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如旧 by 若花辞树(上)(4)

分类: 热文
春如旧 by 若花辞树(上)(4)
··卫秀终是撇开眼··濮阳松开手,将伞柄放入卫秀的手心,让她握住·卫秀便觉得一股难以言喻的焦躁,她忍耐住,温声道:“请殿下入房舍避一避雨。”
濮阳没有答应,她忽然笑了一下:“先生似乎很怕看我·”像被击中了心中的短处,卫秀更是烦躁起来,望向别处不语··濮阳抿唇而笑,也不逼她,摇了摇头,便转身走了。
她步履悠然,在雨中翩然而去,身后的宫人忙撑伞为她挡雨,一群人簇拥着,很快便消失在小径尽头··雨势突然变疾,豆大的点落下,打在地面,溅起四溢的水花。
卫秀看着濮阳离去的方向,她闭上眼,静静道:“进去·”·隔日,卫秀未得召见,倒是濮阳奉召入宫去··皇帝召濮阳,为的是两件事,其一便是如何将卫秀人尽其才。
虽人各有志,身为皇帝,总不愿看身负才华者缩在山林中,不思报效家国的··下了连日的雨,太液池的水,都涨了上来,池畔绿草茵茵,鲜嫩翠绿,柳树抽长了枝条儿,随着风,慢慢地晃悠。
皇帝行在池畔的石子小径,与濮阳缓缓说道:“你那几位兄长,无一人知晓我为何抑世家而抬寒门,反而因世家势大,与他们搅到一起·可你知道,替阿爹做了不少事,都未尝邀过一句功。”
濮阳日前已将姜轸在内的几人荐给皇帝,都是寒门子弟,又都身负大才,皇帝大喜,先寻了不打眼的官位将这批人都安置了,让他们先做出成绩来,再思擢升··“那几人都不错,如今不打眼,朝臣也无人说什么。”
皇帝积威十八载,弄几个六七品的小官,朝臣也都给了他这面子,无人多嘴,“这些人,出自你门下,算是打上了公主府的印子,不必担心他们又去奉承诸王世家。”
说到诸王时,皇帝面色一沉,显出浓浓的恨铁不成钢来··濮阳倒不会在此时落井下石,也不会急于说服皇帝考虑皇孙,只是笑了一下罢了··“还有卫先生,”皇帝止步,拧了下眉,转头来望着濮阳道:“你看他是当真不愿出仕,还是学那些沽名钓誉之辈,坐地起价”·他还挺奇怪的,陈渡不愿做官,是不愿为魏臣,守着他那份顽固陈朽的忠贞,但卫秀显然不是如此。
他入京居公主府,可见不是有入世之心,能献《徙戎论》,说明也有心朝堂·可真要他入仕,他竟不愿·皇帝是不信卫秀那套说辞的,他要成乱世之臣,便不能先入仕,非要等南北开战不可显然是有意推脱。
可皇帝做了那么多年天子,见过形形色色之人何止千百他那双眼睛看过去,有几人能在他眼皮子底下玩弄心术是真是假,他还是分辨得出的,卫秀是当真如他所言,不愿入朝堂为官。
如此矛盾,倒将皇帝弄糊涂了··此时风平浪静,太液池上水波粼粼,前方有亭,此亭是观鱼的好去处,每每凭栏,撒下一二鱼饵,总能引来成群的鱼儿··濮阳望向那处,扶着皇帝慢慢走了过去,口中则道:“儿观数月,以为卫先生有指点天下之愿,却实无入朝为官之心。”
“哦”皇帝叹了一句,颇觉讶然··有心天下,无心仕途,真是闻所未闻··指点江山,难道为的不是封侯拜爵·皇帝嗤笑:“若果如我儿所言,倒真是奇人了。”
不喜荣华,不慕权势,单单为指点江山而指点江山,真是奇人··濮阳也跟着笑,那亭子不远了,她转头示意宫人取些鱼食来,接着扶着皇帝入亭,凭栏而坐。
池上刚好起一阵风,凉爽而不失温煦,使人心情平和··“起初我也奇怪,以为她是陈渡那般,守着前朝不放,故而开口相邀,结果,她一口就答应了·我便知,此人虽在山野,心是在京中的。
后阿爹为羌戎所忧,我在她面前提了提,她潜心数日,闭门不出,献上《徙戎论》,如此,我便以为她有心仕途,不过是在等一时机·”·皇帝听得入神,见濮阳停下,便问:“后面呢”·濮阳笑了一下:“后面每每与她论及朝政,她便极有兴致,但一提及荐她入仕,她总含笑婉拒。”
拒一次两次倒罢了,三番五次,便不是谦虚,更非故作姿态··皇帝便想了一想,宫人奉上鱼食来·濮阳接过,靠着凭栏,撒入池中·瞬息之间,无数鱼儿聚了过来,争着抢食。
皇帝似是想明白了,叹道:“可惜了,不过也无妨,他在你府中,朕倒没什么不放心的·”若有什么需要献策的,从公主府将人请到宫里来也是十分方便的。
池中的鱼食都吃尽了,鱼儿徘徊一阵,便散了开去,濮阳知晓,算是说服陛下了·先不论先生心思,单她立场,也是不愿先生步入朝堂··一位经天纬地之才又偏淡泊名利,视权势富贵如无物,她的话,在皇帝看来往往不偏不倚,比在朝堂上的大臣说的话,更听得进去,很适合某些关键时候,推上一把。
“还有一事·便是卫先生所献之策·”皇帝话音一落,又一把鱼食,撒入池中,将方才那些鱼儿,都引了回来··濮阳取过宫人奉上的帕子擦了擦手,恭敬道:“请陛下明示。”
“此事,我已有些眉目,余下的还得你为朕分忧·”·“能为阿爹分忧,那是再好不过的,阿爹说来就是·”濮阳笑眯眯的,露出高兴的神色来。
皇帝也不由放松了心弦,但一想起这事,又显出为难来:“此事不易·卫先生说的,化阻力为动力,便是要借世家之力了,如何让世家真心实意地去做此事,朕也想出一策来。”
他说罢,望向濮阳,濮阳便是一笑,眼中满是了然··皇帝笑着摇了摇头:“看来你也想到了,此事还得从你几位兄长身上下手,有他们牵头,世家想来不会拒绝。”
岂止不会拒绝,说不定还会争功··诸王相争,世家都卯足了劲想将支持的皇子拱上位,替皇子争取皇帝好感,便是一件极为要紧之事···濮阳福了一礼:“此事,便交由儿臣来办。”
果然还是七娘贴心·皇帝心中感慨了一番,暗自决定,此事若成,便厚赐濮阳··说完了正事,皇帝也有了喂鱼的心思,又与濮阳闲话起来,说的还是卫秀。
皇帝平生阅人无数,如卫秀这般,倒是头一次见·他回想了一下昨日,突然觉得:“那位卫先生,似乎有些眼熟·他好像一个人·”·他记忆深处,仿佛有一人,与卫秀长得有些许相似。
作者有话要说:皇帝:“那位卫先生,似乎有些眼熟·他好像一个人·”·卫秀:“难道我不应该像人(¬_¬)”·不要钱不要官,就要指点天下实现心中抱负的,说的是道衍啊。
 ·第48章· ·风乍起,吹皱一池春水··水面波纹一层一层地推开,似有轩然大波··濮阳挑食的动作止了一止,好奇道:“像何人”·皇帝也说不上来,觉得像,可回想起来,脑海中却是一片空濛,想不出有那样一个人。要一事却无论如何都想不起,总会使人心烦。皇帝逐渐拧眉,转头望向窦回,窦回也跟着想了一想,可想破了脑子也想不起,只得茫然地摇了摇头。·皇帝瞪了他一眼,窦回忙垂首做请罪状··濮阳见此,便笑着打了个圆场:“陛下政事繁忙,些许小事,记不得也难免·”·皇帝叹息道:“说来说去,还是老了·”·濮阳忙道:“阿爹正当精壮,怎可言老”·皇帝看了眼她,笑着道,“而今行走需我儿扶持,怎能不服老。”
见濮阳着急地要反驳,便拍了拍她的手,示意她不必说了··濮阳只得合唇·皇帝望着池水,又想了一会儿,发觉着实想不起··他经过的那些要紧的人与事,他都是记得的,总不至于忘却,可些许无关人事,忘了也是有的,既是无关,想不起便想不起了。
这样一想,皇帝倒也不执着了··风又静,太阳拨开了云雾,直晃晃地晒了下来,连日的雨,至今日便要止了··濮阳抬头望向天空,夏日怕也不远了··回宫途中,濮阳便思索如何撺动诸王上表,解决徙戎之事,又想该拿哪位兄长下手。
赵王莽撞,做不了这样精细的事·晋王心眼多,他先知,定会想方设法瞒着,独吞功劳,可此事,凭他一人是做不成的·代王遇事避且不及,指望不上·底下几个,连朝都不得上,更是不必寄望,一圈数下来,竟只有荆王。
“荆王殿下会做事,只是遇事缺乏决断,此事交与他正好·”卫秀亦如此道··缺乏决断,便会寻人商议,便会左右为难,便会迟迟拿不定主意,日久生变,消息便少不得泄露。
如今诸王,哪一位府上没几个密探·如何将此事透与荆王,使其上心,并不与濮阳牵扯倒是件难事··濮阳托腮坐着,侧头望着窗外杏花朵朵,专注地想着。
卫秀在她对面,便没有出声,静静地坐着,端着一盏茶,也不喝,偶尔望向窗外满园繁华,偶尔又看一看濮阳沉思的侧颜··春日斜照入室,案上香炉袅袅生烟··窗下的阴影在偏移,窗外繁花暗香在浮动。
濮阳逐渐弯起唇角,极小的弧度,卫秀便知晓公主是有主意了·她将杯盏搁回案上,她提壶,替濮阳倾下一盏茶··濮阳端起饮了一口,笑道:“当日先生建议将张峤安入工部,看来是早有伏笔。”
张峤是濮阳荐上去那批俊彦中的一个,与姜轸之正直不同,此人通变果决且善言辞·而工部,在年初,便被皇帝有意交与荆王,使其也有了些自己的势力。
眼下,正好借张峤之口··恐怕在将《徙戎论》献出之时,先生便算计好了后面几步··卫秀不说是,也不说不是,只问:“张峤心思灵活,殿下用他,就不怕他直接便倾向荆王,落得白忙活一场”·濮阳缺人,这几个都是她看好的,要借皇帝的手提拔上去,可若是这几人为势力动摇,投向诸王,她便是为他人做嫁衣了。
濮阳却不担心这个,缓缓饮了口茶道:“心思灵活之人,往往善于钻营·荆王那里,颇多依附,不乏一二品的重臣,他官小,难以跻身·跟随我,至少能得陛下青眼,经此事,只怕他不但不会生二心,反会更死心塌地。”
·提拔起来的人,就是得时不时用上一用,这样主臣都安心··卫秀见她看得一清二楚,将人心算计得丝毫不差,也不再说了··日影西斜,趁着夜幕尚未降临,濮阳先去将事情安排下去。
卫秀见她走远,又转头望向窗外杏花,夕阳映照下,杏花不复方才繁花锦簇的热闹,倒显出落寞灰暗··卫秀张口,唤了阿蓉来:“明日我要访客,置备一份礼物来。”
阿蓉问道:“先生要访何人,礼用何等为佳”·“陈渡·”卫秀笑了笑,“不必太拘谨,俗礼不在他眼中。”
陈渡易宅别住,住在清德坊一角·小小的一座宅子,围墙灰暗,门也旧,看着清贫··当初自谓周之贞士之人颇多,陈渡在其中,最为扎眼,因其狂傲,因其毫无掩饰,时日一久,世人便最为推崇陈渡,这批人,也被皇帝咬牙切齿地称为“陈渡之流”。
卫秀每每念叨“陈渡之流”,便忍不住讥讽,可将陈渡与那些人相提并论,真是委屈了他,也抬举了那些人··仆役上前叩门·敲了许久,门才打开一道小小的缝隙,从里边探出一个小小的脑袋,张着圆溜溜的眼睛,在外面诸人身上扫上一圈,便将目光定在正中坐在轮椅上的那位先生身上:“先生来错地方了,我家郎君不见客。”
卫秀笑道:“请这些小郎再禀一回,仆名卫秀,仰慕先生大才,特来拜访·”··小童犹豫片刻,口中将卫秀二字念了一回,便打开了门,走出来,做了一揖,道:“如此,劳烦先生稍候。”
说罢闪回门内,又将门关上了··阿蓉便有些忧心,低声道:“先生从未以卫秀之名,与陈郎相交,怕是不会相见·”·卫秀目光沉静:“他若不见,便当我来错了。”
卫秀虽从未与陈渡相交,但《徙戎论》已遍传京师,她的名字,也为世人所知·她赌陈渡虽不愿为大魏效力,但心中仍然存着这个世道,仍旧没有忘却当年的一腔热血。
她孤军奋战,总需帮手,陈渡厌恶魏室,他们勉强也算志同道合了··小童去了不久,便小跑了出来,这回便更恭敬了,敞开了大门,请卫秀入内··十九年不见,当年恃才傲物,青春得意的丞相之孙,已沉稳寡言,深居寡出。
他年不过三十五六,两鬓已夹杂了缕缕银丝,看着憔悴,可他那双明亮的双眸,却分明还留存少年时的傲气··卫秀也不怕他生气,仔细端详了一番方恭敬下拜:“秀慕名而来,拜见陈先生。”
陈渡靠在迎枕上,整个人都懒得很,嘴角带抹随意的笑意,言辞轻挑道:“你躲在公主府上,旁人伸长了脖子都见不着,纷纷猜着是如何老成谋国之才·不想如此年轻,腿脚还不好,真是叫人失望。”
卫秀直起身来,打量他一眼,道:“昔日丞相之孙与大将军之子合称连璧,少年英才,磊落男儿,叱咤疆场,早立战功,朝中诸公,无人不赞,谁知今日亲见,竟形同老叟,蛮横无礼”·“你是何人”陈渡面色一下就沉了下来,被这么一激,他才正眼去看卫秀的脸,这一看,他便愣住了,指着卫秀,明亮的双眸是惊是喜,腾地一下站起身,冲到卫秀身前,急声问道:“你是何人你姓什么”·“姓卫。”
卫秀淡淡道··陈渡深吸一口气,摇了摇头:“不可能,你像极……”他双眸如充了血一般,带着愤懑,带着期盼,带着不敢置信。
“我姓卫,先生怕是认错人了·”卫秀又道··陈渡深吸了口气,镇定了些,眼睛仍盯着卫秀,问道:“你与陈郡仲氏有何关联”·“仰慕而已,可惜并无关联。”
卫秀道,又显疑惑之色,“先生可是想到了什么”·陈渡看着她,理智霎时间回归,笑了一下,又笑了一下,叹息:“你真不该来。”
与人希望,又打破希望,真是残酷·他已很久没有想起那道骑在骏马上,奔驰在戈壁沙漠的身影·当年世人口中的连璧,一个碌碌无为,整日缩在孤宅中,一个英年早逝,十五岁便丧命在归京途中。
少年时的风光,如今想起何其寂寥,何其不堪··“卫先生可有字”陈渡坐回座上,又变作懒洋洋的模样··卫秀道:“无字,先生唤我名便是。”
既然留了人下来,陈渡便一挥手,令小童烹茶奉客·转头来又打量了卫秀两眼,方才乍一眼看去,只觉得像极了少年时那位好友,但眼下再细观,又觉得不那么像了,气质不同。
好友跟随父亲,从小在边关军营中摔打,一身英武挺拔,眼前这位,缩在轮椅中,面色苍白,浑身羸弱不堪··是全然不同的两个人··大约是方才瞎了眼,陈渡暗嘲一句。
童子上得茶来,陈渡道了句请,卫秀也不推辞,端起茶盅,品了品,寻常的茶,并没什么特殊的·再观室中四壁,空空如也,一幅装饰的画都无,可见陈渡生活清贫已极。
“抄书度日,招待不好先生·”陈渡看透了卫秀所想一般,淡淡一句,眼神漠然··抄书度日俸禄呢卫秀并未问出来,估计朝廷给的俸禄,多半被他散给行乞之人了。
“暗室之雅,在于节·”卫秀道,“陈郎入崇文馆,所见所闻,可合乎心意”·“文人的事·有何甚可说道”陈渡学的是武事,他名中这个“渡”字,便是渡江之意,是当年的老丞相对他寄予的厚望。
熟读兵书,如今却在崇文馆,混迹文人间,怎能好·· ·第49章· ·老丞相是周之肱骨,一生心力所瘁,皆为周室,可惜周帝无能,独木难支。
老丞相故去后,萧氏野心勃勃,更无所忌惮,唯有远在边关的大将军仲戎,手握重兵,能与其相抗一二··前朝末年,大将军得圣上诏令回京,遇山匪劫道,全家死于途中。
不几日,周帝之叔胶东王似是经此事启发,在京中兴兵截杀萧懿,可惜他总共能调到的,也就三两百人罢了,兵乱很快被扑灭,但有一群人,趁乱奔入大将军府,将仲戎母亲、兄弟、子侄屠杀的一干二净,连奴仆都未幸免。
之后朝廷解释,此乃胶东王乱兵所为··可山匪如何能敌大将军身边的精兵良将胶东王手下统共也就三两百人,如何分兵屠府他又有什么深仇大恨非要灭人家满门·真相如何,朝中诸公心知肚明。
可又有几人敢议论此事·陈渡倒是敢,他狂傲耿介,为人率性刚烈,但他彼时不过十五六的少年,又能成什么事·直到如今,近二十载岁月,狂傲直言的少年郎,被世道搓磨,终日闭门不出,守着那点逐渐被世人遗忘的忠贞。
但卫秀记得,他身着盔甲,手持长矛的样子,他骑在马上,与兄长并肩策马,仿佛生来就该驰骋沙场·他继承祖父遗志,熟读兵书,上阵杀敌,只为有一日,能带大军南下,一统九州。
他的血是热的,岁月冷却不了,他不该在暗室中,寂寥无声··卫秀四下环视,不远书案上扑着本书,想是主人方才在看,眼下待客,便随手扑在案上·书封上有“六韬兵法”四字,落到卫秀眼中,使她感受到久违的暖意。
总有一些人,是不会改变的··陈渡注意到她视线凝结于某处,跟着望过去,看到那本书,也不遮掩,起身走过去,拿了起来:“卫先生读兵书否”··“读。”
卫秀答道,“这本《六韬兵法》,便是启蒙之作·不过我只涉猎,于陈郎,怕是早已烂熟于心·”·他喜好兵事,是人尽皆知的事·陈渡也不否认,将书合上,宽厚的掌心贴着书封:“观你徙戎之论,便知不是涉猎而已。
你对凉州一带,十分熟悉·”·“不亲历,写起文章来,如何言之有物·”·陈渡便上下打量她,视线停留在她的腿上,又慢慢上挪,与她对视:“那一带不好行走,民风、习俗,地形、要塞,要了如指掌,怕是要费上不少时日。
你心志维坚,辛苦·只是,有一事我不明,天下之大,山川之壮,不止在凉州,朝廷用兵,紧张之处,也不在凉州,为何你偏偏,就盯准了那处,又恰到时候地拿出文章来,打动君王,名扬海内。”
陈渡笑了笑,也不知是感叹还是嘲讽:“卫子真是能掐会算,早几年,便算到了有今日·想必没有公主,也会是旁人,卫子早将此论,作为晋身之阶。”
身在陋室,天下形势,他看得一清二楚·也不知说他眼力刁钻好,还是感叹他将自己放逐在朝廷之外,却偏生仍旧心怀天下好··“人生在世,总得做些什么,才不枉此生。”
卫秀也没否认,“总不能如阁下,分明有澄清天下之能,却躲避不出,浪费平生所学·”·陈渡笑了一下:“你说的不错·身负才华,确实应当施展出来,造福苍生。”
魏得国不正,他耻于与如此君臣为伍,但他并不把自己的标准强加到他人身上·这些年也学着平和,至少表面上看来,他是宽容易与了许多··“你的徙戎论写得好,观点独到,一针见血。
希望此次能将羌戎安顿好了,止兵戈,阻祸乱,免百姓于涂炭·”·卫秀便笑问:“心怀苍生,又为何埋没陋室”·“世道风气不好,我嘴贱,怕得罪人。”
陈渡敷衍了一句,掩面过去,不愿多提··卫秀也没寄希望,一次便能说动他,也不着急,替他斟茶,悠然自若道:“皇位上换了人,天下还是这个天下,百姓仍是那些百姓,看开了,都好,看不开,便郁愤难当。”
“这话倒是有许多年不曾听过了·”陈渡笑道··以前也时常有人这般劝他,如今劝他的人或他与人断交,或人与他绝交,总之都不往来了。
陈渡见卫秀,因她容貌有亲切之意,因她才华有爱惜之意,便问了一句:“你说百姓仍是那些百姓,那你行走在凉州,写下那篇高作,心中所想,是百姓,还是以此晋身,求名求利”·卫秀道:“都不是。”
她顾不上苍生,也顾不上名利,这两者在她眼中,都如无物··陈渡怔了一下:“那是为施展抱负”·卫秀一笑,没有说话。
陈渡迟疑,看着她凝思片刻,起身到案前,翻出他研读过数日的《徙戎论》,拿到卫秀眼前,指点着上面,逐字逐句分析:“看了许多遍,这其中似乎被人润色过·”·“是。”
卫秀也不隐瞒,公主给她改了几处··“相得益彰·”陈渡评论,他捋须道,“可仍改不了你字里行间冷漠无情·”·卫秀皱了下眉,抬头看向他,陈渡正色道:“就事论事之作,确实没什么人情味可言,但文章明志,著作者感情包含其中。
你心里,没有苍生,连一句羌戎为乱,祸及苍生都没写·若如你所言,不为名利,又不为抱负,我真想不出,你是为了什么了·”·陈渡与皇帝,与公主不同,他贴近市井,更知民生疾苦,也更感性一些,这大约也是他这么多年拐不过弯来,不肯事魏的原因。
卫秀本意是来打动他,不想竟反过来被他教训了·一时之间哭笑不得:“我为什么,交情深了,先生自然会知晓·我来此,是因你我志同道合·”·大约是被劝说的多了,什么话都听过,陈渡对志同道合四字也没什么反应,仍旧劝说卫秀:“心中存些仁义,存些怜悯,日子就不苦了。
你可知我不愿事魏,又为何不投齐宋”·投齐宋,能否定九州不好说,可到底好过在这间陋室中,籍籍无名··卫秀道:“为你口中的百姓”·“不错。
此地是我乡土,此间人皆是我乡民,我能投齐宋,然后便要反过来谋算故国·到时血流成河,我心不安·那我是否能在国中兴兵”陈渡又提出第二个方案,也不必卫秀答,自顾自说了下去,“我祖是丞相,门生故吏,遍布天下,总有与我一般的人,再不然还能诱之以利,萧懿能由臣变君,其他人为何不可我观他国政,这些年,不也正防着此事我纵不能成,不能将他从皇位上拽下来,可憋着一股气,至少能乱国,拼尽一腔热血,至少可唤醒周之旧臣,亡国不到二十载,老臣还没死绝,汝南王也还在,你说是不是在你看来,如此行事,至少慷慨壮烈,比如今活着与死了没什么差别要好,可对”·卫秀蹙眉,她确实这样认为,躲在暗室中,怨世道不公,怨人心不古,有什么用身体力行,才有转变的希望,抱怨改变不了任何东西。
陈渡看她神色,轻轻一笑:“那之后呢兴兵之后又如何周室气数已尽,就算汝南王复辟,皇权恐怕还是要旁落,去一魏,再来一魏,周而复始,有何益,苦的仍然是百姓,流血的也仍然是百姓。
魏立国十几载,北地百姓过了十几载太平日子,何其不易·我怎能因自己看不惯,便将他们的性命作为牺牲·如此,与萧懿有何差别与朝上背弃旧主的诸公有何差别”·那死了的人呢为周而死的忠烈之辈,便白白流血了罪魁祸首高居御座,占据江山,世世代代享受权势荣耀,他们手上沾染的鲜血,就不必偿还了·旁人能大义凛然地口口声声诉说百姓不易,但卫秀做不到,她亲眼目睹,一夜之间,父母俱亡,兄长的那句报仇她一刻都不敢忘。
百姓的命是命,王侯将相的命便不是命了,就因他们身处高位,便要白白枉死·卫秀笑得越发温文,她性子坚韧,处事飘逸清雅·听完陈渡长篇大论,便轻描淡写的道:“你接受官职,已经是魏臣了,又何来不愿事魏”··“我不是。”
卫秀看向他:“哪里不是,崇文馆编纂,清贵风流,难道不是魏国官职”·陈渡合上眼,转头过去,又说了一遍:“我不是”·“你口口声声为民为国,却龟缩此处,不献强国之策,不做利民之事,言行矛盾,又食魏禄而否认为魏臣,你想要什么,果真知晓”卫秀再一步逼问。
不论是否心甘情愿,官职他都受了,不论俸禄是否自己用的,朝廷都给了··“你不愿随波逐流,却做起了两面三刀的小人,言辞,慷慨大义,行为,软弱避世,你又想说服谁呢”·陈渡骤然睁眼,望向卫秀的目光,如箭出,如刀割。
卫秀又道:“老丞相取名为渡,现在,不图陈子渡江,只希望陈子度一度自己,不要再自欺欺人了·”·陈渡高声道:“我从未自欺欺人”像是激出心中的傲气,他盯着卫秀,一字一顿,咬牙切齿:“我不忍百姓受难,亦不愿为魏之走卒,我无两全之法,唯有龟缩此处,我至少,问心无愧而你呢我不知你不为名不为利又为什么,可你心中不存仁义,也无怜悯,到头来,必将一无所得,追悔莫及”·不欢而散。
卫秀从暗室出来,外面阳光刺目,迎头一晒,她忽感晕眩··出了陈宅,一行人寂寂无声地回去,刚走出两步,阿蓉便唤了一句:“先生·”·卫秀抬头看她,发现她正望向身后,便跟着看过去。
只见一狂士对着陈门唾了一口,高骂:“沽名钓誉”便甩袖而去··卫秀冷笑一声:“人啊,最喜欢的事便是要求他人做自己都做不到的事。”
阿蓉默然··一行人继续前行,良久,卫秀叹息一声,道:“此地以后,不再来了·”·阿蓉不解,她全程听了两人对话,陈渡虽然坚持,但不是无突破之处,越是动摇,越会声嘶力竭,越是坚定,越是举重若轻,陈渡高声壮胆,并非纹丝不动,为何倒要放弃了:“先生分明能唤醒他,何以半途而废”·卫秀抬头望天,天空澄澈,万里无云。
她目光悠远,唇边渐渐浮现一抹笑意:“他一直是醒的·”·不肯醒的,是她··回到小院,卫秀便独坐在卧房中··她身前放着一枚铜镜,倒扣在案上。
门窗紧闭,刺目的阳光被阻挡在外,但它仍旧不屈不挠,透过窗纸钻进来,给了暗室一点光亮··卫秀伸手抚上铜镜,她捏住边缘,将它掀开·手不由自主地颤抖起来,手中的铜镜须臾间便似重若千钧。
她看到镜中的自己,她与兄长皆像母亲,小时候便常听人说她长得像兄长·卫秀动了一下眉头,长眉轩起,更显俊秀清朗·只要她再神采飞扬一些,带点少年人的朝气,恐怕就与兄长相差无几了。
如果他还活着,到如今,会是什么模样他不该一直停留在十五岁时的朝气蓬勃,任凭过去多少年都还留在那个春日·他应当也长大,经历风雨,经历磨炼,一步步长成伟岸的男儿,稳重担当,为妻儿遮风挡雨,为家国冲锋陷阵。
可这一切,都成了奢望,他甚至连一个全尸都没有留下·悲恸、凄然,幽幽缕缕地从卫秀心中漾开,像虫子一般啃噬她的心·陈渡所言,字字句句都在耳中,可是灭门之恨啊,谁能释怀·卫秀满心都是悲伤,她一个人支撑着,不知前方的路还有多远,也不知是否能够成功,但她没有退路。
她低头,看到自己的双腿,衣摆齐整地覆盖着,看起来与常人没有区别,可是她永远都无法行走··她突然像着了魔一般,把手中的铜镜丢到一边,双手撑案,咬着牙,极力地用双腿使力,想要站起来,想要尝尝用双腿走路的滋味。
全身的重量都灌注在双臂,腿上使不上一点力,身体慢慢悬空,脱离轮椅,腿上仍是没有力道的,卫秀抓住一旁的拐杖,用来支撑身体,然后她迈开步子,只是短短的一小截,再接着身体的重量向前倾,模仿着行走的模样。
慢慢地松开拐杖,卫秀屏住了呼吸,她满头是汗,聚精会神地留意脚下,可是下一瞬,身体前扑,整个人都颠倒在地上,发出了重重地一声闷响··开门声猛地响起,有人急促地走了进来。
卫秀恐慌,她急忙转头,拼命地想要爬起来,不让自己这狼狈的模样落入他人眼中·可她站不起来,她根本就不可能站起来··轮椅就在不远处,咫尺之遥,她爬过去,却怎么都够不到。
步履声近了·卫秀欲做出从容之姿,可她又如何从容··身后有人叹息··卫秀合目,心坠入深谷,她此时最不想见的人,偏偏就到了她身旁··一双手环住她的身体,将她轻易地抱起。
 ·第50章· ·坐在轮椅上的先生,是看不出如此消瘦的·平日里合身的衣袍,此时宽松得不像话,濮阳抱起她,她就窝在她怀中,不挣扎,不言语,透着一股漠然与排斥。
濮阳抿唇,低首看着她,先生素来仔细,她又极在意双腿的缺憾,断不会大意跌倒·濮阳眼中闪过一丝怒意,倘若她不曾听家令说先生外出归来似情绪有碍而放心不下过来看看,倘若她不曾在门前徘徊,听到里头异响便进来看看,是否便要任凭先生一人在此,无依无靠地在地上挣扎·先生的身体很软,身上有清新自然的青竹香气,淡淡的,溢满她的怀抱。
她合着眼,冷漠疏离,可濮阳却感觉到在这拒人千里的隔阂之下,她也是脆弱的··她像是处于迷雾之中,如禁地一般,将她挡在外面·她似乎永远走不进她的心,任凭她如何努力,示好,她都不为所动,恪守着谋臣的位置。
可每每她因她拒绝而黯然,因她冷漠而伤心,便总会想起那梦中,先生在萧瑟的城头拔剑自刎,黯然伤心都抵不上那一瞬的恐惧,她无论如何,都不会让那样的情形重演。
·将卫秀放到榻上,濮阳坐到道她的身旁,唤道:“先生·”··卫秀转过头去,不愿多言··濮阳不可避免地默了一下,为免先生厌烦,她这时该走开,可她实在放心不下:“方才门外,听到屋中异响,阿蓉等人皆守在门前,无一人入内,这大约是你定的规矩,你御下严厉,他们不敢违背你的意思,这自是好事。
可万一你在房中出了事,又该如何如今日这般情形……”·卫秀倏然睁开了眼,眸中透着寒光,濮阳便打住了话头,她不敢看她这疏离尖锐的目光,心多少被伤到,一时也不知该说什么做什么,只觉得她所付出的都是枉然。
兴许她的关心,于先生而言,不过多余·濮阳低眸,平静地道:“是我多事了·”·卫秀转头过去,将她的爱与伤皆弃之敝履·仿佛濮阳的情意不值一钱。
濮阳纵是再喜欢她,也不会卑微到她如此鲜明的拒绝,仍赖着不走·她站起身,准备离开··卫秀骤然醒悟··陈宅一行,并非一无所得·至少让她知晓这京中并非没有一个人记得兄长的模样,让她知晓她行事需更加谨慎,还让她知晓她无法寻找外援,她只能独自去完成这件事。
情爱有太多变数,可又是最让人沉迷的·她苟活在世,并没有什么不能失去·既然公主对她深情,她为何不加以利用唯有公主对她更为听从,她才能多一层把握。
她输不起··濮阳垂在身侧的手突然被握住·她身形一顿,有些生气了··这是何意方才随意践踏她的真心,冷漠到不肯与她说一字,此时又何必来阻挠她走。
濮阳也是有气性的,她从小到大就没受过委屈,就是上一世死前,仍是睥睨众生未受屈辱·她喜欢卫秀,爱护她,心疼她,可这并不是说,她就能毫无底线地由她摆弄。
她喜欢她,但她也是有尊严的··濮阳回头,便看到卫秀也在看她·清逸俊朗的面容是一贯的沉稳冷静,那双时常含着温柔的双眸似是不安,但仍竭力维持着镇定。
握着她的手一点点收紧,最后像是发觉自己做了什么,又飞快地松开,抓着身下的被褥,很是局促··先生何时如此行色不安濮阳轻易地被挑动心弦,不由自主地生出期盼来:“先生还有何事吩咐”·卫秀眼中划过一抹不知所措,她张了下口,似是要说什么,但最终,她克制了,淡然一笑:“无事,今日劳烦殿下了。”
与方才的狼狈、疏离、冷淡截然不同,她已恢复常色··期盼化为失望,濮阳笑了一下,如自嘲一般,她低首道:“举手之劳,先生不必挂怀·”·如此反复,心都冷了。
濮阳对她点了下头,便走了·走到门边,她停下来,又转身走了回来,将轮椅推到榻旁,便于卫秀过会儿起身之用··那些仆婢不敢入内,定然是先生命令,究其原因,定是她不愿让人见到她因双腿不便而行动狼狈。
将轮椅推过来,便免了她过会儿的为难··说到底,心再冷,她还是无法不去管她·将借力用的拐杖挨着轮椅放好,濮阳便又转身,这回是真的走了··很快,门合上的声音传来。
宣告那人已离去··拐杖在卫秀触手可及的地方,轮椅也挨得近,她不用太费力便能够得着·室中安静,静的让人心慌·卫秀看着屋梁,不知在想什么,不知又在算计什么。
生活到底不是只有情爱·濮阳记挂卫秀为何会倒在地上,可是心中有何困扰,但她也清楚知晓,卫秀必不会与她说·濮阳不是不无奈,但幸而她两世只喜欢这样一人,多得是耐心去打动她。
不几日,荆王那边便有反应,几位重臣频繁出入荆王府,呈现浮动紧张之景··这些重臣多半是世家子·卫秀计策中其他尤可商量,但许羌戎入仕,便是从世家口中夺食。
天下官职有限,世家早已将此视为囊中之物,有寒门分食,已是气人,碍于皇帝威严,只得忍了,可羌戎算什么蛮人而已,且还是打败了仗的蛮人,称之俘虏不为过,凭何入朝站于庙堂·可卫秀之策,最打动皇帝的,恰恰是此处,能分世家之势,皇帝便乐于去做。
一旦世家松口,便少不得要让出官职来·有了开端,接下去便会是屡屡退让··世家未必能想得到是皇帝有意设陷阱,但他们能看到他们的利益要被分薄,与庶人同朝已是大辱,莫非将来还要与蛮人同朝不成荆王府中自然多方商议。
荆王跟随晋王多年,善于听晋王之言行事,可让他自行决断,他便缺了这份胆气··王无定论,谋臣相争不下,自然便没一个结果··“殿下,张峤屡往王府。”
长史奉公主之令,派人盯着张峤,见他往荆王府奉承,不免着急,“他若改弦易辙,岂不是枉费殿下苦心”·张峤奉濮阳之命,将徙戎之法透与荆王,只说是在公主府时,听卫秀所言,但陛下既然尚未提此事,必然是卫秀还未将此策进献圣上,王当当机立断,献策御前,搏一贤名。
这是大好之事,一旦成,荆王少不了一个仁爱贤德的名声·荆王闻此,自是意动,对张峤多有嘉赏··照理,张峤算是事毕,当回禀公主一声,可他却像是忘了一般。
濮阳笑道:“长史休急,追随一王,总好过跟公主·”·长史正色:“殿下何出此言,王与公主皆是君,臣奉殿下为主,便无二心,张峤出自殿下门下,且亦明言追随殿下,怎可朝秦暮楚,毫无臣节”·濮阳饶有兴致地看着他,这位长史前世追随她十年,从未有过二心,她死前最后一件事,便是交与他去办,可见信任。
今生见他阐述忠心,不禁觉得亲切··“他与长史不同,长史忠心,他唯利·用人如驭,长史信步,我放心,但张峤,便需驭之以鞭·”·长史闻言动容,拜道:“臣谢殿下信任。”
濮阳淡淡一笑·与其信任,又何尝不是一种驾驭,不过是因人而异罢了··“那张峤……”·“很快便有当头棒喝。”
·谋臣各有各的心思,荆王之能,驾驭不住,听谁都有道理,张峤进言几回,非但未得荆王重视,反倒为人排挤··他也算有眼力,如此几日,立即醒悟,荆王府看似蒸蒸日上,实则危如累卵,荆王非良主·他当机立断便撤了出来,才想起为在荆王处周选出一席之地,他竟忘了往公主处复命。
张峤急出一身冷汗,他在公主府大半年,自然知晓公主不是如她面上显示的那般宽仁·但转念一想,公主有手段不假,但她能如何公主耳,还能夺位不成·张峤放松下来,悠然过了一夜,至翌日晚,方趁夜赶去拜见。
濮阳也见了他,笑问:“如何”·张峤自知来迟理亏,也着实忌惮濮阳手段,便欲将功补过道:“荆王殿下已入毂,臣还有一事禀殿下。
晋王已得知此事,恐怕会有行动·”·濮阳微笑:“不止晋王,还有赵王·看来张卿瞧不上孤那六兄,那孤将你荐于晋王如何抑或卿以为赵王处更有作为”·荆王府的情形,殿下竟只晓得一清二楚豆大汗滴坠落在地,如被人一击即溃,张峤面色苍白,已不似方才那般举重若轻,他趴在地上,脑海中飞快转过这几日所为,殿下早他心思,可为何一言不发,任他攀附荆王·张峤战战兢兢,他抬起头来,看到公主面带仁慈的笑,寒意顿时从脚底升起,遍布了他全身。
他才知他犯了怎样的错误,深吸了口气,勉强镇定住,知强辩无益,干脆认了,以求一条活路:“臣有罪,请殿下惩处·”·“你是朝廷的官,非我家臣,何必如此恭敬卿起来说话,无需如此客气。”
若是她责骂,便罢了,如此言语,更让张峤惶恐,他突然想到,殿下只是一公主,为何会在荆王府有耳目她图什么难道是陛下暗令殿下监视诸王·他心思活,转瞬便想到如今储位未定,莫非陛下另有打算他骤然大喜,若是如此,还有谁比濮阳殿下更早窥见帝心非但如此,濮阳殿下得陛下看重,就是只依附殿下,将来也大有可为。
张峤且惧且喜,濮阳高坐看着,唇角勾起一抹笑,眼中冷意昭然··她不喜欢这等两面三刀的小人·可小人往往都是有些本事才能叫人咬牙切齿地称之为小人。
她要用他,便得控制他,让他死心塌地地追随她··她受皇帝耳濡目染,看待臣下,并不在意忠奸·忠臣也好,奸臣也罢,各有各的用处··收拾了张峤,濮阳便琢磨晋王知晓,赵王那边也就这一二日了,到时,就热闹了。
世家要维护自身地位,但诸王不会管这个,他们只会争着在陛下面前出头,到时,世家也不得不帮着他们去争,割出一块肉来,以期讨好了诸王,有朝一日,可得更大的好处。
再后面,便是陛下的事了··此事已成一半,濮阳稍松了口气·秦坤入内来禀道:“殿下,先生回来了·”·“知道了·”濮阳回道。
刚松的气像是堵在了胸口,闷闷的·濮阳敛眸,方才的兴奋皆尽散去·她起身入内室,换了身更为柔美的裙裳,往小院走去·                    ·第51章· ·濮阳未使仆婢通传,便自入内。
室中卫秀正净手,一婢子捧着一块洁净的白帕,候在一旁··关心一个人或多或少会看到她的心里·卫秀取过白帕,擦了擦手·她唇角呈现柔和的弧度,眼中亦平和,但濮阳却逐渐发现,先生其实十分淡漠,这世间万物,仿佛并没有什么使她挂念使她心动,她常以温柔之色视她,但转身也会以同样的柔和望向旁人。
濮阳见过许多谋臣,满腹阴谋,满腔诡计,替君王分忧,也替自己前程铺路·是否先生也如此,神态如何,不过手段而已·待旁人如此,待她亦如此··故而,她虽不在乎她的情意,却不得不和颜悦色,以防与主上反目,使自己筹划落空。
所以那日,她才会执她之手,才会欲言又止,才会不知所措,她所展现出的种种,皆不过是迷惑她··这一念头令濮阳倍感焦躁不安··她走了进去,卫秀恰擦干了手转头过来,见她,也不意外,轻笑道:“殿下来得正好,免了我派人去请。”
这几日卫秀早出晚归,总不见她身影,今日难得她归来早,濮阳自是要过来看看的··但先生主动来寻她,多半是有要事·濮阳也将儿女情长暂放一边,正色道:“先生可是有事相商”·室中仆婢不知何时皆退下了。
卫秀提起茶壶的手势一顿,方才的轻快的笑意从她面上淡去·濮阳茫然,不解她为何如此··卫秀自嘲一笑:“我请殿下来,便是有事相商”·这话听到耳中,似是另有深意。
可她总是反复,时而温柔,时而又冷淡·濮阳不知她是何意,也不知如何接话,一时便愣住了··卫秀看了她一会儿,随即便镇定如常,为濮阳斟了盏茶,接着道:“如此,那便谈正事吧。”
说罢,她转动轮椅,到案前,取过一只匣子··濮阳只觉得自己错过了什么,若她方才态度和缓一些,先生会与她说什么这么一想,又怅然若失起来。
卫秀回来,将匣子打开,里面是几卷书信·将书信取出,递与濮阳道:“殿下看看·”·濮阳接过,看过一卷,放到一旁,又拆开第二卷,快速扫过上面内容,她惊喜道:“先生如何得到这些”·凉州之乱已荡平,大军班师,立有战功者,随军回朝受封。
这回有不少寒门子弟立下大功,这些人在朝没有门路,身家清贫,据濮阳所知,晋王、赵王皆已派人赶往军中,以图示好··卫秀给出的,便是与其中几位功勋卓著之将的回信。
但军中森严,又岂是轻易便能与这几人联络,更不必说得他们回信了··濮阳喜过,便发觉其中不易,疑惑起来·卫秀简单道:“卫攸·”·手中轻如鸿毛的纸张仿佛骤然烫手起来,濮阳低头看了眼方才令她喜动颜色的书信,书信中倾向明显的语句再入她眼中,却让她不是滋味。
·卫太师早想将先生请回家中,可惜先生不喜卫氏,一直没松口,此番为这几封书信,她定是放下隔膜,主动登卫府之门··这几日为何她早出晚归也有了解释··濮阳一想到先生忍耐厌烦,与太师周旋,兴许还要陪以笑脸,便连半点欢喜都没了。
卫秀似是没有看到濮阳复杂的面色,将形势仔细分析给她听:“殿下军中缺人,此番时机大好,笼络住几位寒门将士,便十分要紧·诸王之争,多在朝堂,兵权是锦上添花之事,但殿下不同,殿下来日,定有用到兵的时候。”
皇权若能平稳过渡,只需文斗,拢住朝臣即可,但濮阳的情况,非武争不可,她现在手上没有兵,就得立即积累起来··“这几人出自寒门,陛下定会重用,南面迟迟不开战,何尝不是军中世家把持太过的缘故”卫秀看得十分透彻,她计划中本就有这一步,“我借卫氏之势,已与几人通信,有卫攸在军中牵线,快了赵、晋二王一步。”
·卫秀眉宇间有一抹倦色,但她看来心情不错,姿态闲适地饮了口茶:“待几人入京,定会登门拜见·光脚的不怕着履的,这几人都是乍然得势,勇猛胆大,且不会如世家子般左顾右盼。
到时,便看殿下的手段了·”·先生铺就了一条康庄大道,她本来什么都没有,但不到一年,朝中有她的人,再不久,军中也会有她的人,这些人如今官位且不高,但前程远大,又有皇帝暗中护航,用不了几年,她就有可与诸王相抗之势。
可濮阳知道,不仅是如此,先生手中定还有后招,她辅佐的人,不会单单止步在与诸王相抗,而是远远超过诸王的势力,让她在朝中无人可望其项背·唯有如此,方才稳当。
前程光明,使人激动,可濮阳暂不顾其他,盯着卫秀,生出一股莫名的愠怒:“你答应了卫氏什么”·她知道卫秀与卫氏隔阂深,故而这些日子便没有提过此与卫氏盟好之事,但没想到……她恼怒,恼怒的是自己,先生为她奔走,为她委曲求全,而她竟然将她想得如此卑劣。
卫秀含笑看她,:“这很要紧”·濮阳不语,只固执看着她··似是被她看得受不了了一般,卫秀无奈一笑:“殿下放心,我并未委屈自己。”
见濮阳惊奇,她便直接说了下去:“卫氏已在暗中投向赵王·他们知晓徙戎之事了,欲为赵王促成此事,立一大功·得知这本是我想出来的计策,便来问我应当如何替赵王揽下此事。
我便趁机提出此事,与他们交换·”·濮阳怎么也想不到会是这样,她诧异道:“既然已投向赵王,为何卫攸会帮你牵线而不是帮赵王”·“殿下难道以为以太师之奸猾,会一心一意替赵王谋算”卫秀冷笑,“他自会替自己谋一条后路,殿下受宠,熟知帝心,正好便做了这后路。
若能提前知晓君心所向,便更好了·”·换句话说,若有一日他们提前知道皇帝要立的是谁,他们并不在乎立即背弃赵王··世家表面看上去光鲜亮丽,其实,与市侩商贾没什么区别,不过是商贾逐利,他们逐权罢了。
她算透了卫太师的心思,不过顺势而为··濮阳略一思忖便想通其中关节,皱眉道:“恐是欲壑难填·”此番得卫秀一策,往后只怕会要更多。
“欲壑难填,也需凭物来换·”卫秀从容道,“可惜卫攸回京,无法再掌虎贲,否则……”她必将卫攸牢牢地拉拢到公主身边。
虎贲戍守宫城,关系皇宫安危·皇帝往日能交与他,是因卫氏无所偏向·但眼下不一样了,他们已靠向赵王··濮阳倒不觉得可惜:“风云骤变,难免的。”
如今京中尚是稳当,有什么变化,都有迹可循·十来年前,大魏初立,京师动荡,朝为往后,暮为刑徒的事几乎日日都在发生··身处争端旋涡之中,这点觉悟,濮阳还是有的,她一面说,一面将书信放回匣内。
卫秀见此,便道:“殿下带回去看吧,也好先从字面上了解这几人·”书信是以书写者的口吻来写就,最能体现这人的言语方式与想法··濮阳也是此意,便将匣子放在身旁。
正事谈好,濮阳应当走了,可她又不愿走:“大军还有数日方抵京,此事不急·”·“确实不急,原本也不是今日便与殿下谈此事·”卫秀的声音慢慢轻下去,伴随着一声叹,如远在天外。
濮阳愧疚,先生为她四处奔走,她不该怀疑先生的用心·她欲补过,忙柔声道:“先生寻我,是为何事”·卫秀面上没有了笑意,眼眸仍是温柔的,却暗藏一抹黯然,让濮阳看了心疼。
“我造新酒,本欲邀殿下品尝·”卫秀望向墙边,那里有一酒坛,坛身带水,应当是刚洗净··“不过殿下恐怕没有这个心思了·”那抹黯然仿佛是濮阳错觉,卫秀淡然笑道,“我也就这点喜好,可惜自身不善饮,每有新酒,总要请人代为品尝。”
濮阳只觉得自己辜负了先生好意,愧疚道:“先生……我并非……”话到此处,也不知该如何说,她来的时候,确实心有隔阂,猜忌先生如那些谋臣一般,不回应她的情感,却怕失宠,有意迷惑她。
卫秀没尝过情爱的滋味,只是凭着直觉,设计自己的言辞、语气、神态,让自己看起来,循序渐进地对公主心动··她等待公主说下去,眼神专注地似只放得下殿下一人。
濮阳一面愧疚,一面又欣喜于今日先生似乎不大一样,她仿佛也是存有期盼的··濮阳连忙道:“我愿为先生尝酒·”只要她喜欢,只要她愿意,她甘愿为她尝一世的酒。
她是真心的,因为真心,所以情肠动人·卫秀觉得自己面目可憎,欺人感情,连她自己都不齿这行为·可她像着了魔一般,只顾有一日能雪恨,而不管其他。
她狠下心,也似欢喜:“我为殿下斟酒·”                        ·· ·第52章· ·利用他人的感情,没有人会觉得舒服,卫秀同样不可能心安理得。
已是炎炎夏日,雷雨阵阵,风声大作··卫秀坐在门前,看一滴滴接连不断的雨珠落在地上,溅出一朵水花·闪电划过阴霾的天空,似将天幕刺破,紧接而来便是雷声轰鸣,一声石破天惊的巨响,打得人心头发颤。
雨声密集,声声入耳·卫秀闭着眼,脑海中则思索着近日所做之事可有疏漏之处·这是她的习惯,总在回顾所行之事·但凡是人,便不会永远精准无误,难保会有顾及不到之处,时常反省,可及早发现纰漏,以图弥补。
雨势骤猛,眼前成了一片白茫茫的雨雾,景物模糊,尺寸之外不可见·雨丝喷洒进来,落在卫秀身上,衣衫很快便沾上一层透明的水雾··阿蓉忙道:“先生快进去吧。”
卫秀睁眼,望向远处,只拨弄轮椅,往后退了点,并没有进去··阿蓉抿唇,转头见雨毫无减小的迹象,先生虽往里,雨打不到了,可扑面而来的湿气依旧明显。
这几日她的腿本就在作疼,又受潮湿,只怕愈加厉害··她柔声劝道:“雨势渐猛,公主想是不会这个时候过来·”·“嗯”卫秀侧头轻笑,“你怎知我是在等她”·“这几日,公主每日都是这个时辰过来。”
阿蓉回道,还有一句,她没说出口,她觉得公主与先生间似乎亲密了些··被她点破,卫秀也不生气,不过淡淡一笑罢了·她确实是在等濮阳,雨虽大,但她笃定公主这时必会过来。
陛下有召,令她午后入宫,此时若不来,今日她们便见不到面了··“阿蓉·”·阿蓉低眉敛目,显出听候吩咐的模样来··卫秀不由失笑,指一旁坐榻,示意她坐下。
趁着风雨交加,她们都还空闲,问道:“等我们做完了这里的事,你想去何处”·阿蓉讶然,先生从未问过将来,她殚精竭虑的只有一件事,连与那件事无关的事,她都甚少关心,更不必说去问之后如何。
虽意外,她仍是立即就答:“自然是先生在何处,我便在何处·”·卫秀听了,就想了一下,又问:“严焕呢”·阿蓉轻笑:“他本是少将军近卫,一生都要追随少将军,少将军不在了,他心中便唯有先生一人。
自然与我相同·”·这也是意料之中的答案·卫秀眉目轻柔,心中却少有的迷茫起来·都要跟着她,可她却不知该往何处,甚至不知待复仇之后,她是否还有存在的必要。
也不知为何突然想起问这个·大约是此情此景,让她想到境遇多变了吧··去年此时,她尚在邙山,计划远行,不过一年,她便已投入到洛阳这摊旋涡中来,泥足深陷。
这些念头不过转瞬即逝,大约是坚持得久了,不免觉得累·但卫秀很快便将感慨抛至脑后··院门出现一行人影,穿过白蒙蒙的雨帘越走越近··风吹雨斜,阻人前行,濮阳在数名近侍护送下,走得艰难。
卫秀下意识便要出迎,可低头看到自己的双腿,她眼中浮现一抹黯然,她出去,不过添乱罢了·搭上扶手的左手收了回来,掩在袖下,吩咐阿蓉道:“去厨下煮些姜汤来。”
这等天况淋了雨,处置不好,便易受风寒·阿蓉立即答应了去··濮阳顶着风雨,一步步走近,伞遇风倾斜,只遮得下分毫之地,濮阳身上湿哒哒的,云鬓都乱了。
连她都如此,侍奉的宫人便更不必说了·卫秀唤了仆役来,令带这几位下去收拾一番··又望向濮阳··濮阳轻咳一声,觉得自己冒着风雨来此委实任性了些,便解释道:“我出门之时,雨势尚是温和,谁知行至半道,雨骤风急。”
算着时辰,也确实如此,可府中亭台遍布,纵是已至半道,寻一处躲一躲又有何难·卫秀责备地看着她··濮阳知瞒她不过,见她责备,也觉自己太过心急。
只是这几日,她能感觉到她与先生之间有什么不一样了·先生仍如往日一般淡然温雅,可她们谈论正事之时,她的双眸会专注地看着她;她与她说些暧昧的话,她仍是言辞避闪,神色却是柔和的,看她的时候隐有无奈与纵容,不像是拒绝,更似一步步放任她走近。
因这种种,引得濮阳更加放不下她·这样的相处是很好的,淡淡的,却包含着暖融融的关怀与默契,仿佛相视一眼,便能感受彼此所想·却又挠得人心痒,想要日日见着才能安心。
濮阳正欲为自己心急辩解一声,便看到卫秀衣袍上沾的水珠,忙转口道:“先生衣衫湿了,且去换了吧·”·分明是她身上湿得更厉害,她却只看到了她衣衫上那点微不足道的湿意,卫秀看了眼外头的疾风骤雨,口气柔和下来:“请殿下随我入内。”
雷雨天,天色灰蒙,室内便也暗了,门窗紧闭,如夜幕降临前的余光,只是依稀可见·此处是卫秀卧室,濮阳第二回来此处,行走略显迟疑··卫秀已径自去取了巾帕来与她:“秦寺人妥帖,定已去取殿下衣衫了,殿下且擦一擦。”
濮阳正环视这间内室,有些拘谨地接过巾帕,道:“谢过先生·”·她以巾拭面,卫秀则去取了毯子来,欲让公主围着取暖,以免湿气浸入,受了风寒。
她自屏风后绕出,便见濮阳捏紧了巾帕的手停留在下颔··室中光线昏暗,眼前的人如隔了一层灰色的薄纱,明知就在那里,望过去,却无法看清她的一颦一笑·殿下此时微微垂首,卫秀看不到她的神色,但她可以感觉到,殿下此时是局促不安的。
她今日所着,是一身鹅黄的襦裙,本是端庄的裙裳,遇雨沾湿,却显出一种别样的魅惑来·光洁修长的颈露在外面,连带锁骨处的肌肤都依稀可见·肌肤沾了水,水珠在白皙的肌肤上欲滴未滴。
在外时仓促不觉,可此处,是卫秀寝居,室中只有她二人,风雨雷电都隔绝在外,便如两个世界···女子天性便是矜持的,濮阳羞涩,见卫秀出来,她忙匆匆地擦拭自己。
那忍耐羞赧的模样,一举一动,皆道不尽的娇羞,这娇羞本该魅人,本该诱惑,本该使人心驰神往,可在卫秀眼中,却只让她觉得心疼··这种心疼来得毫无缘由,可偏偏,卫秀就是觉得殿下需人怜惜,需人爱护,可那人绝不会是她,不敢再看,亦不敢再想。
卫秀忍耐心乱,将毯子奉上:“殿下且以此勉强取暖,我去外面看秦寺人回来了否·”·此时情景,既尴尬,又羞耻得慌,濮阳胡乱地点了头,偏生,她又忍不住去看卫秀。
卫秀仍是气度温雅,目光恬淡,可濮阳却发现她的呼吸变得格外清浅,二人的目光一碰上,便飞快地各自挪开··外头风雨已歇·黑黢黢的乌云也被驱逐,天色渐渐亮了起来。
夏日雷雨,本就是一阵一阵的·方才冷雨大作,过不得多久,兴许便有阳光··秦坤动作极快,且思虑仔细,念及殿下不久将入宫,便取了一身宫装来·卫秀令一婢子将干净的衣衫送了进去,自己则在堂上等候。
阿蓉煮了姜汤来,濮阳换了衣衫,恰好喝上一碗··姜汤熬得浓稠,入口辛辣,却是驱寒良方·· ·第53章· ·濮阳饮了一口,眉头都皱起来了,很是痛苦的模样。
她似乎特别怕苦,怕辣,稍稍味重一些,便不喜欢·但姜汤与她有益,她便不得不双手捧着碗,眼中漏出深刻的嫌弃与抗拒,一面吹凉,一面一口一口地都抿了下去。
过了约莫一盏茶的功夫,一晚姜汤,方饮尽了·濮阳将那白瓷碗放得远远的,撇开眼去,方微微透了口气,艰难得如同打了场仗一般··转过头,便撞入卫秀眼中。
她一惊,方才一幕定是皆落入先生眼中了··卫秀含笑看着,并不出声,却让濮阳想起方才在室内,她的脸便红了一红,勉力淡定道:“昨夜筵席,先生也在,先以为几位将军如何”·班师大军前日入京,受皇帝封赐。
最受厚待的便是这几位出自寒门的将领·皇帝要做什么,已是明明白白的事,世家愤怒,可偏偏这几人皆是有军功在身,他们连反对都无法堂而皇之的反对··“都是战功赫赫的功臣,只是,到了如今这官位,便不是能打仗便可应付的了。”
昨夜设宴,卫秀也列席其中,亲眼见了那几人··她话中之意,濮阳自然明白·世家不能皇帝诏书封存驳回,却可以私底下向这些出身寒门的庶族使绊,不说其他,单是这几人的上司,兴许便是抵触寒门的世家子。
“前路艰险·”濮阳叹了口气··前路本就艰险·她们选了这世间最难的一条路来走,又岂能不多受些磨难·卫秀想了想,道:“火炼才知真金,若是一击而溃,便不值得殿下费心。”
她想了到什么,笑道,“且殿下若只是口说,又如何让这些真刀真枪拼出来的将军心悦诚服”·这正是让濮阳收服这些人的好时机。
这些将军眼下是亲近濮阳,但若无利益攸关,这亲近便单薄得很·唯有让他们知晓公主之能,方能维系··濮阳颔首,想到过往卫秀为她出谋划策,她不由笑道:“先生似乎总是能抓住旁人弱点,再加以利用。”
卫秀眼中一暗,她抿唇微笑,笑意却单薄得如纸一般:“我之所能,也唯有此了·”·“可惜未见周玘·”周玘乃是此战最大的功臣,被皇帝封为镇军将军,秩比两千石,已是三品高官。
濮阳略显遗憾,“且听闻军中传闻,这位将军很通人情世故,治军严厉,骁勇善战,与上官亦是相交甚密·”·此人青云直上,已是定数,亦为皇帝垂青。
卫秀眸中显出冷意:“殿下若能面面俱到,陛下对您便不是倚重,而是忌惮了·”·濮阳一凛,缓缓地扭头看向她,她神色僵硬起来,卫秀对她微点了下头,眼中越发淡漠。
濮阳深吸了口气,拱手为礼:“谢先生提点·”·她可以为君分忧,却不能让君无忧·陛下是天子,手握生杀大权,身处九阙,受万民伏拜,她当孝顺,敬爱,忠心,却不能过于强势。
周玘才能出众,是记在陛下心中之人,必受陛下关注重用,她能拉拢其他人,却不能拉拢他··风驱散乌云,日光出来,普照大地·夏日的炎热卷土重来。
濮阳在卫秀这里用过午膳,便直接入宫去了··卫秀看着她走远,面上神色依旧,唯有眼中那抹柔和的光彩逐渐散去·严焕随后快步入内,向卫秀禀道:“周玘闻先生在京,欲来拜见,望得先生应允。”
卫秀凝神思忖片刻,道:“令他不必急于一时,往后自有机会·”·军人靠军功晋升,这一场战后,不知何时会再开战,皇帝定会留他在京,便于派遣。
严焕领命退下··濮阳入宫,却正好碰上了周玘从宫中出来··旁人说他通晓人情果然不假,见濮阳服制,周玘便拜道:“臣拜见殿下·”只称殿下不言封号,可见他未必果真知晓她是哪一位殿下,但若不细想,谁又知此,只会以为他周到恭敬。
濮阳轻轻一笑道:“周将军免礼·”·周玘仍旧恭敬,道了声“谢过殿下”方直起身来··与大多数习武之人粗犷豪放不同,周玘浓眉大眼,却别有一股书生的文秀,长此以往,只怕能做一儒将,于三军之中谈笑风生。
濮阳瞳孔骤然收缩,周玘的样貌落入她眼中,却在她心中掀起滔天大浪,他分明便是那位在她梦中陪伴先生身旁的将军·她极力抑制自己的震惊,维持住笑意,和气道:“将军事忙,不妨先行。”
周玘本就与她不相识,自然未曾客气,躬身一拜,便先走一步··宫道上四处是人,一旦发生什么可疑之事,便会经由各路耳目,传至深宫内苑,传至朝堂之上。
濮阳克制住自己欲回头将周玘看得再仔细些的欲望,从容前行·可那一场梦境却在她脑海中不住重演···天空灰沉,仿若大难将至,城墙上遍布将士尸首,鲜血沿着砖墙的缝隙,渗透入城墙之中,烧焦之处还在冒着黑烟,整个画面都是阴冷凄惨,毫无生机。
先生坐在城头上,她身边站着一位将军,神色恭敬,贺她大仇得报·那梦本就清晰真实,醒来后更是完完整整的存留在她记忆中,并未模糊丝毫,故此,那位将军的容貌便也随之记住了。
周玘的面容与梦中合上,是一模一样的两张脸,稍有差别的便是梦中的周玘显然更加年长,比之今日所见,多了几分沧桑与历练··梦中之人,出现在现实之中,仿佛只消等待梦中人一个个都来齐,便可重演一回梦中的困境。
濮阳觉得有一种山雨欲来的心惊肉跳··这感觉来得莫名其妙,可却是切切实实地弥漫开来,夹杂着一种使人不安的压抑··陛见之后回府,濮阳便回到寝殿中休憩。
她一开始便笃定那梦,是她死后的情形,那时只是如此感觉罢了,并无真凭实据,周玘出现,便如盖棺定论一般,彻底证实了这梦的真实··濮阳便极力回忆了一遍梦境。
梦中所言,先生出京,便投了赵王,之后画面跳转,便是洛阳城头·周玘言卫郎归,洛阳破,便暗指她已成功·她既然投入赵王麾下,如此,便该是赵王攻入洛阳,成为新帝。
这周玘,便极可能是赵王的人,派与先生差遣··这一构想刚出,便被濮阳否决,这不过是其中一种可能,也兴许是赵王中途落败,先生改投他人,周玘也未必是赵王的人。
在先生出京,至洛阳城破之间,究竟发生了什么这中间的事若不知,便可衍生出无数可能,她便无法知晓确切的情形··濮阳略感焦躁,她重生之后,许多事便都在变,从遇刺开始,越来越多的事面目全非。
朝局一向是牵一发而动全身,更何况她的动作并不小,许多前世之事,已无法拿来参照··那周玘到底是谁的人,抑或他眼下,仍只是刚从军中挣扎出头的新贵,只忠于陛下·濮阳愈发不安,这本不是什么大事,可她却莫名觉得这干系重大。
她忽然想到,既然是城墙,便该插有纛旗,依据旗上所书,便可知何人最终夺得天下·她忙回忆,可那梦境虽真实,一旦她极力回忆如此细节,便无论如何,都看不清楚。
她只能笼统的看到那面旗,她所能见,唯有崭新的黑色大纛旗插在城头,随风鼓动,如同胜利者的张牙舞爪·· ·第54章· ·中间缺失一环,便使所有事皆扑朔迷离起来,看不清其中究竟如何。
秦坤趋步入内,左右看看,见公主跽坐于窗下榻上,忙上前去,伸出双手,恭敬奉上文书:“殿下,这便是那时查探周将军故土之后,写就的文书·”·去年周玘力挽狂澜,收拢残兵,濮阳便派人去查了此人,也不排除若是可用便拉拢过来的可能。
这份文书,她那时已看过一回·眼下是重顾一遍,看看是否漏了什么··彼时闻周玘之名,她便与先生提起过此人·先生道,她曾劝一名为周玘之人投军,但二者是否一人,便不得而知了。
她派去之人回报,这二者确是一人·周玘少年之时为祸乡里,是一天不怕地不怕且四处惹事的游侠儿,遇先生,不知说了什么,他忽然洗心革面,奔赴边疆从军·短短数年,便从一小兵做到了校尉。
她知此事,甚为欣喜,便说与先生,先生也叹世事无常,不想当时意气少年,竟有如此成就·故而,此番宴请几位将军,未见周玘之名,濮阳一则遗憾,再来也有些疑惑。
如此渊源,拉拢不易,示好当是不难,但经先生解释,她又觉有理··这一系列,若单独分开看,皆是合理,可一联系,便不知何处,总有些说不出的怪异··濮阳将文书反复看了两遍,仍未见端倪。
将文书往案上一掷,她站起身在殿中来回踱步,又一次将所有事连接起来,重又思索一遍··半个时辰过去,天黑下来·侍女鱼贯而入,秦坤冲她们使了个眼色,侍女们便放轻了步履,点亮灯盏,便又悄无声息地退下。
那梦缺了一段,何人取得天下,萧德文如何,诸王又如何,一概不知··濮阳前世并未听闻有周玘此人,更不必说见过他·今生对他,亦知之甚少·所有的事连在一起,反复思索,皆无不妥之处。
仔细说来,梦中周玘陪在先生身旁并非离奇之事·他们本就相识,周玘侍奉先生身旁也是顺理成章··但濮阳就是觉得有一种难以言喻的焦躁,她甚至不知自己疑心些什么,只觉种种怪异。
这便是直觉了·越是直觉,便越易相信··秦坤候了一阵,仍不见公主出声,便小心上前道:“殿下,当用膳了·”·濮阳回过神来,一面令摆膳,一面问道:“先生下午可出门了”·秦坤回道:“先生不曾出门。”
濮阳“唔”了一声,便没再说什么,倒是秦坤又请示:“明日代王殿下生辰,寿礼已备下,殿下可要亲至庆贺”·公主诸王加一起,总有将近二十,再有公侯重臣,一年之中数不清的寿宴,每日送至公主府的名刺请柬便不计其数,濮阳忙里忙外,如何看得过来,多半是长史筛选了要紧的送进来,再由殿下自行决断去是不去。
秦坤此时说起,既是请示,也是提醒一句,以免公主忘了··濮阳想起这一遭:“我自携礼亲往·”顿了一顿,又道,“请先生明日与我同去。”
秦坤答应了退下··隔日一早,天气清朗,趁日光炎炎高照,濮阳便与卫秀出了门··代王府邸在皇城另一侧,与濮阳这里隔得颇远··二人同乘马车,濮阳想着昨日那事,便问卫秀道:“周玘可知先生在京”·“知道。”
卫秀答道,“他还令人递了话来,欲见面一叙·”·卫秀名声大噪,凡是在朝为官,又有何人不知濮阳是聊到周玘定知先生在京的,只是未曾想,他竟已使人递话。
·濮阳眉心一跳:“嗯……先生可答应了见他”·“不曾·”·“为何”·她语气有些急,卫秀便奇怪地看了她一眼,道:“他从军,固然因我相劝,可能有今日,归根结底,还是他自己的本事。
他既然欲来见我,便是记我好处·但人情只能使一次,何必此时便急着见,好似赶着要自他身上得回报一般·”·濮阳问完,便发觉自己问得急了,忙道:“先生说的是。”
想了一想,她又道:“我总觉周玘有些不对头·他与先生渊源,只怕不止于此·”·卫秀怔了一下,望向濮阳,见她眉宇间显出困惑,只是在思索,便微不可察地慢慢舒出口气,笑问:“还会有什么渊源”·前世的事,濮阳如何说得出来,只得含糊道:“感觉罢了。”
人一旦觉得有些事不对,疑心便会愈来愈盛·濮阳倒不至于怀疑卫秀,也并非认为她昨日之言不对,只是道:“先生昨日说过,不可太过周全,可若是,只顾周玘一人又如何”旁的七七八八的那几位将军都不要了,只要周玘一人,也算不上多周全,想来也不致触了陛下忌讳。
她今日对周玘似乎格外关注·莫非是殿下发觉了什么卫秀心下犹疑,面上却是正色道:“如此,也未尝不可·”·濮阳一喜:“那……”·卫秀打断了她:“殿下可曾想过,为何我不欲殿下结交高官,而是自这些身卑位低的寒门之子着手”·濮阳愣了一下,便笑道:“自然知道。
一是陛下,陛下欲提拔寒门,以庶抗士,我逢迎此心,许多事便便利了·”她能将一个个人弄进朝中,便是由于此,“再来,重臣大多心有所向,他们也未必肯理我。”
谁会放着皇子不理,反倒另辟蹊径去支持公主·卫秀颔首:“不错·但还有一个缘由·”·濮阳便显出愿闻其详的神色来。
“那几人是殿下荐于陛下,此事人尽皆知,那几人皆是贤士,也不是什么秘密·大臣们见此,会怎么想”卫秀问道··濮阳稍加思索,便是双目湛亮。
卫秀微微勾唇:“不错·殿下已有一定资历了,你已不仅仅是一得圣上宠爱的公主,而是有权力资本的,除却不能上朝,您与诸王相比,也差不了多少,乃至,在朝政上,诸王甚至不如殿下。
那几位将军,诸王欲结交而不得,却齐生生入了您的府邸·”·好不容易来了几个寒门子弟,还十分争气,累有军功,皇帝怎会容得他们又与皇子搅到一起,又去倾慕世家,为世家走卒私下召见之时,定是暗示过的。
濮阳便不同了,皇帝对她所做之事,已是默许态度,诸将初入京,根基浅薄,也有寻一大树傍身的想法,濮阳有意,他们自然顺势而为,接下去,方是濮阳使出手段来,使他们甘心诚服。
·可这些,旁观者是看不到的,他们只会产生濮阳殿下之势超过诸王的错觉··濮阳想透其中关节,满目惊喜,卫秀微微一笑:“怎能让殿下屈身去求他们该是他们来请殿下庇护才是。”
本是再正经不过的事,听到卫秀此话,濮阳禁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再看向卫秀的目光中,便满是温情··卫秀也是一笑,知如此便是打消殿下疑虑了,她暗暗松了口气。
她与殿下不知还有多少路要同行,她们之间,不能留下嫌隙··卫秀所言,并非是诓濮阳的··她所描绘,在代王府上,便得到了实现··行宴间遇上舅父。
舅父向濮阳询问,家中欲得青州刺史一位,不知目下情形,可能如愿··王氏满门清贵,若是一六七品的小官,稍加活动便可,也不是什么难事·但刺史已是三品高官,且在地方,极易干出政绩来升迁。
此番青州刺史出缺,朝中盯着此位的人,不知凡几·王氏未必能如愿··濮阳与外家相处和睦,王氏是什么情形,她也都知晓·如今外祖父为丞相,乃百官之首,舅父为羽林中郎将,位高权重,深得陛下信重。
族中还有两位刺史,三位郡守,京中五六品的,也有几个,如此情势,已称得上树大招风·若再绞尽脑汁地争一刺史,使人旁人眼红不说,陛下也不高兴··如此,只怕这刺史不是为自家人求的。
濮阳便问:“不知是为何人谋此缺”·王鲧见她立即就看出其中关窍,不由一笑:“是陈郡郡守,他在任上已有八年,资历已攒够了,青州物华天宝,人杰地灵,是一好地,此番刺史出缺,他便动了心思。”
此时众人还未入席,男男女女,皆聚在花厅中,各自交谈,也无人注意他们··王鲧看了眼濮阳,眼中显露出慈爱来:“他本是欲登你门,奈何与你素无往来,不好贸然拜见。
他那连襟与王氏有些关系,便弯弯绕绕地托上门来,你若愿一见,阿舅便做这中人·”·王鲧一如既往地爱护濮阳,虽知濮阳对朝局洞若观火,仍是提醒她道:“陈郡本是大郡,豪强郡望不少,他能在那稳稳妥妥地做上八年,可见很有能耐。”
有能耐的人,缺的只是机会·若不是濮阳,也会是旁人,此次不成,也会是下回,总有晋身之法·不如干脆便接了他投靠·濮阳听懂王鲧暗示,笑道:“那便劳烦阿舅。
阿舅哪日得空,七娘扫榻相迎·”·· ·第55章· ·代王设宴,尤其是这诸王相争之际,必不是请亲朋来府上行宴玩乐而已,想必也是欲借机释放些更为深入的东西。
宴会起始,濮阳随婢子指引往后院去·男女饮宴是两处分开的,代王在前招待男宾,女眷便聚在后头,由王妃招待··濮阳不放心卫秀留在前头,在她眼中,她那些兄弟侄儿与虎狼无异,她怕先生被叼走了。
回头看过去,便见卫秀在众人之间··她在世人眼中到底是个男子,濮阳代她引荐了众人,也不好太过挨着,一来与名声有碍,再则倒似卫秀依附与她,不能独立行事。
·众人喧扰,不时有笑声入耳·王侯贵胄对名士总有些敬重,加之卫秀之名已颇为响亮,说起话来,也十分客气·濮阳只能看到她的侧脸,看到她专注听着,笑意温煦,不时颔首,风姿秀致,使人倾心。
过了片刻,像是感受到她的目光,卫秀缓缓转头,朝她望过来·她们隔着十来步的距离,中间站了许多无关紧要的人··在这芸芸众生之中,无关的纷扰仿佛皆退去,四目相对,濮阳一时失神。
卫秀的目光渐渐柔和下来,不再是面对他人时带了面具一般的好风采,便似触到最柔软处的防备尽去··有婢子在旁催促,濮阳回过神,卫秀对她微微颔首,示意她放心就是。
濮阳方才一笑,转身而去·宫装轻缓飘逸,行止间灵动温柔··后院中已坐了满园贵人·云鬓动摇,香粉扑鼻,入目皆是公主王妃,还有几家权重门第的夫人。
濮阳一去,几位公主先围上来,夫人们亦起身行礼··濮阳心情好的时候,总是不带什么架子,示意众人免礼··社交不止是男子的事,还有夫人间的往来,几个轮回下来,面面俱到以后,濮阳便与她的几位姐妹说话。
人缘好大抵便是她这般的了··她性情恣意,少有肯吃亏的时候,如今更是举足轻重,公主们非但不嫉妒,还十分向往,以为天子之女就该如此,使人敬畏,使人避忌。
其时公主有权欲之心的不少,大多是经驸马之手来影响朝政,但如濮阳这般自己亲自上手的便少了·公主们像是觉得如此更威风一些,很是羡慕濮阳,纷纷与她靠近,也欲学她一学。
公主嘛,也是皇帝的孩子,自小见识权柄,对一些东西,是天生的敏锐··可濮阳有今日局面,又岂是轻易能学的,不说她有前世经历在,可助她趋吉避凶,便是卫秀替她周旋的那一条路,又有几人可做到。
一场宴散,濮阳身旁始终没缺过人,代王妃也替代王向她示了好··待宴散,濮阳便与几人一同往外走·公主们大多也成婚,走到前厅便有驸马候着,相携回府去。
江陵公主驸马奉陛下诏命出京去了,便与濮阳同行··不知怎么就说到平阳公主,她今日没来··府门前代王送客,濮阳府上的车驾已在等候,走到车驾前,江陵公主正说着:“她啊,往别宫游玩去了,此时怕是乐不思归呢。”
说罢,还笑了两声,言语间满是暧昧··濮阳记得平阳前几日才与驸马大打出手·每个公主府都配了三百甲士供以驱使,驸马单枪匹马哪儿打得过公主,被人捆了在庭中扔了一夜。
成为京中笑柄··闹得这样厉害,怎地才没几日便和好了,濮阳不由多问了一句:“不是听闻才与驸马别扭”·江陵神色更是暧昧,掩嘴娇笑道:“谁说行乐便非得是驸马呢”·濮阳:“……”·她这几日忙得很,没关心姐妹私下如何,原来平阳这时便已有面首了么看江陵能拿来取乐,可见知道的人还不少。
“江陵姑母大安,濮阳姑母大安·”萧德文走近,朝她二人行了个礼··濮阳与江陵瞬间神色正经,慈爱道:“德文免礼·”·他比上回见时更高了,气度上亦更为自得。
江陵问道:“你母亲呢怎一人在此·”·萧德文腼腆一笑,望向濮阳:“侄儿欲拜见先生,听代王叔府上仆役称先生已出来了。”
·濮阳心中一惊,回头看了一眼车驾,江陵也发觉不对,公主养面首不是什么光彩事,她与妹妹私底下说一说便罢了,若是入他人之耳宣扬出去,便是她的不是。
她忙道:“时候不早,各自回府去吧·”说罢又见濮阳冲她打了个眼色,立即会意与萧德文道:“卫先生在你七姑母府上何时不得见,非要如此着急你自己回去,我也不放心,便捎你一程如何”·萧德文还没反应过来,濮阳便接了声:“也是。”
她一贯强势,直接唤了跟在萧德文身旁的内侍来,侍奉他登车··弄走了不相干的人,濮阳方转身,一掀开门帘,便见卫秀在里面似笑非笑地看着她·濮阳顿觉尴尬不已,方才那些话只怕都已让她听去了。
车驾缓缓使动,濮阳讷讷道:“先生在车中,怎不现身”·卫秀含笑:“本欲拜见两位公主,但闻秘事,倒不好出声了·”她现身,只会让两位殿下尴尬罢了。
濮阳一想也是·平阳那事儿,估计陛下也还不知呢,旁人知晓,也多半是一笑而已,并不会大庭广众地说出来·到底不是什么值得宣扬的好事··她脸有点红,低声道:“并非所有公主都是那样的。”
虽然觉得平阳那样其实也没什么,面首说到底也不过取乐的玩意儿罢了,诸王可纳婢妾,公主养几个玩意儿又算得了什么·只是她对这个并不喜欢,觉得十分无趣还不着调,有余力不如去做些旁的。
而且,濮阳看了看卫秀,她只要一人就够了,若不是这人,她宁可没有··像猫儿收起了锋利的爪子,眼神怯生生地看过来·看得卫秀心软,很想抬手,去摸摸她。
她忍住了,笑着安慰她:“我知道·”·听她这样说,濮阳才放心了,喜欢一个人,就唯恐在她心中留下一丝污点··“宴上可好”濮阳问道。
“代王殷勤,余者倒没什么特别·”卫秀淡然道··濮阳想到方才萧德文上前,便问:“东海郡王没与先生说话”·卫秀显然也注意了,眼中流露丝毫兴味来:“郡王总是欲上前又止步,似欲近还怯。”
说罢,停顿了一下,评价道,“演了一手好戏·”·濮阳忍俊不禁:“先生这样说,德文知道了,定是伤心·”·卫秀也是一笑,毫不在意的样子。
濮阳想到,说起来,她与萧德文有不少相似之处·皆是势弱,皆无倚仗,皆不可能登九五·想一想,先生能选她,上一世选萧德文便不那么奇怪了·不过,眼下看来,先生竟是看不上萧德文的多。
·她便有些好奇:“先生以为萧德文是否有可取之处·”·卫秀想了想,道:“有,人人都有优有劣,郡王之优便在于果敢,明知我已在你府上,仍不甘心,欲试上一试,也看得清势头,很懂忍耐,方才宴上,他只将自己做个孩子,有人冒犯,也当做不知。”
萧德文无父庇护,少不得有些从兄弟便低看他,他竟也忍了··经她这一分析,萧德文优点还不少·濮阳又问:“劣在何处”·卫秀也答了她:“兴许是因长于妇人之手,郡王念头颇多弯弯绕绕,总爱耍些小心思,他眼下还小,欲近还怯做起来也算惹人怜,再大一些,难免便不够磊落了,恐要使人生厌。”
濮阳目光一暗,萧德文并不是一个甘于落后之人,知晓自己短处,他定会设法纠正··· ·第56章· ·卫秀是将萧德文当一步棋来走,任其进取,必要时还得助他一把,让他显得聪慧果敢让皇帝看上,但也不能使他脱离控制。
但濮阳不是,她将萧德文视作对手,时时警觉·这便使卫秀颇为不解:“殿下对郡王,似乎颇多忌惮”·数年之后情形如何暂且不论,然眼下之萧德文还嫩生得很,显然毫无可虑之处。
可殿下一遇上与萧德文相关之事,便如临大敌,时不时还欲探出锋利的爪子来将萧德文拍扁·这便使卫秀颇为惊奇··她不说倒罢,一说,濮阳便不由哀怨地看了卫秀一眼,道:“还不是怨先生。”
帮着德文那小东西对付她··怎么就怨她了卫秀目中默默流露出些微茫然来,自想了一想,却是不得解:“殿下何意”·濮阳见她一无所知,前世的事又不好拿来说,只得咬了咬唇,懊恼道:“他将来要欺负我的。”
更哀怨地看她一眼,心想,你也帮着他欺负我··卫秀更是迷茫,她总觉有什么她不知道的事放生了··将不曾发生的事拿来说道,未免太过为难先生。
濮阳也只是想起来感慨一忽儿,并不欲让卫秀觉得她十分多疑·正要来说一说萧德文不当之处,以示并非她多虑,便听卫秀道:“我会留意,必不让他伤到殿下。”
她虽抓不住一星半点痕迹,但这并不妨碍她将濮阳的话放在心上··濮阳一愣,继而情不自禁地弯起唇角来,卫秀也跟着微笑··萧德文如何暂且不知,诸王却已逐渐入毂。
徙戎之事,渐渐步上轨迹··荆王果然没有瞒住,先是晋王,接着赵王,最后代王,再后,便是谁都瞒不住了·朝堂上就此事,很是争论了一番·世家大约也想明白了,欲替各自支持的皇子促成此事,横竖将来皇子登基,他们还能谋取更多利益。
皇帝便有意引着他们去争,将争端扩大了·次后,方松口,将此事交与四王,令他们各领几州,将此事安排下去·至此,诸王也渐看出皇帝用意,分明是借他们之手,将这国策落实了。
奈何,已踏出第一步,此时若是撂担子,先前便白争了,也只得好生将安排到各自手上的那几州安顿好了,以期能脱颖而出··待此事初初落定,已是秋冬相交之际。
天况忽然转凉,卫秀着了风寒,在院中闭门谢客··濮阳自然不在外客之列,日日都来探望··天凉,枝叶凋零,院中之景,已不似春夏之时鲜亮绚丽,逐渐为一种带着苍凉的灰白所替代。
唯有墙角一树秋桂,尚在绽放,散发出一阵阵扑鼻幽香,为这深秋季节,增添一抹难得的亮色··卫秀卧榻之处恰能透过侧面的窗,看到那一树秋桂·她总令人打开了窗,使室中病气透一透,也闻闻这秋日的味道。
濮阳坐在榻旁,看着卫秀饮下一盏药,及时递上一盏温水,好让她去去口中的苦味··卫秀不像濮阳那样怕苦,只是有温水漱口,确实舒服多了··濮阳接过空了的茶盅,放到一旁置物的几上,又取了帕子来与卫秀擦拭。
卫秀看着她十分自然的一举一动,只觉得让公主做这些,是委屈了她,便接过了帕子,道:“这些交与她们去做便是·”·濮阳只是一笑:“顺手的事,并不费劲。”
卫秀便没再说话··她面色苍白得使人心惊,竟没有一丝血色,眉宇间亦是恹恹的,只是强撑了精神在与濮阳说话:“那陈郡郡守之事,殿下可已替他引荐。”
青州刺史之位有不少人欲得,濮阳决意促成此事,便颇耗了一番力气··“已差不多了,过不到两日,便能让他走马上任——先生且不必关心这个,安心养病要紧。”
卫秀点了点头,低头咳了起来,她忙用帕子掩嘴,唯恐将病气传到濮阳身上·咳嗽声又急又烈,卫秀面颊上顿时泛起一抹异样的潮红,连嘴唇也鲜红欲滴,反倒更显出憔悴伶仃的病态。
濮阳忙起身为她取了盏热水来·又摸了摸她的手,就算盖着棉衾,她的手仍是冰冷的·濮阳目光一暗,正起身欲替她寻一手炉来,便被卫秀反捉住了手··卫秀看着她道:“已有人去了。”
濮阳的动作止住了,低头便见她们的手握在了一起·卫秀也跟着看过去,心口像是被什么扎了一下,刺痛起来,她忙松开·这动作太过突然,倒像刻意撇清,卫秀直觉不好,忙抬头看向濮阳,只见濮阳眼中闪过一抹受伤,见她看过来,仍是勉强笑了一笑,似是安慰她,又似安慰自己。
那刺痛的感觉须臾之间更是尖锐起来·卫秀疼得皱了一下眉,她深呼了一口气,道:“殿下……”·濮阳默默地收回了手,掩在袖下··已有数月,她们一直未进一步,先生似乎还有迟疑。
濮阳本也不急,只要先生在,她有漫长的岁月,能等她看清她的真心··可是此番先生这一病,便让濮阳焦急起来·她想能在她身边,名正言顺地照顾她,而不是只碰一碰手,便要如临大敌一般的逃避。
等待总是使人焦虑,既含期待,又不免害怕·期待那日携手相对,害怕中途有人断然离去···只是濮阳到底已不是十七八岁的少女·她知此时不是拿这事来令先生烦心的时候,便也没事一般,与卫秀柔声道:“有什么待先生病愈后再说不迟。”
如此,便更令卫秀内疚··公主越是温柔体贴,善解人意,便越显得她卑劣可耻,用心险恶·卫秀突然觉得,既然那一日迟早要来,既然已决定了利用她,何不对她好一些,至少,在那一日来到之前,殿下是开心的。
如此,总好过在最后的关头,她回忆起来,都是她的推拒,都是她的迟疑,都是她撇清与躲避··卫秀觉得沉重的心似乎轻松了一些,她迫不及待地想要这样去做。
用手撑着身子,艰难地坐起一些,卫秀望着濮阳,道:“我有话要说与殿下·”·她神色认真,眼底流转着从未见过的温存与轻柔,便似情意绵绵的预告。
濮阳胸口噗噗乱跳,但她仍是正色道:“先生请讲·”·只差最后一步了·再往前一些,便再也没有回头的余地·卫秀忽然胡乱起来,她的脑海中不住地出现各种画面,相识以来殿下对她的种种好处不住回旋,可最后,定在她意识中的,却是那个黑夜,漫天漫地的鲜血,那山谷之中,一个又一个倒下的人,那些都是她的亲人。
像是有一只血手扒开了她的胸口,揪住她的心,不断向外撕扯·卫秀知道,方才是她动摇了,再如何寻借口,都无法掩饰是她动摇了·公主温柔的真心令她心动,令她沉迷,故而她内疚,故而她欲退却。
兄长倒在血泊中的模样跳跃出来,他失去了一条手臂,被利刃生生地削下,她拖着被人截断一般痛楚难当的双腿,在躺得遍地的尸堆中四处寻找··多少年过去,那一幕她都不会忘记。
“先生”等了许久仍不闻卫秀出声,濮阳不由轻唤了一身··卫秀的目光聚焦在濮阳的脸上,定定地看着·濮阳没来由地一阵心慌,卫秀却忽然笑了,她的眼神轻柔下来,如拂面的春风,和煦,温暖,带着能融化人心的爱意。
她柔声道:“我愿与殿下同生共死·”·濮阳愣了一下,霎时间惊喜无限,她的眼中盛满了柔情,唇角轻扬,美得动人心魄··· ·第57章· ·深秋寒凉,冬日已近在咫尺。
不过是小小的着凉,便使卫秀躺了一月有余,墙角的桂花都开败了,她方才好转··濮阳便很忧心她这孱弱的体质,可她又知晓卫秀定是不愿看大夫的,只得四处搜罗名贵的药材来,让卫秀自去配药,也多亏卫秀本就精通歧黄之术,不然,濮阳是再不肯由她的。
严寒之际,即便艳阳高照,也是驱不开空气之中刺骨的凉意··卫秀自房中出来,清隽的面庞消瘦了不少,使她五官更为深刻,亦更显身形单薄·阳光流泻下来,笼罩她周身,伴着激冷的空气,让她舒服地长舒一口气,叹息道:“再躺下去,骨头都要散了。”
说罢,又扭头对濮阳一笑:“还多亏殿下·”·阿蓉等人唯恐她出了什么事,将她拘在房中,不痊愈便不答应她出来·幸而濮阳心软,在她再三恳求之下,总算松口。
听她说着软软的好话,濮阳嗔了她一眼,将她推到面阳处,又取毯子覆到她的腿上,用大氅将她裹得严严实实的,不受一丝风才罢休··见她这般专注用心,如临大敌的模样,卫秀忍俊不禁。
濮阳总觉得亲手照料,比将先生交与仆婢侍候放心许多··“冷么”濮阳问了一句··卫秀低头看看自己一层层严实紧裹的衣衫,抬头对濮阳笑了笑,温声道:“不冷。”
不冷就好·濮阳在她身旁坐下·关系转变,心态便不一样了·哪怕只是这样坐一处,都倍感欣喜··茶盅冒着氤氲热气·深秋似乎也不那么冷了。
濮阳的手心贴着茶盅,略感烫手的热便从盅身透出来,源源不断地传入她的身体·她转头望向卫秀,便发觉卫秀也在看她,二人的目光刚一触上,便不约而同地一同挪开。
脸不由自主地红了起来·分明认得这人已许久,却又像是重新认识了一回,羞于看彼此,看一眼,便是面红耳赤,可偏生,又忍不住去看··大约初尝情滋味,俱是这般,想要靠近,又忍不住羞怯,似近非近,似远非远,如百爪挠心一般,想在她不留意的时候,看她一眼。
·卫秀看着别处,耳垂微微泛红,她端着茶盅,手指在盅身上轻点两下,终想到话头来,若无其事一般地问道:“殿下这月余,似乎十分悠闲·”·濮阳也装作泰然的样子,唯独眼神似水,口中随意答道:“宋齐两国边境起了点龃龉,宋帝扬言,欲举兵伐齐,朝上便都盯着此事,余者倒不那么要紧了。”
宋帝暴虐,时不时还能想出些酷刑来,以视人流血痛苦为乐,国中饱受其酷烈·如此性情残暴,仍能在皇位上稳坐,而不见国中有人举旗反他,盖因他有个好宰相。
可好宰相也有劝不住的时候,便眼下便是这情形了··卫秀是知此事的,说起来,也是误会·齐国边军巡逻之时撞见一队宋兵越境,便上前查问,不知怎么,两相争吵起来,又是热血青壮,手上又有兵械,吵到后头,竟至于械斗,死伤数十人。
此事传回两都,齐宋皆哗然·宋帝当场要伐齐,甚至还欲亲征·齐帝贪图安乐,唯恐此事耽误了他享乐,便率先派使臣入宋,商讨此事··现在,正进展到齐使入宋,还不知宋帝会如何接待。
想想宋帝荒诞残暴,若朝中无人相劝,只怕会将这齐使入鼎烹了··三国相安无事二十余年,忽然横起波澜,魏虽置身事外,却正可挑拨两国,或趁虚若入,或作壁上观,从中得渔翁之利。
怎地殿下却反倒清闲了下来··卫秀饶有兴致道:“朝中想必正吵得火热,殿下难道毫无想法”·自然是有想法的,不过不在此时。
濮阳眉目轻柔,带着一丝揶揄的笑:“先生卧病,我哪有别的心思·”··这话多半是玩笑,卫秀仍是觉得暖心,濮阳双眸清亮,像是等着她夸奖·想到她这月余精心照料,卫秀一时柔肠百结:“这段时日,辛苦殿下了。”
濮阳当即脸红,她是欲得先生夸奖的,但她这样郑重其事地说起,又使她觉得她做的那点微末小事,远远当不起先生如此··冷风拂面,卫秀掩唇轻咳两声,濮阳起身道:“起风了,先生进去吧。”
卫秀答应一声··室中已生起火炉,濮阳推着她进去··齐宋两国之事才说一半·进去坐下,重沏了茶,濮阳便说了下去·依照她前世记忆,两国且打不起来,相互遣使往来了有一年,最终还是不了了之。
时隔已久,具体如何她已记不清楚了,只能记这一大概··“齐无战意,宋帝也只逞一时之气,只怕到最后,还是以口舌之争为主·”·卫秀不意她有此想,转念一想,又觉十分有理:“两国邦交,先是交,交不拢了,才是伐。
宋帝欲战,而齐不欲战,再加上宋相等大臣说和,也确实难以开战·”·“可惜我朝中大臣也多半无心外事·”都忙着夺储,竟不肯分一点心。
濮阳遗憾,眼眸中光芒湛亮,语气却有些冷淡:“否则,魏从中挑唆,使两国反目……”·她没再说下去,卫秀明白她的意思,天下大势,分久必合,缺的不过是一个时机。
纵观三国,不论国力,军力,君臣之贤,魏皆在两国之上,是有一统天下之力的·可惜,却耽于内政,不敢外扩··天下形势与一国形势相似,不会一成不变。
宋帝年轻,不到三十,不知何时能驾崩,但齐帝已年过六旬,想来那一天已不远了·齐太子素有贤名,雄才伟略,臣民爱戴,待他即位,恐怕不会如其父,安于一隅。
宋国照宋帝这折腾劲,只怕再过十来年,宋相也要顶不住,只会越来越乱·届时宋愈弱,而齐愈强,吞并便是迟到的事·等到那时,魏便失去了最好的时机。
卫秀从未想过那么远,她的心本就不在天下,天下是分是合,与她何干·但濮阳显然是想过的,不但想过,还精心规划过··她斗志昂扬,遗憾却不萎靡,此次错过,来日定还有良机,她只等下一次便是。
卫秀不知怎么,像是被她那轻描淡写的一句话,被她光华绽然的双眸却感,安慰道:“宋帝暴虐,若有一日无后顾之忧,出师的名义都是现成的·”就是代天伐无道。
濮阳粲然一笑:“正是,总有一日,我要让朝中再无内斗,举国臣民皆一致对外·”·天下迟早是要一统的,既然如此,为何不能是在她的手上·濮阳从不以为自己是公主便比诸王差到哪儿去。
甚至因她是公主,能置身事外,而将朝中的一件件一桩桩都看得一清二楚·只要东宫不定,大臣们是不会齐心协力的··陛下也知晓,已逐渐死了在他手上一统九州的心。
陛下不行,那便让新君来做这件事·濮阳看过她所有的兄弟,侄儿,唯有她,才能完成霸业·哪怕只因这一点,那皇位也该是她的··九五之位,就该有能者居之,他们不行,就让她来。
想到能有一日,诏令自洛阳出,渡长江,抵交趾,一路过去,臣民伏拜,万众臣服·血液便似沸腾起来·濮阳望着卫秀,温柔道:“先生助我登基,我赠先生山河万里。”
她的眼中满是真挚,如此热情,令卫秀也随之欢欣··齐使至宋都,虽没被宋帝下令烹了,也好不了多少,国书刚一呈上,便被投入监牢,随时都可能丧命。
齐帝闻此大忧,他年轻时便不怎么果敢,年老便更胆小·太子谏言,干脆呈兵边境,以示齐不怕开战·人能气弱,国不能示弱,若非齐帝畏事,齐使何至于他国受辱,依太子所见,就该强横一些,亦或者,干脆就打一仗,壮齐之声威。
可齐帝若有这等气魄何至于愁得团团转·不论哪一朝哪一代,朝堂中总不缺善于投君王所好的大臣··很快便有大臣向皇帝谏言,求助于魏,威慑宋国,能解眼前之忧。
这提议一出,便让齐帝动心,但他也怕万一引狼入室,那还不如直接与宋对上呢··大臣们七嘴八舌,也不知是如何商讨,最终竟定下一个办法,派皇子入魏求亲,与魏结姻亲之好,如此,魏便不可袖手旁观,也不可背信弃义,趁机举兵。
这消息传入魏都,齐皇子已持符节出发··皇帝哭笑不得,竟有如此怕事的国君,竟有如此天真的大臣··“齐国太子怕是气死了·”皇帝好笑道,齐太子是主战的,好一通道理说下来,句句都在理,偏生父皇一句都听不进,只想避祸,不思进取。
大臣们也觉得很是好笑,不过乐归乐,接下去,便有一事急需决断··齐国求亲,答不答应不答应,如何回绝,这是邦交大事,关乎征伐·可若答应,人家来的是皇子,魏国总不好随便给个宗室女便糊弄过去。
而未嫁公主之中,适龄的便只剩一个濮阳了··卫秀觉得这齐国皇子来得真是讨厌·· ·第58章· ·齐皇子乃齐帝宠妃姬氏所出,行十六,封豫章王。
踏上魏土,便有大臣迎接·豫章王持符节,车驾一路入洛阳··他此番使魏,一为求亲,二为盟好,肩负齐帝美梦,自非独身前来,与他同行的除了侍奉仆役,护卫甲士,还有他的王傅为智囊。
使臣入魏,皇帝命鸿胪寺设宴接待·由于对方是皇子,鸿胪寺为显郑重,便是大卿亲自主宴··宴上,豫章王不免探听魏公主之事··巧的很,鸿胪寺卿姓王,恰好是王丞相隔得不太远的族弟,只在心中笑话这位年少的王。
国中适龄公主唯有濮阳殿下一人·别说他一个区区齐帝少子,就是齐太子亲来求娶为东宫妃,陛下只怕也不肯··就是他自己的立场来看,濮阳殿下远嫁远不如留在朝中,远嫁为齐国王妃,能做什么又不是皇后。
留在朝中,濮阳殿下能施为之处更多,至少对王氏是有利的·濮阳殿下与王氏已合作两次,一回是陈郡郡守之事,此人如今已如愿为青州刺史·再来,便是协同将欲染指羽林的赵王系击退。
·想是这样想,鸿胪寺卿口中仍是颇为客气,装作惊讶的样子,道:“王此来,竟是求娶公主”·豫章王腼腆一笑:“闻贵国陛下膝下有好女,孤心爱慕,不远千里,前来求娶。
还望大卿告知,贵国陛下可有嫁女之心”·鸿胪寺卿便疑惑道:“不知王所言,是哪一位公主”·豫章王也疑惑,与王傅暗暗对视一眼,便笑道:“听闻魏帝只有一位公主待嫁,自然便是这位公主。”
原本还有一公主与濮阳年龄相当,但人家两月前已出嫁,便只剩了濮阳一人··鸿胪寺卿笑呵呵道:“原来是濮阳殿下·此陛下家事,吾为外臣,如何得知只怕还得王费心,亲去问陛下。”
豫章王便知这其中恐怕有别的缘故,当即也不再说,只道些风土人情··待一散宴,豫章王便立即派人去打探缘故··没打听多久,就打听清楚了。
豫章王瞠目结舌:“竟还有能干政的公主·”干政也就罢了,魏国皇帝竟还宠着·真是闻所未闻··他气急败坏地来回走了两圈,对臣下道:“总不能空手而归,去打听打听,魏国皇帝可还有别的公主,年幼一些也无妨,先定婚约,过两年再迎娶便是了。”
去人早已打听过了,回道:“没了,再有便是十一公主,尚在牙牙学语·”·豫章王扶额,烦躁挥手,令其退下··王傅坐在一旁,一直未语,见人退下,方才道:“殿下何以烦躁,岂不知这是好事”·“哦”豫章王转头过来,谦逊问道:“王傅何出此言”·王傅一笑:“殿下一直与太子不对付,奈何太子久居东宫,有人帮衬,而殿下唯有陛下宠爱,势单力薄。
但娶了魏国公主便不同了,魏帝宠爱,必会爱屋及乌,殿下可与魏帝私下盟誓,他日得国,割城池,上岁贡,都好商量·”·豫章王恍然,返身在坐榻上坐下,以拳击掌:“王傅所言极是,魏国皇帝越是不肯嫁,便越显公主贵重,孤便越该求娶。
只是,”他迟疑片刻,“割城上贡,未免过了·”·王傅一笑:“既然私下盟誓,谁人会知待殿下登基,魏国若来要求兑现,殿下拖着便是,不应便是,哪怕反目也无妨,有长江天险,魏国能如何”魏国要能打,早就打了,天下承平已久,哪是说战就战的。
豫章王心动已极,他与太子长兄不对付,他好玩乐,好权势,有父皇宠爱,难免骄纵了些,太子便不喜他,他也同样不喜太子,又不是肯忍耐的性子,两下矛盾颇多·如今父亲尚在,倒还好,一旦陛下晏驾,太子登基,必没有他的好日子过。
又想到那濮阳公主竟能干政,原本觉得女子不宜太厉害,现在则不然了,厉害一些,强势善谋一些,正可做一贤内助,为他谋算·至于温柔小意的女子,待他得位,要多少美人没有·王傅继续谏言:“魏帝既然宠爱公主,必是一番慈父心肠,殿下须得打动皇帝。
将交易变作知慕少艾,”他一面说,一面沉思起来,“最好,先见公主一面·此事臣来谋划,在此前,还请殿下稳住·”·要是见都没见过,说是喜欢公主,就行不通了。
豫章王也随着他的思路,思考起来,听他嘱咐,当即答应了··隔日一早,豫章王先去拜见皇帝·面圣时,也没说求娶公主这样的话,只言两国邦交·谈不拢,也没着急,每日只在洛阳街市上行走,领略他国风情,又或入宫觐见,仿佛不是使魏而是游玩,令人颇为惊奇。
这般沉得住气,倒让人刮目相看·皇帝一面使人盯着,一面令人紧密留心宋齐两国事态··得知豫章王入京,卫秀便生出一个想法来,她早前对三国详细打探比较过,方才留在魏国,故而对齐国内政也有些许了解。
三国鼎立,魏强而宋齐弱,只因魏国沃土千里,兵强马壮·可设若齐吞并宋为一国,与魏隔江相对,成一强国,到时魏国要想渡江,便难了··齐太子贤,他若得大魏,江南格局势必会变。
最好,还是不要让他得位··她将此事与濮阳一说,濮阳也以为然,前世三年后,齐帝驾崩,齐太子登基,之后便是厉兵秣马,企图攻宋,吞并之心,昭然若揭··“豫章王……”濮阳喃喃自语,极力回忆此人将来如何。
见她若有所思,卫秀便问:“殿下已见过豫章王”·濮阳回神过来,笑了一下,道:“未曾见过,只是听闻一些传言·”·她说罢,再度陷入沉思。
毕竟他国内政,豫章王又不是储君,便不大引人注意·回忆良久,她方想起这豫章王在齐太子登基后被驱逐出京,连同其母也一并赶了出去,不久,赐死二人·能让新君如此厌恨,乃至不顾留下刻薄手足的恶名,定是有龃龉在前,且这龃龉还不小。
她想得入神,便显得心不在焉·她们相处,殿下从不曾如此心神恍惚,卫秀担心她,便关切道:“殿下可是身体不适”·濮阳摇了下头,低声喃喃道:“我只是在想豫章王……”能让太子仇恨至此,定不是一日两日的事,恐怕现在便已两相生厌,此事兴许能做点文章。
她想罢,抬起头,便见卫秀看着她,目光有些奇怪,似欲言又止·濮阳便问:“先生怎么了”·卫秀看着她,最终抿唇笑了一下:“无事。”
濮阳想着正事,也没在意,继续道:“先生之策,可是以豫章王取太子而代之”·卫秀颔首:“正是,豫章王好玩乐,又贪权柄,无大才而心高,齐国若能在他治下,定不会成魏南下之阻碍。”
濮阳也以为然,只是如何行事还需合计,毕竟他国内政,不好干预··“此邦国大事,以我之力,定不能成,还需禀陛下定夺·”濮阳说道。
卫秀也是这个意思,关乎两国邦交,不是公主一己可为···隔日,濮阳便入宫了··皇帝听她说罢,先是宽慰,又目光一冷:“也就你想到了,诸王无一人关心。”
皇帝对儿子们的不满,便是这样一点一滴积累起来的··他苦心孤诣,创下这大好局面,若继任者昏庸荒诞,无能误国,他又何必辛苦劳累,如齐帝那般安然享乐不好,还是宋帝那般随心所欲不好。
皇帝约莫是心冷,这几日,总有此念头,只是这些他一个字都不能与人说,也只是心中想想而已··濮阳见皇帝眼光冷然,也不敢多说什么··皇帝叹了口气:“我看那豫章王,也不好对付,度他这几日行事,很是沉得住气。”
转念一想,又问,“此事,是你想出来的”·濮阳抓住一切能让皇帝对卫秀产生好感的机会,如实道:“卫先生想的·”·皇帝恍然,以手加额道:“不错,除了他谁还能想的这样远。”
毕竟卫秀曾当面对他说过,志在乱国··“既然是卫先生的计策,便请他来,与朕当面说·”·这事还得趁豫章王在京,皇帝当下便使人召见卫秀。
结果宣召之人刚出,豫章王忽然来了·皇帝与濮阳对视一眼,道:“我儿先避避·”·濮阳也不愿见此人,当下便起身,从内室避退出去··豫章王入宫求见,是因听闻公主在宫中,他匆匆赶来,却见宣德殿中并无公主身影。
豫章王不禁失望,假托为邦交之事而来,说了没两句,便告退了··看着他出去,皇帝冷笑道:“如此草草几句便走,竟说是为邦交之事来”分明是别有用心这点子心计便想在他面前弄鬼,真是天真·一想到这人是在觊觎七娘,皇帝便很不高兴,别说他没有旁的公主,就算有,也不嫁他,大魏还不至于要和亲来巩固邦交。
窦回从头到尾都看着,自然是知晓皇帝说的什么,他只笑着,打着哈哈:“这点道行,自然瞒不过大家法眼·”·皇帝又冷笑了两声··豫章王没见到濮阳,很不甘心,便往近旁宫道走去欲在宫中看看,兴许公主还在公主逗留。
大内岂容他晃荡引他陛见的中官自是不许,左右劝阻,豫章王无法,只得另择一路出宫··走出一截宫道,看到有一名身着绯色宫装的女子在那处。
那人大袖宽袍,翩然欲仙,翘首伫立,婉约动人··豫章王一时看得呆了,随行宫人唤了他两声,他才回神,连忙问道:“那是何人”·宫人回道:“那是濮阳殿下。”
这便是濮阳公主豫章王高兴不已,心中暗叹道,美若仙人啊·若得此女为妃,他还要别的美人做什么··濮阳是在此处等卫秀的,见有人过来,眸色冷淡地看过去,见来人装束,立即便猜到他是何人。
怎地走到这里来了濮阳暗道·好歹是皇子,又是使臣,她也不好太过不近人情··待豫章王上前拜见,也与他回了一礼·· ·第59章· ·这是卫秀第二回入宫,濮阳恐她不知何事,便特来等她。
此处空阔,能看到宫门·又因空阔,冷风呼啸无可阻挡··濮阳围毳衣,郁若庆云,皎如荆玉,越是走近,越觉不凡,豫章王看呆了··直到宫人介绍:“殿下,这是大齐豫章王殿下,陛见方出。”
濮阳施了一礼:“豫章王长乐未央·”·豫章王方忙显出风流倜傥的姿态来,又回一礼:“早闻公主盛名,今日得见,三生之幸·”·他远来是客,濮阳也不好太过冷淡,笑道:“王谬赞。”
豫章王看她却是越看越喜欢·美人如斯,当配烟雨蒙蒙,芳草萋萋·就该让他娶回国去·他向前跨了小步,绛紫的锦袍随风而动,别有一番潇洒气质。
原就是想方设法欲见公主,今一见倾心,豫章王自然不肯轻易离去,微微一笑,煦煦若君子,言辞亦文雅:“齐都处江南,入目景物皆蕴含柔情·康看惯了江南风光,一入北地,便见山河壮阔,天高云淡,心胸都开朗了。”
笑吟吟地望着濮阳:“真是好地方·”·分明是欲长谈的架势,濮阳想到与卫秀的谈话,也欲探一探这位豫章王的底,便也微笑:“一地有一地的风情,殿下喜北地疏阔,我亦钦羡江南温婉好风光。”
见濮阳搭话,豫章王暗自大喜,愈发让自己显得俊朗迷人,说起话来,也更轻柔,一双眼眸盯着濮阳,极力掩饰着征服的欲望:“公主也以为江南好江南风情与北地大是不同,山水平远,湖沼萦回,河川之美,古来共谈。
公主若能亲往一见,也必愿长居不回·”·濮阳阅人无数,豫章王这点道行,浅浅一接触便知道他在想些什么·注意到他眼底那一抹炽热,濮阳心下冷笑,面上仍是温和,一颦一笑,春色非常:“听王描绘,果令人神往。”
得她赞同,豫章王更是高兴,不由便再朝前挪了半步··濮阳心烦他愈走愈近,撇开头去,便看到不远处停着一人·卫秀坐在轮椅上,神色平静地看着这边,不知在那多久了。
濮阳顿时一喜,刚要走过去,又想到还有外人在,便忍住了,朝卫秀颔首··卫秀已来了多时,她看到公主与一男子相对而立,不知怎么,便停了下来,远远看着他们交谈,看公主神色亲和,看那男子几乎掩饰不住的爱慕,看他们两个愈来愈近。
心中便有一种莫名的滋味,酸酸的,还有点疼,像心被揪住,疼得尖锐,且无比排斥,就像很见不得殿下与他人说话似的··这时既然已被濮阳发现,卫秀便示意身后仆役推她上前。
濮阳看着她靠近,豫章王亦看着她,他二人并肩而立,卫秀只觉得自己便如一个搅扰了旁人的不速之客·心中顿是一梗,看豫章王也莫名刺眼起来·但她习惯了将喜怒哀乐都埋在心中,当下也不动声色地上前,与濮阳行礼。
·濮阳见卫秀就高兴,只是碍于有外人在,多少克制了一下,又替他们彼此引见,指着豫章王道:“这便是齐使,豫章王”··听到豫章王三字,卫秀心中一沉,不可避免地便想到那日殿下说起他时的心不在焉。
濮阳又介绍卫秀,她并不说卫秀是她谋臣,恐辱没了她,而是道:“此我大魏之名士,卫秀先生·先生今日,是来面圣的·”·十分客气尊敬,但听入卫秀耳中,却是平淡冷漠地似划要清界限。
她忍着没有去看濮阳,而是与豫章王拱手为礼:“王入魏多日,今终于得见,果是英明贤仁·”·豫章王听这位大魏名士在公主面前夸他,大是高兴,也回了一礼道:“蒙卫先生高看,实不敢当此赞誉。”
“听闻殿下在齐时多次得齐国陛下当廷夸赞,诸王之中,唯殿下有此殊荣,真是少年俊彦·”卫秀含笑道··豫章王只道这名士是他福星,当着公主的面说他好处,想起在国中风光无限,既得意,又恐公主见了以为他浅薄,便忙忍耐着那份自得,一时间,那面容便显得十分扭曲,嘴角已上翘了,中途又忙抽回来,很是违和,在濮阳面前,丑态毕现。
口中还尤不自知地道:“全是陛下错爱,倒让我有了一虚名,着实惭愧·”·卫秀淡淡一笑,眼中透着一股森冷的寒意,转头望向濮阳,语气也是恭敬:“使陛下久候,未免不恭,殿下可要随我同往”·豫章王方才还觉得卫秀是他福星,这会儿他的福星竟要将公主带走,忙欲说些什么来阻止,不想公主立即就道:“正好与先生同去。”
又转头与他道,“殿下请自便·”·豫章王只得偃旗息鼓,恋恋不舍地看着公主走远··走出一射地,看不到豫章王了,濮阳方笑意吟吟道:“亲眼见过了,先生以为豫章王如何”·卫秀抬眸看了她一眼,神色间有些奇怪。
濮阳不知她的表情有何意味,忙要定神细观,便见卫秀撞上她的目光后,飞快地挪开眼去,语气有些漠然:“他如何,殿下方才还未看清”·两句夸赞就得意忘形,如此轻浮不庄重,哪会是什么深谋远虑之人。
濮阳也以为然,略可惜道:“若他能高明一些便好了·”这样蠢,就算大魏要暗中扶立,只怕也得花上大工夫,想了一想,又道:“不过也并非毫无长处。”
很善于惺惺作态,想必在齐都,便是如此哄老皇帝开怀的··人老爱幼子,皇帝怜惜小儿,酿成诸多祸国之乱的,几乎是朝朝代代,屡见不鲜,何况齐帝并非能明辨是非的君主,便更易随心而为,宠爱幼子。
濮阳一想,不由弯唇一笑,几乎是立即便有了一个主意··卫秀看她唇畔笑意轻柔,胸口一阵闷堵,不愿再看,便垂下头去·一低首,便看到她的双腿··不能行走,只能在轮椅上,看人要抬头,行动要受制,有下摆覆着,看来并没什么不妥,可事实,若是她不时常按揉,双腿便会萎缩,变得细小,肌肤也会发皱,丑陋不堪。
这些她从不与人说,她不能短处暴露人前··可殿下喜欢她什么呢与常人相比,她不能行走,且还是女子,怎会对她心动恐怕是一时新鲜·倘若是新鲜,那很快便会被其他新鲜事所替代。
“先生·”濮阳唤道··卫秀仰头看她,微微笑了笑,示意她在听,放在膝上的双手摊开,掌心贴着底下的腿,隔着数层布料,她隐约能感受到膝上的坚硬。
手不由自主地颤抖起来,慢慢地握成拳··“陛下宣先生来,是要问前几日先生与我提过之事·”濮阳柔声解释道··卫秀道:“也唯有此事,能蒙陛下宣召。”
她语气并没什么不对,唇边亦有着温和清浅的笑意·面如傅粉,唇若添朱,容貌柔和,美如冠玉,但偏偏那双凤眸却如寒潭一般深不见底,那挺直的脊背如青竹伫立,坚韧不拔,这两者生生地将她身上女子的阴柔击淡,让人生不出怀疑。
这样的先生,是濮阳熟悉的,是她每日都见的,可不知为何,她隐约觉得先生有些冷淡,像是不愿与她多说··宣德殿就在眼前,卫秀平视前方·此处人多,濮阳也不好多言,只得将诧异按下,预备回府再说。
 ·第60章· ·宣德殿中,皇帝已等候多时,卫秀与濮阳入内,行过礼后,皇帝便令二人赐座,又朝窦回使了个眼色··窦回会意,忙取了个手炉来,与卫秀取暖。
“先生在我这里,不必拘束,如何方便,自取用便是·”皇帝很平易近人··卫秀接过了手炉,搁在膝上,也道了谢,却不大去碰·皇帝一心在她所献之策上,便没有注意,直言道:“卫先生所言,齐太子贤德,有高远之志,将为魏之大患,”他说着,望向卫秀,含笑道,“不知先生如何得出此论。”
卫秀道:“一国若生乱政,往往是朝廷中失德失贤,朝中失德失贤,往往是国君无能荒诞·观今之天下,宋齐皆如此·”·皇帝以为然,不止是当今,历来如此。
“同样,若国君英明,可力挽狂澜,救国于乱世·”卫秀抬眸看了眼皇帝··皇帝明白,前朝末年吏治崩坏,仓无积粟,府无储钱,库无甲兵,邑无守具。
他登大位后,便整顿吏治,澄清庙堂,除去烦刑,蠲免租税,积粟厉兵,出入耕战,不到十年,海晏河清··百姓是十分易存活的,只要国君不折腾,官吏不逼迫,三两年便可缓过劲来。
一国再是破败,只要无外敌入侵,休养生息三五年,便能重现生机··皇帝身当九五,看得自然明白··宋齐眼下乱,国君无心政务,只好享乐纵欲,大臣们纷纷投其所好,亦无心公务,国家显出破败之势,但若此时明君登基,要整顿朝纲,也不是难事。
濮阳缓缓开口:“阿爹·”·皇帝看了过去,濮阳便道:“齐太子之贤,天下共闻,齐国有识之士,痛心国政者,皆紧密围绕于太子身旁,只待太子登基,便施展抱负,救齐国于倾颓,君臣同心,来日恐将锐不可当。”
·皇帝双眉紧紧蹙成一团,眼中暗涌湍急··卫秀看了濮阳一眼,再进一步道:“与齐看似腐朽实则生机暗藏不同,宋帝之暴,古来未有,虽有丞相顶着,可宋帝正值壮年,而丞相须发皆白,已难扶大厦之将倾。
齐宋两国,一者愈强,一者愈弱,弱肉强食,并国之日不远矣·齐终将成我国南下途中的难移之山”·利害关系都已陈说干净,皇帝已然意动,但立储乃内政,魏不当干齐之内政。
他凝神细想,须臾,皇帝眼眸锐利,环视四下道:“都退下·”·殿中宫人鱼贯而出·不过片刻,殿中服侍之人,便只剩了窦回一人·卫秀恍若无意地看了他一眼,便又将目光定在皇帝身上。
皇帝道:“先生之言皆有理,敢问计将安出”·成了濮阳眼中飞快地闪过一丝喜意··卫秀仍旧是波澜不惊的模样,口气也是轻缓柔和,仿佛在说庭前花开一般风采温雅,可听她话中之意,又使得人激出一身冷汗。
皇帝凝神听着,一面听,一面决断··卫秀缓缓道来:“计策便出在豫章王身上·诸王争位,总是难免·豫章王与齐帝相似,同样酷爱享乐,所不同便在于齐帝畏事,凡事皆躲避,而豫章王则自大,又好权柄。
如此个性,能为陛下所用·”·皇帝皱了下眉头:“恐难控制·”·卫秀便笑了一下:“何需控制,只要他能当国,计便成了·”·是这个理。
皇帝笑了一下,转而想到卫秀竟能想出在齐国储位上做手脚,不由道:“卫先生才思敏捷,足智多谋,不入朝堂,实在可惜·”·卫秀摇了摇头,像是不经意一般说道:“并非我足智多谋,而是齐国中疏散,使人有空可钻。
若我大魏也如此,兴许他国便也要出一个‘足智多谋’之士·”·皇帝笑,连道:“先生过谦·”心中却是狠狠一凛,魏国中哪是无隙可乘,分明比齐国更令人担忧,齐国至少还有个太子贤明有远见,而魏之诸王,无一人可当国之大任。
这一想,愁绪又上心头··卫秀却好似一无所觉,神色如故道:“此事还请豫章王在京早作决断·”·皇帝叹了口气:“朕已年老,此事本该后继之君去操心,我却还得防患未然。”
不论干涉齐国内政也好,扶持豫章王也罢,不过是削弱将来齐国国力罢了,这本该是下一任皇帝的事,却也让他操心了··说起来,也真是心累··卫秀便道:“陛下雄才伟略,明日之君未必有陛下胸怀。
不过,到底是陛下血脉,想来也定不负国人所望·”·皇帝笑了一笑,只道卫秀说的宽慰之语,然笑意还未展开,他却忽然想到,他的血脉并非只有诸王,还有皇孙这念头刚起,又盖了下去,皇孙太幼,便是最长的皇长孙也不过八岁,倘若他能再活二十年,倒罢,皇权难以平稳过渡。
可到底,皇孙二字是被皇帝想起来了··而卫秀的目的,便在于此,皆齐国储位不稳,影射魏国诸王无能,使皇帝不得不考虑皇孙··传位与孙倒没什么,可若皇孙继位,而叔王皆在壮年,各自手握权柄,便不是那么容易对付了。
事情说完了,濮阳与卫秀一并告退··二人并肩而出,到宣德殿外,只见外面天高气朗,使人心胸开阔·濮阳微微叹了口气,与对卫秀:“阿爹平易近人,十分好说话,但我在宣德中也总不自在。”
大殿中窗户开得再多,也难免阴暗,的确使人压抑··卫秀瞥了她一眼,并未说话··濮阳也没在意,二人一同登车回府··路上濮阳与卫秀说着皇帝会如何行事。
若无意外,定会让豫章王完成使命·只不过,要助他完成使命,也未必非要将公主嫁他·齐遣使来京,是请魏助齐声威,使宋偃旗息鼓的,求亲还只是次要,前者达成,后者便在两可之间。
卫秀仍是不大开口,唯有要紧之处,方答上一两句,态度很是冷淡··濮阳再是迟钝也看出卫秀无心与她多言了··她便忐忑起来,不时看卫秀一眼,话也渐渐少了。
卫秀仍是不动如山,她不与她说,她便乐得清静··到府中,正好见府门外有人往府中递名刺·那人身着齐国官服,一看便知是随齐使入京的大臣··既然是齐国大臣,那道名刺来自何人便无需多言了。
卫秀不过扫了一眼,便使人推她往府中去··那大臣眼尖,看到濮阳,立即上前来拜见,濮阳心思都放在卫秀身上,正要追上去,却被拦住了,又碍于对方身份,不好甩袖就走,只得留下应付。
卫秀入府,回头便见身后空无一人,公主并未跟上来,她眼中一暗,回过头来,看着前方,极力使自己不为所动··从府门,到小院,还颇有一段路,这条路经过了许多次,然今日却似格外长,长得像望不到尽头。
濮阳总算拜托了齐国大臣快步追赶上来·到了自己府中,便不必太过拘谨了,濮阳走到卫秀身旁,觑了眼卫秀平静的神色,惴惴不安地猜不透先生是喜是怒·她想了一想,便试探一般地笑着问:“先生怎不等我”·本以为先生会冷淡敷衍,随之卫秀却令人停了下来,濮阳也随之停下,站在她身旁,小心翼翼地看着她。
卫秀看着路旁已落尽绿叶的树丛,缓缓启唇道:“江雨霏霏江草齐,六朝如梦鸟空啼·无情最是台城柳,依旧烟笼十里堤·”·今冬初雪未至,园中荒芜已显,一眼望去,草木败落,满是荒凉的枯黄,与卫秀诗中笼着浅浅烟雾的景象毫无不同。
濮阳茫然,卫秀看着她的神色,淡淡一笑:“江南,好地方·”· ··
(本页完)

--免责声明-- 【春如旧 by 若花辞树(上)(4)】由本站蜘蛛自动转载于网络,版权归原作者,只代表作者的观点和本站无关,如果内容不健康 或者 原作者及出版方认为本站转载这篇小说侵犯了您的权益,请联系我们删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