘的人群·初中年岁的孩子群聚在楼下,两两分批完侦察兵游戏,女孩子跳皮筋,围着树荫各自在脑袋上编花儿。
布置好房间,冼澄海敲敲她的脑袋,说:“饿了吗我们出去吃饭·”·蒋言灵复述一遍:“咱们去下馆子·”·上来的时候她不觉得楼道昏暗,下去才发现他们的楼层没有灯,而且空间狭窄,楼下上来一位穿吊襟的老大爷,瞧见他们说:“哟,新住客呐”·蒋言灵乖巧的说:“爷爷好。”
老大爷笑咪了眼,说:“吃了吗”·她说:“正准备着呢·”·老大爷说:“行行行……我老伴儿也正做着呢,回去了啊”·蒋言灵点点头,给她让了个身位,说:“爷爷再见。”
冼澄海没说一句话,全程目瞪口呆,他觉着自己的妹妹和变了个人似的,蒋言灵看他呆若木鸡,撺掇他:“走呗”·走呗……说的那么轻松自在……两个月以前的心如死灰,到现在的心如止水。
冼澄海看在眼里,对她性情古怪的妹妹心生疑虑··蒋言灵跑在前头,她并不知道路,所以在树下等了一会儿还没追上的冼澄海·她在看女孩儿们踢毽子,几根鸡毛被铁坠子捆在一起,在空中轻快地飞来飞去。
冼澄海跟过来问她:“你想玩儿吗”·她摇摇头,说:“带我吃饭·”·冼澄海走到前面领她,发现她的注意力还在毽子上。
她肯定是想玩,冼澄海心里偷笑··两人挑了一间普通的菜馆子,里面的环境让蒋言灵皱眉·她们家也爱做素菜小抄,但外婆骨子里留着那么一丝海派情调,摆盘装碟都不仅以让人眼前一亮,这点风情完全被这里的馆子摧毁了,她不想再被冼澄海叫娇小姐,大口大口地吃。
·冼澄海被她的豪迈惊讶,蒋言灵嘴里还咂巴着豆干儿,问他怎么不吃··他说:“你可真是脱胎换骨了·”·蒋言灵强行咽下去,问:“好事还是坏事”·冼澄海说:“我说不上……哎,你是不是特想跟她们踢毽子回头我给你买一个。”
蒋言灵放下筷子,规矩地擦去嘴边的油说:“不想,我觉得自己就是那毽子,被人踢来踢去的·”·冼澄海说:“没看出来,你可是哲学家。”
蒋言灵说:“你不是说过,别拿别人的过错惩罚自己吗”·冼澄海觉得这个妹妹不简单,撑着脑袋问她:“有么”·她说的掷地有声:“我得乐观起来,她也一定不愿看我伤心难过。”
冼澄海说:“你还习惯这里吗”·这个问题可真是刁难,她在这没待足一天,内心还是游客的心理,不过,和菜场和老式住宅区为伍令她安心,冼澄海可不这么想,他不习惯接地气,若不是还有个妹妹,直接就杀去酒店了。
她学着当地人说话,慢慢接触新环境,短短半天她看到很多有趣的人事,可她最想分享这些乐趣的人已经不在了·就像那枚毽子,失去了足的助力,只能惨兮兮地摔在地上。
她又想哭了,眼眶瑟瑟的,似是泪水早已哭光··两人走出饭馆,居民区的嬉闹的学生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纳凉闲逛的大叔大妈,一手扇着蒲扇,一手把玩着核桃,聊聊东家长西家短、吹吹邻里街坊的牛皮,蒋言灵问那些学生怎么不见了,冼澄海说人家都准备着期末考试呢,这会儿回家忙碌了。
她看到门口坐着一个男孩在挑灯写作业,旁边硬纸板写着“收废旧家电书报刊”,他父母在看人围圈儿打纸牌,一只苍蝇停在了他的鼻尖··只看了两秒,她和冼澄海上楼了。
楼道里到处是家家户户的饭香味儿,还有主妇们骂骂咧咧的声音,此起彼伏·他们狭窄一隅也不甚安宁,刚到家她就重回自己的房间,看楼下灯火通明的夜市,纳习习凉风。
她要准备上学的事情了,因为没有当地户口所以缴纳了高昂的借读费,学校在两个街区外,冼澄海给她布置了一台自行车,还差人刷成粉蓝粉蓝的颜色,特别显眼·暑假过后就要上高中了,她们学校的口碑不差,即便如此,她还是过了入学考试。
主任看着她的卷子,很为难的说:“你这个写繁体的毛病……得改改·”·蒋言灵认真点头··他还说:“你这个从上往下从右往左读写的毛病……也得改改。”
蒋言灵再次点头··善信和诚兰引以为豪的传统教学反倒成了她的绊脚石,假期的时间她常常听着窗外热闹无比的声音,像是男孩子玩游戏、踢皮球和女孩子跳皮筋喊令子,她静静地坐在窗边的书桌上写字帖,比如“人之初性本善”或者课本的文章,动不动就鲁迅的全篇背诵,原来祖国大江南北的教育都是血脉相连的。
分心的时候,忍不住听听螺贝里海的声音,往后当地的风尘大,她还不时拿水冲洗,声音却不如往日澎湃响亮了··她也试着在家里做点小炒,跟着邻里的婆婆妈妈们去菜市口买菜,她们杀价如火如荼,蒋言灵就在后面捡些小的,长辈们喜欢嘴甜又乖巧的,她算是戳了中年妇女们的敏感点了。
冼澄海在折腾外贸,从岛内拿货源到本地市场倒卖,又是些新鲜玩意儿,和他留学认识的几个二代互通有无,很少时间才回家一趟,发现厨房里多了柴米油盐,真是稀奇。
他跑到蒋言灵房间里说:“你现在开始做饭了”·蒋言灵说是,他乐得问:“跟谁学的给你的钱买菜够吗”·她说:“隔壁的王婶和楼上的秦奶奶,我还买了本菜谱,够了。”
冼澄海还注意到她的房间被置办得井井有条、纤尘不染,皱眉说:“我请个阿姨帮你洗衣做饭,你现在是放假了,有时间瞎折腾,开学你就没时间收拾家里了,这里高中的课业你得跟上。”
蒋言灵顺从地说:“听你的·”·她没别的想法了,有吃有住、心跳规律,经历过一次生死,她对周遭的要求越来越低··难怪真心如同蜕变了一样,不需强颜欢笑,正如嘉怡推崇的,自己的感受要放在第一位。
冼澄海正要离开,想起什么似的,丢了个东西在她床上说:“这个你拿着,方便联系·”·蒋言灵一看,是个黑色Call机,当年的流行,只要机械式的铃声一响起,每个人都条件反射地摸屁股。
她的和别人不同,冼澄海帮她系了一个粉色的挂饰,令她想起自己粉蓝粉蓝的单车,真是绝配··某天她闲的无聊,和外婆通完电话跑下楼玩,一群女孩子围着商量和男孩儿们一起玩,被男孩子拒绝了,约着去买书皮。
蒋言灵一摸自己口袋里还有钱,无声地尾随她们一起去··那时候书皮的种类还不多,廉价的粗糙有如草纸,精致的价格又太昂贵,她翻来覆去看了几个样式,心想还不如自己涂鸦来得痛快。
于是她莫名奇妙买了几开大纸和一堆颜料回家,摊在桌上才发现自己脑海里的样式根本无法转化成实物··她是心有余而力不足,只好将那堆用具藏在床底下了··冼澄海说的保姆阿姨很快就位,到岗那天她刚起床梳头发,随即进来一个女人,二话不说开始干活。
等她梳妆完从房间里出来,桌上已经摆着热气腾腾的豆浆和包子了·她洗漱完开始吃早餐,因为尴尬两人一直没开口说话··快要吃完的时候,新来的阿姨脱下手套,说:“你做菜喜欢勾芡要汤汁的话,直接拿水焖一下就行了,炒菜不用放白糖。”
蒋言灵说:“行,我喜欢甜一点的·”·阿姨挽起碎发,露出清秀白皙的脸颊:“甜食对女孩儿的皮肤不好,特别是这里天干气燥的·”·她不适应陌生人的关心,可她喜欢这个阿姨。
冼澄海不常住家,干脆将他的小房间收拾出来给阿姨住·她开始时百般推脱,因为同时要照顾自己刚上高中的女儿,后来得知两人上的是一所中学,距离不远还能照顾闺女才答应了。
她说:“改天让你跟我女儿见见,你初到人生地不熟的,她还能带你逛逛·”·“对了,她叫冯家萤,家庭的家,萤火虫的萤·”·蒋言灵恍惚了半秒,这个名字让她难以招架。
 ·第 28 章· ·蒋言灵起得早,在床上滚了两圈跑去阳台给绿植浇水,这边的风尘大,隔三两天她就得用湿抹布将叶片的灰尘擦净·楼下已有晨起的老爷子打太极的声音,菜市场闹哄哄的,生活气息浓郁。
今天阿姨很早来了,跟在后面的还有一个女孩,想必是她的女儿了··女孩儿一进来看到披头散发、还穿着睡衣的蒋言灵,脱口而出:“你好漂亮”·蒋言灵顿了一下,才想起自己顾着发呆连头发都没梳。
她在卫生间胡乱地收散发,一不小心将橡皮筋绷断了,这是她最后一根头绳,此刻它的尸体正堵在出水口··女孩看到了说:“我带你出去买吧,咱俩顺便逛逛街”·蒋言灵说:“一大早的,店铺开门了吗”·女孩害羞地挠挠头,说:“你真聪明,我怎么没想到呢。”
蒋言灵发现两人对话不过五六句,她就已经被冯家萤夸了两次了,夸她披头散发的疯子形象好看,夸她聪明,加上这个样貌普通的女孩透露着值得信任的气息,蒋言灵慢慢放下戒备,她不喜欢别人入侵“她的地盘”,却意外地喜欢母女俩。
蒋言灵笑着说:“你吃早饭了吗要不要一起吃”·女孩随意地摇头,说:“不了”·没过多久,女孩支支吾吾地问她:“你叫什么名字”·蒋言灵吐掉口中的牙膏沫,说:“你不知道我的名字”·“我妈没告诉我,她叫你闺女。”
蒋言灵好奇地问:“闺女不是女儿的称呼吗”·“在这儿对亲近的女孩儿都能叫闺女,你不告诉我名字,我叫你小美女好了。”
蒋言灵哭笑不得,说:“这像什么话,哪儿能美女美女一直叫·况且还有更美的呢·”·“我叫你什么好呢你可以叫我家萤”她呵呵地说,“虽然这名字跟我挺不符的,特斯文,我太粗了,她们都叫我冯家,说萤字太秀气”·情有独钟花季雨季·蒋言灵说:“那我也叫你冯家,可以吗”·她愣了一下,说:“没、没问题啊……只是没人叫我家萤……我把这个称呼给你……”·蒋言灵神色有些落寞,她觉察到了,问:“你不高兴”·“没有……只是我之前的朋友……名字和你很像。”
她了然:“哦你想她了是吧你叫我冯家就成·”·阿姨在厨房喊:“两人在聊什么呢该吃早饭了。”
她们结伴走出房门,阿姨说:“快去洗手……闺女,你躲什么”·冯家躲回房间了,她妈妈说:“不吃早饭了铁人啊”·“不是……”·“那还不快去洗手”·冯家磨磨蹭蹭,挪到卫生间。
蒋言灵拿肥皂细细地洗,她碰过头发,头发沾了灰尘··和细致入微的蒋言灵不同,冯家沾了点水便甩手,水滴像天女散花似的··她说:“我妈真烦,规矩特多。”
蒋言灵说:“你真好,你妈妈对你也很好·”·“你那儿看出她对我好了老是凶我”·“我哥哥说她是因为我俩一个学校,才来我们家做小时工的。”
冯家说:“你刚刚说了我俩·”·蒋言灵不解··她说:“我俩,你们不都说我们的吗”·蒋言灵坦白:“我在学你们说话呢,大爷,吃了吗诶,赶哪儿啊之类的……”·冯家乐不可支,说:“你学这个干嘛,你说话多温柔。”
“我不乐、乐意这么温柔的·”·冯家更乐了,说:“你说话怎么结巴了”·蒋言灵低声说:“我好久没跟人说过那么多话了。”
“那等到开学你不得慌死,我们学校的老师出了名儿爱车轮点名,就是点你起来回答问题,回答不对不能坐下·”·“这么惨”·“那可不你可千万别坐前排,不然一节课从头站到尾,哎哟我去……”·蒋言灵有样学样:“哎哟我去……”·“嘿别学这个,我教你点儿好的……”·门外的声音如雷贯耳:“你俩还吃不吃早饭了”·两人夹着尾巴出去,阿姨拿着抹布擦茶几,边说:“小蒋你别见怪,我闺女脑筋跳跳的,很多时候我也不清楚她想表达什么。”
“妈,您盼我点儿好成不”·“就你话多你学学小蒋看看人家斯斯文文的,这么洋气,你有人家十分之一的乖巧我就谢天谢地了“·冯家做鬼脸,吃母亲自己做的山东大馒头,还低声说:“她更年期,你别见怪。”
蒋言灵羡慕还来不及呢,之前她还和自己亲妈势不两立,谁不想有个温馨活跃的家庭啊哪怕是从小被妈妈唠叨着长大,她也甘之如饴·冯家不知道她的事情,以为全天下的女儿都是讨厌妈妈唠叨的,而她属于特别讨厌那一类。
蒋言灵说:“为什么你吃过早饭了,阿姨还要逼着你吃呢”·冯家说:“我……我没吃呢,你太漂亮了,我这不……自卑么不是……一张桌子的……”·蒋言灵压低声音,说:“那也不能不吃早饭啊,咱俩以后吃饭时间可多了呢。”
冯家呵呵笑,说:“你说的对”·饭后阿姨在厨房做大清扫,两人在卧室待着·冯家看蒋言灵桌上摆着书画字帖,还有一排笔架和一对镇纸,古色古香的,说:“你平时在家就干这些”·“主任让我练简体字,除了这些,也不知道该干什么了。”
冯家大吃一惊,说:“你还会写繁体你是台湾人吗”·“我是上海人,长大的地方不在上海·”·“原来如此,我之前见过山西出生沈阳长大的上海人,来我们这儿上学了。
每次别人问她你是哪儿人,她都要重复一遍,”冯家叹气,说:“真好,我都没去过其他地方呢,祖国真大”·她拉蒋言灵的手,晃来晃去,说:“告诉我呗,你那儿有什么好玩的”·蒋言灵说:“比这里小多了……但是有海。”
“海我还没见过呢”冯家兴奋了··她拿出自己珍藏的螺贝,问她:“你想不想听听海浪声”·“怎么听啊你还录在里面儿了”·“不是,你耳朵靠在这里……”·她观察冯家的表情从平乏到惊讶到震惊,她挪开螺贝,说:“真的神奇你真厉害”·蒋言灵哭笑不得:“我又不是海螺……”·冯家说我有空一定要去海边看看,听听是不是同样的声音。
蒋言灵问她这边有什么特色,她初来乍到,范围最远只到达过自己将要就读的中学··冯家说:“你之前是在很南边的地方生活吧看过雪吗这里冬天下雪下得可大了我们都要开暖气呢。”
蒋言灵说那一定很美,冯家自豪地回答可不是嘛,每次打雪仗我准赢,把院子里那帮小屁孩儿打得屁滚尿流的,他们都不是对手·”诶,等下雪了,我带你去打雪仗……我告诉你,你把雪花一把捏成球塞在他们脖子后面,保准冻得他们嗷嗷直叫”·“这儿夏天也可劲儿热呢那儿瞧得出冬天会下雪”·冯家听她小南方的口音,乐呵呵地说:“可不是嘛”·冯家说我们这儿爱吃面食,过节顶爱包饺子了,饺子蘸醋,一绝,再讲到稻香村的点心,还有烤鸭、果脯、豆汁儿、烧卤……她俩才吃过早餐,就依稀能听到咽口水的声音了,冯家说下回有空我带你吃,不过得先等我攒够钱,那些大饭店都不正宗,得过街窜巷才能吃到地道风味。
蒋言灵说我请你,你给我当导游·冯家拍拍胸膛说没问题·阿姨给冯家一些钱让她买习题做,两人结伴出行,干脆也不在家吃了。
冯家先带她去了学校附近的大书店,里面人山人海的学生,有些穿着便装,有些穿着校服··冯家拍拍她的肩说:“你看那些红白校服的,就是有名的石山中学,升学率高得吓人,甩我们好几条街呢。”
她看了一眼,说:“她买的册子比旁边的人都多,付出和收获成正比·”·冯家在挑习题,问她:“你要不要也买一点,我们老师说这个暑假要是错过了,一学期都追不回来,特别是咱们中学牛人还挺多。”
蒋言灵有些犹豫,冯家接着说:“你是新来的不知道情况,我们初中前两名都来这个学校了,校长给了奖学金,才把她们留下来的·听说这一届校长抓教学抓得很严,要跟市一中一决高低。”
蒋言灵语文英语都非常好,唯独数学在内地应试的测验下有些吃力·其实大部分她都学过,但一拿到试题,就变味了,难度是阶乘式的上升··冯家显得很活跃,走来走去,马尾辫不止一次扫到蒋言灵的侧脸颊。
她和嘉怡一样充满活力,不过嘉怡认为自己是最棒的,而冯家总会挑时间夸她··就比如她吃饭慢吞吞的,冯家夸她斯文;有时候因为懒不绑头发,冯家又夸她优雅;现在披头散发来挑习题,随手拿了几本都被冯家夸很有“教授的眼光”,教授就是那帮出高考题目的人。
结账的时候,前面石山的学生购买量是两人的总和,冯家踮着脚尖看她买的什么书,发现她手上拿的和蒋言灵挑的没什么出入,冯家叫她:“蒋教授·”·本以为是冯家闹着玩玩,结果她还真叫起这个外号。
蒋言灵从没被人起过外号,除了冼澄海打趣叫她娇小姐,冬箐曾经叫她“小孩儿”,“蒋教授”成了她第一个外号··冯家挠挠凌乱的头发,说:“教授,咱去解决您的个人形象问题吧,怠慢了”·蒋言灵忙说没事,书店来晚了人会变得很多,如今回头看蜿蜒的排队队伍,自己披头散发也值得了,反正没人认识她。
冯家带她去了很多女生青睐的发饰连锁店,在很多中学附近都有一间·和现在学校附近爆炸式的奶茶店和美发店类似,女孩子除了读书还爱扮靓,到暑假发饰店的人也很多,冯家带她进去,看到自己初中的同学,领着蒋言灵上前打招呼。
几个女孩儿惊呼哎呀你的皮肤真好,然后忙不迭地给她挑头饰,冯家说:“校风很严,你挑黑色头绳准错不了·”·蒋言灵听她们说,有女孩子戴吊坠款的发夹子,当场被班主任揪下来摔地上了,上面还夹着很多头发。
蒋言灵听得毛骨悚然,活生生的集中营··“你别被她们吓着了,这也就是个例,只要不出格老师会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冯家安慰她··然后几个女孩儿结伴去吃东西,学校附近有很长一条美食街,中午来不及回家吃饭的都会在这里解决,冯家带她去了一个类似关东煮的摊子,蒋言灵在菜市口看过,不过是移动摊点。
老板递给她们几个包了塑料袋的碟子,之后就可以从煮锅中随意拿东西出来吃,旁边有辣椒酱、面酱和番茄酱,蒋言灵好奇打量了一下写满英文的番茄酱瓶子,发现上面其实是拼音。
冯家说:“你想吃什么,随意拿,老板用签子来算钱的·”·蒋言灵说:“那我不客气了·”·她确实饿了,挑了几个竹轮·以前因为外婆的管制她几乎不吃街边摊儿,如今到有解放的感觉了,想吃什么吃什么,想买什么买什么,冯家叫了几瓶豆奶,因为挺贵的不敢叫多,两人合着喝一瓶,用的一根吸管。
大家都是这样,仿佛女生用一根吸管是天经地义的事情·她和嘉怡也吃过一个勺子,那么用一根吸管也不奇怪了·冯家的嘴巴被辣肿了,蒋言灵和几个姑娘一起笑她。
回去的路上经过一群背画夹的人,冯家说:“这些人是艺术生,参加艺术类的高考,来这边培训呢·”·蒋言灵说:“艺术类的高考考画画吗”·冯家说:“对啊,听说艺考特别难,全国各地几百万人呢,为了考我们这儿几所美院得挤破脑袋,我听说教授都是把画儿摆在地上阅卷的,不优秀的作品直接踩过去。”
·蒋言灵惊愕,还有这么残酷的事情··冯家说:“不过高考也是千军万马过独木桥,彼此彼此·”·有很多蒋言灵不知道的事情,被冯家一说听上去特新鲜。
阿姨做完卫生要回家了,叫唤冯家跟她一起走·蒋言灵拉着她问:“你明天还来吗”·冯家说:“我们也不能天天去吃小口啊,还买了那么多习题呢。”
蒋言灵说:“我不是惦记吃的,你可以来,我们一起做习题·”·阿姨听了说:“那敢情好啊,我闺女说要做习题,还不是趁我不在跑出去溜冰,或者蹲在家看电视,你不如和言灵一起好好学习,没多久就要开学了”·冯家有口难辩,蒋言灵满口答应说:“没问题阿姨我们一起看书。”
阿姨喜笑颜开,蒋言灵凑到冯家耳边说:“你还会溜冰”·冯家乐了,原来蒋言灵也不是想学习的人··她信誓旦旦地小声说:“改天我带你去溜”··情有独钟花季雨季 ·第 29 章· ·冯家在蒋言灵家里写作业已经成为常态,今早她夹着习题册来了,蒋言灵问她为什么不背书包,她指了指在客厅干活的阿姨,做了个噤声的手势。
她跟着蒋言灵回到房间,才说:“你不是想去溜冰吗”·蒋言灵瞪大眼睛,说:“今天”·冯家说:“对今天周二,这不是重点……重点是周二学生是半价。”
蒋言灵说:“那不会有很多人去”·冯家说:“所以我们要先发制人啊·”·蒋言灵笑着问她:“那你还带习题来做什么”·冯家说:“我手上没东西,我妈会怀疑我。”
说走就走,蒋言灵抓了一把零钱放在口袋里,突然她扭头问:“是旱冰还是真冰”·冯家说:“当然是旱冰,你想溜真冰,冬天我带你去湖边。”
蒋言灵出面跟阿姨说,冯家被象征性地教训了一顿之后就能出门了,蒋言灵比她还兴奋,毕竟年轻人很少能拒绝玩乐,一开门发现冼澄海站在门口,手上还做着开门的动作。
蒋言灵惊讶地说:“哥你怎么来了”·冼澄海穿着Polo衫运动裤,很休闲,不像要去谈生意。
他说:“半个月没回来了,来看看你·”·蒋言灵说:“我跟冯家准备去溜冰呢·”·阿姨的声音在后面响起,说:“先生回来了你先坐着,我去倒点茶水。”
蒋言灵和冯家心里直打鼓,要是冼澄海进来了肯定要问蒋言灵最近的情况,说不定一坐就是几个小时,那今天这冰肯定是溜不成了··冼澄海听她说要去溜冰,对阿姨说:“我不喝茶了,我带我妹去旱冰场。”
冯家和蒋言灵坐上了冼澄海的小汽车,冯家问他:“你知道十五中附近那个溜冰场吗”·冼澄海说:“知道,这附近我都混熟了。”
冼澄海是蒋言灵的哥哥,两人却不甚相熟,她很少跟冯家讲家里的事情,冯家才不明所以地说:“你哥哥真好,我也想有个这么好的哥哥·”·冼澄海听到了说:“行啊,你也叫我一声哥。”
冯家大大咧咧地说:“我做妹妹质量可比教授差多了·”·她一不小心就把蒋言灵的外号说出来了,冼澄海哈哈大笑,说:“我家小妹什么时候成了教授”他回头看了一眼,又说:“看上去没那么有学问啊。”
冯家忙说:“不是不是,她挑书挑得特准,可有学问了·”·“蒋教授,”冼澄海若有所思,“这名字也挺好的·”·而后“蒋教授”又多了一位信徒,临下车冼澄海还不忘说:“教授慢走。”
冯家带蒋言灵去买票,人还不是很多,等到两人排到票出来,发现已经排了老长的队伍了·两人去领鞋,报上码数就能拿到一对鞋和一双一次性袜子,穿上装备后从没溜过冰的蒋言灵抓着栏杆死死不松手,冯家说:“你把手放我腰上,对……就这样,很好……诶你别挠我痒痒”·蒋言灵只好抓着她的衣服,两人像车头带着车厢那样前进,在平地上还好,一到了上楼梯的时候,蒋言灵就不动了。
冯家说:“要不我背你上去”·蒋言灵说:“不行,你穿溜冰鞋平衡也不好·”·冯家说:“那可咋办不能一个楼梯难倒英雄汉啊。”
蒋言灵说:“不如我连手带脚爬上去”·冯家说:“那可不符合教授的风范了,这样吧,你脱下鞋子,上了楼梯再穿·”·后面有人在催促她们赶紧上去,是一大帮学生来滑冰了,显得很不耐烦。
冯家说:“诶,你看别人都是侧着上来的,这样就不会前后打滑了·”·蒋言灵被冯家拉到最边边,扶着栏杆侧身走上去·果然稳了很多,上去以后她就后悔了,因为没走多久又是一段下坡·上坡还能控制速度,下坡完全就是飞一般的感觉了。
她露怯,说:“我不敢下去,停不下来的·”·冯家说:“你快到对面的时候稍微偏个弧度,就不会撞到墙上了·”·蒋言灵大惊,说:“还会撞墙”·冯家为难了,说:“要不我拉着你,你顶多摔我身上。”
蒋言灵说:“不行,你摔伤了,我不好跟阿姨交代·”·冯家说:“你摔伤了,我也不好跟我妈交代·没事我皮肉厚,摔不着我”·后面又有人开始催了,这是进入旱冰场的最后一步,大家都没什么耐心。
旁边的人陆陆续续下去了,蒋言灵还扶着墙壁不撒手,有标语规定场内不准脱鞋,她上来的策略也不能用了··这时候不知谁下去的时候带了一把蒋言灵,她还在内心纠结呢,突然就被人带下去了,心都要跳出嗓子眼了,两耳轰鸣,是猎猎热风吹过的声音。
蒋言灵一边大叫一边不受控制往前冲,眼瞅着要触壁了,突然被侧面杀过来的撞上了,她毫发未损,那个人摔到地上了··冯家赶紧划过来,两人一起扶地上的人··蒋言灵说:“你没事吧有没有受伤”·那个人站起来,倚着墙说:“我没事,哎哟……我可是靠手吃饭呢……”·蒋言灵看到她的指节肿起两个大包,看来是戳鱼蛋了。
不过她心情显然很不错,弯身将自己关节处的护膝护肘脱了下来,递给蒋言灵,说:“看来还有人比我更需要这玩意儿·”·蒋言灵推辞说:“没事……我不用……”·那个人说:“你拿着吧,还好你撞到的是我,你要撞到墙,小脸就花了。”
冯家说:“谢谢你,你人真好诶,你叫什么名字做个朋友吧·”·那个人说:“文钊,李大钊的钊,文化的文。”
蒋言灵开始穿防护用具,冯家问她:“你是按摩师靠手吃饭”·文钊乐了,说:“我是画画的,跟我一帮同学出来玩儿。”
她指了指远处一堆男男女女,都是蒋言灵上来时一个劲儿在后面催的人··冯家说:“我知道他们刚刚老在后面催我们,小言不会滑冰,我都被他们催毛了”·文钊说:“我们是翘课出来的,到点还要回去。”
蒋言灵整装待发,这才有空加入她们的对话·文钊长得还算有特点,其实一听到她说靠手吃饭,蒋言灵就猜到她可能是画画的,怎么说,文钊装扮放在那个年代,就称得上三个字,有个性。
她头发剪得短,比程施还要短,如果不是学生,这发型安在男孩儿头上就是典型的流氓地痞,可是女生蓄这个发型有说不出的英气,和冬箐那种女性的英气略有不同,文钊很钢。
蒋言灵说:“你比她们来得早·”·文钊说:“没办法,都怪我头发剪坏了,一水儿的教授都认识我了,我玩玩儿得赶紧回去·”·冯家说:“不是还放着暑假吗,你们怎么开始上课了。”
文钊说:“考试挂了呗,搞个什么假期补习班,那帮老师还不是为了赚钱,诶先不说了,下次见到再聊啊,我同学叫我呢”·蒋言灵说:“我钱还没给你这护膝护肘……”·文钊说:“没事,不值几个钱,我现在也不需要了。”
这倒也是,文钊是边倒着滑边跟她们说再见的··冯家说:“美院的学生真有个性,敢剪这么短的头发·”·蒋言灵不置可否··两个护膝护肘一戴,她没有先前这么担心了。
和两旁飞驰如风的疾行客相比,她一纯粹的老牛拉破车,虽然她自诩运动神经不发达,但冯家还是一边拉着她缓慢前行一边夸她进步快,她滑着滑着发呆了,咚一下磕在地上,幸好有护膝的保护,冯家拉她起来。
蒋言灵不着头脑说一句:“世上还是好人多·”·冯家说你说什么乱七八糟的,不如你拉着我衣摆,你看我怎么滑你就怎么滑·蒋言灵说好··于是冰场上出现了一带一的景象,她渐入正轨,不一会儿有人拉着蒋言灵的衣摆,她回头发现是个女孩儿,年纪和自己不相上下,对方歉意的说:“不好意思……能带我一下吗……我自己来的。”
蒋言灵总不能将人推出去,很快女孩儿后面又多了一个人,冯家转弯的时候发现怎么二人行的队伍拖着七八个人原来这里不会滑的人挺多,比起一个人孤独地摔跤,还不如搭上老司机的火车呢。
冯家说:“你放开我的衣摆,自己带试试·”·蒋言灵说:“我不行的”·冯家一个神龙摆尾将蒋言灵摆出去了,蒋言灵身前没人乱了方寸,她后面拖着一群人呢·她大声说:“冯家我恨你”·冯家在一旁咯咯笑。
直到蒋言灵后面的人松手了,她才筋疲力尽离开队伍·两人走的时候又遇到了文钊,她开着小汽车出来,打下车窗问她们:“你们去哪儿呢我载一程。”
蒋言灵说:“不用了,我们走回去·”·文钊说:“我是看你两条腿走路直打颤才停下的,说吧,去哪儿·”·蒋言灵说:“那就去X中吧。”
文钊说:“行,上来吧,你们可真防我,地址都不报个准确的·”·蒋言灵不想让陌生人送到家门口,X中离她住的还有一段距离·幸好冯家转移了话题,说:“你不是大学生吗大学生就开得起小汽车了”·文钊说:“这是我爸的,不过美院的经常也做些兼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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