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如旧 by 若花辞树(上)(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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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如旧 by 若花辞树(上)(2)
·窦回知晓皇帝的遗憾,便笑着安慰道:“公主孝顺,明白大家的疼爱·”·皇帝摇了摇头:“我年岁大了,许多事都看不到了,诸王又是……”说到此处,他便打住了话头,眼中显出恨诸王不争气的恼恨来。
说到诸王,又隐隐牵涉到储位,窦回不敢多言·殿中宫人亦皆恭谨,仿似什么都没听到·这殿中任何一事,都是不可外传的·但凡有一句泄出去,谁都逃不过。
濮阳回了含光殿,她身后宫人还捧着一只匣子,那里面放了几处适用她建邸的地方,是皇帝从有司调来的,现下给了她,任她去选·横竖只要她不娇蛮任性到要占朝中重臣的宅子,抑或要拆了他们的宅子来盖房子,皇帝都能依了她。
自然,濮阳也做不出这种事来··只是,她今日乏了,提不起精神来看,预备明日再来挑选··今夜月色甚好··“远日如鉴,满月如璧”。
今夜之月,皎洁如玉··不知山中望月,是否更为明亮··濮阳想起白日之事··她问卫秀,当如何行事·卫秀答了··“殿下与皇子不同,皇子有了一定名望,得大臣拥戴,让陛下满意,便有可能入主东宫。
这于殿下,却是行不通的·”她望着屋檐外接连落下的大雨,娓娓道来,“殿下要做的,是拢权,逐渐将大权控到自己手中,与此同时,安插亲信入朝·待有一日,朝中大半皆是拜在殿下门下之臣,殿下想做什么,就无人可挡了。”
她话中,替她划定了一条线路·濮阳明白,自古无女主,她想坐到那个位置,是不合礼法的,谁都不会同意,只有让朝中大半与她休戚相关,只有无人敢当着她的面说不,才方便她行事。
只是说来容易,做起来,又何其不易··她不由道:“怕是难·”·“是难·可殿下所谋,本就不易·”卫秀看向她,唇畔笑意轻柔,“也不是要一蹴而就,殿下还有的是时间,不妨先看看,尊君想做什么尊君之患又是什么”·濮阳不语。
皇帝要什么,又被什么阻碍了脚步,她知道·在前世争储进入后半段,储位即将有主之时,才渐渐看出端倪来··皇帝不是一个能让人窥觑心思的人,连日日伴在君侧的窦回都不敢说时时都能摸准圣上命脉,卫秀是如何知晓此时赵王与晋王相争,尚且只在私底下,朝中气氛不对,却也没有到针锋相对的时候。
她在这山野之间,究竟如何看出皇帝的想法·濮阳惊疑不定,但她丝毫没有将心情显露出来,装着不解,好奇又恭敬地问道:“先生以为是什么”·卫秀未言,望向远处,笑道:“殿下要我随你入京,那要以何处安置我”·濮阳还记挂着她说的“想做什么,又患什么”,只是听卫秀又问这个,不由起了调侃的心思,道:“先生璧人,寻常之所怕入不得先生之眼,唯有金玉相协。
我筑金屋,以待先生,如何”·作者有话要说:濮阳:我要造个金屋来养你·高士:……·濮阳(不理她,她就不罢休):好不好·高士:……·濮阳(快哭了):不好吗·高士:……好。
    ·    第16章· ··金屋是有典故的·说的是一位皇帝,幼年时心悦他的表姐,当着众人的面,说若有一日,能得到这位表姐,愿筑金屋以贮之。
数年后,他果真迎娶表姐为后,至于金屋是否兑现,便不得而知了··这典故提来,少有人不知的,卫秀自然也知晓··话一出口,只见卫秀神色略僵,虽只片刻便恢复如常,却仍是没有逃过濮阳的眼。
典故中的两位虽皆是稚子,后人提起,也多以为是桩风流事·这与她同卫秀是大不相同的··她们纵使能传一段佳话,也当是君臣相得··不过时人不得志者,常有以美人自比的,她这般说,硬要拉扯的话,勉勉强强也能圆到礼贤下士中去。
濮阳只想调戏卫秀,却不愿当真惹恼了她,正欲稍稍来圆一下,便听得卫秀道:“不劳殿下费心,我在京中自有居处·”·濮阳:“……”似乎,已然惹恼了·之后卫秀便说起正事来:“殿下先自立才是要紧。”
她言辞一贯冷静,一字一句,不急不缓,却偏生掷地有声·濮阳一面认真听着,一面又想,兴许,还没惹恼·依据卫秀之言,要自立,便先从宫中搬出来,在宫中,一切皆不便。
横竖她要入宫,也无人拦着她,不必担心会与皇帝生疏了·搬到宫外,有了府邸,便类似有了一处象征,以公主之得宠,不必声张,自有人上门求官,求情的··是否与办,卫秀便没再说下去,濮阳心中自有计量。
这便是她今日与皇帝提起府邸之事的由来了··时辰已不早了,濮阳走入内室,几名宫娥上前,侍奉她更衣·宫娥动作温柔而不失麻利,双手偶有碰到她,也只觉十分柔软。
濮阳略一垂眸,便看到一名宫娥将手置于她中衣的衣带上,预备解开,她的双手细白柔嫩,指尖灵活有致,带着些女子独有的柔情···濮阳忽然想起卫秀的手,同是女子,她的手便不是如此,修长白皙,指节分明,却又不是男子那般硬朗,只令人觉得十分的干净舒服。
濮阳看女子的卫秀,比看她还是男儿时顺眼的多·几回相处下来,也觉得颇为相投,更何况卫秀这样的人,为友比为敌好上万倍,濮阳就是为自身计,也要对她好一些。
·躺到榻上,不知怎么又想起卫秀说的那句“不劳殿下费心,我在京中自有居处·”·这可是恼了还是她只是说实话罢了·濮阳平躺在榻上,心中摇了摇头,定然不是实话,何处安置,分明是她自己提起的,结果又说自有居处,当是恼了。
可卫秀之心胸,不像是会将这等显而易见的顽笑话当真的··正反都解释不同·睡意却自黑暗中漫了过来··白日奔波,又费尽心神,濮阳合眼,便陷入睡眠,在意识迷蒙的最后一刻,就如醍醐灌顶一般,突然想透了。
先生兴许只是羞涩,她也是女子啊,金屋是那皇帝调戏他表姐所言,再如何言语矫饰,都带着脱不去的暧昧··接下来数日,连日阴雨··自皇帝那处拿来的契纸上,注明了府邸位置,里中具体如何,也有几笔继续。
濮阳细细看罢,便欲带着人往宫外去亲眼见见·契纸中描绘简略,终究不及眼见为实··说起来,濮阳行动是十分自由的,只消她带足护卫,说明去向,皇帝并不拘束她。
这回也是如此·与从前有所不同的是,因上回那一番惊吓,她出宫时身旁的护卫翻了一番·往日还能微服逛逛,如今是决计办不到了··京中土地,称得上寸土寸金,更何况是临近皇宫的几处坊,更是千金不易的。
皇帝能选出几处来与濮阳任她挑,殊为不易··濮阳一处处看过去,都是极好的地方,多少都需修缮,但格局很不错·其实,格局不好,濮阳也不介意,拆干净了重建就是,横竖她最不缺的便是金钱。
要紧的是地段,与四周所居人家,还有所占之地多大··她前世所居府邸也在其中,现下还是破败不堪的样子,这是一世家祖居,犯了谋反罪,被夷三族,赫赫扬扬之家,也曾光彩照人,也曾不惧王侯,一夕之间,家破人亡,祖居也没官充公。
兼之这也是她亡魂之所,濮阳便不大喜欢这里·但她仍是来了··走入正门,只站在庭前略略站了站,便走了出来·随行的内宦不解道:“殿下可是不喜欢这处”·皇帝选出的地方共有五处,此处是最大的,不但如此,府中还有一泓明秀的池水,最是舒适宜人。
濮阳不由自主地皱了下眉,淡淡瞥了那宦官一眼·宦官立即低下头去,战战兢兢,不敢再言··五处走了四处,皇帝精心挑选,就是濮阳见惯了好东西,也不能不赞一声好。
这一来,倒陷入与皇帝一般的为难中去了,不知择那一处为最佳··余下还有一处是在太平坊,坊内还有两家士族,都是在朝中颇有势力的,还有晋王住在隔壁坊,王氏也在不远,不说这些权贵自家甲士仆役甚众,五城兵马司巡逻,都会往这一带多派人手,十分安全可靠。
除此之外,府邸占地也大,格局亦是工整,但最打动濮阳的却是,走到深处,让她见到了一处竹林··林中似乎有好几种竹子,单是濮阳知道的便有箭竹、桃丝竹、水竹,不同的竹子有不同的情态,有些修长一些,有些则显得粗壮,种植时也不是随意将种子洒下便完了,而是有一定的格局在。
这座府邸荒了多年,竹子无人搭理,却仍生长得郁郁葱葱,一眼看去,精神万分·可想而知,只消稍稍花点心思,便又是一处雅致之所··濮阳在竹林外看过,又去了别处,见并无什么缺陷,当即就定下了这里。
卫秀喜竹,此处正相宜··她定下了,回去说与皇帝·皇帝当场便召有司,将那处过到濮阳名下·又召工部,令他们画图纸来,早日建造··如此又过几日,朝中发生了一件大事。
今年雨水颇丰,淅淅沥沥地下了半月,近日更是常有大雨瓢泼,宫中一些道上,都积起水来了··雨水不足会旱,雨量过多也非好事·皇帝担心雨久成水,民田恒涝,便与大臣们先行商议对策,若今年果然颗粒无收,该如何应对,赋税种种都需减免,还派了官员往京郊察看,下诏地方官员做好防涝的措施。
这应当算是周全了,天灾不可挡,朝廷能做的,也不过减少损失而已·谁知,诏书前脚出京,噩耗后脚便传来了··一处依山而建的郡,山上泥石下滑,半个郡都被掩在山洪之下·此郡郡治所在距京不过快马一日的行程,在京畿之处发生这样的事,立时震动朝野。
皇帝大怒,先下诏责令当地官员立即救灾,接着便令王丞相带人速拟出个章程来··救灾从不是轻易之事,人要到,物要到,灾情要控,灾民要安顿,下面官员还有不愿配合乃至捣乱的,也得协调好了。
王丞相不愧国之栋梁,只三个时辰,便拟出十分完善的章程来,皇帝细细看过,以为可行,缺的便只剩下负责此事的大臣了··皇帝目光在朝中一扫,便点了晋王。
晋王因濮阳那事,在朝中颇为低调,赵王纵有相欺,他也忍了,做出一个宽容仁慈的模样来,倒是得了朝内外不少赞誉··猝不及防被皇帝点了名,晋王先是一愣,继而大喜,于皇子而言,救灾是一件可斩获名望的大好事,更何况,运作得当,还有一注横财可发。
晋王立即出列,刚要保证必将此事办妥,便听皇帝又道:“张卿也同去·”·皇帝点晋王之时,王丞相已将玉笏举起,欲请皇帝另派他人·灾情严峻,晋王从未经手这类事,怕是处置不好。
还未出列,便听皇帝又令张道之同去·王丞相便默不作声地将玉笏放下了,站在百官之首,默默看着脚边的地砖,不置一词··张道之是能臣,即便晋王做不成事,有他在也不必害怕出什么乱子。
而晋王却似被迎头泼了盆冷水,张道之便是那举证他害濮阳的大理寺卿,阿爹令他与他同去是何意是警示,还是巧合·晋王只觉惴惴不安,只是他惯来便不喜于人前动怒,见张道之也出列,顺势下拜领命。
·灾情危急,耽误不得,回府稍作准备,便立即出京去了··国库的银钱早做了规划,各有用处,除去这些,余资已不多了,能挤出的救灾银也甚少·随晋王与张道之一同押往灾地的不过一成,余下还在凑。
皇帝为此事忙得焦头烂额·灾情之严峻,远超朝臣所料,死的人每日都在累加,这是出在京畿,一个不好,流民很有可能会涌进京来··皇帝一面忙着处置救灾,一面又下诏其他州郡也加以预防。
短短几日,便憔悴了不少·濮阳心疼父亲,她眼下在朝中没有人手,想为父分忧,也分不了多少,想了半日,便召了工部来,拿出已画好的图纸,删了几处,令他将多余的银钱退还国库,又自己拿出了不少捐助灾民,令人大张旗鼓地送去。
·诸王公主行事前常会看濮阳如何,她在皇帝身边,最能知晓皇帝心意,见她捐了钱物,皇子皇女们便以为这是濮阳迎合皇帝所为,亦纷纷解囊·濮阳又派人将此宣扬开,受京中百姓交口称赞。
有他们带头,宗亲、世家、勋贵总不好意思眼巴巴看着,什么都不做,也都或被舆论所迫,或也想为灾民出分力地捐出财物··众人一道出力,数日间,竟将国库尚在清点的救灾的银钱凑了个七七八八。
皇帝得知大惊,令窦回去查了一查,得知源头是濮阳,而濮阳到此时也不曾拿此事向他邀功·他便笑了:“他们还私底下怨朕专疼七娘,可论贴心,他们谁又及得上七娘”·又令窦回再讲一遍,他不禁大笑,笑过之后,便是更加深重的可惜,为何七娘偏生是公主。
皇帝的惋惜,从不曾流露出来,他有此念,连窦回都不知·又过了十来日,灾情终是缓了下来··濮阳便带足了护卫,往邙山去了··不见的时候倒没什么,平日也极少会想起卫秀。
可一到了邙山,见了卫秀,濮阳竟觉分别一月,颇是想念··作者有话要说:公主:╮( ̄▽ ̄)╭多日不见,好想先生··高士低首看书··公主:( ̄? ̄)先生近日可好·高士将轮椅转个向,背对着公主,继续看书。
公主(委屈):(>﹏<)先生为何不理我·高士(淡淡的):哦我听闻有人说金屋是句玩笑话·公主:(#°Д°)·    ·    第17章· ·山中清静,就如与世隔绝,世间乱成什么样,都乱不到这里来。
濮阳深深吸了口气,身心皆舒松下来··卫秀在庭中煮茶,身前的几案上还备了一副围子,她身旁没有其他客人,就似专等着公主来一般··濮阳进门就笑了:“不意我与先生有此默契。”
山间清风徐来,四周皆是古朴的树木,庭中设几案,有茶,有棋,还有风流雅士,光是想这情景便已令人心神向往,何况濮阳身在其中··濮阳走到卫秀面前坐下,卫秀对她笑了笑,将泡在热水中的茶盅取出,放到濮阳面前,而后替她满上茶。
二人都小小饮了一口,卫秀方道:“观殿下神采自如,便知殿下一月来颇为顺意·”·确实顺··府邸在建造,是她将来要住的地方,工部不敢怠慢,派了不少工匠一同作业,想来过不了两月便差不多可得了。
除此外,捐款那件事,她虽未站到明面大肆喧嚷地令王公权贵出资,但朝中她是首倡,民间造势也是她派人去的,王丞相听闻是外孙女起的头,再加上这着实是件好事,便也添了把火,事情便进展得更顺了。
如此,她虽未宣扬,民间也知是这位七皇女做得这件好事,又因她不主动提,还平添一抹“做好事不留名”的神秘感··“确如先生所言,无一事不顺。”
濮阳笑道,还不忘邀功,“府邸是我亲选的,里面有一片竹林,莽莽榛榛,苍翠欲滴,虽不及先生这里广袤,也别有一番滋味·”·卫秀认真地听她讲。
濮阳兴致更高:“我令人在旁修了处院子,与这草庐一般大小,希望能让先生居住舒心·”·完全无视于卫秀上次说过她在京中自有居处··卫秀自然是婉拒:“我京中的居处已派人去收拾了,殿下那里便不必费心了。”
一定是还在为“金屋”那事生气,都一月过去了,还没消,这气性真是大·换做旁人,濮阳定然就随她去了,不随她去,难不成还让她哄不成·但卫秀不一样,自从知晓她是女子,濮阳不但敬惜她的才华,更是对她莫名的好感,还有几分“她一名女子如何就能做到这地步”的好奇与敬佩。
几重因素加一起,濮阳对卫秀格外宽容,哄就哄吧,谁让她正要倚仗先生呢况且也是她比拟不当,忘了金屋更多是象征男女之情,仔细论来太过轻浮了。
濮阳温柔道:“先生说的哪里话有我在京,怎能让先生独居再者,来日我若有突发之事与先生商议,紧急之下,还得派人去寻你,岂不麻烦”·她语气柔和得像水,且还是春日江中暖融融的流水,碧波荡漾,万分柔情。
她所说话语面面俱到,确实在理,可那语气却让卫秀觉得公主只是纯粹哄她罢了··卫秀便蹙了下眉··她当日问公主何处安置她,不过是提醒她,她尚缺一处安身之所,当从宫中搬出来了。
皇宫虽好,却终究不便··她原本就没有想过要住在将来的公主府,可殿下似乎误会什么了··卫秀便想是否当解释一二··然而濮阳见她似乎在想什么,便以为她仍下不了台,想了想,将眼中的柔和皆散去,变得十分严肃:“先生是在犹豫什么倘若事发危急,是一刻都耽搁不得的,与其你远离我府,不如就住进来,也好便利些。”
说得像真的为正事一般··可卫秀何其敏感,她立即就看透,公主确实是为正事着想,但其中似乎还有几分很想让她同居的意思··只是公主所言在理,再且她已算是公主门客,也不好太过驳她,卫秀便答应了。
她想的是与其反对让公主心生不快,不如应下,也好让公主安心···濮阳这才高兴:“如此,我就放心了·”·解决了住哪儿的问题,她们便摆起棋局来。
天高气朗,山中鸟鸣悠扬,端的是悠然惬意·二人都有兴致,一面说着话,一面落子··围棋一开端,是布局,二人皆是心有沟壑,于棋一道,亦是精通,起头便下得轻松,各自一子接一子地落下,口上还说起旁的事。
“听闻晋王殿下赈灾,遭遇不顺”卫秀问道··对她为何身在山中,却能知晓这些事,濮阳一点都不奇怪,她早已猜测过,卫秀手下应当有一拨听用的人在。
“确实不顺·”晋王还是分得清轻重的,受灾之郡距京师不远,皇帝又重视,他是不敢用什么手段的,加之皇帝派了张道之同去,晋王还没摸清皇帝的意思,便一心只想着办好这一趟差使,光鲜地回京去,至于从赈灾银两中削点劳苦费什么的,便有些顾不上了。
可惜,并不是有好心便能办好事的··濮阳幸灾乐祸:“他能耐不够,一开始调配人手时出了错,险些让一队兵也跟着埋进山洪中去·底下的人便不大愿意听他,他是抱着要建功的心思去的,怎肯就此偃旗息鼓一来二去,便耽搁了正事。
幸而有张道之在,不致酿成大祸·”·说完,又问:“晋王如何,阿爹怎能不知为何还派了他去”·濮阳猜测皇帝是想为她出气,或者说,是上次的事让皇帝心生忌惮,以为晋王不友不仁,为朝廷稳当计,不曾直接处置,但也不愿让晋王在朝中掌权了。
卫秀与她想的一样:“恐怕还有借此事考校晋王能耐的意思·”一郡之地尚不能调和,何况天下·晋王和濮阳有仇,就算没有放到明面上,有上回那事,就是不死不休了。
濮阳闻此一笑,又起了试探卫秀的意思,想看看缩小了十二岁的卫秀,可有前世的敏锐:“如此,依先生之见,接下去,阿爹会如何处置”·“叮——”一子落下,紫檀木所制的棋盘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卫秀又纵观了一遍棋局,方收回手,道:“这次赈灾当是陛下给予晋王的最后一个机会了·此后,晋王之势怕要消下去·”·“如何消”濮阳再问。
卫秀笑了一下:“陛下还有别的儿子·”仍旧是制衡之道,“我听闻荆王与晋王甚好·”·前半句与濮阳想得一样,到后半句,她便愣了一下:“六郎”·六皇子荆王,与晋王交好,平日里忙里忙外地替他拉拢人心,很是尽心。
要他去补上晋王的缺,势必要先让这二人反目·可荆王与晋王一向和谐,怎能说反目就反目·濮阳记得前世,荆王直到被晋王牵连远谪,二人都不曾有不睦的传闻,怎能变得这样快·见濮阳存疑,卫秀肯定道:“若有一人,必得是荆王。”
濮阳仍是将信将疑,在她看来,代王更有可能·代王行四,排行比荆王靠前,再且他一直都有夺嫡之心,只不过被赵王与晋王的光环挡着,不敢妄动罢了。
若果陛下与他机会,他定会抓紧··濮阳道:“我猜是代王·”·卫秀不慌不忙地再落下一子:“轮到殿下落子了·”·濮阳便低头去看棋局,卫秀则与她分析,一般人分析,得先说双方各有何优势,又各自何处不足,但卫秀却只言代王不足:“代王有心不假,性子软了些,夺嫡哪儿容得下瞻前顾后陛下不会喜欢的。”
阿爹确实不喜欢代王,可他哪一位皇子都不喜欢,不然上一世何至于将皇位绕过儿子,传给了长孙濮阳反驳:“可四郎在二郎三郎压迫下,也让他周旋出一点势力,可见他也是聪明的,并不如先生口中那般百无一用。”
一面下棋,一面思忖朝中情势,卫秀仍自游刃有余,她再落一子,而后笑道:“不如殿下与我打个赌就看是谁说对了·”·濮阳想都不想道:“好,输的人……”她略略停顿,她现在最需要保证的是卫秀的忠心以及来日不会改投其他阵营,便信心满满道:“输的人在往后岁月,不论胜者说什么,都要信她,亦不得对她有一句谎言。”
凭濮阳的经验,信任是维系关系最关键之处·至于这场赌局,她有前世经历,自然胜券在握··往后岁月,这赌的未免太大了,像她们这样的人,这与将生死交到胜者手中有什么差别卫秀略一踟蹰,她手中执白子,待落下后,方看向濮阳,只见她的双眸透着一股飞扬的神采,好似什么都不怕,又好似这世间她想要的都要得到,那种容光焕发的信心,使得卫秀一愣。
她方才说的赌注,忽然之间,就像成了一道咒语··她不自在地挪开眼,道:“殿下好魄力,便依殿下所言·”·濮阳满意一笑,从棋笼中捻起一粒黑子,正要落下,便见,密密麻麻的棋盘上,黑子所有能行的路都已被毫不留情地封死。
她已输了·                        · ·    第18章· ·濮阳不敢置信地看向卫秀。
先生同她说话,将她的注意都诱了过去,手下却毫不留情地大开杀戒·这分明是有预谋的··卫秀却老神在在,淡淡道:“这便看殿下的警惕了·凡事皆如此,殿下顾此失彼,可怨不得我。”
濮阳原还有些生气,怪卫秀阴险,竟一丝情面也不留·听她这么说,却沉思起来··路都被封,败局已定,输得一败涂地·濮阳叹了口气 ,说了句:“谢先生赐教。”
又执子,微抿的唇角展现出一抹不可调和的固执与霸道:“请先生与我下完这一局·”·明知是败,还不忘败前挣扎,收拢失地,公主个性确实坚韧。
卫秀自然没有拒绝的道理,二人不再分心旁事,都收敛心神,专注于棋局··濮阳绝地反击,并不是不顾一切、毫无计划地大肆厮杀,她壮士断腕,舍了一部分失地,选了片还不算太烂的重新做局,一子一子,不慌不忙。
·卫秀也不敢大意,她落下一子,便看向濮阳,见她神色严肃,满心都在棋局上,不禁叹息·这局棋早就分出胜负了,公主再挣扎也不过是溃败的时日早晚,可是她仍不放弃,仍在努力扭转。
非但如此,她面上只有对棋局的关注,丝毫没有或羞恼,或怨怼的神色··纵使是败,也败得极有风度··这样的人,是不能不让人心生好感的·卫秀不禁含着抹笑,心情也好了不少。
最终,没辜负濮阳的努力扭转,她好歹败得不那么难看·以前面的残局来看,这已是极难得··一局罢,濮阳动了动有点发酸的肩膀,再抬头看天色,她也是时候回宫了。
卫秀欲送她,她起不了身,便控制着轮椅,濮阳见此,便主动走到她身后,双手搭在了轮椅后的扶手上··侍立在远处的侍女已走过来了,公主既是客,也是“君”,怎能让她做这样的事侍女连忙欲接手,濮阳却摆了摆手,令她退开,固守着卫秀身后的这一方土地,亲自推着轮椅。
对于公主这样的身份,能如此敬重相待,已称得上折节了··卫秀敛眸看着自己的膝盖,袍摆宽大,已将双腿严实地盖在了底下,但她仍是不自觉地伸手压在腿上,捋了捋外袍的下摆,感怀道:“秀双腿不中用,有劳殿下了。”
濮阳回忆着平时侍女推她的速度,一开始有点手生,但推出一小段路,便掌握住节奏了,另一面又留心前方的路况,以免轮子磕到了什么小石子,引起颠簸·听卫秀如此言语,她自然道:“先生与我,就不要说这般见外的话了。”
卫秀覆在腿上的手微微的收紧,她暗自叹息一声,笑着道:“万事开头难,草创之初,殿下切勿咄咄逼人·如这一月来所为便很好·”·手中还没有势力,那手段便要温和一些,不可进之过猛。
一股势力的崛起,势必会损及其他势力的利益,濮阳眼下尚属一株幼苗,若与旁人冲突太过,难保不会被折了··濮阳便道:“这点道理,我还是明白的,先生但请放心。”
说得直白一些,她公主的身份虽阻碍了她前行,却也不是没有好处·单首倡捐款一事,她若是个皇子,只怕早已引起诸王忌惮,以为她邀买人心了··见她明白,卫秀便不多言了。
到门外,肩舆已在候着了··卫秀道:“天已不早,殿下这便回宫去吧·”·公主府少说还得两个月方能建成,濮阳行踪虽不受限,也不好时时都往邙山上跑,她看着卫秀,心里略略不舍起来。
与卫秀相处十分愉快,哪怕是输了棋,也输得酣畅淋漓··濮阳便与卫秀行了一礼:“我过些日子再来看先生·”·卫秀亦弯身回礼:“秀虚左以待。”
濮阳登舆而去,待肩舆沿着山路不见踪影,卫秀方示意侍女推她进去··庭院中的案几已有仆役收拾了,壶盏皆放在托盘上,端了下去,只棋盘还在,上面的棋子亦未动过,保留着方才的模样。
卫秀过去,示意侍女停了停,又看起那棋局来·黑子已被杀得片甲不留,白子也损伤惨重,公主明知是败,还不忘临终之前从敌手身上撕下一大块肉来,果真是坚韧不拔的好心性。
这样的人,方能在争端之中,厮杀出来··卫秀一笑,显然是满意的·她亲自将棋子分黑白装入棋笼中,此后与侍女道:“入京去说一声,宅邸不必收拾了。”
侍女不解:“郎君不进京了”·卫秀道:“我已受公主之邀,住到她的府上·”·侍女神色一变:“如此,来日若要走脱便难了。”
卫秀仍是镇定,她坐在轮椅上,侍女慢慢地推着·她从袖袋中取出一管箫来,正是濮阳赠与她的那一管,白玉所制的箫趁着白玉一般的手,倒是极为养眼。
“公主怕是仍对我存疑·”回想那一赌约,显然是公主以为自己必胜,又欲借此来得她一个承诺·卫秀垂首,看着那管濮阳赠与她的白玉箫,缓缓道,“就当与公主一个安心吧。”
哪怕她不重诺言,住进公主府,身上便戳上了濮阳公主的印记,来日纵是另投他人,旁人也必不会待她如心腹··她已打定主意,侍女便不再劝了,说起了旁的来:“连日的雨总算过去了,郎君今日可觉得好些了”·一直坐在轮椅上,双腿无法活动,自然便要萎缩,加之血脉不活,遇冷遇潮,膝盖便疼得厉害。
这是从她双腿伤了隔年便有的,如今算一算也有十七年,卫秀早已习惯了·她笑了一下,道:“无妨·”又望向侍女,“这几日,倒是辛苦你了。”
为了缓解胀痛,便得按摩,卫秀精通医道,知晓哪处穴道有效,每日便自己按一按,多少都取得些缓解·只是累了这侍女,要为她提好几趟热水··卫秀待奴仆婢女一向宽和,现下听她道谢,侍女不知怎么脸上一热,默默地欢喜起来:“我的命,本就是郎君给的,些许小事,又如何当得起一句‘辛苦’”·卫秀便没再言语,手中握着那白玉箫,进屋去了。
因比上一回脚程快,濮阳回到宫中天还蒙蒙亮··这几日白昼在逐渐减短,想来秋季已不远了··濮阳回含光殿沐浴更衣,换了一身水蓝襦裙,又令宫人上妆后,便往宣德殿去。
灾情已缓,总算是有惊无险,除却这一郡,其他州郡只受了些小灾,秋收时会受些损失,好歹百姓接下去一年的口粮不会缺了··百姓有了饭吃,便不必担心他们生乱,如此,又是太平的一年。
晋王还在当地,但据濮阳旁观,皇帝近几日便会召他回京·至于灾区,有张道之在就够了··也不知晋王是否意识到此次赈灾兴许就是皇帝与他的最后一次机会。
濮阳走到宣德殿外,正巧遇上了从里面出来的荆王··荆王见她,便打了声招呼:“七娘来寻阿爹”··他面上有笑,心情甚好,乃至眉眼间都有一抹欣然的松快笑意。
他所拥戴的晋王在外办砸了差使,他纵不愁眉苦脸,也该深沉一些才对,怎地这般欣喜濮阳心有疑惑,面上却与平时别无二致,笑与荆王道:“正是。
阿爹可有空闲”·荆王刚从宣德殿出来,问一问他也是情理之中··听濮阳这一问,荆王那沉如深渊的眼底仿似有了浅浅的一抹喜意,道:“阿爹刚批完了本章,还提起七娘,你快进去吧。”
濮阳便笑道:“也好,六兄可是出宫去与我向六嫂问安·”·荆王好声气地答应了··二人交错而过,濮阳望向宣德殿肃穆威严的殿门,眼中光芒微黯,又转头看向荆王快步离去的背影。
荆王兄才从宣德殿出来,心情喜悦至此,莫非是阿爹与他说了什么·想到此处,濮阳便觉不好,立即想到了与卫秀的那一赌约·难不成这便是端倪·可,不该是如此,有代王在前,阿爹怎会越过他,直接选了荆王··    ·    第19章· ·濮阳有前世的记忆,之后十二年的事,她多少都记得。
这便是一个无可比拟的优势,要知道,多少王侯身死家破,只因一念之差··如此,哪怕因她重生许多事都已偏离了轨迹,濮阳仍旧是占有优势的··譬如荆王与晋王这一对兄弟。
在濮阳记忆中,荆王为晋王鞍前马后,从未听闻有不合·濮阳犹记得当年荆王为晋王顶罪的事··彼时,晋王与赵王已交锋十余年,终于寻到了赵王一个致命的错处,将他击败,成了胜者。
朝中大臣皆以为晋王将要入主东宫,成为储君,陛下却突然下诏,令时年十九岁的皇长孙萧德文入朝参政·次后又过不久,晋王往日做下的一件案子被人捅了出来,物证人证齐全,引得圣上勃然大怒,要将晋王治罪。
正当晋王走投无路之际,荆王挺身而出,将一应罪罚都担了下来,换得晋王一身清白,而他自己,却被降为郡王,逐去封地幽禁了起来··有这一件事在,濮阳便深信荆王不会不利晋王。
她又不是脆弱之人,一遭身死,便以为人人都对她不起,便日日都恐为人陷害,便不再相信人与人间尚有温情存在·她深信,再如何,人的本性总不会变的··那一年,着实刀光剑影不停,赵王败,禁于府邸,满朝皆以为晋王终要得偿所愿,谁料竟出了那等事。
说起那事,倒是晋王自身不修德行种下的祸根·早两年之时,赵王外出游猎,看上了一美人,那美人是一户财主家的妾室,赵王为夺人美妾,将那家郎主打成了重伤,掳了美人就走了。
结果这事不知怎么叫晋王知晓,不久又听闻那美妾誓死不从,竟殉节了·晋王便干脆将事情闹大,派人杀了那财主全家,再留下点证据,说是赵王恼羞成怒所杀·有赵王前头恶行,灭人满门也真像是他会做的事。
赵王大受训斥,幸而证据存了些疑点,皇帝将他手下一众爪牙拔了干净,便揭了过去,算是保了一保儿子··可谁知,竟是晋王嫁祸那财主家并未死绝,留了一次子,被忠心家仆藏了起来,又被匆匆赶来的世叔收留,偷偷藏了起来,两年后,他寻到了一个机会,通过一位御史,将喊冤的血书呈上了御案。
证据齐齐整整地呈了上来,再容不得辩驳··濮阳至今仍记得陛下愤怒扭曲的面孔,他一向矍铄的身形骤然弯了下去,失望、恼怒、痛恨,说不清究竟是什么,抑或是夹杂了世间一切的痛楚情绪。
皇帝一夜之间苍老的面容透着老年人的冷寂,他召了濮阳到跟前,说话的声音冷到了极致,偏生又想对她柔和一些,两相交杂,竟使人遍体生寒,他与她道:“晋王无德,当不得大位,我欲以德文为太孙,来日接我之位,将萧氏发扬光大。
七娘,德文年幼,朝中许多事,他不知晓,阿爹却已年迈,想教他,也不知能撑到哪一时了·若真到了那一日,你要记得,辅佐德文,让他做一个好皇帝·阿爹能信得过的,只有你了。”
彼时,她被皇帝的话震惊,久久反应不得,之后,便是一系列的反转,荆王一力承担了罪责,力辩晋王之无辜,事都是他做的·皇帝大约是心软了,迅速的判罚,没再追究晋王,只判了荆王,与他之前的怒意相比,这判也判得极轻。
濮阳忙着在皇帝的默许下收拢大权,便没再关注此事,横竖,晋王到这一步,也是废了··直到过了许久,她才发现,那件事,正是卫秀的手笔·严丝合缝的证物,接连不断的后手,将事做绝,断人后路,打得人无翻身之地,这种种正是卫秀一贯的作风·那也是她第一次见识卫秀的手段,她究竟谋划了多久那财主家不过有财罢了,族中无一人为官,别说当权的皇子,就是一县之长,都能寻一个差不多的由头破了他家门,而那收留了这家次子的世交也是一般的人家。
晋王既要将此事嫁祸赵王,怎能不将这家人口弄清楚,容得人走脱了留下后患凭世交如何保得次子周全,还留下了诸多证物而那次子又是如何入京,还恰好就攀上了一位刚正不阿的御史,更是如此凑巧的这御史还不是晋王门下之官·分明是有人一路暗中襄助。
更令人恐惧的是,先生得知了此事,并未立即出击,而是慢慢的观察着朝局,等着赵王被斗了下去,等着萧德文入朝,在皇帝面前展露了才华,渐渐站稳了脚跟,才将此事挑出来,一击毙命。
濮阳就站在宣德殿外,将当年那一波接一波的事回忆了一番·原是去寻晋王与荆王兄弟情深的证明,为自己打打气的,结果,忆起了先生从无败绩的光辉历史,反倒越想越没底气起来。
她好像,要输了……·又一回想卫秀斩钉截铁的那句“若有一人,必得是荆王·”濮阳简直……·这下可好,自己挖的坑,兴许得拿自己去填。
凉风一吹,濮阳蓦然间满心悲哀,怎么当时就忘了先生从不做没把握的事,一定是先生太好看,迷了她的心神··濮阳努力地为自己“一时昏头”找理由,又忍不住心存侥幸的想,毕竟是十二年前的先生,缩小了那么多,可能不那么神了,她并非毫无胜算。
·濮阳争胜之心颇强,这么一自我安慰,又鼓足了信心·不论如何,赌局都已设下了,还没到最后,就这么认输了,实在不像是她的风格··她站在宣德殿外,立时便有宦官上前行礼,殿中皇帝也知她来了,等了一会儿,不见她入内,便遣了人出来看。
濮阳稳了稳心神,走了进去··皇帝心情不错,见濮阳,亦是满面笑意:“去过了那位姓卫的隐士可好”·“仍是闲云野鹤,逍遥自在。”
濮阳道,她在皇帝身旁坐下,顺势看了眼御案,上面摊了一道奏疏·濮阳坐得与皇帝甚近,她眼力也不错,只瞥了一眼,便让她认出,那奏疏上是荆王的笔迹。
“闲云野鹤,逍遥自在,那倒是好,只是,你可听过他说起前朝”皇帝问道,神色间,并不那么愉快··濮阳在那奏疏上瞥了一眼,便将目光收了回来,听皇帝这么说,心知恐怕是那几位仍旧自称是“周之贞士”的名士惹得皇帝不快了。
“卫先生方二十一岁,魏代周兴时,她才四岁,哪知晓什么前朝·”濮阳笑着说,“若她也是陈渡那样自命不凡的名士,儿早与她切割干净,如何还会再去看她”·皇帝大笑,以为濮阳率直。
笑完他叹了口气:“陈渡还是有才华的,可惜不能为朝廷效命·汝南王那里也不大安分·”·汝南王,便是周帝,皇帝到底曾是臣子,弑君的名声,难听得很,便废周帝为汝南王,一直留他在京中。
周室气数已尽,早没了势力,汝南王就算在京,他的一举一动也都在皇帝的监视之中,掀不起什么风浪来·何况萧懿登基后,政治清明,与民休息,百姓过惯了好日子,早不记得前朝了。
濮阳知晓这一点,便不怎么担心道:“又有人欲借汝南王生事了”·“小打小闹而已,总要经那么几场,他们才肯死心的·”皇帝冷冷道。
他说罢,便将那道摊在御案上的奏疏拿起来,递给濮阳,令她看:“这还是六郎发现的端倪,你看看·”·把朝政,乃至事关国运的朝政,拿来与濮阳讲,皇帝没有一点避讳。
这便是身为公主的可悲,也是身为公主的优势了·一来,皇帝信任濮阳,这几乎是从濮阳小时候起,就根深蒂固的习惯;二来,公主能做什么夺皇位么古来也不是没有得势的公主,可再如何得势,也得倚仗圣上。
皇帝既将奏疏与她看,濮阳自不推脱,看了一遍,原来是几位将官谋复辟,欲重迎汝南王为帝··萧家的皇位是从周室夺来的,与周帝而言,萧氏便是乱臣贼子,人人得而诛之。
但谁家能当真千秋万代总有消亡的一日·大魏现下气盛,可过上数百年,难保不会成为历史·论到底成王败寇罢了·就从此处着眼,濮阳并不认为自家夺了汝南王的皇位有什么不妥。
一个腐败的朝廷,总会有人取而代之,不是萧,也会是赵,是王,是郑,是天底下任何一家··何况濮阳姓萧,她出生的时候,皇帝就已经是皇帝了,自然就倾向萧家。
看完奏疏,濮阳便将奏疏合了起来,悠然道:“小事而已,阿爹何必为此动气”她说罢,将奏疏放回案上,乖巧地上前为皇帝捏起肩膀,“生气气坏的是自己的身子,不值当。”
皇帝让她逗笑:“你说得对,只是这事,不能就这么算了·”·濮阳一想:“灭了这几名将官倒不难,只是,治标不治本·”·说来说去,还是人心。
有那几人在,有汝南王活着,就免不了人心浮动·皇帝何尝不知,他问:“你以为,当如何”·濮阳想了想,笑道:“那些名士不是清高自傲,自诩周臣就让他们入朝为官。”
皇帝听罢,抚掌道:“大善”·让这些周室最忠贞的名士,来为新朝歌功颂德,这便是新朝德政的证明,· ·    第20章· ·汝南王退位之时,年十三,是个半大不小的少年郎。
这个年纪的皇室子,已懂得许多了,可惜汝南王并非如此·他即位前,大周已呈大厦将倾之势,周皇室与彼时袭魏王爵的萧氏早已不死不休·周皇室人才凋零,后继乏力,而萧氏正值鼎盛,两相角斗之下,彼时的天子、汝南王之兄死于内宦绞杀,萧氏势力更上一层。
朝野内外,遍布天子乃萧氏所弑的传闻,对萧氏颇有微词,那时的魏王乃萧懿之父,他不敢冒天下之大不韪,便扶持七岁的汝南王登基,皇室子诸多,选中汝南王,不过因他自小便怯懦愚笨罢了。
登基之后,汝南王那本就不灵光的脑子在萧氏刻意的教养之下,更为愚钝·如此,四年后,魏王薨,谥号文,萧懿即魏王位,再过两年,受汝南王禅位,改国号为魏。
汝南王在还是皇帝的时候,就没什么势力,朝廷上的大臣大半都向着萧氏,还有部分就算同情天子,也不敢冒险触怒萧氏,至于内宫,他身边里里外外的内宦、宫娥也都倾向于萧氏,一味地控制他的言行。
退位之后,便更是身不由己,终日在那偌大的府邸之中,无师无友,无人相伴··如此,就算他曾是天子,又能做什么·这么多年过去,萧氏江山早已稳固,几个无名小卒凭借百来个人便想复辟皇帝只觉得要笑掉大牙。
这些人不难对付,棘手的是那些心向旧朝的名士·自以放浪形骸,自以傲骨铮铮,自以清正耿直,颇得了一些人追捧,又爱写文章,遣词造句间便或暗示如何怀念旧主,或妄议当今朝政,真是让人心烦的很。
偏生皇帝还杀不得他们,杀了不正告诉天下人,皇帝心虚·“有那一身才华,为何不效力朝廷,造福苍生”皇帝与濮阳抱怨道,“总是说着周室周室周室,前朝末年民不聊生,生灵涂炭,可有如今仓廪实、衣食足至于汝南王,朕留他性命还不算仁慈他们既如此怀念旧主,那便自请入王府侍奉啊,朕必予以批准,结果呢没有,一个都没有”·说到后面,抱怨变成了冷笑与轻鄙:“可见,说着怀念,也不过如此,旧主还不及他们平日所享的华服美食”··濮阳再向着自家,也不能说以臣谋君是对的,皇帝再如何不满陈渡等人,也不能说他们忠于旧主是错的,他还要靠忠治朝,还要靠孝治天下,他能否认前朝朝政,却不能否认忠与孝,仁与义。
濮阳毕竟生于大周亡国之后,许多事感触不深,且在她看来,人要朝前看,怎能总是拖拖拉拉活在过去·“阿爹既知他们所忠也有限度,何必再与他们计较”·皇帝也是一笑:“你说的是。
你方才所上之策,亦善,待阿爹筹划一二,此番,必要折断这些自以刚直的脊梁·”·濮阳便笑了笑,没再言语··皇帝将那道奏疏一收,当着濮阳的面便处置起来,先召了车骑将军卫攸来,令他带着人,趁夜将那几位痴心妄想谋复辟的将官缴械捉拿,务要将此事捂住,不得传出去一星半点。
濮阳就在边上坐着,拿着本书看,卫攸是世家卫氏之子,四十出头的年岁,做到车骑将军,半因他战功卓著,半因他出身煊赫,有家族为他周旋··听皇帝说罢,卫攸郑重俯身,领命而去。
他身材魁梧,但行止却优雅有礼,见濮阳在此,也只平平常常的行礼,并未多问一句,对皇帝处置此等大事,却让一公主旁听也未显丝毫不满·若非他穿着一身戎服,装个诗酒风流的名士完全可以。
濮阳从书中抬头,看他退出殿外的身影,不禁在“卫”这个姓氏上多停留了片刻·卫秀也姓卫,不知她与名门卫氏,是否有什么关系··想到此处,濮阳便觉自己荒唐得紧,上一世,虽说卫秀出现之时,卫攸已升任骠骑将军守边去了,可卫氏仍有诸多子弟在朝,怎会没有往来再且,若真是名门卫氏之女,家中怎会让她扮作男装,孤身在外·濮阳觉得自己真是要着魔了,每逢与卫秀相关,便忍不住多想一层。
“七娘·”皇帝唤道··濮阳手下书本,望了过去,恭敬道:“阿爹”·皇帝笑了笑,问:“你在想什么”·濮阳自不会说她是在想卫秀,平白惹得皇帝关注,便说起荆王来:“儿入殿前遇上六郎,他似是遇上什么好事了。”
皇帝眉头轻挑了一下,接着与濮阳慈爱道:“理会他做什么天不早了,你也回去早些歇了,养足了力气,过几日秋狝,阿爹带你去猎头麋鹿来。”
分明是不想提荆王··濮阳心里疑惑,但口上仍是乖乖的应了··荆王唯晋王马首是瞻,这是举朝皆知的事,皇帝不愿提荆王,旁人看来,倒像是荆王为晋王所累,被皇帝迁怒了。
濮阳又觉不像,倘若阿爹果真迁怒六郎,方才六郎那喜滋滋的脸色又如何解释·隔日一早醒来,濮阳便听闻皇帝派荆王前去受灾之郡,并召晋王回京。
诏书一出,大臣们皆以为这是派荆王去替晋王收拾烂摊子去了··可濮阳有卫秀那番言论在前,倒觉得这兴许是皇帝在离间晋、荆二王··倘若真是如此,与先生打赌,她便输了。
濮阳很是苦恼,幸而这也不是一蹴而就的事,倒还存了让她活动的空间·立下赌约之时,并未言她不能从中周旋,况且,代王也比荆王好对付得多,最终若是让代王取代晋王,一来她能赢了赌局,二来也与她来日有利。
濮阳便企图从中干预一二··如何干预,倒也简单,她只需让荆王跟紧了晋王便是·只要这二人仍旧孟不离焦,难题便也迎刃而解了··三日后,晋王将手上的细务与荆王交割清楚,便回京来。
一入城门,便见有身着青色袍服的内宦,在那等候··这日倒是一个好天,秋风袅袅,红日西斜,洛阳城笼罩在一片绚丽的晚霞之下·城门口本就是繁忙之地,来往官吏商贾良多。
晋王唇边蓄了一圈胡茬,眼圈下也透着青黑,一副劳神憔悴的模样,见宦官与他身后的十来名羽林军,连忙勒马··内宦走上前,自衣袖中取出一道诏书来·晋王数日不得好眠,又赶了一整日路,精神不济,神思恍惚,他眯起眼,看清那是一道诏书,连忙翻身下马,跪在地上听诏。
内宦走上前一步,双手将诏书摊开,高声念了起来··字字失望,句句斥责··晋王趴在地上,听那宦官清晰的咬字,逐字逐句地钻入耳中··“……逐令晋王回府思过,无诏不得擅出”·晋王衣衫透湿,更多的却是气愤,他外出赈灾,每日辛劳,虽无功,却也未犯下大过,阿爹却连见都不见他,便令他回府思过,是否太绝情了一点·“殿下,该领诏了。”
内宦宣完诏,语气和善了许多,可听在满腔怒火的晋王耳中,也是透着一股幸灾乐祸的傲慢··他调整了表情,抬起头来,双手接过诏书,身后仆役忙上前来扶他。
晋王便做出体力不支的架势来,接着仆役的力方能直身,他苦笑道:“中官见笑了·”·那内宦忙道:“不敢·殿下这便回府去吧,臣也要回宫复命了。”
晋王摇了摇头,既担忧又羞愧:“陛下可好”·皇子有问,内宦总不能甩袖而去,只得留了下来,恭敬回道:“大家甚好。”
只四字,再多,便不肯多言了··晋王也知想从御前的人口中挖出点什么,难于登天,便不寄希望于此了·他郑重地行了一个礼:“恳请中官代我上禀陛下,儿臣知错,自当退而自省,伏念思过,不能伴与父皇身前尽孝,望父皇保重身体。”
内宦回了晋王一礼,告辞离去··目送内宦一行人走远,晋王再三回想自己方才所言,并无差错,方松了口气,再看周围,满是行人,方才他受斥责那一幕不知有多少人看去了,心内又是一阵熊熊怒火。
他极力调整着神情,不让扭曲的怒气显现到脸上,维持住恭顺、愧恨的面容,不让人在他的言行举止上抓到一丝一毫的把柄··仆役牵了马上来,晋王接过缰绳,跨上马去。
马儿来回走了两步,发出清脆的哒哒声·晋王稳住身形,他回首望向城门,眼中浮现深深的遗憾···这本是一个建功的好时机,可惜,底下的人不肯配合,让他白白错失了。
眼下唯一能补救的便是六郎了,希望他能好生扫尾,好歹,别让此事成为他的污名··到了这个时候,晋王仍是以为荆王是为他扫尾去的,阿爹待他们兄弟一向宽容,他这里出了错,阿爹派了一向与他交好的荆王而不是总想着抓他错处的赵王,定是想替他将此事了结了,而不是要严惩他的过失。
    ·    第21章· ·晋王回府,因是思过,也不好令人出去的探听消息,依附于他的大臣们虽急,碍着那一道诏书,也不敢贸然上门。
于是,晋王便不知,他在城门受斥之事,迅速地传了出去,已有不少人在猜测陛下此举,不留情面,晋王是否就此便失宠了·可正如晋王自己所想,他差使确实办得不好,但也没出大乱子,不至于因这一件就全盘否认他的为人,更何况,陛下派了荆王去,明摆着便是为晋王扫尾的。
如此一面看着像是陛下厌弃了晋王,方大庭广众之下扫他面子,一面看着又像是陛下仍爱护晋王,故而出手替他扫尾,朝廷内外,一时间竟不知皇帝心中究竟是怎么想的。
赵王一听晋王兴许失势便高兴得很,一面派御史上疏攻讦晋王赈灾手段酷烈,驱数百甲士入死地,若非大理寺卿张道之发现端倪,及时制止,山洪之底便要再添数百条人命。
另一面,又积极派人去与张道之联系,欲从他手中取得晋王不法的证物··晋王在禁闭,但他在朝的势力都还在呢,赵王派的人一上疏,便自发替晋王申辩起来,至于张道之更是圆滑地敷衍着,不肯给句实话。
朝中因晋王之事争闹数日,却因皇帝不肯决断,始终没有一个结果··此事归根结底,是二王之争··朝上吵得厉害,却不大与濮阳相干,她要推波助澜也不是在这上头。
这日一早,她换上了一身简便的胡服,往校场习射去了··这校场是羽林演练之所,今日休沐,校场上没什么兵,濮阳一人无趣,便遣了个人,去了趟平阳公主府,邀公主来同乐。
平阳公主比濮阳年长五岁,是诸公主中骑射最好的一位,请她来倒是合情合理··秋高气爽,大雁南飞,四时之变,不因人存,不以人变··胡服窄袖、对襟,活动起来十分便利,濮阳将发丝罩入网巾,梳了个男子的发髻,一身利落倜傥地坐与马上,先在校场上跑了两圈热热身。
箭靶已准备好了·濮阳随意引弓,蹭蹭射出三箭,一支触靶脱落,两支堪堪扎在了靶心极近的地方,却也是摇摇欲坠··真是只剩下准头了·濮阳上一世花了大力气在骑射上,不论准头还是力道都是宗室中的佼佼者,寻常对上一个将军也未必会输。
可现在准头还在,却因体力不足,效果损了大半··濮阳倒也不灰心,她来此处练箭,一方面是过几日秋狝,她不欲丢人,另一方面,则是她打算亲自练一支兵出来,还有就是,她预备在此见一个人。
时间还早,平阳公主还未出现,濮阳坐在马上,先着力拉了拉弓,双臂活动开了,方再行射击··射出三十余箭,耳畔忽有马蹄声,马蹄声交杂凌乱,可见来的并非一人。
濮阳水色灵动的双眸突显凌厉,眼底一抹幽沉的冷酷,满是杀意,引弓瞄准远处的箭靶,弓身弯曲,蓄势待发·马蹄声在耳边不远处停下,濮阳并未回头,她盯准了靶心,咻的一声,箭离弦而去。
在场几人便都聚精会神的盯着那支气势汹汹的箭,那只是一瞬间,集中的注意力却平白的将时间拉长,仿佛过了好一阵,那支箭稳稳地射中了红心,去势霸道,准头又足,耳边传来击掌声:“好七娘射术不凡”·濮阳扭头,看向那发出声音的人,露出一个腼腆又柔和的笑来:“我邀的是五娘,四郎怎地也跟着来了”·濮阳从不随意为难人,可诸王公主中从没有敢轻视她的,哪怕她做出再怎么和善的笑容,平阳与代王都不敢小瞧。
“我是借了五娘的光·”代王慢悠悠地驱马上前··平阳也是如此,她解释起来:“七娘可别见怪,少有得你相邀的时候,我想你我二人,都是女子,练起箭来也不尽兴,便遣人去问了四郎一声,恰巧他也闲着,便让我拖了来。”
濮阳哪儿会见怪她要见的人本就是代王·代王是平阳同母兄,这个赵王全力倒晋王台的时候,代王哪能不动心,他本就打着渔翁得利的主意,就等着赵王踩下了晋王,他能趁虚而入。
可趁虚而入前,他也得摸摸皇帝的想法,濮阳这里便成了最好的打探之处·故而,濮阳深知,她邀平阳,代王定会跟了来探口风··“五娘说的哪儿的话”濮阳一笑,令人取弓箭来。
三人就各自装着事地认真骑射起来·平阳准头不及濮阳,但劲道大,咻咻咻的接连放箭,濮阳是一支一支图稳图狠,十次里有七次都射同一处,似是要将那箭靶射倒了才罢休。
代王则很尽心尽责地在边上指导她们··射了一早上,出了一身汗,濮阳与代王倒还好,平阳的妆就花了,衣衫也染上了尘土,便先告辞,回府梳洗去了··代王便自告奋勇要送濮阳回宫。
二人都是骑马,行走在坊市间,仆役都紧紧地坠在后面,前方还要四人开道,不必怕冲撞了他们··天已近午,代王便道:“现下赶回宫,怕得饿着,我府邸就在不远,七娘不如去我那用膳。”
濮阳一想,便道:“也好,那便烦劳四郎了·”·代王巴不得如此,正要引路,便见濮阳召了个内宦来,吩咐道:“你速入宫去与陛下禀一声,我中午往四郎府上用膳,请陛下多进一些米饭,别饿着了。”
代王一愣:“阿爹怎地了”他记得七娘一向自由,何时连午膳不回宫都要特意与阿爹禀报了·濮阳叹了口气:“还不是三郎闹的。
加上变季,阿爹胃口便不好·”·代王警惕心大盛,他还在思索怎么把话题往这方面引呢,这就来了·他忙轻咳一声,正肃道:“哎呀,本不好议论兄长的,可三郎真是过分,把阿爹都气着了。”
·晋王有什么过分呢不过是能力不足,皇帝不愿再与他机会,想看看其他人罢了·这一点代王是看不透的,但他却明白这是一个机会。
“倒也没多生气,还好有六郎·”濮阳笑眯眯的,不时看两眼道旁贩卖之物,期间还令仆役去买了一两件有趣玩物··她这随意的态度,让代王抓耳挠腮一般的焦躁。
“也是,幸好六郎时刻帮着三郎·”·“可不是,”濮阳接过仆役呈上来的摆件,是一块寿山石,品相不错,“若是六郎不忙三郎,那便糟糕了。”
糟糕代王不解,怎么就糟糕了,荆王若不帮晋王不是正好把晋王拖下来,然后他们兄弟再分利么·可惜了,品相虽好,样子却不大好看,太小了,不然可以赠与先生,雕枚印章出来。
濮阳顺手就将石头赐予了方才跑腿的仆役··濮阳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每见好东西总想给卫秀留着,不过她擅于思考,想了几回,就觉得应当是上一世的影响太重,而如此倾覆风云之人,现在是她的了。
她自己看自己的,代王便纠结了,一面想再追问,一面又担心问得太过,惹得七娘起疑··结果,好不容易到了代王府,又好不容易用过膳,再喝了壶茶,直到辞出,代王方试探道:“六郎总喜欢跟着三郎,总不会在这时弃他不顾吧”·“那便最好了,不然……”濮阳左右看看,代王连忙知趣地把耳朵凑上去,濮阳便轻声道,“不然,二郎又要添一强敌。”
说完,她便深深看了代王一眼,那一双柔和而灵动的双眸看得代王心神摇动,好半天才反应过来,这莫不是七娘暗示她看好他赵王和晋王为了拉拢濮阳花了多少工夫,她一直不肯表态,莫非是早看好了他·代王蠢蠢欲动,正要多问一句,扭头一看,濮阳已翩然而去。
弄得他很是后悔,怎地拖拖踏踏的,没早些开口,不然,便无需自己在这瞎猜了·若能得七娘相助,便是一强援,比什么都强·代王对濮阳是否看好他这一点,还是将信将疑的,但濮阳说的话,他听进去了,又自己回去捉摸了半天,觉得很有道理。
荆王势大,不能让荆王与晋王反目,最好能让荆王为晋王拖累,一道踩下去·他也不能隐下去了,得设法更上一层楼··他能处置到什么样一个地步,尚且不好说,濮阳也就是顺势推一把,最好代王能成,她就能赢了赌局。
在朝廷吵吵嚷嚷的时候,皇帝却在暗中对那几位名士下了手··说是下手,实为震慑··这些名士,皆出身世家,他们不肯做新朝的官,可家族中总得为前程计出仕。
皇帝便将这几家中最有前途的几名子弟明升暗掉弄出京去··若是一人如此,便不好说,但几户人家都是如此,各自看看相似之处,众人惊出了一身冷汗,皇帝容忍了多年,眼下,已不愿再对这几位放浪形骸的名士宽纵下去了。
几家一时间都慌了,皇帝若弄那几个名士,弄就弄吧,横竖他们也就那样了,兴许还能再搏一个不畏强权的好名声·可被遣出京去的都是各家英才,世家人多,可英才难得,皇帝连招呼都没打一声,直接下了诏,且又将这几人原来的位置安排与另外几家世家,都是好位,得到了好处的是不会再让出来的。
皇帝的意思很明白,不让他满意,那些人都不必再回京了,非但如此,家中其他人也得受牵连·又有其他受了好处的世家,也帮着皇帝施压··“合该如此。”
卫秀听濮阳说罢,面无表情道,“这些心怀旧主的名士中,能有几个是真心,为家族挣声望罢了·想来汝南王也不喜他们如此·”·她也没怎么大力贬斥,濮阳却敏感地听出她话中的不喜,卫秀少有直接表达喜恶的时候,这让濮阳觉得奇怪,这些名士虽是装模作样,借着旧主来为自家添光彩,可又与卫秀何干她为何如此厌憎·濮阳自知她问,也未必问得出来,便将此记下了,而后道:“先生可都收拾好了这便随我进京去吧。”
三月过去,府邸已建好了,里中摆设也都安置,濮阳此次来是接卫秀入京的·她提前三日便已遣人来过,请卫秀收拾行装,今日亲来迎接,卫秀自是已整装待发。
·她转动轮椅,眉宇间又是晴朗开阔:“有劳殿下走这一趟·”·濮阳自然地走到她身后,替她推着:“先生与我不必客气·”·她总是这样体贴,卫秀便不再说什么,只道:“谢过殿下。”
然后又想起一事,“距我与公主定下赌约,已过去二月有余,不知可有进展”·濮阳手一抖,脸噌的一下红了起来,幸而她站在卫秀身后,卫秀看不见。
这几日朝堂上,代王很活跃,颇受诸公赞誉,荆王已回京了,差使办得光鲜,皇帝高兴赐他良多,可不知为何,他与晋王竟丝毫没有生分,反倒越来越好了··这眼看着,她就要赢了,濮阳却很心虚,她是知晓自己在其中做的手脚的,十分的胜之不武。
卫秀半日没听她回答,便转过头来,濮阳也停了下来,二人对视,两道不同的目光一高一低,胶在了一起·濮阳将卫秀纳入眼中,她觉得心口某一处,似乎也要随着开启。
卫秀目露疑惑,不解道:“可是有什么不便明言”·濮阳回神,她轻咳了一声,撇开眼,不敢再看卫秀,语气却仍维持了淡定:“进展是有,依眼前发展来看,先生怕是要输了。”
作者有话要说:公主:先生要输了,可要践诺··高士:……·公主:先生要输了,还是我厉害··高士:嗯,你最厉害··公主得意地过了若干日:∑(っ °Д °;)っ怎会如此·高士(摸摸头):不要紧,你还是厉害的。
公主:T^T·高士:殿下可要践诺··公主:(&gt_&lt)·    ·    第22章·· ·已是深秋,前几日气温骤降,山中已觉冬日之寒冷。
卫秀此时已穿上雪白的狐裘,配着她以玉冠簪起的乌黑发髻,清贵婉约,眉目如画·她回首仰头望着濮阳,眼中缓缓漫起意外与不解来,朱唇轻启:“殿下是说,代王脱颖”·山间树木都在凋落,已没有初次来时的盎然生机了。
可就算如此,放眼四处,干爽舒适,红叶黄花,秋日之莽莽苍苍,都在其中··卫秀说完话,正好上方一片残叶飘落,她下意识的欲抬手,濮阳却先她伸出手去,让落叶降落在了她手心。
残叶枯黄,色泽仍在,可见还存有生机··卫秀便笑了一下·这一笑落在濮阳眼中,真是美貌动人,见之忘忧·濮阳禁不住一阵心神荡漾,暗暗赞叹一句:我先生果然好看。
幸好,她还是有自制力的,心中怎么欣赏,神态依旧自若,一面收手,将那片落叶随意收入袖袋,一面道:“正是·代王这些年也积攒了些势力,而荆王,正让晋王拖着后腿。”
“哦……”卫秀显出了然之色,但却并没有因荆王的势弱而沮丧··四周仆役匆忙,濮阳带来的人,帮着草庐中的下人搬运物什。
濮阳便道:“余者,待空下来再讲·”·卫秀点头··山路颠簸,自不是推着轮椅下山·濮阳带了肩舆上来,将轮椅推到肩舆旁,濮阳便要扶着卫秀起身换乘。
卫秀摆了摆手,接过侍女递上的竹杖,自己撑着,一点点立起来·她的腿根本使不上劲,光是起立这与平常人而言轻而易举的动作,都已让她费劲了力气··一向侍奉周全的侍女站在边上,低眉看着足下一片土地,并未殷勤上前。
濮阳见此,便知卫秀是不愿让人帮忙的··人越是缺失什么,便越是对什么在意·先生平日谈笑风生,从无黯然之色,可心中终归还是想能行走的··濮阳有些心酸,但也仅仅是一点,她不是卫秀,并不能深刻的体会这种痛苦。
与侍女不同的是,她没有贸然相帮,也没有将目光挪开,而是留意卫秀的平衡,一旦她失衡,她便能及时扶住她··卫秀借着竹杖的力,一点一点地挪到肩舆上·短短不足一步的距离,卫秀的额上已渗出汗来,脸颊也因劳累而泛红。
她坐好了,呼吸微喘,抬头见濮阳看着她,便愣了一下,眼中飞快地闪过一丝难堪,唇边却是一抹温柔的笑:“让公主见笑了·”·她这一笑,让方才那一点的心酸,一下子添做了十分,令濮阳不忍再看。
这些抬舆的宦官都是內侍省特别训练的,专为宫中所用,最大的好处便是稳。山路颠簸,他们却如履平地。·濮阳坐了另一乘肩舆,到山脚,换马车,她与卫秀同乘··因有卫秀在,濮阳特意令行车放慢,不必急于赶路,重点是,要让车驾尽可能行驶平稳。
回到京中,入濮阳公主府,卫秀身上便要盖上濮阳公主的印记了·濮阳很满意如此·她见卫秀盘腿而坐,与一般士人无异,也不知她这样会不会不适,是不是又在逞强。
方才登舆的那一幕竟深深印在了她心里,濮阳心生怜惜,将自己的迎枕递与卫秀··卫秀略显意外,但仍接过来,垫在自己的身后,软了许多,也舒适了许多··濮阳便弯了弯唇角,十分高兴的样子。
到京师已近黄昏,濮阳与卫秀道:“再行半个时辰,便可到府邸,先生可觉得乏了”·“车驾舒适,并不觉得累·”卫秀回道。
濮阳想了想,问:“先生在邙山隐居前,可是在京中居住”她记得卫秀在京中是有宅子的··“只在年幼时来过一回·”卫秀显出怀念的神色来,“多年不曾入京了,不知如今京师之况与从前相较可有变化。”
“陛下英明治世,洛阳乃天子脚下,自然一年比一年繁华·”濮阳回道,不等卫秀开口,立即又道,“先生可是京城人士”·卫秀沉吟片刻,道:“我家祖籍谯郡。”
谯郡,卫氏·濮阳暗暗将两条线索合到一处,接着,便是一怔,车骑将军卫攸,正是谯郡人士··“家君早年离家,与族中不能相容·家君过世后,令我不得与卫氏牵扯不清,我为人子,自不能违背父亲的意思。”
卫秀继续道··这是在解释她为何与京师卫氏无往来濮阳便点了点头,显出了然之色来:“尊君遗愿,为人子者,是当遵从·”·心里却决定找到时机便要探探卫车骑的口风。
马车平缓地停了下来,车外有宦官走到窗边道:“殿下,到了·”·濮阳便与卫秀道:“车中窄小,不便施杖,请先生容我搀扶·”她把话摊开了讲,而不是遮遮掩掩、小心翼翼的,将怜悯与同情都写到脸上,唯恐刺伤她的自尊,这反而让卫秀觉得很舒服,况且,她也确实需要人扶,便道了一声:“有劳殿下了。”
·濮阳笑了一下,先走出一点,弯身扶起卫秀,卫秀一手撑着车壁,一手靠在濮阳的身上,努力着将自己挪出去··她身体瘦弱,纵使全身都靠在她身上,都没有什么重量,濮阳叹了口气,心下暗道,先生的体质怕是不怎么好,经不起折腾。
车门外有人听见响动,从外面掀开了门帘·明亮的光芒照射入内,卫秀神色不变,依旧靠着濮阳,让她搀着自己出去··她双腿没有一丝力气,说是扶,实则近乎与拖了,一个惯来要强的人,将自己最为在意的不堪之处暴露于大庭广众之下,定然是万分难堪的。
濮阳不知怎么,竟心疼起来··几名内宦见公主亲自服侍那位先生,吓了一跳,连忙走上前来欲从公主手中接手·濮阳冷冷瞥了他们一眼,示意他们退开··宦官们会意,又忙让开了道,还都低下了头,不敢再看。
濮阳扶着卫秀走出来,正欲令那侍女上前,二人一起搀着她走下车,突然间,握住她手臂的手收紧·那力道极大,像是花尽了全部的力气,濮阳吃痛,她心下诧异,顾不上其他,忙看向卫秀,只见卫秀失神地盯着府门,双唇都在颤抖,濮阳大惊,立即反应过来,这其中定有什么缘故。
片刻,手臂上的力道松了,卫秀全身都瘫软地靠在了濮阳身上,她欲支起身来,可似乎有什么东西,冥冥之中抽走了她的灵魂···她叹了口气,以手扶额,语气前所未有的虚弱:“不知怎么,方才一阵头晕目眩。”
濮阳一直未语,只稳稳扶住了卫秀的身体,不让她跌倒·现下听她解释方才的失态,方道:“先生先入府去,我这便令人请太医来·”·“不必了。”
卫秀脸色苍白,对濮阳露出一个安抚的笑来,“殿下忘了我本就精通医道了么”·濮阳也知若请太医来诊脉,她女子的身份便掩不住了,便也没坚持,只笑了笑:“情急之下竟忘了我的命都是先生救的。”
侍女已走到近处,濮阳看了她一眼,令她上前来,一道扶卫秀下来,小心地将她安置到轮椅上··卫秀已恢复如常,除了面色实在苍白,其他都与寻常无异,她温声谢过濮阳,濮阳一笑,也没显出异样来:“入府吧。”
一行人往里走去··濮阳慢了两步,见卫秀靠在椅背上,神色疲惫,便没再说什么·随着人群往前走了一步,濮阳迟疑着停了下来,她想了想,退回到刚才卫秀突然失态的位置,抬头,望向那府门。
宽阔的正门,大气磅礴,正中濮阳公主府五字,是皇帝亲笔所书,下面还盖了金印,可见此处主人的荣宠··一切都是依照规制来,并没有什么离奇的地方能致使先生失态。
濮阳目光微凝,但让她相信先生方才真是身体不适,似乎也太不合情理了些·· ·第23章· ·这座府邸是濮阳亲自选的,各处亭台建造也皆是按制,并没有什么不妥之处。
这门,也是如此··濮阳又看了一会儿,眉头微微的蹙起来,卫秀已走远了,濮阳也不好在此多留,她想了想,既然门无纰漏,如此,让先生失态的便唯有这座府邸本身了。
四周宫人都是濮阳从宫中带出来的心腹,她唤了一声:“秦坤·”··立即有一名内宦应声小跑上来,躬身道:“殿下”·濮阳示意他附耳过来,在他耳边吩咐几句。
秦坤留神听了,见公主没有旁的吩咐,施了一礼:“臣这就去查·”·濮阳颔首··出了宫,果然比在宫里自在·濮阳送卫秀到专为她修建的院子,里面家什摆件风情秀致,韵味优雅。
门槛铺平,台阶改成了斜坡,床榻与轮椅齐高,一应橱柜的高度,也都是卫秀触手可及·放眼看去,皆是古朴的矮式,与卫秀身上温润的君子之风颇为协调··做到这一步,不能不说是下了大工夫。
濮阳隐隐期盼能看到卫秀因她的用心而绽放笑容··卫秀确实笑了,既温和又真挚,只是她脸色仍是苍白,眉宇间隐匿着深深的倦意,这便让她唇角的那一抹笑都显出一种虚幻来。
濮阳略有失望,见卫秀确实累了便按下洗尘宴的事,只嘱咐她好生歇着,有事,明日再详谈··卫秀想了一下,道:“也好,殿下今日也累了,又有这里,”卫秀略一停顿,环视过四周后,凝视濮阳道,“定花费了殿下不少心力。
殿下也早些歇下吧·”·方才那一点失望又因她这一番话消失,濮阳轻笑:“先生喜欢就好·”·濮阳未多停留便告辞了··卫秀在世人眼中毕竟是男子,男女有别,濮阳所居寝殿与卫秀的院子有些距离。
她走回去,换了身衣裳,一名青衣小婢便奉上晚膳来··“秦坤可回来了”濮阳问道··小婢回道:“秦寺人未归·”·濮阳便挥手示意她退下。
她心里总有一些不安,先生近日之反常令她格外的在意·她有一种感觉,先生失态,定与她的身世相关··至于所谓谯郡卫氏,兴许只是掩饰而已,根本不是真的。
濮阳随意用了些晚膳,便侧躺在贵妃椅上,一面等着秦坤回来,一面一点一滴地回忆傍晚卫秀的每一丝变化··她紧握她手臂的力道,浑身瘫软无力地颠在她身上,以及言辞间看似平淡的解释。
每一处都没什么不妥,她身体本就弱,颠簸一路,觉得乏了也是情理之中·可濮阳越回忆便越觉得卫秀在刻意掩饰着什么··另一边,卫秀也用过晚膳·侍女见她几乎没怎么动过的饭食,不由劝道:“郎君好歹再吃一点”·卫秀摆了摆手:“带我去后面竹林。”
侍女顿时静默,眸中显露哀色,她不再劝,取了一件狐氅来,披在卫秀的身上,正要弯身为她系带,卫秀已自己将狐氅系好,又掩了掩边角,道:“走吧·”·竹林就在近旁,出门便可见。
林子被修整过,杂草杂枝皆已清理干净,如此,便将这片竹林原本的样子都分毫不差地展现出来··卫秀没有入林,她只是在外面静静的看,风吹过,林间沙沙声响,她苍白的脸上慢慢地涌现一抹红润,接着便是一连串似要将心肺都呕出来一般的咳嗽。
侍女大急,忙为她轻抚后背··卫秀咳得眼泪都出来了,她摇了摇头,好不容易停下来,嘴唇红得像要滴血:“你别怕,我既走上这条路,这一日总是要来的。”
侍女的双眸随着她这轻描淡写的一句话瞬间赤红,卫秀看不到,她的眼中已只剩下了这片竹林,这是她的父亲最喜欢的地方,这满园竹子,一株一株都是她的父亲亲手所植。
·卫秀滑动轮椅,靠近竹林,这些竹子,长得枝繁叶茂,纵在深秋,也仍青翠挺拔·此时落在她眼中,却如,染满了亲人的鲜血·卫秀眼角落下一滴泪,她伸手,抚摸竹身,凉意顺着她的掌心,一点点渗透到她的全身,让她遍体生寒。
这么多年过去,父母兄长都已埋骨他乡,而她一人独活,也如孤魂野鬼一般,飘零在世间··卫秀愣愣地看着,这个地方,曾与她多少欢乐,重来这里,便有多少痛苦。
头颅滚落,鲜血洗地,她的轮椅,每滚过一点,都像滚过亲人们的尸身·那一年,真是集中了她一生之中所有的血泪···“郎君”侍女不安地快步上前。
卫秀见她面上唯有惊惶,不觉凄冷一笑:“阿蓉,你难道不高兴这里虽早已面目全非,可毕竟曾是我们的家,我们回家了·”·濮阳心神不宁地坐起来,越想越觉得不安,她在房中来回走动,见窗外天已黑,再晚便要宵禁了,宵禁之后,街市不得有行人。
不论是否查到,秦坤都该回来了··濮阳踱步至檐下,见门外有灯笼的亮光由远及近,她神色一振··卫秀回到房中,满身都是寒意,侍女忙倒了杯热茶来。
卫秀接过,喝了一口,胃中逐渐散发出暖意·她眉目平和,似乎方才在外、哀恸入骨的人,并不是她··侍女见她如此,却更担忧·她本是卫秀祖母的侍婢,当年府中蒙难,她不过八岁。
也亏得她年幼,不引人瞩目,竟让她逃了出去,留下一条命来·可八岁的小孩能做什么她欲奔逃出京,将阖家蒙难的消息送到时任大将军的卫秀父亲手中,谁知一出京城,便遇人拐带,差点连命都保不住,幸而最终阴差阳错地遇上卫秀,将她救了。
卫秀自小便不爱多说话,她心中自有城府,这是好事·可若是哀伤之事也一人闷着,不免伤身伤心·阿蓉估摸着自己身份,欲要劝上一句,便听卫秀道:“傍晚在府外,公主是否有所察觉”·阿蓉回忆道:“似是有所疑心,婢子随郎君入内,公主是落在后面的。”
“嗯·”卫秀低吟,不再问了··阿蓉却担忧,若是公主起疑,循着这座府邸的来龙去脉查下去,说不定就会查出来··“倘若公主派人去查……”·“她查不到的。”
卫秀淡淡道,眼神幽深起来,“我早知她建府在此,却没想到,当真来到这里,仍泄露了心志·是我修行不够·让她去查也好,不亲自查上一遭,她怎能对我完全放心。”
阿蓉蹙了下眉头,忧心未减··而另一边,公主的寝殿外,秦坤快步走来,先跪拜行礼,濮阳耐着性子,等他行完了礼,道:“免礼·”见庭中内宦婢子站了满地,又道:“进来回话。”
转身入殿,濮阳跪坐于坐榻上,问:“查出来了”·“是·”秦坤详细禀来,“臣去查了,此处原是前大将军所居,四年前,大将军徐鸾谋反获罪,族中男子枭首,女眷全数充没掖庭为婢。”
三年前·濮阳算着时间,三年前,卫秀十八岁,姓氏可以改,年岁也可稍增稍减,但大致总是差不离的··十八岁上下的小娘子……·濮阳又问:“可有逃出去的”·秦坤不解:“都是按照名册拿的人,若有遗漏,自会有标注,刑部便会发下海捕文书——并未听闻有遗漏的。”
捉拿时无遗漏,难道是在掖庭中潜逃濮阳不愿做此想,可直觉却教她忍不住就往那个方向想·非但如此,她还越来越觉得自己与真相接近了。
濮阳说不出是什么滋味,倘若先生真是罪人后代,她接近她,是要做什么莫非她对她所言皆是假,她为她筹划也都只是利用·事实若是如此,便太叫人难堪了。
濮阳闭上眼,拢在袖中的双手都颤抖起来,上一世不论,今生她对卫秀却是真心实意··濮阳忽然回想起卫秀献策萧德文令诸王离京之事,如若她真是徐家后人,这一切便都有了解释。
濮阳心揪得紧紧的,只觉得浑身发冷,说不出的失望,甚至隐隐间她还是愤恨的,愤恨她对不住她的信任,愤恨她对不住她的竭诚相待可这一阵愤恨过去,濮阳又觉得是那样的无助。
她握紧拳,指甲都要掐进掌心里·片刻,她猛地睁开眼,是与不是,她都要看到证据她不冤枉先生,先生也不要让她猜中了才好·濮阳冷声道:“你明日往掖庭一趟,去查查徐家女眷,如今可都还在世。
在世的又在哪处宫殿,不在世的死于何时,埋葬何处,又是谁查验的尸身·都要查分明·”她顿了顿,再道,“三日内,孤要看到结果·”·这些年没入掖庭的女眷何止徐氏一家入罪前如何金尊玉贵,一旦到了掖庭便都是一般下贱的奴婢,弄死一个两个,也不是什么奇怪的事。
再者,宫中所用宫女皆是自掖庭出,人员调动频繁,名册也不断跟着转换,徐鸾为大将军,家中女眷怕已过百,人口如此之众,不是不能查,查起来怕是颇得费一番功夫··秦坤面上显出为难之色,欲请公主多宽限两日。
遇刺那事,濮阳清洗含光殿,不但除去诸王安插在她宫里的内应,还将一众宫人皆收拢到手中,又从內侍省处补了几个来填空缺。秦坤便是在其中提拔的。·他在宫中本任寺人一职,掌管女奴女侍,与掖庭令多有往来·令他去办此事,正好··濮阳瞥他一眼,道:“你只管去便是,掖庭不会有人与你为难·”·言下之意便是掖庭中会有人助他·秦坤精神一振,立即跪倒应下。
 ·第24章· ·卫秀一夜未得好眠·兴许是重返故地,儿时的记忆便涌现上来·那些封存的往事,不敢触碰的伤口,在梦中血淋淋的,全部撕开。
室中漆黑,卫秀平躺在榻上,她在睡梦中,额上一层一层的渗出冷汗来·那一场带着残忍血光的屠杀出现在她的梦境中··火光之中,父亲高声嘶喊,一剑出去,不知何人的鲜血溅了他满面,母亲倒下了,躺在血泊之中,猩红的血浸湿了她的衣,再也没有那睡前温柔的轻喃。
父亲杀红了眼,回头朝她与兄长嘶吼:“快走不要都折在这里”·话音刚落,他便陷入杀阵··兄长护着她一路逃出来,可十五岁的少年,如何抵挡得住诸多如狼似虎的追兵。
他将她藏在草丛里,声音是一贯的轻声细语:“阿濛,你躲在这里,不要出声,阿兄去将他们引开。”·他才十五岁,有着少年人稚嫩的面容,他也怕死,可是这个时候,他不得不担起重责。
幼小的她不敢出声,她知道兄长这一去便是死地,便紧紧拽住兄长的衣袖,不肯放开·兄长弯下身,压低了声音,哄得她松手·他终究是不甘的,年轻的生命就要就此终结,他征战沙场,在父亲的带领下已杀敌无数,可是今日,便要死在自己国人的刀下。
兄长流下眼泪,在她耳边道:“阿濛,活下去,为爹娘报仇!”··兄长冲出树林,那些豺狼般追兵很快围了上来,他拔剑对阵,且战且跑,她透过枝丫的间隙,看到火光移动,听到嘶吼惨叫。
兄长的武艺很好,可是他没有逃出多远,便死于乱刀之下··杀了大将军之子,那些追兵走了,他们背后的人放心了·她的脸上都是泪水,终于可以放声大哭了,可她却哭不出来,悲恸的哭声在心中回荡,却怎么都哭不出来。
她的双腿被刀砍伤,她坚持着奔出草丛,路上的枯枝无数次将她绊倒,可她感觉不到疼,在满地尸身中找到了兄长··他满脸都是血,手里还拿着剑,眼睛还睁着·他身上的伤口数不过来,一条手臂已经不见了。
黑暗、火光与将土地都染成铁红的鲜血,这一切布满了卫秀的梦境,母亲倒下的那一刻,父亲浴血厮杀,兄长永不瞑目的双眼,在她的梦中不断回放不断回放·每一个画面都在提醒她不要忘记他们是怎么死的,不要忘记自己是怎么活下来的,不要忘记要为他们报仇。
她从梦中惊醒,心有余悸,不管过去多少年,想起那一夜,都是刻骨铭心的恨意·卫秀睁开眼,窗外已有熹微晨光映入,她出神地看了一会儿,光芒由暗转盛,室中本是窗下一点亮,逐渐的,光明便盛满了室内。
眼角有泪滑落,卫秀一无所觉··扣门声起,卫秀回神,她转头看向那扇门,抬手若无其事地拭去眼泪,道:“何人”·声音稳稳的,语气如一贯云淡风轻。
门外是阿蓉:“郎君,公主来了·”·卫秀皱了下眉,温声道:“请公主稍候·”·不一会儿,卫秀便出来了··濮阳坐在堂上,一身宫装,长裙广袖,云鬓凤钗,见她来,便站起身迎了迎,卫秀弯身行礼:“见过殿下。”
她气色不好,眼底下浮着一抹青黑,濮阳不由关切道:“先生昨夜睡得不好”·卫秀笑着摇了摇头:“我有些择床,不要紧,过几晚熟悉了就好。”
“那就好·”濮阳也没再多问,可是疑虑却越来越重,究竟是择床,还是想起了什么往事·婢女们将早膳奉上,清粥,小菜,很清爽,也很家常。
卫秀温和从容,邀请濮阳:“时辰还早,怕是还未用过早膳吧”·濮阳自然答应,她再看卫秀,却发现除了眼底的青黑,她的神情中没有一丝阴霾,磊落坦荡,仿佛毫无隐瞒。
宫里头,哪一个人不是擅于伪装,擅于口蜜腹剑濮阳早习惯了不因表象断言··她们用过早膳,濮阳站起身,走到门边,秋日的暖阳挥洒下来,照在庭前的石板路上,西风起,吹动枝叶,熬不住的叶子便被卷走,化作春泥。
这是秋季中的一个好天气··“先生初来此处,怕是不知府中格局,我今日得闲,便陪先生四处走走”濮阳道··卫秀想了想,颔首:“也好。”
大将军总领天下兵马,大臣受拜大将军之位,便有开府之权,拥有自己的幕府·这座府邸原是按此规格来的,前院建衙,各处幕僚办公之所皆完备,后院方是居住之所。
这很合濮阳的心意,她迟早也会有开府的一日,底子在,将来也不必搬迁或重建·因而,府中有不少地方,是维持了原样的··濮阳走在卫秀边上,阿蓉推着轮椅,其他侍婢、内宦都远远地坠在后面。
濮阳先指那一片竹林,道:“看中此处,便是因为这片林子,我想先生一定喜欢·”·白天的林子,与晚上是不同的,更为光明,也更苍翠茂密,卫秀心中一痛,她纵观全林,点头微笑:“修竹四季常青,就是白茫茫的冬季,都能在这里看到一抹绿意。
我喜欢,多谢殿下为我费心·”·濮阳不动声色地观察她的神采,见没有任何不妥,心里好像放下了什么,安心许多,她笑容软软的,目光也柔和:“只是这里究竟前人所植,先生若有不喜欢的,我令人来改。”
“这样就很好·”卫秀回头,对濮阳一笑,“殿下待我,总是唯恐不够尽心,殿下的心意,我明白,也很感激·”·濮阳心中又是一软,笑道:“先生能与我以诚相待,便足矣,何必说感激这样生分”又一看边上那条幽然雅致的小径,“不远处便是泰园,那里清净,有一片枫树林,这个时节正合赏枫,先生可要去看看”·泰园,是徐老夫人居所的园子。
濮阳听闻,徐老夫人慈爱,喜欢看儿孙在园中嬉闹玩耍··卫秀若真是自掖庭潜逃,必是受阖家女眷之助,可见她在府中备受宠爱,这座泰园也定承载她诸多儿时乐趣。
没有人能在经历生死别离后重游故地,还能波澜不惊··濮阳心有不忍,要见先生露出破绽,无异于将她旧伤狠狠撕开,可是一想她可能包藏祸心,利用她,乃至害她,她便痛恨极了。
卫秀语气很飘渺:“这府中有枫林”·“正是·”濮阳注视卫秀举止容色每一丝的变化··卫秀与濮阳道:“难得殿下也在,那便去游赏一番。”
她兴致颇盛,眼中是纯粹的向往之意,并无其他··二人同往枫林,枫叶果然都红了,地上数不尽的枫叶堆积,已成了厚厚的一层·真是安静祥和的地方。
枫叶飘落,随意自然,如流水,如远山,贴合着世间大道,就如百年不变·卫秀眼中渐渐涌现怀念之色,濮阳心头一紧,她将手搭在卫秀肩上,掌下的身躯轻微一颤,似是受了惊吓。
卫秀转头来,一笑,像是回应她的亲近,也似乎她纯粹只是因濮阳突然的动作而受惊吓··宁静安详之地,若是单纯赏景该有多好濮阳真不愿再试,可她做不到放着这怀疑、这疙瘩在心里。
缓缓踱步向前,濮阳回头,开始将她的圈套布下:“先生可知此处原为何人所居”·卫秀道:“昨日入门经前院,只见各处井然,房舍众多,并不像是公主府的仪制,可见是原来便在的。
能有这般规制,当属三公三司之列·”三公三司皆有开府之权···濮阳笑道:“不错,此处是前大将军徐鸾之府·你可知徐鸾”·“三年前谋逆伏诛,圣上大怒,下诏夷三族,男子之中尚在襁褓的婴儿都没有放过,女眷尚算幸运,在各处姻亲求情之下,只充没掖庭为奴。
纵是如此,徐氏也在一夕之间,土崩瓦解·”·她了解得十分清楚··濮阳又问:“先生何以知道得如此详尽”·卫秀道:“这是当年的大案,殿下现在出门去问,多半都能说上一点。
我虽在山中,也不至于两耳不闻窗外事·”·滴水不漏的说辞,濮阳寻不出破绽来,卫秀却问:“这与殿下有什么关系”·“宫中要放一些宫人出来,又逢皇太后谭祭,圣上欲为皇太后积德,犯官家眷亦在所赦之列,只是名额不多,故而,徐氏有几家未受波及的姻亲,便求上门来了。”
前半句是真,至于徐氏姻亲求上门,便是假了··倘若卫秀真是徐家后人,定不会放弃这个机会·那里面兴许还有她的母亲,她的姊妹,所有与她血脉相连的人,有此良机,她定会设法营救她们。
濮阳说罢,望着卫秀,故作为难地叹了口气:“谋逆大罪,又才过去三年,谁知阿爹是否还记在心上,我不愿淌这趟浑水,只是听他们苦苦哀求,也着实不忍心·”·卫秀扣了下扶手,身子僵了一下,但很快,她就克制住了,正色道:“请殿下稍候,回屋再详细言之。”
濮阳看着她身后乌黑的发丝,莫名地难过,她如此郑重紧张,果然是在意的·再联想起她在枫林中的那一抹怀念,濮阳的心直坠谷底··· ·第25章· ·回到屋中,卫秀令所有仆从皆退下。
濮阳一言未发,走到榻旁坐下,只等着她怎么巧言矫饰,又如何说动她救人··人都退下了,卫秀并没有注意濮阳的神情,待濮阳往杯盏中斟上茶,她方道:“殿下如此为难,可是求情之人颇有来头”·“那倒不是。”
京中官宦人家,四处结亲,徐氏夷三族,三族便是徐鸾父族母族妻族,余下的并未受牵连,但余下的也没什么出息的人家了,“都不是什么有势力的人家,但其中一户,在军中颇有建树,想来过几年便能展露头角。”
卫秀默了一下,似是在凝神思忖·濮阳端茶不语,想要看看,她究竟要如何说服她救徐家女眷·自昨日至此时,种种迹象,种种端倪,濮阳几乎便要肯定卫秀的身份了。
她敛眸看着杯中茶,极力抑制自己的情绪··许久,卫秀开口:“殿下可是要往军中安插人”·“正是·”濮阳道。
“若要安插人,前大将军虽死,但他培植下属尚在军中,救徐家女眷确实是一施恩之法·”卫秀缓缓道··濮阳徐徐饮茶,茶尽,她便将杯盏放到几上,声音中有着一丝难以察觉的冷硬:“先生以为当救”·卫秀垂首望着乌木所制的茶几,摇了摇头:“不当救。”
完全与濮阳所想背道而驰,濮阳意外,不过她立即便认真道:“那徐鸾残余的军中的势力……”·“徐鸾之妻李氏,与荆王之母同族。
他的母亲娘家赵氏,则是晋王妃母家·”李氏、赵氏受牵连,却不是全族都伏诛,而是徐鸾之妻与他母亲所在的那一支入了罪,余者仍在朝中,受了些打击,过去三年也差不多缓和过来了。
荆王、晋王与徐氏有这渊源,徐鸾的旧部还能是无主么·卫秀一点一点地剖析给濮阳听··濮阳如何不知这其中的关隘她只以为卫秀乍听这一消息会慌了阵脚,不想,她仍是心思缜密。
“是我急进了·”濮阳不再坚持··卫秀却笑道:“徐氏女眷之事,交由晋王与荆王去操心便是,殿下也不必觉得她们可怜·”·濮阳也跟着一笑,点头称是,但她心中并未放弃怀疑,以先生之能,要救家人,未必要借她之手。
卫秀提壶,为公主斟了盏茶:“不过殿下欲得军中势力,确是不错·只是此事非朝夕可得,殿下若信得过我,便将此事交与我·”·濮阳一怔。
卫秀温柔道:“殿下莫不是忘了,卫氏在军中也有根基,先父虽与家族不合,到底仍是卫氏子·”·卫氏……难道她果真出身卫氏可为何上一世,她与卫氏从无往来,纵使她遵先父遗命不去招惹,卫氏诸人见她发迹,还能按捺得住,置之不理·濮阳愣愣地看着她,卫秀继续道:“殿下母舅领羽林,这倒是好,只是不知到殿下要用之时,羽林是否仍为王氏所掌。
且,王氏人口众多,各房各支各有打算,老丞相也未必能全约束,殿下便暂且不要拉拢了,先观望为上·”·字字句句,皆是良言··濮阳听进去了,她神思翻涌,仍对卫秀的身份多有疑虑,但她不会将疑虑表现出来,点了点头道:“便依先生所言。”
西风起,卫秀之处正对着风口,她掩唇咳了两声,濮阳忙要借下自己的披风给她披上,卫秀却摇了摇头,阻止了她··濮阳也觉以她之袍覆先生之身不妥,先生心中她们间仍是男女有别,如此行事,她兴许会以为她轻浮随意,便道:“风穿门而入,反倒见疾,我推先生进去。”
卫秀道了句:“有劳·”待进到内室,又道:“殿下若有旁的事,便去处置吧·还有宫里,宣德殿也不要忽视了·”·虽出宫来住,但与皇帝的感情仍需小心维系。
濮阳明白,一一应下,便告辞了··濮阳回到寝殿,便见庭中落叶洒满地面,几名宦官正在洒扫··残叶满地,笤帚扫过,发出沙沙的声响··濮阳不由驻足,她站在檐下,看宫人洒扫,回想起方才卫秀说的每一句话,满心都是矛盾与茫然。
她曾不止一次地想过,接先生来此,她们共商大计·春夏秋冬,一年四季,那片竹林皆是青翠,先生喜欢酿酒,那便将清酿埋满竹林,先生不喜为官,那便自在洒脱,不与她拘束。
·可现在是怎么回事,不过才一天,便要见疑了适才已试探过了,没有任何可疑,如此,还不足以打消疑虑·濮阳深深叹了口气,更是茫然难消。
西风席卷,地上的落叶都吹散了·濮阳想起昨日那片叶子,便令取她昨日穿的那件衣裳来··幸好,衣裳尚未送去浣洗··她昨日随手将残叶收入袖袋,此时它还在。
在袖中一夜,也不见干枯·濮阳取出一本书来,将树叶夹入··书页合上,她的掌心按在上面,心道,若是此次冤枉了先生,便以此叶警醒她不可再疑;若是真如她所想,这片叶子,便当是她自先生,自邙山取的最后一件东西·按在书面的掌心收成拳,濮阳与左右道:“将此书好生收起,往后,孤到何处,它便在何处”·余下时日,濮阳便与卫秀如常相处。
她不时入宫,皇帝见她来,神色欣然,却又非得板着脸来训她:“还知道回来”·濮阳只得在他跟前多逗留些时候··“其他公主,出嫁前多思承欢父母膝下,只有你,偏生要往外跑,宫里是拘着你了”·濮阳老老实实地让皇帝说,等他板不住脸,便奉上茶点,皇帝便叹了口气,也不忍再寻她,说起正事来:“只是你究竟不小了,阿爹欲为你择婿,你可有属意之人”·濮阳走过去,搀着皇帝的右臂,与他一同往外走去,口中道:“儿尚且没有这个心思,阿爹休要再提了。”
皇帝怀疑地看她一眼:“果真没有,可你近日,似有心事·”·“有心事,也是旁的心事·”·“什么心事”·“上回秋狝,儿看中几只狐狸,最终却只猎得两只,一身狐裘都凑不足。”
皇帝大笑:“就为这个”·她出箭不够快,准头好也无用,猎物已逃走了··皇帝拍拍她的手:“别急,我与你寻一师傅,明年秋狝定让你多猎几只。”
“要卫车骑·”濮阳提要求··她欲向卫攸核实卫秀之语,然卫攸总在军营中,她寻常见他不到,且贸然上门,也没个理由,倒平白惹人疑心。
皇帝便迟疑起来:“为何是卫卿”·卫攸掌虎贲,公务繁忙,如何抽得出空来教一公主骑射皇帝不等濮阳回答,便又摆摆手:“不成,卫卿肱骨之臣,不可轻慢。”
“原来在阿爹眼中,教儿骑射便是轻慢·”·皇帝自知失言,忙道:“并非此意,只是你学着玩,至多再加一项健体罢了,卫卿如何抽得出空来再者,朝中擅骑射者众矣,何必非他不可”·“擅骑射者虽众,卫卿是翘楚,名师出高徒,儿想学得好些。”
皇帝无奈,也知说不过她,只得道:“待我问过卫卿意见·朝廷大臣,当以礼相待,不可奴仆驱之·”·皇子里暂时还没有一个能让他倾囊相授的,只有濮阳总在跟前,他便时不时提点她一句,时日一久,便习惯了,时常就有教导。
濮阳束手听了,恭敬称是,而后道:“既然阿爹有此教诲,儿便备礼往卫府一趟·”·皇帝笑了起来:“好,那你去,卫卿若是不肯,你也别来与朕讨口谕。”
濮阳便道:“好·”·皇帝指着她摇了摇头,宠溺之情溢于言表··若是皇子,与手握虎贲的车骑将军相交,皇帝定是不放心,可濮阳是公主,还是一个与任何皇子都不沾边的公主,上一回往代王府上,她还令人回宫来说了一声,皇帝怎能对她不放心她说是习骑射,那必是习骑射的。
濮阳搀着皇帝,慢慢在宫道上走,不知不觉,便到了昆明池畔··池畔树枝都枯了,有一盆盆精心栽种的菊花正当盛放,皇帝弯身观赏,濮阳也随他一同,不时点评一二。
满园繁华皆败,唯它凌霜独绽,其傲骨昭昭·二人看过一排,虽然开得精神,但到底是往年都看惯的,没什么新意··皇帝很快就失去了兴致··又往前走两步,便见十来名宦官手中捧着一盆盆花往这边来。
他们走近了,靠到路两旁,欲先待皇帝与公主经过·皇帝却被他们手中的花吸引了,扶着濮阳的手,缓步走了过去··是墨菊··花瓣如丝,花色如墨,凝重不失活泼,华丽不失娇媚,在诸多花色之中,极为耀眼。
皇帝俯身,手指在花瓣上轻轻拂过,看起来似乎是喜欢的,但只抚了一下,他便直起身来·濮阳见他神色平淡,便知这花并不合他心意··皇帝道:“这花开得好,送两盆去李妃处。”
李妃,是荆王的母亲··濮阳柳眉轻蹙,只是片刻,她便笑与皇帝道:“前方有亭,阿爹可要去歇歇脚”· ·第26章· ·皇帝赐花与李妃,不论那花是否是他所喜,皆是厚恩。
如今朝上,分明是代王之势渐长,而荆王为晋王拖累,一直在为他四处奔走,为何阿爹仍要长荆王之势·濮阳百思不得其解·多年来一直是赵王、晋王相争,赵王是名义上的长子,碍于礼法不可轻易废弃,晋王已为陛下所厌,余下代王与荆王,无论长幼,抑或朝中所向,都当是代王远胜于荆王才是,为何阿爹还要一味抬举荆王·濮阳想不明白,她回到府中,便欲往卫秀那处请教。
走出几步,想到秦坤还未回来,又堪堪止住了脚步··最要紧的,还是先确认卫秀身份··濮阳更加矛盾起来·抬首往日,见尚未至午,便令人往车骑府上送一道名刺过去,她明日要登门拜访,又令她身边的宫人收拾一份礼物出来。
到傍晚,秦坤回来了··濮阳立即召见了他··秦坤快步入门来,深秋森寒的天气,他鬓角淌着泪,可见是匆忙奔波不停·濮阳见此,与边上道:“与秦寺人一杯茶。”
·秦坤忙谢过,接过宫人奉上的茶,一口饮尽了,小小的透了口气,便从袖袋中取出一份整理得清明简洁的册子来:“这是臣三日所得·”他一面说,一面将册子上呈公主。
濮阳接过,翻了翻,便目视秦坤··秦坤不敢大意,一一详细道来:“徐家充没掖庭女眷共计一百一十七人,至今,三人卒,有医官亲检·”秦坤暂停下来,指着册子中的某一页道:“有医官签字画押为证,原件收录于掖庭之内,无陛下诏令,不得擅自取出,臣便拓了一份下来。”
濮阳仔细看过,一应手续俱全,确实没有半点可钻的漏子·她颔首,示意秦坤再说下去,秦坤便继续道:“留下的人中,有一大半尚在掖庭,做些杂活,还有几名稍有出头,也在六局之中为低阶宫女。
臣按照名册,一一对应,并无任何不妥之处·”·并无不妥之处……·濮阳挥手示意他退下,又翻开册子一条条仔细看了一遍,确实毫无纰漏。
合上册子,濮阳无力扶额,真是她多疑了,宫中门禁森严,掖庭更是处处有人紧盯之所,如何能有人从中潜逃·“殿下·”有宫人趋步入内。
濮阳应了一声,示意她禀来··“车骑府收了殿下名刺·”奉上一道帖子,“这是回帖,明日,卫车骑在府中候殿下大驾·”·卫攸总不在府中,濮阳提前一日送去名刺也是为免跑空。
现下得到明确回复,她便将手中的名册与那宫人,令她将回帖一并收起来··倘若秦坤回奏尚且不能完全打消她的疑虑,那么明日卫府之行便是最后一道坎了··濮阳起身,转去内室。
那本书,放在书架上,她取下翻开,露出中间夹的那片叶子来·叶子仍是邙山上坠落下来落在她手心时的模样,濮阳暗自决定,若得卫车骑亲口确认,她便彻底撇去怀疑,不再怀疑先生用心。
“殿下往车骑府上递了名刺”·“正是,”回话的是上回替濮阳将手术送入晋王府的仆役,“车骑府已送了回帖·”·卫秀唇角一抹浅笑:“如此,公主该放心了。”
仆役名严焕,沉着稳重,道出担忧也是十分平缓的语气:“公主多方求证,怕是已对郎君怀疑,怀疑潜藏在心,卫车骑之言,她若不信……”·“为何不信,卫车骑,朝中肱骨,他有什么理由去欺瞒公主”见严焕疑虑尚存,卫秀耐心解释:“公主若是宁可杀错,不肯放过的心态,便不会如此多方求证。
她遣人各处查证,甚至亲到我面前试探,便是不愿相信,既然本就不愿相信,各处结果都符合她期望,她又为何不信”·严焕了然称是··卫秀对他笑了一下:“公主行事缜密,不听一家之言,也有善断敢断之长处,但她却有个短处,便是太过相信自己最初的认定。
她一开始便对我好,经这一回猜忌,往后,她不但会对我好,还会更加信赖我·”·从相识至今,公主确实对她百般照料,就连择地建府,都以她的喜好为先。
草庐养伤那段时日,卫秀一直都在暗中观察,加上这段时间相处,公主的性子,她多少都能摸透一点·这番话说来,应该是得意的口吻,卫秀不知怎么便有些怅然。
严焕也显出不忍来:“对公主,未免不公·”·是人便难免会心软,不相识的时候,算计便算计了,一旦相处,再要下手,难免便会为难··可她早已心坚如铁。
卫秀眼中流露悲戚·对公主不公么确实不公,可这世间又对谁公正了她抿唇,半晌,方沉静道:“她要的是这天下,我会竭力助她如愿。”
严焕也是默然,不再说什么,低低施了一礼,便退下了··隔日一早,濮阳便往车骑府拜访··她着一身宫装,带三五名内宦,手捧厚礼,以求师之名上门。
不说濮阳殿下是诸王公主之中唯一嫡出,身份尊贵,单是皇帝对她的宠爱,便不能不让车骑府诸人郑重相待··一早,卫攸便与其妻,率诸子诸女在门前恭候··公主一到,众人俯身拜见。
濮阳下车,一面扶起卫攸,一面与众人道:“免礼·”·外面人多,卫攸做了一个请的手势,迎公主入府··车骑府端方森严,一路走去,仆役规行矩步,无一人唐突。
濮阳笑道:“将军好家风·”·卫攸便道:“不敢当公主夸赞·”·他心里含着抹惴惴,不知公主忽然上门所为何事·这些年,诸王相争,他身居高位,又掌虎贲,来拉拢他的不少,他自以有些眼光,接触之后,皆觉不如人意,便不曾依附到任何一人的阵营。
眼下看来,诸王风仪竟不如眼前这位言辞举止使人如沐春风的公主··二人在堂上分主宾坐下,卫攸令子女见过公主后,便使他们都退下了··他的长子,已年近而立,如今在刑部任郎中,濮阳见过他,上回她遇刺,皇帝令刑部与大理寺兼理,这位卫郎中便在其中。
濮阳道:“上回遇刺,卫郎多有相助,还未当面致谢,真是失礼·”·虽然是客套话,但卫攸听着也高兴,与他这年岁的人而言,子孙出息便是最要紧的事,那件差使,长子也确实办得漂亮。
“都是赵尚书与大理寺卿的功劳,他一小小郎中,何敢居功”卫攸谦虚道,原还惴惴的心情也不自觉地放松了些··濮阳便笑道:“那一次也是惊险,若非为山上一名高士所救,我怕是已不知身在何方。”
这件事,皇帝未曾宣扬,晋王自顾不暇,王鲧也没有四处多嘴,故而,除了这几人,京中竟还都不知道··卫攸初次听闻,先是一惊,随即释然,那便合理了,当初他还想过那么多天才得救,公主身上又有伤,竟是如何坚持下来的。
原来是为人所救···“殿下该多谢那位高士·”卫攸说道,却并不问那人是谁··濮阳淡淡一笑:“说来也巧,那位先生与将军同姓,若非从未听闻卫氏有此子,我几要以为,她与将军系出同源。”
卫攸哈哈一笑:“世上卫姓之人何其多·”·濮阳也是一笑:“也是·她方及冠的年岁,若是卫氏子,家中该为她谋出身才是,怎会由她隐居”·“正是正是。”
卫攸也道,只是他刚说完,便似想起了什么,唇边的笑凝滞起来·他望向濮阳,濮阳只当未见,抬手令内宦将礼物呈上:“此番来,是欲拜将军为师,欲请将教我骑射。”
卫攸自是起身推辞:“臣不才,何敢为公主之师”·他是真心推拒,濮阳也知,有了师徒名分,卫氏与濮阳公主府便要牵扯不清了。
她想了想,退而求其次:“将军公务繁忙,确实不敢搅扰过甚·将军若肯稍加指点,已足够使我受益良多·”·倘若濮阳一开始便说是指点,卫攸定会拒绝。
但她起先要的是拜师,师徒如父子,何其郑重他已拒过一次,公主也退了一步,再拒便过头了··卫攸稍加思忖,便答应下来··濮阳达到目的,起身向他行了一礼,十分周全。
正事说尽,濮阳稍稍坐了坐,便与卫攸告辞·卫攸送她出去,路上忍不住提起:“殿下方才提起的那位高士,不知殿下可知其名”·“名秀。”
卫攸神色一变,忙又问:“可是腿脚不便”·濮阳心中一紧,又是一松,多日来的惶惑不解随着卫攸这一问如退潮时的海水一般尽数退去。
先生来历已可确定,心中一块巨石也随之消失,濮阳莫名的便很高兴,前几日有多纠结矛盾,此时,便有多快意欣喜··她面上仍作出沉重的样子,微微地叹息,与卫攸坦言道:“正是。”
卫攸神情复杂起来,似是欲言,又似不愿开口··濮阳不动声色地继续前行·世家看重声望,注重家声,若有不雅之事,不肯让外人知晓·先生之父显然不容于家,这其中怕是另有故事。
卫攸如此凝重实属正常,但濮阳知道,他一定会明说·她今日来此,不论是礼敬有加,还是拜师之名,皆是有求于卫攸,卫攸答应指点她骑射,便是一个人情,他大可以借此人情,要求她保密。
经过园子,四周人影渐少·卫攸犹豫了多时,终究还是说了:“殿下口中的那位先生,怕是臣之从子·”·他下意识便压低了声音:“臣兄早年因故离家,与家中诸人皆无往来,只因与臣兄弟之情甚笃,方偶有手书闻声。
臣便知他在外有一子,名秀,双腿不便,却天生颖慧·臣欲接此子归家,奈何家中不肯·”·他叹了口气,道:“家丑外扬,实属无奈·望公主告知其所在,臣为其叔父,多少得照应一二。”
顿了顿,又道,“家中不睦,不是什么值得宣扬的事,还望殿下为臣保密·”·濮阳瞬间生出一股无明业火来·卫攸没明说,但濮阳听懂了,世家重传承,纵父与家族不容,然罪不及子女,子究竟姓卫,又天生颖慧,有什么理由不接他回去不过因其腿脚不便罢了。
想到先生孤身隐居,孤苦伶仃,濮阳对卫氏顿时没了好感··她与卫攸客气道:“我不好做她的主,待我问过她,再与将军答复·至于卿族中事,外人自然没有置喙的道理。”
 ·第27章· ·这一趟卫府之行,所获颇丰··濮阳回到府中,便直往卫秀所在院子··卫秀素来深居简出,无事甚少出门·濮阳到时,她便在院中,手执一卷书在看。
西风起,老鸦啼,万般萧瑟的秋景中,卫秀便如唯一的一道亮色·她身形清瘦,孤身独坐,埋首于书卷,闻得门边有声响,便略微侧头,剔透明亮的双眸平静地朝濮阳望来,不急不躁,不骄不馁,从来便是如此平心静气。
濮阳只觉得方才在车骑府的那股无明业火又一次掀起,可比这股火气更令她柔肠百结的,是心疼··她示意身后一众仆婢在院外等候,便举步走了进去··卫秀看她走近,略略泛起一抹笑意,将书收到一旁,弯身行了一礼:“殿下。”
“先生不必多礼·”濮阳一开口,连声音都不由自主得放得低柔·方一说罢,身后有冷风袭来,浸得她一瑟缩,见卫秀穿得虽多,可脸颊已因西风吹刮而泛红,便双眉紧蹙道,“先生怎在院中这里正对着风口,没得着了凉。”
一面说,一面便推起轮椅,往屋里去··她关切之情溢于言表,卫秀双手搭在扶手上,笑道:“何至于此我又不是弱不禁风·”说是这般说,倒不曾阻止濮阳。
一到深秋,舒爽的秋凉转为严寒,层层穿透,浸入肌理·梢间吹不到冷风,但室内森寒阴冷,没有丝毫暖意·她倒尤可,先生底子不好,受不得凉·濮阳见边上有小毯,便取了来,铺开了搭在卫秀的腿上。
她细致至此,卫秀不禁呼吸一滞,只是片刻,她便神色如常,自己按了按小毯边沿,令裹得更实一些··濮阳仍不安心:“天一日日见冷,先生这便令生火盆吧。”
卫秀答应:“听殿下的·”这等小事,没必要反对让殿下不悦,挥手令阿蓉去生了火盆来··濮阳见她听话,而非阳奉阴违,多少放心了些。
待阿蓉一出去,卫秀随口问道:“这几日总不见殿下,殿下可是在忙”·濮阳听她这般说,便有些不自在起来,她这些日子忙的正是确认卫秀身份。
想到自己对她的怀疑,濮阳心中略略生出愧疚来,口中搪塞道:“不过四处走走,并非什么大事·”·听她如此言语,卫秀并未释然,反倒更为正色:“殿下若有为难,不妨说与我,我随殿下入京,便是为解殿下之忧而来。”
她言辞恳切,让濮阳原本只略微的愧疚,瞬时添做了七分·先生是她请进京的,她不忘要为她解忧,而她却是怀疑她别有用心·濮阳讷然,但她终究能够自制,也知生疑这样的事是不能让卫秀知晓的,一旦她知晓,这难免便要成为二人之间的一根刺。
君臣间若生嫌隙,又如何谋大事··“要说为难,确实是有·”她很快就找到旁的理由来应对,“还请先生为我解惑·”·公主有疑惑,身为公主智囊,卫秀自然要为公主分忧。
她显出一丝兴致来:“请殿下细言之·”·事关二人赌局,濮阳又事先出手干预,以为胜券在握,可最终形势走向,还是需向先生请教,濮阳不免心虚,但她也不是扭捏之人,略一思索,便将她在宫中所见详细描绘了一遍:“李妃乃荆王生母,前朝后宫一体,陛下厚赐李妃,便是加青眼于荆王。
可朝中形势,分明是代王略胜一筹,陛下何以……”·皇帝欲收晋王之势的意图已很明显了,另推一王已是当务之急·濮阳熟知后事,在她看来,荆王、代王其实没什么区别,到最后,只怕还是要白白便宜那位不声不响的东海郡王。
她之所以坚称代王,不过是他更具优势,行事起来也更便捷罢了,可陛下显然不做此想··卫秀闻此,眉梢轻挑,兴致颇佳:“在这时节,陛下赐花之事,只怕一日间便会传出宫廷。”
晋王月前已重返朝堂,然陛下对他已不复从前,反倒对赵王多有褒赞,不时又称荆王为善,云风变幻之势已显,陛下此时一举一动,皆是至关重要··濮阳岂不知此理,她见卫秀眼中带笑,毫无意外之色,不禁更是好奇:“先生可知为何”·卫秀轻轻开口,一针见血:“殿下能因势利导,去提示代王,这很好。”
她这话说得轻巧,却让濮阳大惊失色:“先生如何知晓”·她自以行事缜密,断不会遗留把柄,先生彼时远在邙山,怎会知晓·此时阿蓉端了火盆上来,放到濮阳与卫秀的中间。
濮阳片刻便收敛了震惊,恢复了沉静之色··卫秀并未立即开口,而是对阿蓉一挥手,示意她退下··火盆烧得红旺,却难驱散一室清寒,濮阳将火盆推到卫秀身前,好与她近些。
暖意随着公主的举动靠近,炭火散发的灼热温暖慢慢地穿透小毯,包裹她的小腿·这股暖意,便如公主的关心,霸道不容拒绝··卫秀心底一叹,伸手置于火盆上方取暖,口中道:“我知殿下出手干预,是因代王一贯作风并不尖锐。
此番忽然处处针对荆王,定然是有人提醒·殿下近侍君侧,消息灵通,你若出声,他必不敢等闲待之·且你我有约在先,殿下先行试探,也是情理之中·”·分明是她争胜,先生却轻巧地说是试探,与她搭了台阶。
濮阳也不矫情,顺着台阶就下了:“先生体察入微,我不如先生·”·卫秀缓缓摇头,看濮阳就像看一初生之犊,宽容而温柔:“殿下能明形势,又知找准关节暗中使劲,很是机智,可殿下忘了,有些事可借势而为,而有些事,却是不可逆转的。”
濮阳默默揣摩她话中之意·卫秀叹了口气,眼中微不可察地流露出一抹嘲讽:“这世上最不可逆转之势,恰好,便是陛下的心意·”·濮阳心中,陛下乃明君慈父,治理天下,兢兢业业,待儿女也是多有宽纵。
她算计旁人,却不愿以功利之心去算计陛下·听卫秀此言,像是说陛下刚愎自用,濮阳先是皱眉,下意识地便维护父亲,为皇帝辩白道:“陛下能纳良谏,对直言极谏之臣多有嘉赞。
也曾多次知晓不妥,改换心意,先生此言,未免偏颇·”·卫秀神色冷清,点点头:“确实如此·可若是关乎立储,关乎萧氏百年国运陛下可能轻易改换心意”·濮阳呼吸一滞,略不自在道:“先生直言便是。”
卫秀也察觉自己方才说得急了些,便有意和缓语气:“一家之运尚且郑重,何况国运陛下自然万般慎重,岂能轻易改弦更张殿下应当详知陛下之志,以图为父解忧。”
她这话说的在理,濮阳也显出凝重之色:“请先生为我细解之·”·卫秀便道:“殿下方才有问,为何朝中分明代王占上风,陛下却始终看好荆王。
缘由简单得很,不过是殿下身在其中,未曾察之·”卫秀看向濮阳,“陛下看重荆王,只因荆王贤于代王·”·濮阳一怔,随即了然·她熟知后事,知晓最终诸王中无一人脱颖,便未将他们放在心上,以为陛下要的不过是朝堂平衡。
可她忘了,在决定立萧德文之前,陛下也对诸王殷殷期盼·因荆王贤于代王,故而他眼下虽弱,但陛下为观其本事,愿花费心力,将他提拔起来··之前支持晋王与赵王相争便是如此,可惜,晋王令陛下失望了,手段毒辣,好用小聪明不说,竟向手足下手,陛下不得不将其出局,转而观察其他皇子。
见濮阳听进去了,卫秀继续道:“如今天下,看似太平,可一朝战起,便是燎原之势·陛下雄才伟略,国内政治清明,又岂能不将目光对准南方大魏兵良将广,粮草充足,而宋齐国君或安逸享乐,或暴虐不仁,日渐式微,正是大魏出兵的好时机,可陛下却似毫无此心,殿下可知为何”·她说的不错,皇帝确实有南征之心,他私底下常取舆图,一看便是许久,可那也只是私下,他从未在朝堂提起此事,就连有武将奏请南下,皇帝也多半含糊过去,毫无出兵之意。
濮阳不得不赞叹卫秀之敏锐··她目光湛亮,看着卫秀,请她说下去··卫秀也不推辞,再道:“只因诸王不贤,后继无人·如今军中得势皆世家,一旦战起,世家屡立军功,必会膨胀,若后有贤君继位,能力行压制便罢了,可纵观诸王,无一人有那等气魄与才能。
倘若南征齐宋,换来的是江山易主,岂不是得不偿失”·魏能代周,便是因萧氏在三国对战之中屡立奇功,威望日隆,甚于皇室·有此为前鉴,皇帝怎敢轻易尝试。
“如此,储君之位,必是立贤不立长·”卫秀总结道,“这正利于殿下行事·”·历来立贤不立长,便少不得横生波澜,而今诸王形势,更是复杂,陛下又未有决断,将来朝中这趟水,怕是将越搅越浑。
而她,正好从中得利··至于得什么利,卫秀未明言,濮阳亦未发问,二人心照不宣···双手烤得暖洋洋的,卫秀见濮阳已想明白了,便温缓笑问:“殿下可知,诸多皇子皇孙,秀为何奉殿下为主”·濮阳身形微滞,不知怎么便期待起来,期待之余又隐隐有着一丝紧张。
她自以待先生至诚,然先生擅审时度势,断不会因她诚心便来辅佐最难取胜的她·当是她有旁人没有的好处··暗暗怀着一丝丝期盼,濮阳脸色正经:“先生青眼相加,想是我有过人之处。”
卫秀颔首:“荆王贤于代王,而殿下,贤于诸王·”她说罢,微微一笑:“诸王无能为力,殿下正可为父分忧·”                        ·第28章· ·卫秀唇角含笑,话中之意,却格外肃谨,令人心生喜悦,亦将她的话深信不疑。
分明是在说再正经不过的事,濮阳却莫名觉得,先生若想哄一个人,那必是再容易不过的,光是她唇畔那抹光华璀璨的笑,便足以令人甘心信服··“殿下,秀所言,是否在理”·耳畔卫秀清澈如溪的嗓音再起,濮阳微微笑道:“先生说的话,自是有道理的。”
入室来已好一会儿,火盆中的火也暗下去,卫秀拨了拨压在顶上的碳,底下的火焰窜上来,火势又猛了起来·暖意再度传来··卫秀抬起头:“诸王忙于相争,只顾自身得失,不能替陛下分忧,陛下心中必是失望,随时日推移,这失望还会日渐加深。
殿下,您不当做些什么”·濮阳接卫秀入京已有数日,按理,她们该在入京的头一日,便深入交谈,早定大计,为日后辟出一条明了有效的道路来,而后沿着这条道路,一路前行,直至终点。
只是前几日因卫秀身份之疑,将此事拖至了今日,此时再讲,自然也不迟··濮阳洗耳恭听:“确实当做,只是先生以为,当如何为陛下分忧”·“陛下所患之处,便是殿下当用心之处。”
·皇帝所忧为何,方才已讲过了·濮阳垂眸,她想了一想,低声道:“若是我辛苦数载,最终成果,为他人所摘,该如何是好”·陛下因忧诸王压制不住世家,方久久不能抉择何子为嗣,若是她助陛下了结了此事,明日之君便只需会守成即可。
成年皇子之中荆王便是一守成之主,至于还未长成的那几位,懦弱是懦弱了些,但若配上一名能臣为相,也出不了大乱子··如此,岂不是为他人作嫁·卫秀摇了摇头,不禁轻笑起来:“殿下对秀未免小瞧了些。”
濮阳何曾小瞧她忙道:“我并非……”·“我明白·”卫秀截断了她下面的话,面上无一丝不平,亦无半点不满,平静笑道,“此大事,成则问鼎九五,败则无处容身,殿下确实当谨慎一些。”
有她这一句,濮阳也不再解释:“先生体谅我·”她确实害怕,输过一次的人,行事难免会想得多一些,濮阳不惧死,她只怕再败一次··这是,奇耻大辱·濮阳轻叹,面上显出寂寥的怅惘来,但转瞬,这怅惘便消失无踪,这条路本就矛戟森森,遍布危机,谁又有只胜不败的把握不若坦然一些,就是横冲直撞也好过畏首畏尾。
这么一想,她便目光炯炯,神色豁达:“请先生继续·”·不过片刻,她便想通了,卫秀暗暗赞叹公主气度与果敢,她继续说了下去:“世家盘桓朝堂数百年,数载,十数载,也未必清得干净,不过让他们稍加蛰伏罢了。”
她说着,便是一笑,“殿下好运道,想做之事,恰好有多方辅助,倘若如今天下一统,纵使世家横行,也未必有殿下施展的余地·”·濮阳眉目舒展:“也要先生代为筹谋。”
她若不说,濮阳还未发现,齐宋与世家,在大魏的朝堂上,因诸王相争,竟形成了一股平衡来··“殿下也要庆幸,幸而今之世家已非从前世家·”卫秀又道。
世家,已经在没落了,寻常之士是看不出来的,今之朝堂仍是世家把握朝局,可纵观如今大臣气度,已无其先祖之刚烈勇武·世家在没落,他们的势力依旧,却已呈现一代不如一代的趋势。
濮阳也看出来了,她上一世常思此处,世家传承数百年,或有没落,也是一地郡望,何其荣耀怎会呈现出各家都趋向没落的态势想得久了,一日见一李氏子与市中威吓一平民,她便领悟过来,不过因无人相争罢了。
生来便有这世上最好的东西,衣食住行,无不精细,生来便有官做,无需向学无需争上,自有家族代为转圜,如此,这些锦衣玉食的子弟便失去了好胜之心,纵有天赋异禀,在这等家世中也难免懈怠堕落。
“家规家学是好物,可惜终无人问津·”濮阳惋惜道·各家也有促人向学的家规,可日复一日,家规终成一纸空文··卫秀不以为意:“世易时移,哪有万古不变的事物殿下不必惋惜,朝中官位有数,他们不珍惜,自有人珍惜,此消彼长,这与殿下,是好事。”
濮阳也转颜过来,笑道:“的确如此·”·“世上最不缺的便是上进之人,多少人空有满腹才华而无处投身殿下眼下根基尚薄,若有人投殿下之门,殿下考校其才学,不如直接荐与陛下。”
既然能直接上达天听便不要浪费·遑论是以什么办法,只要能将人推到朝中,便是她的本事··还有一句话,卫秀没说,濮阳却明白··她已从宫中出来了。
公主在宫中,便是依附皇帝,从前她为陛下奉上再多良谏,世人眼中,是圣上英明善纳谏,而她便是贤淑温良,她做的再多,加与她身的嘉赞,也多是这一类评价女子固有本性的溢美之词。
这并非濮阳所需··出宫来便不一样了,她有一座自己的府邸,府中置长史幕僚,已是一支独立的势力·这一点,在往后岁月之中,世人会逐渐发现···话语说得浅显,更深入的东西,濮阳已领会。
卫秀叹息道:“女子立世,本就不易,殿下知晓自己要什么便好,也不必太过剑拔弩张,凡事都有陛下·”·提醒濮阳做得隐晦一些,将将起步,不可与他人对立。
尤其是不能得罪世家·来日投入她门下的,多半是寒门或勋贵,朝中各有其位,她将人引入朝堂,便难免要触动旁人的利益,此无异虎口夺食·濮阳的翅膀还是刚覆上一层绒毛,软软的,飞不高。
故而,卫秀令她将人荐与陛下,此为祸水东引,横竖世家也奈何不得皇帝,张道之出身寒门却位列九卿,其中便有皇帝有意无意的提拔··先别图名,拿到实在才是要紧。
濮阳也不是高调宣扬之人,当即便应了··说话间,便已过去一个时辰,门外阿蓉唤用膳··濮阳正与卫秀谈的高兴,还想与她多待一会儿,自然不走了,与卫秀一同用膳。
午后,二人便坐在院中品香茗··此时风小了,日光和软,秋季的味道弥漫在鼻尖··正事在室内都说完了,濮阳便与卫秀闲话··“先生此处,可有不便之处”濮阳关心问道。
卫秀虽住进来了,但她院中仆婢,所食所用,皆是她自己所带·公主府除与她一地,便没旁的了··“都已安顿好了·多谢殿下关心·”卫秀端着茶盅,目含笑意的望过来,她已不复方才的郑重严谨,谈笑间如一泓山间清澈的泉水,目光清澈,笑意恬淡,别有一抹风流韵味。
不知何时起,濮阳便格外喜欢看卫秀美目含笑·哪怕什么都不做,欣赏美人便是一件令人心情好的事·她单手托着下巴,与卫秀道:“先生千万不要与我客气。”
又想了想,“上回先生所赠之酒,我未寻得佳人共饮,不如与先生同欢”·那坛酒她出宫时带出来了,只是一直未寻得饮酒的良机。
这会儿,便来诱惑卫秀·若能看美人薄醉,何等有趣·卫秀摇头:“怕是要让殿下扫兴,我不饮酒·”·濮阳是知道她不饮酒的,但她并不知缘由,便想再劝一劝:“酒是好物,饮之忘忧,先生何妨一试。”
卫秀便道:“我心清明,无需忘之忧·”·濮阳不信:“一点也没有”·卫秀轻笑:“一点也没有·”·濮阳不容分说:“酒为欢伯,除忧来乐。
不为忧,便为乐·”·秦坤从远处疾奔而来,他停在院外,见公主兴致正隆,不知是否该入内,便神色惶急地来回踱步··濮阳瞥了一眼,收敛了笑容,令他进来。
秦坤松了口气,快步走了进来,在濮阳面前施了一礼,便立即将事情说了来:“殿下,荆王殿下御前遭斥,窦中官遣了人来,请殿下入宫开解·”·荆王遭斥·濮阳与卫秀对视一眼,卫秀便道:“正事要紧,殿下且去,秀在此,随时恭候大驾。”
窦回遣人来,必是陛下授意·濮阳点头,站起身,走出两步,想到她说的“随时恭候大驾”,又停下步子,回头来笑看了她一眼,方大步走了。
卫秀让她这一笑看得心中一漾,不知她是何意,待想到方才为这位内侍打断前说的话,又不禁恍然一笑,公主执着,这一盏酒,怕是难躲·· ·第29章· ·来的是一名内侍,濮阳见过,是皇帝身边当用之人。
“陛下有召,请殿下速入宫·”内侍一见濮阳,立即拜道··如此慌忙,必是紧要之事··濮阳也不多言,当即令人备车入宫··一路过去,内侍便将宫中情形与濮阳说了一遍。
还是为徐氏之事··濮阳确认卫秀非徐氏女,便将此事撂开了·但荆王与晋王却不能·他二人与徐氏姻亲相连,当初徐鸾伏诛,势力土崩瓦解,晋王与荆王凭借这一层关系,争取到了最大的那一块。
徐鸾旧部虽已改投他人,心中到底惦念旧主,如今有救旧主妻女之机,便请二王出力··晋王与荆王看来,此乃小事·陛下既说过,此次宫女放归,可赦罪人家眷,他们去求一求应当不是什么难事。
介于皇帝近日不待见晋王,便由荆王一人来了··“荆王殿下不知怎么,竟也来了脾气,大家不准,殿下便要讨个说法·”内侍说起起因结果,毫不犹豫,与濮阳透得极为详尽。
濮阳却察觉其中的不对劲,问道:“阿爹不愿赦徐氏”·内侍回道:“正是·”·“可有说缘由”·内侍回想了一番,笃定道:“不曾,大家怒斥荆王无礼,荆王便称徐氏虽有过,从前也有功,如今大将军已死,女眷能做什么,为何不能赦。”
荆王何时这般好胆气了濮阳奇怪,她再得宠也不敢如此与陛下当面顶撞··那内侍说到此处,脸色微微泛白,显是之后陛下动了大怒,窦回恐不好收场,方令人来请她的。
车驾行驶飞快,濮阳眯眼,闭目养神··宣德殿外老远便听到一声瓷器落地的脆响·濮阳神色平静,丝毫无惧色,步履平稳地走了过去··殿外内侍见她来,皆微不可察地松了口气,如蒙大赦般入内通禀。
殿中动静停了下来,濮阳心中默数五下,方才入内通禀的内侍便走了出来,与她道:“陛下召见,殿下请入内·”·荆王跪在殿中,垂着头,一声不吭,脊背却还挺得笔直,可见心中还是有不服的。
皇帝端坐御案之后,见濮阳入内,怒色稍敛,仍是看得出极是不悦··这般场景,殿中侍奉的宫人俱垂眸敛息,气儿都不敢出,唯恐怒火烧到自己身上··濮阳走过去,如往常一般,先行了个礼,而后笑道:“荆王兄也在”·荆王未出声,皇帝冷哼了一声,怒气倒是缓了些:“七娘来了且去暖阁稍坐,待朕了结了这畜生”··荆王面上顿时露出不服来,却忍住了,未开口辩驳。
濮阳见此,暗道,还不算太糊涂·她笑着上前,撒娇一般的挽住皇帝一边的手臂:“荆王兄有过,阿爹费神开导便是,亲父子,何来解不开的结”又转头说荆王,语气就更缓了,“六郎也是,有什么话不能好好说非要这般剑拔弩张”·意图使二人各退一步。
荆王大约是在气头上,又以为顶撞也顶撞过了,干脆便豁出去了,当下显出愤懑的神色来:“阿爹……”·皇帝双眸沉晦··濮阳立即截口过去:“阿爹说你几句,也是为你好,若非真心关心,谁肯费心费力来斥责阿爹平素与六郎还不够宽容”·窦回遣人来请,必是经陛下默许,欲将此事在宣德殿中了结了不外传,也是为荆王名声计。
可惜,荆王正叫气愤蒙蔽了理智,濮阳梯子都递到腿边了,他仍是不肯就此下了··“七娘之意我明白·”荆王平静道,“陛下不肯赦徐氏,自有陛下的道理,臣也并非非救徐氏不可,只是问一句究竟为何……”·皇帝已不愿听他再讲蠢话了,拍案道:“够了”·手掌击案,声响震耳,荆王浑身一颤,下面的话不知怎么竟像凝住了一般,吞了回去。
“你退下·”皇帝说道··分明没什么怒火,便如平铺直叙般不动喜怒,却平白地让荆王方才的满腔气愤与勇气泄了个干净,胆怯、后怕,这才后知后觉地涌了上来,如蛇一般丝丝密密地缠绕,黏腻、可怕。
他胆气不足地怔在原地,再一抬头,便见濮阳对他轻轻地摇了摇头··荆王也不知如何是好,口舌干燥,脑海中空茫茫的,战战兢兢地叩首:“儿告退·”·待荆王离去,皇帝方沉下了神色,目光漂移不定。
濮阳见此,便令奉上盏茶来,亲自端给皇帝:“阿爹消消气·”·皇帝不忍拒她好意,接过喝了一口,犹觉怒意难消,将茶盏在岸上狠狠一顿,盏中水便溅了出来。
殿中宫人一惊,忙都跪下了,口道:“陛下息怒·”·濮阳忙抚皇帝的背顺气,也不说话,只以眼色令宫人将茶盏收拾了··皇帝到底是缓过来了,眉心怒气犹在,却与濮阳温声道:“不必忙了,你也坐下。”
濮阳依言坐下了,这时方柔声劝慰:“生气伤身,阿爹别与六郎置气·”·皇帝对濮阳向来有什么便说什么,这回是真叫荆王气狠了,当下便气恨道:“他平素不是如此不计后果,必是叫晋王带坏了”·濮阳便笑道:“阿爹这样说,可真是偏心六郎。”
语气软糯,倒像女儿与父亲吃醋·皇帝本就偏疼她,这会儿哪怕再气,听她如此言语也忍不住笑起来··窦回侍立在旁,见此暗暗舒了口气,再见公主对着盛怒的陛下仍是言笑晏晏,面不改色,不由心道,此番求助濮阳殿下,真是求对了。
皇帝既然笑了,便不能再板起脸·笑过之后,他的疑心便上来了:“不过一徐氏,何至于如此不管不顾且此非荆王一家之事,为何就来了他晋王呢”·晋王在皇帝心中本就是不恤手足之人,他碍于朝政,未处置他,却早已对他不满,如今哪怕有一丁点不对,他便要疑心晋王。
濮阳看在眼里,不由心惊·帝王本就是如此,看你好时,是千好万好,做什么都可爱,可一旦爱弛,便是处处看不惯··只是陛下疼了她多年,她虽有此感悟,却没有放在心上,笑道:“阿爹说这话,真是不公。
徐氏虽没,旧部犹在,难免有人仍感怀在心,赦徐氏乃市恩之举,晋王不来,倒是亏了·”·她一向不涉党争,诸王谁胜谁负,都不相帮,尤其是晋王与她有仇,她更不可能帮他说好话。
这番话在皇帝听来,倒像是濮阳耿直,就事论事··可疑心已种下,怎么可能说解就解,皇帝便道:“晋王素来好弄小聪明,兴许他便料到了朕厌徐氏,不会赦免。”
濮阳不解,为何单就徐氏赦不得她因卫秀,特意查过徐氏,徐氏入罪时,罪名便不大牢,很有些捕风捉影的意味·只是不知为何,阿爹亲判了其夷三族。
这是极重的罪罚,纵是真谋反,如徐鸾这般位极人臣之人,至多便是诛满门,以示皇帝仁心,何至于连父母妻族都不放过何况当时,还是罪证不足,草草定案的。
想到那时连尚未满月的男婴都未放过,一并处置了,濮阳隐隐觉得,所谓谋反,不过是阿爹非杀徐氏不可寻的一个借口罢了··她这么一想,竟觉得这底下仿佛隐藏了一个惊天隐秘,谁都不可触碰。
虽觉得另有隐情,濮阳却并未放在心上,宫里宫外隐秘之事何止一桩她若件件好奇,便什么都不必做了··劝好了皇帝,濮阳便打道回府··今日之事,除荆王谁都没有放在心上,濮阳回府,仍好好地招揽人才,这几日确实有人往她府上递名帖,可惜良才难寻。
濮阳也不急,时日还多着,总有良才美玉上门··京中总有这样那样的宴饮,能将请柬送至公主府的无不是达官贵人,濮阳择其一二,也去了,宴上与人欢笑言谈,慢慢地积累人脉。
劳心劳力地谋划皆在暗地下进行,日子仿佛过得欢心自在·卫秀却发现有一事,不能再拖了·殿下年已十七,婚嫁之事已迫在眉睫·· ·第30章· ·初雪,万山空茫。
濮阳来到小院,小院矮小,仿佛沉没在白雪中·院中满是积雪,只有一条小径被仆役清扫了出来,两旁的雪堆得高高的,那条小径便如两侧高山间幽僻的独径,孤苦险恶得很。
濮阳站在院外,看得有趣,稍稍驻足,方令近侍入内去通禀··片刻,近侍回禀,先生晨起便往竹林去了··竹林就在近旁,濮阳拢了拢披风襟口,便缓步踱了过去。
·这场雪下得甚急,一夜间便天地苍茫·行走在这单一的雪白间,心胸便似与天地相接,广袤而空旷··濮阳步履悠然,走近竹林,只见卫秀在竹林外,静静地看着眼前那一林茂密修竹。
竹叶傲然,经冬不凋,一片片细长的叶上,积上了霜雪,沉甸甸的,使得整片竹林都高大厚重起来··卫秀孤身坐在轮椅上,纶巾鹤氅,遗世独立,仿佛下一刻,便要飘然仙去。
濮阳不知不觉便停下了步子,在与卫秀十步之遥的地方看她··她的身世来历已查的清清楚楚,可不知为何,濮阳仍觉得,眼前此人,便如一个解不开的谜团,知道她的身世与不知道,其实并没有什么差别,于她而言,不过给自己一个安慰罢了,与卫秀而言,毫无不同,仍是这个人,仍如清风明月,不可捉摸。
“殿下到来,为何远观不语”卫秀忽然出声··濮阳回神,随口便扯了个谎:“先生观竹入神,我不忍相扰·”她信步过去,走到卫秀身旁,想到在邙山,她也常徘徊竹林间,便道:“先生果然好竹。”
卫秀笑了笑,笑容中似隔了一层轻纱,朦胧飘忽,眼中透出深刻的怀念来:“好竹的是先父·”·濮阳顿觉唐突,先生晨起来此,兴许是缅怀先人,她这一来,便是真搅扰了。
濮阳便有些拘束起来,卫秀却是温柔道:“殿下寻我,可是有事相商”有意缓解濮阳的拘谨··她一面说,一面便转动车轮,将轮椅转过来,地上积了雪,车轮滚动艰难,濮阳便站到她身后,帮她推着,口中回答她的话:“倒没什么大事。
上一回宫中帮荆王解围,隔了许久,今晨忽然送了谢礼来,一并奉上的还有拜帖·”·“若是诚心拜谢,何必等到今日·”卫秀淡淡道··濮阳亦以为然:“恐怕拜帖才是重头。”
天又飘雪,落在二人的身上·卫秀抬头,见天空黑沉沉地压下来,便叹道:“手足之情,恐是要形同陌路了·”·她说的,是荆王与晋王。
荆王一向照晋王眼色行事,濮阳与晋王有那嫌隙在,旁人不知,晋王自己却是心知肚明,必不会轻易上门·荆王王驾忽然临门,必是为自身而来··濮阳想起这二人上一世到最后仍是如胶似漆,今生竟就此生分了,不禁感慨。
“那一赌局,先生胜了·”二王一旦形同陌路,荆王之势,代王是挡不住的·濮阳输得服气··卫秀只笑,未应承,她二人,一主一臣,那局赌注,实在不适宜提起。
想了想,她便说起近日总在思索的一事来:“殿下·”她一面说一面回头,恰好便落入濮阳那双专注温情的眸中··卫秀愣了愣,殿下一直在看她·濮阳推着轮椅,却一直在低头看轮椅上的人,这会儿她转头过来,恰与她对视,濮阳也未露出什么不自在,唇角勾了抹笑:“何事”·她态度坦然,偷看人家被抓了个正着也没显出尴尬的姿态来,爱美之心人皆有之,这里也没有外人,她喜欢看先生也没什么好遮掩的。
如此坦荡,倒让被偷看的卫秀不好说什么,默默回过头去,目视前方:“是殿下的婚事·”·卫秀回头,便又看不到她的脸了,濮阳也不在意,道:“我的婚事”·“正是。
殿下年已十七,左不过一两年便要择驸马,不如先相看起来,以免事到临头,毫无准备·”卫秀说道··濮阳站在她身后,可以看到她头上的发冠因说话而微微的晃动,她光洁的脸颊,她骨骼纤细却并不单薄的肩膀。
靠着这些,她能想出卫秀在说这话时一贯温柔的眉眼,严谨认真的唇角··如此一想,濮阳便笑了,话中也染上了轻柔的笑意:“确实已迫在眉睫·”·言谈间,小院就在眼前,濮阳去寻卫秀时,将她身后跟随的近侍婢女都留在了小院外,此时见二人回来,公主竟纡尊降贵,亲自推着卫先生,忙有两名近侍迎上去,欲接替公主。
濮阳淡淡地扫了他们一眼··两名近侍心头一颤,忙低头退了下去··卫秀看不到濮阳将以眼神将人逼退,仍在说着正事:“殿下心中可有人选”·濮阳推着她进入小院,沿着那条从雪中清扫出来的小径,进入屋中:“尚无,先生不妨替我看看。”
室内让火盆烤的暖融融的,衣衫上沾的雪须臾间便化了,变成点点水渍·濮阳取过一旁叠放整齐的毯子来让卫秀盖在腿上,卫秀则令人上前,侍奉濮阳解下披风。
门已关上,风雪都挡在了外头,火盆中炭火烧得极旺,卫秀伸手烤火,目光专注地望着濮阳,认真道:“此关乎殿下一生,还是谨慎一些的好·”她又不知殿下喜好,如何替她相看·濮阳心思不在此,驸马如何,她一向不放在心上,上一世因种种因由,她一世未嫁,也活得好好的,如此便更不在意没有没有驸马了。
相比为一个还没影的驸马烦忧,她倒宁愿静静坐在此处,与先生小酌一杯··如此一想,她转头望向窗口·室内窗门紧闭,漫天大雪映在窗纸上,明日积雪怕是会更厚,这个时节,若是总在府中,倒辜负美景了。
她道:“听闻西山红梅绽放,如斯美景,错过可惜,先生不如与我一同观赏”·卫秀看出她对婚事很有些漫不经心,也不执意要揪着此事,顺着她说道:“西山路远,一日间怕是回不来。”
“那便留一宿·”濮阳毫不在意·她在山上有别院,提前遣人去收拾便是·相比行程安排,濮阳更想卫秀能陪她去··卫秀本想拒绝,她行动不便,来来去去,很是折腾。
但一想到红梅映白雪的美景,也不由心生向往,又见濮阳满眼期待,略一思忖,便答应下来:“如此,恭敬不如从命·”·听她应允,濮阳展颜欢笑,与卫秀说起山上的美景来:“往年去过一两回,西山美景,说是一步一景,摇曳生姿,毫不为过,尤其冬日,青山覆上一层白雪……”··仿佛唯恐卫秀后悔,便以美景相诱。
卫秀虽方及冠,却已踏足不少俊秀之地,说起各处秀丽山河,亦是信手拈来·听公主说罢,也将去过的一些好去处描绘与她·听者与说者很快便颠倒过来。
正当二人兴起,一个听得津津有味,一个说得绘声绘色,待到内宦来禀,荆王已到门外··濮阳便皱了下眉头,不开心道:“来的真不是时候·”·卫秀也是心情正好,听濮阳此言,便好笑地着看了她一眼,便如看一位任性的小公主,那笑意中满是纵容。
濮阳心口跳动,不自觉地便移开眼去,然而片刻,她又忍不住望向卫秀,竟对她方才那一笑,生出留恋来··“殿下且去,打发了荆王,再来·”卫秀以为她是舍不下她口中描绘的无限风光,便哄了她一句。
荆王毕竟是王,总不能让他等候太久·两名侍婢极有眼色地取过挂在一旁的披风,侍奉濮阳披上·披风系好,濮阳望向卫秀,语气平静:“打发了荆王怕是有一会儿,先生不必等我了。”
卫秀便不再说什么,送她到了院门外··濮阳匆匆走了··卫秀目送她走远,眼中的笑意逐渐散去,留下深不见底的幽沉··此时风雪已小,一片片雪花飘落,悠然恣意,如山野间闲适自在的名士。
她回到室内,阿蓉正往火盆中加碳,见她入内,便忧愁道:“公主对郎君,未免太亲近了些·”亲近到,似乎已顾不上男女有别··卫秀不语,默了片刻,便拐去了书房。
阿蓉见她似不愿多谈,也不敢再说,只恭侍奉在侧··荆王来此,确实是为自己来··自晋王受斥,他便过得艰难,先是赵王欺他孤立无援,再是代王忽来挑衅,他应对疲惫,晋王自己也是步履维艰,帮不上什么忙。
他便想着撑过这一段,再图反击··他辅佐晋王拼搏近十载,朝中势力不说根深蒂固,也非赵、代二王可轻易动摇·只想咬牙挺过便是,晋王这段时日行事不顺,他理当多帮衬些。
可谁知,外人对付他便罢了,连晋王也猜忌他,以为他有自立之心·代王都知他对三郎一心一意,所行之事,皆为他之大业,偏生他不知,对他疑神疑鬼·乃至徐氏之事,他分明是为晋王收拢军心才入宫,结果晋王听他说起阿爹之怒,竟只不冷不热的安抚了他两句便作罢。
想到那日阿爹盛怒,若非七娘恰好来拜见,他兴许便要受冷遇,荆王着实心灰意冷,他甚至怀疑,晋王是有意挑着他去触阿爹的霉头的··既然三郎已信不过他,他也不再勉强,今日来濮阳公主府,便是为自己。
他已生出自立之心,与濮阳交好有利无弊,接着上一回在宣德殿的由头,便亲自携礼上门··濮阳心烦他来的不是时候,荆王说什么,她笑眯眯地接话,但每每遇上荆王流露相求之意,她便顾左右而言他,就是不肯接茬。
眼见荆王脸上的笑渐渐挂不住了,濮阳方似天真不知世事般道:“好久不见三郎了,他近日可好六郎来此,怎不邀他同来”·荆王便想到他忠心时还招三郎生疑,如今欲自立,必是更要下绊,七娘这里,纵是不能结为强援,也不可树敌,便笑得更深:“我来,你偏问他,看来是我来错了。”
“随口问问罢了,阿兄真是多心·”濮阳笑吟吟地接道,目光却渐渐飘远,幸好与先生说了不必等,就六郎这样这里说一点那里说一点,等他肯走,还不知是什么时候。
· ·第31章· ·孤灯,冷夜··严焕推门而入,走到案前禀道:“荆王归去·”·午时前来的,一直磨到晚膳后,也不知这位殿下何来的耐心。
卫秀仍旧专注笔下,头也未抬,低低“唔”了一声··严焕却有隐忧:“荆王强似晋王,颇为踏实,他若得皇帝青眼,过几年立为太子……”·在竹简上落下最后一笔,卫秀搁笔,抬起竹简来在火盆上烤了烤,口中则漫不经心道:“他既这般好,又怎会辅佐晋王这许多年”·百年前,已有人能造纸,但许多先贤著作是写在竹简上的,故而士人的书斋中,竹简仍占据了很大的一部分。
这些著作多为孤本,一旦毁坏便没了··严焕也是不解:“确实如此,荆王何必屈居于人下”·竹简上的字迹烤干,卫秀将它小心卷起,堆到一旁:“有些人就是如此,只可为相,不能为君,只擅辅佐人罢了。”
她说罢,又接着抽出一张纸,继续提笔写了起来··严焕见卫秀写得入神,便知她有事吩咐,站在一旁,静默等候··一连串的名字,早已成竹在胸,卫秀一口气写下来,又读了一遍,确定无疏漏,方递给严焕:“这几人,皆是循吏,若入官途,必为能臣,可惜出身寒门,不受重用,你遣得用之人去引他们投到公主门下。”
公主方才草创,尚未扬名,这月余来投文自荐的,多是些沽名钓誉之辈,当不得大用·卫秀不能袖手旁观,还是得助公主一把··严焕双手接过,草草扫了一眼,纸上所书有十数人之多,便稍显犹豫道:“公主毕竟是女流,他们未必领情,只怕辛苦荐他们入朝,到头来都忘了怎么得势的,与公主没什么好处。”
濮阳毕竟是不能即位,亦不能入朝的公主,如今有诸王在朝,有志建功之辈,多往诸王门下效力,能想到濮阳的人确实不多·也怕他们只将公主府做一踏板,用过便丢了,到头来忘了是如何谋的出身。
卫秀何尝不知:“确实是难,可我也别无选择了·”依她的眼光,诸王虽是男子,还不如公主呢,原想再等几年看看皇孙之中许有可堪扶持之人,谁知救了重伤倒地的公主,也算是天意了。
她揉了揉额角:“我为公主多谋划就是·这几人都是清正道义之辈,做不来那等忘恩负义之事,你只管去·”把人弄来,后面就看公主的手段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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