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如旧 by 若花辞树(上)(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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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如旧 by 若花辞树(上)(3)
··严焕领命,正要转身退下,便听卫秀又问:“军中几人,现今如何了”·严焕展出一缕轻柔的笑来:“各有成就,周玘最出众,已升任戍己校尉。”
几年前卫秀便招揽了不少人,并设法埋进了军中,周玘便是其中佼佼者·他本是龙城一游侠,喜好军事,也有一身好本事,可惜没有门道,卫秀便替他想了一办法,之后又屡次助他立功,才有今日。
周玘对卫秀既服气又忠心,每逢年节,书信节礼从未断过,连玘这名字都是请卫秀取的··戍己校尉……卫秀沉吟片刻,忽然想到什么一般,目光须臾间便清明起来,笑道:“他勇冠三军,早晚有这一日。
令他好生练兵,过不了多久,便有大用·”·军中想要大用,必有战事,如今大魏边陲安宁,未听闻有什么大仗要打,如何建功严焕却无丝毫怀疑,郎君言之必中,从无失误。
抬头见卫秀在孤灯下,又翻出公主新近与她的几份邸报,双眉紧锁,殚精竭虑,逐字逐句,看得入神,瘦削的身影,倒影在墙上,孤影伶仃,更显凄寂·严焕忽觉得心酸,他轻手轻脚地退了下去,遇见在门口的阿蓉,便低声嘱咐她千万照顾好郎君。
过了两日,濮阳便兴致冲冲地来请卫秀往西山去··彼时正过午,卫秀坐在堂上,听濮阳喜滋滋道:“别院已备好,我们此时出发,到时恰入夜,正可修整一晚,待明日早起,踏雪观梅,再煮一壶美酒来助兴,岂不乐哉”·“茶。”
卫秀纠正··濮阳不乐,她非好杯之人,可上回分明说好的·濮阳默默无语,只看着卫秀,一双美目控诉她言而无信··卫秀受不住控诉,便道:“我亲手为殿下烹香茗如何”企图以此补偿她,心中则想好了,若是公主再不肯,她也只好破律了。
谁知濮阳却是瞬息展颜,看着她:“好·”·西山位于洛阳之西,山上景致怡人,是北地少见的娟秀之地,因而,不少达官贵胄便喜在山上建别院,以供游山休憩。
到西山,正当暮色四合··公主一年都未必来一次,此番驾临,别院中诸人自然打起十二分精神来侍候·估摸着时辰置备酒宴,为公主与先生洗尘··山中多的是野味,虽是隆冬,也让他们弄到了些活物。
堂前架起火来,烤着一只全羊·全羊肉质肥美紧致,烹饪之法更是高明,肉香扑鼻,光是闻着便引得人食指大动··有肉,自然少不得酒·酒是卫秀带来的,她亲手所酿,这时便令人烫了,与公主助兴。
濮阳端着酒杯,杯中物清如白水,酒香纯冽,微微饮上一口,便冲的人一个激灵,脑海清明,再一口,暖意自腹中起,蔓延至全身··杯酒尽,濮阳眼中染上酒意,她单手托腮,望着近旁的先生,人在灯下,便似度上了一层柔和的光。
质朴君子,美如冠玉··从没有人能像先生这样,让她看得目不转睛·濮阳觉得有趣,宫中最不缺的便是美人,陛下的后宫有各色各样的美人,得宠的不得宠的,她见过不少。
甚至曾有一位名动寰宇的伶人,地方官为讨好天子,将她送入京来,献给陛下·既然是天下闻名的美人,自然有不凡之处,她曾亲眼见过,是真的美,翩跹起舞,婀娜动人,体态优柔,天生丽质,一颦一笑,带着入骨的媚意,仿佛能吸走人的心魂。
她再没有见过比这伶人更娇柔动人的女子··可纵是如此,她也只看了一眼而已,一眼之后,便失去了兴致,更遑论再看第二眼··可先生不同,在这一刻,濮阳甚至觉得,哪怕先生样貌平凡,她也是喜欢看她的。
说是贪恋美色,其实,根本与美色无关··近侍将杯盏斟满,酒香萦绕在鼻息间,真是醉人·可濮阳却觉得,她若醉了,必是因眼前人··有厨役执一匕首,在全羊前解肉。
卫秀专注饮食,羊肉上洒了不知名的香料,烤的丝丝入里,油而不腻,咬一口,汁水布满口腔,美味得很··濮阳托腮,望向卫秀婉婉笑道:“先生不饮酒,却记得为我带一坛来,如此深情厚谊,我铭感于心。”
卫秀搁箸:“小事而已·殿下以为这酒如何”·“好,能使人神思清明·”·卫秀不由好笑,莫非一杯酒下去就醉了公主常经宴饮,不当如此量小才是。
晚宴之后,一壶酒都空了··濮阳面色绯红,似是微醺,她与卫秀同行,至后院分别·卫秀终是担忧,关心道:“不如令人调一盏解酒茶来与殿下饮下。”
濮阳轻笑,深深看她一眼:“酒岂能醉人·”·说罢,便带人翩然离去··卫秀怔在原地,直到公主罗衣飘颻,步履生辉,消失在黑夜之中,方拧眉沉思,殿下方才是何意·酒不醉人,何物醉人·山中阴冷,夜间更是冷风呼呼,卫秀打了个寒噤,才发觉自己竟是在此处待了许久。
她拢了拢衣襟,令阿蓉推她回房·                       ·第32章· ·隔日晨起,濮阳收拾齐整,便来邀卫秀往梅林去。
昨夜大雪,天一亮,竟放晴了,是个难得的赏梅好天··一路过去,道上积雪皆已清扫干净·濮阳走在卫秀身旁,欢喜无限:“单是这阳光明媚,便不枉此行了。”
她言笑自然,似乎昨夜之事,全然是句笑语,唯独卫秀多思多想了··倘若真是如此,倒好·卫秀自不会主动去提,双手捂着小暖炉,也与濮阳谈论风雅。
梅林就在不远处··红梅本就耀眼,成林更是惊艳·远望似团团红云,近观妖娆迤逦,情态各异,俱是风流··林子颇大,树间有小径,四通八达。
二人漫步其中,花影憧憧,暗香浮动·眼中映上花团锦簇,心间已随着欢喜·濮阳目光不离枝头,卫秀也为这些花儿所吸引,或含苞待放,或郁郁绽然,各自美不胜收。
·有一枝桠横亘而出,拦住了去路,濮阳便驻足,正欲绕开,却见这一枝梅,格外生机勃发·枝干舒展苍劲,花朵紧簇绽放,如火一般热烈,蕴含着蓬勃奋发之势,濮阳目露惊喜,伸手小心地折了下来,不令花瓣坠落一片。
折完了花再看身旁,却发现卫秀已在前方··她在一树梅花下,抬头细赏,高冠束发,大袖玄袍,衣襟袖口,俱是齐整·世人崇尚放诞凌乱,逍遥自在,可濮阳却觉得,先生一丝不苟,比起世家子们呈现的潇洒俊逸,更显风流旷达。
一片花瓣忽然坠下,卫秀伸手,花瓣飘落掌心·掌心白皙如玉,花瓣仿佛比在树上,更昳丽夺目··濮阳失了魂一般地看着,脚下不由自主地走过去··卫秀转头,见她过来,便等了等她,待见到她手中那枝花,抬眼望着濮阳,摇了摇头,叹息道:“殿下好辣的手。”
濮阳还没从美色惊艳中出来,有些呆,一时没明白这话什么意思,见卫秀已往前去,她便也跟了上去··前方有亭,亭中已置茶具暖炉··卫秀遵从诺言,为濮阳亲手烹茗。
她为濮阳烹茗也不是头一次了,濮阳仍是注视着她手下的动作,以为她一举一动,皆是赏心悦目··茶好,卫秀为自己与公主各斟一盏··濮阳接过,轻抿一口,立时便口舌生香,肚腹回暖。
她不由赞了句好茶,卫秀含笑道:“殿下喜欢就好·”·此处无案牍劳形,无争端纷扰,分明距京不过百余里,却似与世隔绝·在红梅白雪环绕间,围炉拥裘,手捧香茗,惬意悠然,如世外客。
若是长久如此,也不失人间美事·濮阳心内暗叹,见卫秀端着茶盏,目光仍游离在亭外的梅树间,忽然便觉得,先生胸有沟壑,潜藏江山万里,却仍愿为美景驻足,可见她心中仍有一份质朴天真未曾消退。
二人悠然自在,京中晋王府,却布满了紧张不宁··晋王一张脸就如山上的霜雪,可他偏生要笑,笑得宽和温雅:“荆王不来可说了为何”·他身前跪着的那名仆役战战兢兢回道:“荆王殿下言他有事在身,不便前来。”
晋王眼中便如摄了冰,前几日,荆王擅自登濮阳之门,他便知不好,却不曾想他竟连面上的事都不愿维系了··这是背叛晋王深觉耻辱,他深吸了口气,与那仆役温和道:“你且退下。”
满腔怒火皆被强压,晋王回身坐到榻上,将近几日之事都思索了一遍··事已至此,动怒无益,无论如何,且先思补救为要·晋王早已发觉自己的势力一点点在弱下去,事情源头,便出于陛下。
他自以不弱赵王,赵王都好端端地在朝中耀武扬威,没道理他便要受挫,定是什么地方,他没察觉··叶先生就坐在堂下,他早就欲另择明主侍奉,奈何又断定不下谁是明主,便一拖二拖,拖到今日,又想既然还在晋王门下,食君之禄,担君之忧,也该为晋王殿下出个主意。
晋王府已是外患重重,此时荆王再背弃殿下,便又添了内忧,大是不妙·如此,便需先下手为强··“荆王之意,昭然若揭,殿下不可再犹豫了·”叶先生缓缓开口,他端坐榻上,一双精湛的眼眸微微轻合,语气有些飘忽,看来便如高深莫测的能人异士。
这等做派,倒是显得可靠··晋王看过来,诚心求教:“我欲重整旗鼓,敢问先生,计将安出·”·他是上过朝的人,自是有些见识,势力日益颓败他知,但他也知自己根基犹在,只消计策得当,他有信心能“收拾旧山河”。
叶先生也以为然,他先赞了晋王的胸襟:“荆王召之不来,如此羞辱殿下,殿下尚能容之,可见心胸广博·”·晋王自矜一笑,眉宇间的郁色仍未消去,道:“不论如何,荆王是我兄弟,我当容之。”
他仍存在将荆王拉拢回来的心思·他们二十余年深厚感情,总不是假的··叶先生却摇了摇头:“殿下错了,荆王已非殿下之弟,而是殿下之贼,欲窃殿下权柄。”
这话如冷水,兜头浇下,晋王却不肯轻易死心,阴沉道:“先生慎言,此话过重了,六郎一贯以我马首是瞻,近来不知怎么昏了头,却不致如先生所言·”·叶先生眼皮都没抬一下:“殿下对荆王的疑心,难道是今日才有的吗”·晋王被他呛得一梗。
“我侍奉殿下多年,不敢说无一丝纰漏,也是恭敬至诚·荆王自灾区回来,受陛下夸赞赏赐,殿下便显不悦·后殿下禁足在府,荆王为殿下奔走,在朝中绽放异彩,殿下便更起疑心,再到殿下返回朝堂,见荆王能独当一面,则是猜忌愈盛。
请问殿下,臣下说的可对”·一丝不差·叶先生能在晋王府多年,又受晋王看重,察言观色的本事很是了得·晋王被他戳破,颜面上很下不来。
但他深通礼贤下士的本事,竟忍辱一拜:“请先生明示·”·叶先生对他其实已经失去耐心了·君择臣,臣难道便不择君晋王手中大好局面,竟一步步走到今日,不止他着急,叶先生为谋臣,更是痛心疾首,也更与晋王离心。
可毕竟是侍奉多年的主公,见晋王如此诚意,他叹了口气,语重心长道:“殿下,赵王、代王之流,您暂且不必管,您如今的心腹大患已是荆王·这段时日种种,臣看得出来,荆王便也看得出来,他不是近来昏了头,而是积怨已久了。
殿下疑心逼走了荆王是一错,若再寄望于荆王能回心转意,便是一错再错了·”·走都走了,还如何回得来,荆王恭恭敬敬时,晋王尚且疑心,眼下已露他心,若再回来,岂不是将自己往死路上送再深厚的手足情深,也比不上性命来得重要。
何况,荆王已尝过发号施令的滋味,如何肯再回晋王这里做个依附·叶先生没说出来,但他以为晋王能够明白··可惜,晋王不明白,他尚在犹豫:“荆王与我便如先锋与大将,我折他,如舍一臂。
他一向靠我,独自怎能成事我若折腰,他未必不会动容·”··叶先生听到这里,已只余冷笑:“殿下若忍不得断臂之痛,来日怕是要受枭首之辱”·“叶轨”晋王怒喝。
叶先生离榻,趋步至晋王身前,跪下,顿首:“臣有一句良言,望殿下察之·荆王与殿下相交甚深,也知之甚多,他若与您反目,必成您之大患·我有三策,上策思除之,中策,图交好,下下之策,方是殿下所想。”
又实在是憋得慌,将心里的话一口气都说了出来,“殿下之所以有今日,便是因上回不听我劝阻,一意孤行,刺杀濮阳殿下,此举使您与公主处于你死我活之局。
现今来看,公主无虞,有恙的自然是殿下·”·说完,他大哭了三声:“时至今日,殿下使臣痛心”·晋王被这一系列的动作弄得愣住了。
叶先生却站起身,一抹眼泪,转身大步走了··晋王还没反应过来,身前已没了人影··叶先生从王府离去就不见了踪影,他独身一人,连个家眷都没有,根本无从寻起。
一个月后,叶先生忽然出现在荆王府上,竟弃晋王而转投荆王,为他谋事··晋王这里弄得不欢而散,濮阳却与卫秀回京了··离京不过两日,回来再见洛阳繁华,却似恍如隔日。
濮阳与卫秀笑谈道:“莫非这就是山中方一日,世上已千年的由来”·卫秀只笑不语··回到府中,已是天黑,濮阳手中执着那枝从西山折来的梅花,走回寝殿。
花还开得盛,丝毫没有败落之相·濮阳正欲令人寻一瓮来养,忽然想到先生那句“好辣的手”,原来是在笑她辣手摧花··濮阳恍然,低头看了看花,又想到先生当时在花下摇头叹息的模样,觉得分外可爱,禁不住低眉一笑。
这一笑,人比花娇·· ·第33章· ·一入了冬,这一年就快要到头了··从西山回来,濮阳便每日都要往卫秀的小院来,仿佛没有别的事做了。
卫秀也不赶她,她要来,便来了··这日已将入腊月··天气更加寒冷,洛水的冰再没有化过·卫秀的双腿一受冻,骨头里就似有无数虫子在爬、在叮咬一般麻痛难当,纵使房中烤得如暖炉一般,也无济于事。
阿蓉将火盆中的碳换过一轮,抬头见卫秀双眉紧锁,便知她的腿又在疼了·这许多年俱是这般过来的,外人在时,她强自忍耐,到了人后方稍流露出痛楚··“先生……”阿蓉欲言又止,心疼自是心疼,却又知腿疾顽固,由来已久,并无治愈之法。
卫秀低头想着事情,亦是欲借以将注意自腿上驱开,听她轻唤,便抬头望向她,见她愁容满面,自是知晓她在想的什么,笑了一笑,极为善解人意地宽慰道:“不必担忧,待冬日过去,便好了。”
仿佛受苦的不是她而是阿蓉··阿蓉眼眶一热,岁月漫漫,她终是习惯不了·冬日过去,春潮回暖,可遇阴雨天,先生的双腿并不会比此时好上多少,天一阴潮,便胀痛难忍,疏解不得。
如此日复一日,年复一年,根本没有一个头··卫秀有心安慰,也知口上的话语实在微不足道,说再多,也只徒费口舌罢了,便淡淡地道了一句:“过会儿公主该来了,休要叫她看出端倪。”
阿蓉忙背过身去擦了擦微湿的眼眶··卫秀却转头望向窗外白雪,忍耐着双腿针扎一般的尖锐痛意,又想到旁的地方去了··过不了多久,濮阳果真过来了。
她手持邸报,自风雪中走了进来,卫秀舒展眉目,面上神色自若,只是双手,不由自主地捂在了膝盖上,借掌心微弱的温暖,欲使膝盖能稍稍好受一些··濮阳快步入室,外头的风雪在她身上似未消尽,面容清冷。
卫秀覆在膝上的手一顿,心中郑重起来,口上却未贸然开口,目视濮阳在她身前坐下··室内的暖意将濮阳带来的寒意消融,她坐下后,似是也随之镇定,将手中的邸报递与卫秀:“河西鲜卑、羌人作乱,杀县令,占据数县之地,当地刺史,竟在羌胡屠一城汉人方知此事。”
卫秀一面听着,一面将邸报翻开粗粗扫了几眼,眉宇间也呈现出忧色来:“目下尚在冬季,天寒地冻,行军不便,若不能将这股羌胡尽快歼之,来年春,恐将酿成大祸。”
今年收成不好,塞外匈奴也受了灾,日子过得清苦,若知国中不稳,必会趁势来咬上一口·届时西北,便处内忧外患,更难平定··濮阳也知此理,今日朝上,陛下震怒,群臣亦惊纷纷献策解忧。
念及堂上诸公之能,濮阳多少和缓神色,又见卫秀虽有忧色,却无震惊,便道:“先生似有所料”·好眼力,薄薄的几纸邸报如羽毛一般,飘到案上,卫秀抬眸望了濮阳一眼,也没瞒着她:“西山之行前,殿下与我的邸报中言凉州刺史牵武杀了一股戎狄流民,我便隐隐察觉要出事。”
她轻描淡写,濮阳则是陷入沉默,少顷,她道:“先生既有想法,为何不说与我,你可知此次有多少汉人死于羌胡屠刀之下”·她克制着语气,不让自己显得苛刻批驳,然话中指摘之意,却是无论如何都遮掩不住的。
见卫秀仍是淡漠,濮阳抿了抿唇:“牵武正在调兵围剿,他们作乱至今已有月余,这些时日,死于屠刀之下的汉人怕是已达数万·先生若能提一提,兴许,便不必流这血了”·那是数万条人命谁能无动于衷。
濮阳生气,尤其是知晓这惨剧本是可以阻止的··卫秀仍是淡然,一双眼眸如脱俗一般漠然,双唇血色褪尽,显得极为冷漠·濮阳见她如此,缓了口气,没再责备,而是直击中心:“先生先知而守口,可是欲借此事布什么局”·卫秀这时方笑了一下,她自然是有所图,图的便是将周玘推上去,若选皇孙,她能徐徐图之,让她手中一批人一步一步爬上来,但是公主便不行了,她太弱,耗不起。
·公主是绝不能有失的,她殚精竭虑多年,不容有一丝差错···濮阳见卫秀笑,神色一下子阴了下来·卫秀自不会与她说实话,她要趁此机会,令公主更与她言听计从。
“倘或如殿下所想,我欲借此事布局,殿下可会觉得我冷血”卫秀轻飘飘地问道··濮阳咬了下唇,袖底的双手紧握,她不知卫秀前世是如何替皇长孙谋划的,可若是将成千上万无辜者的性命视如草芥,随意舍弃,她是无法赞同的·“是。
先生如此,确实冷血·数万百姓,他们非局中之人,只是些只要吃饱饭,只要能活下去就心满意足的无辜之人,其中甚至还有什么都不知道,连话都不会说的婴孩·我非仁善之人,一将功成万骨枯,我从未想过成大业可以心平气和,不必死人。”
濮阳的语气前所未有的平静,可她眼中的坚定却如铁一般刚硬,“可人当有底线,先生此时若设计夺晋王、赵王、荆王等人性命,我必为先生之多谋叫好·他们是局中人,当有舍命的觉悟,我亦如此。
但百姓,是无辜的·”·濮阳满心失望,她看错了人,她心心念念请回来的谋臣,不当是这样的··回望那日西山,先生在梅林中与她打趣,她在美景前,身姿风流,气质干净得如同花瓣上洁净无瑕的霜雪,可短短一月,她却让她看到她身上不折手段、阴沉冷酷的一面。
这个人,根本不是她心中的那个人··她信错了人·失望的同时,她更是有一股汹涌猛烈的愤怒潜藏在胸口,像是卫秀不仅在为人上脱离了她的期望,甚至还在其他地方辜负了她,她因这辜负,连心都疼起来。
卫秀仍旧面不改色,施施然开口:“殿下猜错了,我并非借此事布局,而是,因此事无可避免·”·濮阳一愣··“当初赌局之事,我便与殿下说过,有些事可因势利导,有些则不行,此事便属后者。”
卫秀平静说道,“凉州刺史牵武是赵王的人,三月前方上任·凉州乃戍边要地,当由精通兵事之人守之·牵武勇而无谋,非绥边之才·”·她说到这里,便望向濮阳:“但此人是赵王心腹,三月前才上任,殿下以为陛下可会因殿下一言之故便将此人换下来”·朝廷上的事,千头万绪,牵一发而动全身,怎是濮阳一公主一言便能左右的。
原来不是……濮阳错愕,方知错怪了卫秀,她讷讷道:“可先生怎不提醒一句·”面上有些挂不住,但心中却是无比欢喜,大大地松了口气。
“无能为力之事,说来不过徒生烦扰·”卫秀淡淡道,她闭上了眼,面上流露出无奈与疲惫,仿佛因这数万人罹难而痛心,因无能为力而羞惭··濮阳错怪了好人,很是羞愧,但她终究不是那么好骗的,虽说卫秀给了解释,但这解释未免太过冷静,一言一词皆是冷冰冰的分析。
她有一个念头,如果她向陛下建言,痛陈利弊,陛下未必不肯听·过往她向陛下献策多次,陛下皆采纳了··“是我错怪先生了·”濮阳先向卫秀致歉,不论如何,她误会了先生是真。
卫秀摇了摇头,叹了口气:“殿下兴许仍不以为然·既然如此,殿下不妨入宫去试试·牵武非绥边之才,不出数月,必为国耻·若要将羌胡之乱一举歼灭,当择良将而替之。”
言下之意,她现在提前说了,公主也能入宫觐见,将此言告与陛下,还能来得及·只是此事,定然不成··濮阳见被窥破了心事,也是不好意思,但正事要紧,先生虽预言陛下不会纳谏,但她还是得试一试,她站起身,正欲告退,却见卫秀唇色白得吓人,不由慢下了步子,担忧道:“先生可是不适”·卫秀抬眼,笑着摇了摇头,温柔道:“昨夜没睡好罢了,不妨事。”
方才还是冷淡漠然,这时又如往常般温柔,濮阳多看了她一眼,她还是喜欢温柔的先生··只是正事也实在拖不得了,濮阳来不及再多问一句,便告辞而去,匆匆入宫。
她一走,卫秀便长出了口气,撩起下摆,将裤腿挽上来·她的双腿,白得似玉一般,也比常人更瘦小,若非她日日按摩,只怕是更畸形可憎··卫秀抬手,在腿上碰了一下,整条腿都冰得像死物一般,骨头中麻痒钻痛,一刻不停,便像一把钝刀,一片一片地割着她的肉,长年累月,要将她生生折磨发疯方才罢休。
若是能端热水来,以在滚烫的热水中浸过的帕子绞干敷腿,多少能缓解分毫,可卫秀此时有更要紧的事做,她将卷起的裤腿褪下,整理好下摆,便唤了阿蓉来,与她吩咐道:“速令严焕来见。”
周玘那边,该准备起来了··这次机会,千万不能错过·· ·第34章· ·濮阳登上马车,方想起,还没问过先生,为何牵武非绥边之才。
她回想了一下,上一世,牵武先任江州刺史,三年后累迁并州,阿爹驾崩前他入京拜九卿,仕途可谓一帆风顺·这样的人,纵无大能,也当能稳住才是,不至于如先生说的那般不堪,竟沦为“国耻”。
重生之后,许多事都不一样了,京中一个轻微的变动就可影响地方·濮阳无法沿着原先的轨迹推测事态发展,对牵武也称不上多了解·但先生如此断然,当不会无凭无据。
羌胡已下数城,戎狄自三十年前迁入关内,便是独自聚居,与汉人相处也常有不睦,这么多年过去,仍着旧服,悍勇难驯,凶悍不仁,力气也比汉人大·牵武已失羌、戎之和,再不能扑灭祸乱,凉州危矣。
濮阳脑海中浮现大魏舆图,凉州一失,与凉州毗邻数州便失屏障,匈奴是不会光看不动的,到时骑兵压境,再要收拾便要下大工夫了,届时又是多少个数万血染··想着宣德殿已在眼前。
皇帝并未与朝臣议政,而是在与李妃说话·他年纪大了,对妃子也不似年轻时那般,有时间总想多处理些政事才好,见濮阳来,便笑着令李妃退下了··濮阳与李妃行过礼,见她出去,方上前来将自己担忧说了出来:“凉州要地,牵刺史直到羌戎屠一城方知事态紧急,恐是对州中诸郡了解不深,现再令他剿匪,只怕故态复萌。”
她不能说是卫秀之言,卫秀从未扬名,朝堂大事,皇帝不会听任一介布衣指点,她只能点出牵武不足之处···皇帝唇边含着笑,听她说完,方摇了摇头:“他刚到凉州,有点生疏也是有的,但他年轻时也是经过战事的,定然无碍。”
·没将凉州之事放在心上·濮阳正欲再言,皇帝又道:“凉州重兵镇守,哪怕牵武不挤,还有边军回援,不要紧的·几千羌戎,且乱不起来。”
皇帝轻描淡写,很不放在心上,凉州大军有三万,对上几千,如待蝼蚁·但濮阳放心不下,哪怕不换了牵武,也得有另一支军队助战才行·皇帝奇怪道:“你今日怎地如此忧患几千人罢了,就算是羌戎,也掀不起什么风浪。”
又宽慰濮阳,“你是没有经过战事,不知兵,几千人,就算一气下数城,辎重供给也跟不上,乌合之众而已,不值得你这样发愁·退敌轻而易举,与其想这个,不如想想凉州百姓如何抚恤。”
皇帝说着也悲悯起来,数万汉人,皆是他治下之民,命丧屠刀之下,何其凄惨··其实,还有一个原因,牵武是赵王的人,他刚动了晋王,朝中已有惶惶,扶植起荆王才勉强稳住,再动赵王,朝政难免动荡。
这点他不说,濮阳也想到了··果然有些事是无法因势利导的·濮阳想起卫秀淡漠的面庞,心下万般无奈··“牵武此战必败,令周玘不必急着建功,待牵武败走,再收拢溃军。”
卫秀身前有一幅舆图,这幅舆图,与皇帝宣德殿中所玄一样精细,甚至还有部分军防部署··严焕恭敬应下··卫秀抬手落在凉州疆域内,她指尖微顿,接着往东,划出一条最捷径的战线。
如羌戎能攻下凉州,胡骑经平阳、上党,入孟津,三日便可直逼洛阳··卫秀的眼中燃起了一团火,她的指尖都在收紧,颤抖,这是一个绝好的机会,如果羌戎人数再多一些,便极有可能,就此在关内烧起战火。
腿上的痛意突然加剧,仿佛要直钻进她的心脏,卫秀深吸了口气,好不容易将那份狂热与恨意压下去·羌戎人数太少,朝廷根基深厚,歼灭祸乱不过是时间问题·她当好生利用这次机会,而非冲动图进。
“凉州有一老将名江统,在父亲帐下百战百胜,可惜……”如今朝中人人争功,到了地方也是这习气,老将军身后无人,已被排挤出帐,无人问津已多年连登城楼的次数都屈指可数。
严焕知晓她想起从前的事了,有心安慰两句,可他不善言辞,且此时说什么都是徒添伤感,卫秀摇了摇头,从袖中取出一个锦囊:“凉州要地,皇帝不会放心牵武一人,恐有后手。
只是如今的凉州早已不是多年前的凉州,皇帝怕是要失算了·令周玘尽可能收拢溃军,按我锦囊所书行事·此一战必成名,牵武败得多狼狈,周玘之胜便有多举世震惊。”
她一面说,一面在舆图上指点·严焕听得专注,一丁一点都记了下来··羌戎迁入关内迟早要作乱,卫秀早有预料,不然也不会遣周玘几人去那处投军。
待严焕退下,卫秀又在舆图上看起来,羌戎聚居在哪几处,若是此次之乱扩散,其他几处见有利可图,也随之一同作乱,当如何应对为佳··匈奴入冬后迁徙去别处有水有草的地方过冬,来年春会再回来,到时见关内大乱,怕不甘坐视,定会南下,撕下中原一大块肉来。
若是到那一步又该如何··宋齐两国要是稍微像样点,趁此机会北上伐魏,大魏再强盛,也要左支右绌·这绝好的机会,可惜了··卫秀叹息,看了看窗外日头,冷酷的目光稍显柔和,殿下应该要回来了。
濮阳没有回来,她一出宫便去了王丞相府··王丞相是她外祖,王皇后早逝,只留下濮阳一位小公主,王氏上下对她格外疼爱照拂·她一到王府,王老夫人便迎了出来,口中唤“七娘”,如家中小郎君、小娘子一般对待。
濮阳是来寻丞相的,见外祖母慈爱,也与她多谈了几句·到了某个年纪,婚嫁一事便成了绕不开的头等大事,老人家拐弯抹角地问濮阳的意思,想知道她喜欢什么样的。
王老夫人十分慈蔼,想七娘母亲不在了,父亲虽然疼爱她,有些事上也难免顾不得,她这外祖母便要多为她考虑,以免来日公主与驸马夫妻不睦,耽误了她的七娘一生··濮阳谈论起亲事一向是大大方方的,但此时王老夫人含蓄地说起驸马人选,她脑海中竟浮现出先生的模样来。
“是,此事君父也提起,我只说不急,还看缘分·”濮阳落落大方,但脸颊则恰到好处地微微泛红,像个正当年纪的小公主··不论心中如何悚然,她面上仍是妥帖。
王老夫人连连颔首,深以为然:“说的不错,是当缘分到了才好·”眼下帝室算稳了,陛下无需公主联姻,七娘也好宽宽松松地择一能与她相当的驸马。
王老夫人说罢和煦地笑起来,以手轻抚濮阳柔软的发丝··濮阳却愈发不安,先生出现在她的脑海中,无论如何,都驱不走··不多时,老丞相便来了,请公主书房议事。
公主是外孙女不假,但也是君,不能怠慢·兼之此时已近傍晚,拜访长辈当在清晨下拜帖,老丞相便知濮阳此来并非是来看望老夫人的,应当有要事相商··想到事涉赵王,濮阳若再强求换下牵武,难保陛下不会以为她涉入诸王之争。
但她也不能丢下不管,便想到了总领政务的丞相··外祖父掌吏治,对牵武了解,定会比她深··老丞相一听她来意,便叹了口气:“公主有眼力,可此事,老臣管不了。”
濮阳未显惊讶之色,只镇定道:“请外祖父明示·”·“牵武……”老丞相迟疑了片刻,花白的胡须一颤,叹了口气,“他是赵王的人,此次任凉州刺史,是赵、晋二王博弈的结果,无缘无故改任,赵王怕会不满。”
濮阳自然知晓,她也不是没有秉过政,很快就道:“外祖父是担心朝堂因此动荡再派一赵王系接任便是,晋王颇有些自顾不暇,荆王到底弱,代王又不会强出头,先将羌戎歼灭要紧。”
旁的能许便许了,有什么事能胜过国之要塞···老丞相叹息,看着濮阳摇了摇头,不知公主今日为何如此固执:“不必如此麻烦,凉州要塞,陛下怎会尽托牵武一人,有一名将名江统,历经百战,曾效命……”他似是想起了什么,眼中闪过痛惜懊悔,没说下去,而是斩钉截铁道,“牵武不行,还有他,凉州乱不起来。”
“可牵武任刺史,一州之长,纵有将军用兵如神,主帅无道,也避不过战败之运”濮阳很快便点出症结所在,今朝堂上所立诸公皆前朝之臣,这些大臣不贤么为何天下还是易主了因君王无道,社稷方落入别家·濮阳越听越觉得不安,陛下与老丞相所恃不过羌戎势小,数千人,掀不起风浪,但若如先生所言,牵武非绥边之才,届时一将无能,是要累死千军的·濮阳懊恼回府,便见卫秀在庭前等候。
此时天已暗了,她身披狐氅,独坐庭中,四周有宦官婢女,皆静立··濮阳便停住了脚步,卫秀转头,见她回来了,不由微笑,弯下身,无声地施了一礼·濮阳想到外祖母提起驸马人选时,她脑海中浮现的第一人竟是先生,此时再见卫秀,竟有些心跳紊乱。
她定了定神,方走过去,温声道:“外面冷,先生有事寻我遣个人来就是,何必亲至”·卫秀看了看她并不明朗的神色,摇了摇头,目现关切:“我忧殿下不顺心焦,特来排解。”
确实不顺··濮阳推卫秀入内室,又命人烧上两个火盆来,方将此行结果说与卫秀·卫秀认真听了,听说她立即上王府拜见了老丞相,笑道:“殿下机变,只是数千羌戎,确实不足以使朝廷重视。”
若是太平盛世,国中数千流人作乱,定是一件大事,但大魏立国不久,三十年前还是战事不断的,数万数十万的兵马调遣都是常事,朝上诸公多半是经过的,陛下与老丞相都曾亲上战场,老丞相还做过主帅,这数千羌戎在他们眼中,与蝼蚁有什么差别·周时与齐宋频频开战,为防身后夷族作乱,那时的周相便将大批羌胡、戎狄迁入关内安置,果然免了后顾之忧。
数十年与汉相交,朝廷眼中,这些蛮人再凶悍,有美酒美食蛀其志,也该与汉人融为一体,战力定是大不如前·且区区数千人,光凉州就有精兵三万,边军还有八万,人数达数倍,羌戎之乱,何足挂齿·濮阳眉目低垂,很是懊恼:“可惜人微言轻。”
卫秀见她颓然,气质是成熟的,可十七岁的面容怎么看都是犹带稚气,就像初受挫折的小公主·不由地一笑,声音也不自觉地放得格外低柔:“殿下别丧气,距殿下举重若轻的日子就在眼前了。”
濮阳抬头,看到她可与美玉争辉的面庞,竟觉得有些不敢多看··作者有话要说:卫秀一笑··濮阳(好奇咬指):你长得挺像我驸马的·· ·第35章· ·此事已很明了,听陛下与老丞相口风便知,这满朝上下,无人看好牵武。
她很快就明白了,仍留牵武在那主持大局,一来是朝中博弈的结果,赵王胜了,二来,便如先生所言,数千人的叛乱,朝廷还不放在心上··濮阳自然看得明白··一场战事,落于纸上,编成史书,往往不过寥寥数笔,但在现实当中,往往数日,数十日,乃至数年之久。
那日之后,凉州境内如何,皆只有寥寥数语的奏疏,牵武信誓旦旦,定一举歼灭羌戎,扬大魏国威··皇帝闻之甚喜,朝廷亦是振奋,太平日子过久了,老臣们竟怀念起当年九州遍地是烽火的那段时日。
濮阳看完牵武那奏疏,弃掷于案上,冷道:“羌戎自迁入关内,便是我魏之子民·乱,也是内政,扬什么国威那是国耻刺史此言,岂非离心难怪他上任三月,便‘失羌、胡之和’”·“确实让魏蒙羞了,可朝中有几人看到牵武还在得意洋洋。”
皇帝神色沉了一下·有此现象,原因何在便是国人非我族类的观念根深蒂固·不光朝中,连百姓都认为此战,是大魏与外族之战。
皇帝看得明白,他也不是好名之君,便不怎么动怒,只想等牵武打完了这一仗,如何收场·只是他召濮阳来,本是想宽她心,方将奏疏与她看,不想她目光如炬,竟更生气了,不由好笑道:“我儿好大的火气。”
窦回也在一边赔笑,上前来将奏疏捧起,放到已批阅的那叠上··濮阳扶额,她近日总有点神思不属·每每合眼,卫秀的模样总会浮现在她眼前,这令她,很是烦躁。
先生毕竟是女子,她再好看,也是女子,欣赏可以,敬慕可以,仰慕也在情理之中,可若是爱慕……·“怎么有难事”皇帝见濮阳不展欢颜,也板起脸来,很不悦道,“有难事怎不来说与阿爹一出宫就生分。
来,现在说,阿爹与你做主”·大有不论是什么难事,都替她摆平的架势··濮阳终是一笑,心中仍是愁的,却也不愿让皇帝为她担忧,随口道:“将过正旦,还有这样多的事,年都过不好。”
腊月逢叛乱,确实烦人得很,可七娘绝不是因此而烦心·皇帝对濮阳了解颇深,她遇难事,多半是各方奔走,积极寻出路,绝不会如此委顿自困··不过孩子大了,总有自己不愿说的事,皇帝虽有些遗憾失落,也不愿勉强濮阳,便佯做信了:“可不是,乱得不是时候。
但话说回来,正月宫中行宴,遍邀王侯入宫饮宴·”·濮阳便看过来,认真听皇帝讲下去·皇帝微微一笑,往濮阳那边靠了靠,压低了声音,凑到她耳畔神秘道:“七娘若在宴上看上了哪一位佳公子,不妨来……”看着濮阳骤然冷凝的目光,皇帝忍不住哈哈大笑起来,终于寻到点当年惹恼了七娘看她转身跑去皇后宫中的乐趣。
皇帝久未如此开怀了,每日都是忙不完的政事,诸王不断索权,大臣衡量自身得失重过为民谋福,天下大大小小的事不断,到目下,就连迁入关内的羌戎也不安分,他已许久未能如此放松,眉宇间困于国事的痕辙都似被一双温柔的手抚平。
·濮阳心疼父亲辛劳,见他难得畅快大笑,冰冷的目光融化,柔和如春日化冰的江水,口中则是和缓道:“陛下不要说胡话了·”·“好·”皇帝笑过,心情大好,很是爽快道,“但此事,你也确实得上心些。”
他年岁不小了,濮阳出生时,他就已年过三旬,与皇后恩爱半生得此一女,自然是珍之爱之,万千疼爱·转过年濮阳便十八了,终身大事,总不好一推再推。
濮阳母亲不在了,皇帝也不放心令有司置办,底下的人哪摸得准七娘的喜好·这些年他暗暗为濮阳留心着,亲自替她积累嫁妆,如今,就差一个驸马的人选了··濮阳便坦然笑道:“儿臣若嫁,只会凭心。”
皇帝拍了拍她的肩:“这是自然,你但照自己喜好就是·吾女风华,何人配不得”·帝室无需旁人添辉,皇帝心里,只要濮阳满意就好,驸马只消是好儿郎,家世如何,倒不是最要紧的。
·濮阳在宫中用过午膳方归··与父亲谈论过,濮阳心中豁然了许多··府中仍是有条不紊,丝毫不乱的模样,诸仆婢各司其职,按规矩行事。
濮阳在府门下车,长史便迎了出来,先拜见,而后禀道:“方才有一先生投贴,称欲入殿下门墙,拜殿下为主·”·“人在何处”濮阳一面往里走,一面说道。
“人已被长史迎入,只待殿下归府便可召见·”阿蓉与卫秀道··姜轸正是卫秀交与严焕的名单中的一人·卫秀计算时日,那十数人,看来皆已入毂。
陇西与洛阳较近,姜轸赶了来,余下怕是要等开春道上冰化后才能入京··她弯唇轻笑道:“公主会与姜先生相谈甚欢的·”·接下去,如何使人心甘情愿折服于门下,便看公主的手段了。
卫秀显露出轻松的笑意·阿蓉却有些发愁,她想了想,道:“公主有些日子没来了,这是从未有过的·”·原是每日都来的,哪怕什么都不说,只坐着饮一盏茶,公主都要来过才高兴,但这几日,公主却似销声匿迹了一般,数日未再踏足小院,连府中都不怎么待,常入宫或外出饮宴。
卫秀轻松的笑意凝在唇畔,眼底幽沉的光芒也复杂起来·良久,她淡然道:“不要管她·”·阿蓉略一迟疑,终是没再说··刚过午,天就暗下来了,看来又有一场雪要来了。
卫秀望向门口,那里空无一人,她担忧起来,仔细回想这几日所言所行,确定没有出错,才又放心,谋算着下一步如何跨出··卫秀所料没错··下午果真下了一场雪,洋洋洒洒的,伴着北风呼啸,连出门都难。
濮阳与姜轸言谈晏晏,半个时辰下来,姜轸便感怀道:“我来此,是受人指点,本是想来试一试也好,谁知,竟遇殿下如此厚待·”·听到他说受人指点,濮阳立即了悟,必是先生将他引了来。
“姜先生高才,何处不得施展来我府中,我承您之光,蓬荜生辉·”濮阳很会找人脉门,姜轸这样的人,金银是无用的,得以诚待之。
“殿下高看我了,我在陇西,不过一刀笔小吏·”他有才,可性子直,在底层挣扎不出头,眼看年已五旬,估计此生便要如此郁郁不得志了,谁知此处光明,让他探到了。
本因是公主而有所迟疑,可公主却三言两语便打消了他的疑虑··奸猾小人有奸猾小人的用处,正义之士自然也有正义之士的好处··濮阳令人收拾客舍,将姜轸好生安顿下来。
至于官这一字,濮阳未提,她是不会将姜轸立即荐入朝中的,她打算以姜轸无法拒绝的理由,先将他留在府中,她府中还有几个职衔空着,品级不高,六七品上下,但官、吏之别,如天地之分,有了官身,再往上走就容易了。
待姜轸退下,濮阳快速转动的大脑停住,又心不在焉起来··她有些日子没去小院了,以先生之敏锐,怕是已察觉出什么··可她又如何去呢去了便是已经乱得很的心神更添烦乱。
她总想起卫秀,想到她时而冷漠,时而温柔的双眸,想到她在轮椅上依然如青松古柏,永不弯折的脊梁,甚至想到上一世她临死前看到的,卫秀称得上仓皇失措的身影,她沉痛惊怒的双眸。
她们相识还不久,上一世,是她在旁悄悄地关注她,而今生也不过半年时光的相处,然而回想起来,一幕幕先生或淡然微笑或挑眉不语的画面,竟是深刻在她心中··她只好克制自己不去见先生,但那人身影徘徊心间,驱散不去。
她也似在迷雾之中挣扎不出··更令濮阳不安的是,她起先觉得先生是女子,她不该对她存有非分之想,可数日不见先生,她竟隐隐间觉得是女子也没什么··“殿下。”
有侍女入内··濮阳望过去,见是卫秀院中的侍女,目光微凝,客气道:“何事”·“先生听闻殿下得贤士,特赠美酒一壶,供殿下为贤士洗尘。”
侍女从容,一面说,一面呈上一檀木托盘,盘上置白玉酒壶··濮阳容色稍霁,起身将酒壶接过,待侍女退下,与近侍道:“说与家令,今夜之宴,孤为东主。”
作者有话要说:有一个事要与诸位解释··就是前段时间改文案,有几位宝宝认为我没有必要迎合读者··其实是这样的,我先确定了结局,然后为宝宝们可以理解清楚,才对HE做出了注释,而不是改了文案,再改变结局来讨你们喜欢。
谢谢几位宝宝对我的关心和支持,我也不会改变初心·· ·第36章· ·腊月里总是一年之中最忙的时候·宫中、府上皆在筹备过年所需物事,皇城中的衙署都忙着将一年之事做一了解,而后封印过节。
今年略有不同,随着凉州战事一日日逼近,朝廷里逐渐弥漫起一种紧绷的紧张来··区区数千人的叛乱,竟拖了将近一个月都无结果,除了开头一场小胜,后面便一丝声响都无,就如整个凉州都凭空消失了一般。
·朝中诸公面面相觑,这才警惕起来,皇帝下诏边军备战,诏书未出京师,牵武战败的战报便快马送入洛阳,举朝震惊·三万精军对四千羌戎,却战得一败涂地,这不是国耻是什么·濮阳顾不得旁的,匆匆往卫秀小院走去。
不过十来日未至,小院仍是往昔的模样,濮阳却觉得有些陌生,入门,有仆婢见她来,忙入室内去通禀··濮阳脚下步履不乱,快步向前,心中却逐渐抽紧,说不出的忐忑。
卫秀很快便出来了··多日不见,她仍旧气质恬淡,洒脱倜傥··轮椅推到屋檐下便停了,待濮阳走近,卫秀方从容屈身:“见过殿下·”·濮阳在她身前停下,分明是早就印在心上的人,多日不见后,竟有一种充满了疏离的陌生感。
濮阳抿了抿唇,如水般温柔的眼眸飞快地闪过局促不宁,而后淡定道:“我有要事与先生相商·”·卫秀直身,看着她,作势相邀:“殿下请·”·外面天寒地冻,确实不适宜详谈。
二人相携入内室··室内温暖如春,与外相差甚大·待婢女上了茶来,卫秀便令诸人皆退下··“殿下有何不解,但说无妨·”·室内便剩了她们两个。
她十余日未至,来前濮阳也有过忐忑,若先生问她为何多日不见身影,该如何回答方妥帖,她一路为魏军大败而愤怒焦灼,又为不知如何面对先生而迟疑退却··谁知到此处,先生一如往昔,似乎毫不在意她为何消失。
濮阳难免失落,先生只将她做主君对待,如此态度,并无不妥,只是她由己及人,刻意期盼··“那日先生赠酒,还未当面道谢·”濮阳淡然道。
卫秀一笑:“小事而已·姜先生可入得殿下眼”·姜轸之才,可入朝治世,足为一代名臣·濮阳接触了几日,便知此人有一套自己的准则,非能任人驱使之辈。
“姜轸若入朝,定会平步青云·”濮阳道,只要陛下见过姜轸,定会如提拔重用张道之那般对待姜轸··人是卫秀选的,卫秀自然清楚,见濮阳一针见血,知她定已有决断,便不对如何用此人指手画脚。
“能入殿下之眼便好·”卫秀温柔笑道,“入春后,还有一批人将投殿下,请殿下郑重待之·”·濮阳自是答应··卫秀一举一动皆与往常无异,落入濮阳眼中,她的一颦一笑都比以往更加夺目。
濮阳看了卫秀一眼,便克制住自己,装作不经意地转头望向别处,口中说起此次来意:“我刚接报,牵武败走,溃不成军,羌戎大捷,另有多处戎狄响应,粗略估计,人数已达万余。”
“小火不立即扑灭,自然会往四处蔓延·这是意料之中的·”卫秀道··如今羌戎壮大,已不似起头那么好对付了·濮阳知道形势,接下去的战事,非她所能主导,朝廷也不会如先前轻视,叛乱迟早会平,但她却觉得难受。
濮阳眼中闪过一丝脆弱,只片刻,便转瞬而逝··可这短短片刻,却完完整整地落入卫秀眼中··卫秀迟疑,想了想,还是劝道:“西北数十年无战事,凉州早已不是往昔的凉州,我曾亲往凉州游历,深知牵武之能不足以平息叛乱,可惜朝廷却不知。
此事怪不得殿下,你已尽人事,不必过于挂怀·”·濮阳难过,因她分明有先生提点,却无人听她之见·人微言轻,不过如是··“大魏怕是要多折兵士了。
还有凉州百姓……”因牵武之败,所死的人,定会增加·生逢乱世,以人为刍狗,活着便是最难的事··洛阳繁华,凉州苍凉,主导这场战事的人处繁华,因战败而东躲西藏,远离故土,乃至无辜丧命的人,不知何时,能重建家园。
她不是好人,卫秀一开始便知道,这位公主非手软之人,当初她能躲过晋王刺杀,是因她与婢女换了衣着,那婢女代她去死了··晋王刺杀,定是凶险万分,千钧一发之中,她能立下决断,毫不动摇,让婢女替了她,可见心肠冷硬。
卫秀能选她,其中也有她这份果断狠心的原因··可偏偏是这样狠心的一个人,在面对百姓生死,却能有如此慈心··何其矛盾··濮阳低首,拨弄着茶盏,似是想明白了什么,将茶盏置于几上,平静道:“为今只盼朝廷早日平叛。
我有一个想法,想听听先生的意思·”·卫秀便道:“殿下请讲·”·“羌戎为祸,战火涂炭·此次平乱后,我欲奏请陛下,迁外族出塞。”
濮阳说道·前世凉州没有这般声势浩大的叛乱,但之后几年,这些外族也总生出点事来·不如早早将他们迁出塞,以免将来再作乱··卫秀闻言,唇畔笑意灿烂,从袖中取出一纸文章,呈与濮阳。
濮阳双手接过,摊开一看,双眸湛光,她捏着纸边的手指收紧,甚至因用力而泛白·快速浏览一遍,濮阳望向卫秀,面容绽放惊喜··卫秀笑着看她,沉稳道:“殿下以为如何。”
“大善”濮阳喜道,她双目仍流连在文章上,说罢一抬头,便撞入卫秀含笑的凤眸中··卫秀生就一双凤眸,细长而微上挑,一旦微笑,便摄人心魄。
此时,她眼中倒映着她的样子,乌黑的瞳仁,如墨玉般温润,除却濮阳,再无她人··濮阳就如被定住了一般,愣神地望着卫秀,移不开眼去·直到卫秀语气自然地说道:“此论中有我亲历凉州之感悟,不敢说最佳,总归好过泛泛而谈者。”
濮阳方回神··她已不敢如往昔那般,理直气壮地盯着卫秀看·从前她问心无愧,而现在,她“意怀不轨”··濮阳匆匆转眸,不敢与卫秀对视,只怕自己更加沉溺。
她扭头看窗棂,勉力维系心神,镇定道:“此作正逢其时,我代为先生上呈君父,”说道此处,她微微顿一顿,道,“只是如此,先生便要扬名了·”··卫秀笑睇她:“扬名不好”·“并非扬名不好,只是先生非好名之人,且喜清净。
我是觉得,先生不愿做这等出头的事·”濮阳不急不缓道·连丞相之位都几次推辞,足见不喜浮名··卫秀不置可否,只是道:“就当是抛砖引玉。”
她说得含糊,但濮阳听懂了··卫秀是她的人,她扬名,亦是她的荣光,显得她门下人才济济·且此论鞭辟入里,非大才难著,陛下会因此而对先生以礼相待,也会因此在政事上更高看她一筹。
将来再有类似牵武之事,陛下至少会将她之言纳入考虑··好处是显而易见,更是濮阳无法拒绝的··但这,并不是先生本意·一旦扬名,她享有的清净便会打破,常有人登门不说,怕是陛下也会想要授她官职。
感动漫入濮阳心中,带着丝丝令人欢喜又执迷的甜意··“先生扬名之后,我会为先生挡去访客,至于陛下那里,我亦可……”濮阳还没说完,就见卫秀摇了摇头,不紧不慢道:“殿下不必为我如此费心,我既是殿下谋臣,便是奉殿下为主,我对殿下而言,与姜轸之流,是一样的。”
濮阳一怔,先生话中分明有另一层意思··卫秀却是从容地看着她,想了想,接着道:“我敬殿下为主,事殿下之心,如丞相事陛下·怎敢劳烦殿下为我费心至此。”
她句句意有所指,又字字都在撇清·她对她,就像丞相对陛下,唯有君臣之谊··濮阳脸颊霎时间苍白,没有一丝血色··她知道了,她何时知道的如此迫不及待的撇清,暗示她不要做非分之想,冷静到残酷。
这些话来得毫无预兆·濮阳措手不及,她胸口起伏,极力使自己冷静下来:“先生……”两个字出口,竟有一丝颤抖,她连忙稳了稳心神,可心中却没来由一阵委屈。
·“先生,”声线稳了,濮阳笑一下,让自己看起来轻松一些,心却酸得发疼,“先生多虑,我待先生好,是敬慕先生才华,亦感念先生为我操劳。
就是再尊敬一些,又有何妨”·卫秀看着她故作平静,不让自己的情绪泄露,看着她眼中掩藏极深的受伤,她以为她会漠视,又或者该畅快皇帝杀她满门,她总该在他的女儿身上取回一些。
可是真看到公主惊愕之后匆忙地稳定心神,然后拙劣地维护身为公主的尊严,她竟会不忍··话说罢,濮阳总算恢复镇定,她端庄微笑,看了眼窗外,道:“时辰不早,我便不打扰先生休息了。”
又将文章叠好放入袖中,“这几日朝中忙战事,非上奏的好时机,待过完年,我再为先生上呈陛下·”·卫秀颔首:“便依殿下所言·”·敲定了此事,濮阳站起身,卫秀转动轮椅送她,濮阳并未拒绝,只是让她停在屋檐下:“外面冷,先生进去吧。”
众内侍婢女候在院中,见公主出来,忙上前伺候··一切都与过往没有任何不同··濮阳走出小院,又走出几步,像是不甘心一般地停下步子,转头,却见屋檐下已空无一人。
                       · ·第37章· ·凉州战事日益吃紧,时光却并未因此而暂缓,除夕之日,匆匆而至。
皇帝心烦凉州之事,日日都在宣德殿与大臣议事,朝堂内外没有一丝佳节将至的喜意,反倒紧张沉闷··除夕夜,诸王携妃与子,公主携驸马入宫饮宴··濮阳过午,便入宫了。
她至宣德,闻殿中声声喝骂,问过门前的小内宦,得知有大臣在里面,想了想,便去了就近的含光殿··当初出宫时,皇帝发话,将此处宫殿留了下来,濮阳便留下了一部分宫人。
数月之隔又返故居,只见白雪覆地,枯枝嶙峋,在冬日阴沉压低的天际下,大殿似失了颜色,暮气沉沉··里头宫人间公主至,匆忙外出相迎,濮阳只摆了摆手,令他们各自去忙,自己带着三两宫人,在含光殿后的小花园中,随意走走。
冬季总令人倍觉苍凉,园中花败枝枯,唯几树梅花犹在盛放·梅是白梅,清淡典雅,如残雪照水··濮阳远远看了一眼,总觉白梅瑟缩,不及红梅明艳动人。
其实,不过心境差别··倘若那日西山,她与先生一同赏的是白梅,兴许她又会觉得红梅妖艳,不及白梅清丽脱俗··濮阳清楚得很,干脆不去多看,缓步走向别处。
在园中游了一圈,又入殿中饮茶,赐留守此处宫人金钱与晚间一席酒,濮阳方再往宣德殿去··再至宣德,已有几位皇子皇女在殿门外静候··晋王见濮阳,便笑道:“七娘来了,那倒好,咱们便不必在此处干等着了。”
仿佛笃定濮阳一来,宣德殿殿门便会开启一般·想到他们几个已在此处等候多时,又想到濮阳在阿爹面前确实处处压他们一头,余下几位皇子皇女不免有些不是滋味。
濮阳就似没看到众人容色变幻一般,从容止步,似笑非笑地望着晋王:“阿兄可是在与臣妹吃醋啧啧,阿兄如此可人,吃起醋来与宫中美人亦不遑多让,可惜不是公主,否则怕就没我什么事了。”
刚还不是滋味的皇子皇女顿时喷笑,势弱些的意识失态,忙捂嘴,赵王代王等人则是毫无掩饰,望向晋王满是奚落··说的也是,七娘再受宠,也是公主,陛下就是将她捧到天上去又如何,还能给她皇位不成偏晋王小气挤兑人。
赵王被牵武连累,这些日子各处奔走,很不好过,这会儿见晋王出丑,他就高兴了,笑嘻嘻的,声音却洪亮:“我说怎么见阿弟总觉可亲,原来是个小娘……”·晋王阴测测地瞪他,一个字一个字咬出来:“赵、王、兄”··“……子。”
赵王又不怕他,阴阳怪气地说完,还意有所指地笑了两声··“大过年的,阿兄可别动怒·”见晋王欲怒,代王又忙接了一句,将他堵了回去。
荆王顾忌着未开口,显然也是不站在晋王那边的··晋王忍了忍,终是将这口恶气咽下··当面受人挤兑的亏,濮阳从不吃,陛下宠她,无人不知,她也懒得辩驳。
横竖她与晋王间是缓和不了的,倒有心思逗一逗他··再者,濮阳环视四周,对这些皇子皇女而言,她娇蛮些,反倒让人放心··宣德殿前一场闹剧,转瞬即过,除却当事几人记在心里,余者便当一个笑话过了。
不多时,皇帝便走了出来,带着皇子皇女往两仪殿去··今日家宴,便设在两仪殿·宫中没有皇后,皇帝指了李妃·与赵王之母程妃一同协理·两位妃子都是宫中老人,一概仪典都是经过的,并不出错。
皇帝等人到时,正可开宴··夜幕降下,殿外白雪映出微弱的光,殿内灯火满堂,皇子皇女皆面带笑意,小皇孙们懵懂可爱,皇帝心中再是抑郁,见此场景,也不免开怀起来。
诸人有意讨皇帝欢心,按长幼上寿,皇帝或多或少地饮了,待到濮阳,更是满饮一盏··晋王方才被濮阳扫了面子,又恨赵王见缝插针地与他难看,这时便欲讨回来。
他与赵王坐得近,侧头,便低声问他:“不知二郎可知凉州有一校尉名周玘者”·赵王听到周玘这名字,便知他要说什么,脸色霎时间挂了起来,双眼斜视着晋王:“不知,你这般关心,莫非还是你的人”·“王兄说笑,我哪儿来的福气得此英才”晋王笑吟吟的,似是十分庆幸地叹了口气,“牵武遇伏,自乱阵脚,兵士各处逃亡,他也像个不知兵的毛头小子一般只知保命窜逃,竟弃兵士于不顾。
若非这位周校尉挺身而出,收拢残兵,只怕三万人,或死或虏,一个都剩不下来·”·赵王脸色已经很不好了,他本就是鲁莽的性子,但却不是全无头脑,晋王此时拿这事来说,便是欲激他失态,吵嚷出来,让阿爹厌弃他。
既然知晓他用意,赵王自然忍着了,只是猛灌了一杯酒,压下怒火,阴笑道:“晋王兄倒是知道的多·”·晋王见他忍住了,眼中闪过一缕失望,不过他二人宿怨已深,能见他这副强忍怒气的窝囊样,也着实有趣:“朝中谁人不知牵刺史还得谢过这位周郎,若不是他,勇挑重担,救下一万余人,牵刺史只怕负罪更重。”
·赵王冷哼了一声,扭头与旁人说话··他二人声音不大,殿中又有歌舞助兴,坐在高处的皇帝,自未听闻··待到宴尾,曲终人散,皇帝兴致未减,令取了内造的金钱来,挨个赐予皇孙们。
濮阳坐在位上,含笑看皇孙领赐,心中却已满是阴霾··萧德文为皇长孙,站于诸皇孙之首,身后领着五名堂弟,最小的,还只刚学会走路··他身着郡王服制,身姿笔挺,仪态端方,一举一动,已有帝室风范。
上前跪下时,声音也是清晰可闻,使人心生好感··长孙无父,且居宫外,皇帝平日便少见他,小孩长个快,今日见到,竟与人焕然一新之感,更令皇帝想起长子幼时的可爱,本就笑意温煦的容色,更显慈和起来。
濮阳坐在一旁,心中冷笑,面上则是温和可亲,待萧德文到她身前,便与其他人一般,令宫人奉上一只稠制红袋,袋中放了几枚金钱,赐予皇长孙·萧德文伸出双手,恭谨接过,口中乖巧道:“侄儿谢过濮阳姑母。”
说完,还抬起头,带着一种孩子特有的好奇,打量了濮阳一眼··濮阳对他温柔一笑,伸出手,在他头顶轻抚了一下,很是亲和··萧德文眨了下眼睛,抿出一个羞涩的笑,飞快跑去一旁的荆王处领赐。
濮阳则含笑目送他走远·她有一年没见过这侄儿,他小小年纪,却上来就能认得人,且还丝毫无惧,甚至透露出亲近之意,可见东海郡王府中必有人指点··这是濮阳重生来第一次见萧德文,一见就败了心情。
宫宴散后,濮阳漏液归府··她脑海中百转千绕,想着是谁在教萧德文,是他的母亲,还是另有高人·宴上的酒,这时发散上来,车中坐得有些闷,人也有些晕眩。
濮阳掀开窗帘,欲透气,便看到远处府门口,有一人立在灯火下,像是在等她归来·距离隔得远,那人的面容模模糊糊,被一层暖光笼罩,看不清模样··凉风吹拂,车中侍奉的侍女打了个哆嗦,濮阳却毫无知觉,愣愣地看着府门那处。
马车渐渐驶近,府门上的人也清晰起来··是家令··濮阳心间蓦然一痛,分明知晓不可能,她方才又是在期盼什么                        · ·第38章· ·本就严寒的冷风似在顷刻间愈加萧瑟起来。
侍女恐公主受寒,便轻声劝道:“寒风侵人,殿下将帘子放下吧·”·车驾驶近,家令袖手而立,遥遥见公主车驾,面上容色转为恭敬·濮阳又看了一眼,将手自帘上收回,心中却长长地叹了口气。
她觉得与女子相恋也没什么,喜欢就喜欢了,她活两世,对这些世俗拘束看得开,不过是世人偏见罢了·可先生未必如此认为··总是她不肯死心·哪怕先生当面揭破,她也不肯死心。
车驾平稳停下,门从外打开,秦坤伸手,扶公主下车··濮阳踏在地上,家令快步上前,弯身一礼,恭敬道:“殿下入宫行宴,一切可顺”·濮阳道:“一切都好。”
府门口侍卫着甲捉刀,森严而深具皇威,使人一见便心生敬意··濮阳入府,家令侍奉在侧,低声禀报今夜府中之况·两排侍婢提宫灯在前引路,身后是二十余名内侍。
·“今事除夕,我令你送与先生的筵席,可如时送至”濮阳边走边问··公主说先生必然是指竹林小院中所居的卫先生·家令回道:“寅时末便送去了,先生令小的代为转达谢意。”
濮阳皱眉,真有心便当面致谢,何必使人代传,一点诚意也无,还是先生有意避她·家令见公主不悦,也不知自己哪儿说错了,更为小心地侍奉着,不敢乱说一句话。
濮阳气闷一阵,又想到今晚所见萧德文,他府里怕是有人在教,皇长子比赵晋二王贤德得多,可惜英年早逝,想必他薨逝前是为长子做过打算的··不怕一万,就怕万一,趁眼下萧德文还处弱势,她要先做些准备才是。
再往前走过一个拐角便是公主寝殿··家令不好跟过去,便在此告退··濮阳继续前行,刚过拐角,便见她寝殿的庭院外有人在那处等候··足下脚步略一停顿,濮阳便加快了步子走过去。
卫秀已等了有一会儿了··晚膳后,她提了盏灯,孤身出来,不知不觉就到了此处,里面是公主寝殿,再往里,便得有公主之令·想到有几日未见公主,她便在此等了等。
只是公主入宫饮宴,若是散宴迟,兴许就会宿在宫中·她等了一阵,濮阳到时,她正欲离去··那盏孤灯微弱,只能照的亮提它的人,卫秀在寒风中,显出一种氤氲的暖意,暖意中便似藏着诱惑,引着濮阳靠近。
濮阳泰然自若,走到卫秀身前·卫秀已弯身行礼,濮阳便也随着还了一礼,笑道:“天寒地冻,先生怎在此处”·卫秀也没什么异样,微微抬头,望着濮阳道:“是来谢殿下所赐筵席。”
知她并未刻意躲避,便似有一结被悄然解开,又微上前半步,环视四周,见无一人,濮阳奇怪道:“先生怎一人在此”·她腿脚不便,身边总是跟着人,或推轮椅,或偶有取物唤人,极少如此孤身走远。
卫秀随意道:“今日除夕,我留了他们在小院中尽欢·”·濮阳了然,先生待身边之人很好,能如此安排也不奇怪··里面是她寝殿,夜已深了,不宜邀她入内,濮阳便道:“我送先生回去。”
边说边弯身,去取她手中的灯笼··猝不及防的碰到卫秀的手背·她手冷得像冰块,乍然遇冷,濮阳的手下意识地瑟缩了一下,她情不自禁地看向卫秀,卫秀眼中有片刻的闪躲,但很快她便主动把灯笼递给随在一旁的秦坤,道:“也好。”
说罢,便伸手转动轮椅,濮阳道:“先生且慢·”转身与一侍女道:“入内取一手炉来·”·自入冬,殿中便常日备有手炉供公主取用。
侍女进去不一时,便提了一铜制手炉出来·濮阳接过,放到卫秀膝上,让她拢进袖中,双手捂着取暖用··卫秀低头看手炉,唇角暗暗抿了一下,再抬头,仍是如清风般和煦的笑,向濮阳做了有一个请的手势。
卫秀的轮椅,濮阳令秦坤推着,二人一边说一边走··“今夜除夕,民间有守岁的习俗·殿下从前,可与陛下守岁”·濮阳回想了一下:“初一天不亮,陛下便要往圜丘祭天,除夕夜往往散宴,便各回寝殿安置。”
说罢,看向卫秀,“你呢”·“我也习惯早睡,倒不大拘泥习俗·”卫秀看着前方,言笑晏晏,“殿下今夜在宫中可有什么趣闻”·说起宫宴,免不了便要想起萧德文。
濮阳略有犹豫,卫秀见此,便知是真有趣闻,也不说话,只等着濮阳主动说来··一路过去,无人相扰,黑夜寂静无声,唯有一行人行路的脚步踏在道上的轻微声响。
濮阳在心中稍加措辞,便道:“见了皇长孙,过了年便九岁了·可怜他幼年丧父·”说到此处,濮阳稍稍一顿,“幸而他懂事乖巧,看起来也聪明伶俐,将来定有造化。”
卫秀立即听出了她语中深意,正色道:“殿下是说……”·“若诸王无能,陛下立长孙也未必不行·”濮阳想到了什么,冷冷一笑,“说起来,年幼的几位王弟,气度做派,竟不及长孙。
陛下若不起这个心思便罢,一旦生起,这一对比,要想打消,便难了·”·卫秀便沉思起来,皇帝已近五旬,这个年纪,死了也是正常,若是立长孙,对公主却是有益。
一则,为长孙即位,必会弱诸王甲士,收诸王权柄,再则,长孙年幼需人扶持,这人最好便是公主,如此,公主便有摄政之实··“这样好的事,殿下为何,面露轻愁”卫秀缓缓道。
濮阳落在前世那套中,思维难免受影响,听得卫秀如此一说,她顿时茅塞顿开:“先生的意思是……”·前方就是小院,身后随侍众多,虽都是一家性命皆在濮阳手中的可靠之人,如此隐秘之事,还是谨慎一些的好。
濮阳及时打住,以目示意卫秀··卫秀了然,二人入内室··内室中空无一人,卫秀直言道:“挟天子以令诸侯,待诸侯无法与殿下相抗,这天子,便该让位殿下了。”
皇长孙正是最好人选,他父已不在,且母族并不显赫,无可掣肘处··“如有必要,殿下可暗中襄助长孙,届时,长孙自会倚重殿下,为殿下所用·”卫秀徐徐道来,分明语气是一贯和煦清朗,却平白给人一种掷地有声之感,她说到此处,便是一笑,“殿下以为如何”·是一条最为便捷的路径。
濮阳却听得眉心一跳,她上一世行事轨迹,与卫秀所言分毫不差,在陛下暗示下,也曾襄助萧德文·只是她当时并无称帝之心,没有不成功便成仁的决心,导致最后,棋差一招。
濮阳眼中明暗不定,她站起身,在室中来回踱步··卫秀也不催促,自淡然而坐,静静等着她的决断,仿佛已知濮阳会下什么决断,又仿佛,即便公主不喜此策,她还有旁的良策可献。
·这究竟是巧合,还是冥冥之中,早有注定·濮阳踱过两圈,在卫秀身前站定,她问道:“先生是否,早有此打算”·“立皇孙,最便与殿下行事,一则,可辈分压制,二则,皇孙年幼,需良臣辅佐,陛下忌讳世家坐大,诸王又各有谋算,殿下便成了这独一无二之人。”
卫秀早已看透形势,分析起来,就似一眼望到了十年以后的朝局一般··她所言字字句句,便如将十年后的朝局再现在濮阳面前·濮阳不敢置信地望着她,若非这些日子相处,并未发觉任何不对,她几乎要以为先生也与她一般,是来自十一年后。
她愈加痛惜,如此大才,又是美人,更要紧的是她喜欢,可为何就不肯做她的驸马··濮阳深吸一口气,道:“若是长孙位稳,欲诛我以掌权柄,当如何行事”·“那就先下手为强,杀了他。”
卫秀断然道,眸光凛冽··但说罢,她又似笑非笑地望向濮阳,轻易便许诺道:“殿下放心,我在一日,必护殿下一日周全·”·她这轻松的模样,落入濮阳眼中,不知为何,竟与上一世最后一幕重合起来,那双一贯无悲无喜的双眸填满了黑沉沉的怒意,她那声绝望的嘶喊,惊痛的面容,一点一点与眼前的卫秀贴合。
濮阳脱口道:“若是我死在萧德文手下了呢”·先生那时如此愤恨,后面是否为她复仇·她问得急切而直接,就似果真看到了那一幕一般,可那双明朗的眼眸却浮满了茫然。
卫秀怔住,她略一思索,若是殿下没了,她的计划便会受阻,可那有什么要紧,她所要的,并不会因此而放弃··卫秀温柔道:“自是为殿下报仇·”萧德文、赵王、晋王……一个都别想活着,而大魏,也要历二世而亡,那之后呢她活着也没什么意思了。
卫秀的目光愈加轻柔,落在濮阳身上,坦然而忠诚:“主辱臣死,主死,臣自然也要相随·复仇之后,我便入黄泉,陪伴殿下,如何”· ·第39章· ·年轻的帝王形容憔悴,他接过大臣呈上的一道奏疏,枯黄的面色霎时间变得怔愣:“卫先生投赵”·不及大臣回答,惊惧爬满了他黑白分明的眼眸,手像脱了力,奏疏滑落在地:“是不是看错了卫先生怎会投赵这与他有什么好处”·他说罢,就似找到了主心骨,豁然站起,瞪视着那大臣,口中不知是自语还是企图得到赞同:“他已扶朕登基,要什么得不到再投赵王也没有更多好处,何必行此荒唐之事。”
说到后面,声音越来越轻,大臣忙点头应和:“确实想不通,卫先生如此淡泊名利的一个人,连丞相之位都可拱手让人,他辅佐赵王,又图什么”·大臣显出疑惑之色,可显然,此时已不是说这个的时候:“可陛下,卫先生确实投赵了濮阳大长公主去后,赵晋各地,陆续举起反旗,打着陛下杀害亲长、不贤不仁的旗号。
眼下当务之急,该是如何平叛才是”·大臣义正言辞,苦口婆心,皇帝却似失了魂,愣愣地道:“莫非是大长公主之死,卫先生恨上了朕……”·从来没有哪一场梦如此真实。
那梦中的场景,就似亲临所见,连梦中人面上的神情都清晰地呈现眼前·濮阳知道这是一个梦,却无论如何都醒不来··场景飞快转换··洛阳城墙上,卫秀一身青衫薄衣,手里捧着一柄剑,孤身坐在城头。
她身前旗帜倒地,刀箭散落,城墙漆黑一片,是被火焚烧后的场景·依稀之间,这城头上,仿佛还萦绕着无数人的呻吟嘶喊痛苦与绝望··有一身着铠甲的将军趋步到她身旁。
濮阳从前并未见过此人,他身上溅满了血,血液凝固,由猩红变作了黑红,连脸上都凝着一道血痂··“卫郎归,洛阳灭·周玘贺先生大仇得报”将军谈吐利落,言辞中满是崇敬。
听这位将军所言,先生大仇得报,当是如愿了·可她分明是一无所有的神情,没有欢喜,没有畅快,就似连支撑她存活的信念,都已失去··将军担忧,低声唤道:“先生咱们该入宫城了。”
卫秀依旧充耳不闻,像是什么都没听到,她看着前方,洛阳城已不复往昔繁华,遍地伤兵,入目焦土,谁能想到,不久之前,这还是一片百姓安居乐业的乐土··她极目远望,似是在找寻什么,片刻之后,终于放弃,面上显露出懊悔与追忆。
将军在她身旁陪伴了一阵,但他有要务在身,过了一会,便被士兵来请走··卫秀只剩一个人了,寒风吹鼓,袍袖灌风隆起,她惯来齐整的发丝凌乱,整个人都失去了神气,枯槁起来,就如垂暮老人。
濮阳看得心酸,却什么都做不了··须臾,卫秀低头,看了看手中的剑,她右手握上剑柄,慢慢地抽了出来,剑刃锋芒,泛着森寒的银光··她喃喃自语:“如愿以偿,却未感快活。
一生求索,却万事成空·倘使我早到一步……”·说到后面她语不成声,一滴泪从干枯的眼眶滑下,洒落衣襟,她举起剑,横在颈边,神情是死一般的木然,她合上眼,喃喃道:“便以此命偿还殿下。”
话音一落,血溅城头··浓郁的血雾弥漫,仿佛连濮阳的瞳仁都染上了卫秀的鲜血,那血是滚烫的,再过不了多久,便会随着她的生命逝去而冷却··濮阳惊恐地睁大了眼睛,一声绝望的嘶吼堵在喉咙,她忘了这只是一场梦,在剑割断先生颈项的那一刻,天空仿佛阴沉沉地压下来,她只觉得她的魂魄都要随着先生这一剑破散,她拼命地想要惊叫。
“殿下,殿下”耳边传来轻柔而焦急的叫唤··濮阳猛然睁眼,眼珠子一动不动地瞪着前方··“殿下可是魇着了”·濮阳僵硬地扭头,看向这发出声音的人。
·是她的侍女··她醒过来了··那是一场梦··悬起的心终于回落,濮阳无力地舒出口气,从睡梦中醒来的身体又渐渐鲜活起来,她满怀庆幸·那梦逼真极了,她像是旁观者,又像参与其中。
先生自刎,那血就像溅在了她脸上·她一面示意殿中侍女皆退下,一面下意识地反手抚摸脸庞,结果,触手湿润,都是泪水··濮阳只觉遍体生寒··隔日便是初一,皇帝甩诸王、大臣往圜丘祭天,濮阳便无事在府中。
她令人去盯着东海郡王府,又计划安排人进去,将萧德文盯紧了··此事并不大费力,谁能想到皇长孙一丧父的九岁郡王便有人顾忌,府中防范定不会太过森严·濮阳这大半年也收拢了不少人,这会儿正好派上用场,且她还记得萧德文身边那几个得用的内侍,也可试探着接触一二。
这一事花了她大半日功夫,从昨夜那梦醒来,濮阳便不安心,到此时仍是堵闷得慌··梦中所见,应当是上一世她死之后的情势··先生昨夜所言,与梦中情景相合。
全然是言行一致的·濮阳从邙山上见到卫秀起,便知她就是十二年后的那位卫先生·但却从未如此时,那么鲜明深刻地感受到,她与十二年后的她,是同一人。
但濮阳却莫名的不是滋味起来,当时听闻先生说,会入黄泉,与她相伴,她触动不已,颇觉得甜蜜,兴许先生对她,也不是全然无意·不然,为何许下生死相随之诺·可当真在梦中见先生挥剑自刎,她又觉得,她一人在下面也无妨,何必误先生性命。
这么一想,濮阳就想见卫秀,以前觉得喜欢,先生对她无心,她固羞恼生气,也能暂按下私情,将大业放在前面,徐徐图之,但经这一梦,濮阳就对卫秀有了势在必得之心。
与此同时,濮阳的心中就像有万千蚂蚁齐挠一般,她想知道先生为何要为她做到那等地步饮鸩前来相救,迟了一步,已尽到心意,她也从没有怪过她来迟一步,毕竟她们分属不同阵营。
可后面她为何投赵可是因为她所写手书,是送去赵地的又为何在大仇得报后自尽她最后一句所言的殿下可是指她·上一世,先生也确实常称她殿下,早一步,说的似乎也确是她饮鸩之事。
但她们那时并没有多少往来,更没有今生的主从之份··这中间到底发生了什么还是有什么她未曾留意·濮阳她偏生又急于求解,可这些疑问,皆无处可解。
快步到小院,结果卫秀不在,院中仆役上前回话,说是先生今日出门去了··濮阳看了看天色,见已近黄昏,干脆便在小院等卫秀回来··这一等一直到晚膳前。
冬日昼短夜长,申时未过,天就暗了下来··濮阳捧着盏茶,跪坐檐下·小院看起来与她当初刚建成时并没有什么区别,但仔细一看,又觉得像沾染了卫秀身上特有的气质。
若是先生答应坐她驸马,也许这里,还会带上她的气息··濮阳随意想着,直到看到卫秀出现在院门口··卫秀今日是去了她在京中的那所宅子··她要探知朝事,又要联络埋在各地的势力,手下自然颇有一批人供以驱使。
今日是年初一,她去宅子,与下面的人分发年礼,算是过了一个年了··回到小院,就看到濮阳在等她·卫秀稍加思索,并未想到今日有什么事需殿下来此见她,心下不禁略略生起一些好奇心来。
卫秀一出现,濮阳就站起身了,待她靠近,方与她寒暄··二人相携入内,还未坐稳,便有人来禀,晚膳已备妥··卫秀便主动相邀:“殿下若是无事,不妨留下用膳”·自然无事的,为见她,濮阳已等了一个时辰。
卫秀主动留膳,她忙欣然答应·昨夜那梦实在太过逼真,也太过惊心动魄,濮阳只觉得,哪怕什么都不说,什么都不做,多看先生两眼也是好的··用过晚膳,二人在厅中饮茶闲话。
卫秀偏头望着濮阳,眼中带了两分疑惑:“殿下今日,何以郁郁”·说是郁郁,其实又不像·从入门起,公主便没说几句话,可她分明是有话想说的样子,只是频频以目示意。
“我昨夜做了一梦·”濮阳说道··卫秀做了个请的手势,表示愿闻其详··“那梦……”濮阳有些说不下去,她在梦外死了,先生在梦中自刎,实在不祥。
说来也没什么益处·濮阳干脆叹了口气,扯了个谎:“那梦深得我心,先生在梦中嫁……”卫秀眉头挑了一下,濮阳万般紧急之下,立即妥协改口,“娶我做驸马了。”
“梦往往是反的·”卫秀无情道··“也有梦想成真的时候·”濮阳笑容灿烂,“先生何不体谅我日有所思,夜有所梦。”
前几日还是含蓄在心的,怎么今日就能宣诸于口了,卫秀犹疑不定,她置手于腿上,语带抑抑:“秀双腿不便,怎好拖累人一生·”·濮阳半点停顿都没有:“我求之不得。”
她们在一起,她今生不会饮鸩而亡,先生也不会在城头自刎而死·濮阳目光炽热起来,她仿佛感觉到了城头凛冽的寒风,感觉到卫秀温热的鲜血溅在她的脸上。
她本来就喜欢她,先生也知道,那她又何必再掩饰,不如大胆争取··濮阳笑着,重复一遍:“我让先生拖累·”·作者有话要说:为毛你们众口一词的说,不要虐公主,虐秀秀吧,或者,不要虐公主,打个折,虐先生。
就不问为什么虐公主打完折就是虐先生了··就是第一次看到大家那么齐心协力,是因为先生看起来很耐虐么· ·第40章· ·公主执着,先生自然是义正言辞地拒绝了。
非但拒绝,卫秀还无情道:“看来殿下并无要事商榷,天已晚,我外出一日,倍感疲乏,殿下请回·”··半点没有动容之态,濮阳秉着来日方长的念头,道:“那就不打搅先生安置,我明日再来。”
卫秀一言不发··濮阳看着她,无奈地摇了摇头,心道,先生如此别扭,再这样下去,是嫁是娶,真是说不清了··她站起身来,卫秀似是恼了,连相送都不曾,只当看不到。
濮阳并未介意,施施然出门去··她一走,卫秀便靠到椅背上,疲惫地捏了捏两眼间的鼻梁··公主感情用事,她是否选错了人可现如今想再另觅他主,显然已是不可能的了。
卫秀进退维谷,只觉心烦··被她认定为感情用事的濮阳回去后,并未立即安置,而是拿出了她所写的那篇论来,再度研读··此论名《徙戎》,从这名字,便可看出,是为迁徙羌戎所做。
濮阳坐在灯下,一个字一个字地研读·这篇《徙戎论》来得正是时候,羌戎已引起朝廷警惕仇视,此论一旦面世,必然振聋发聩··濮阳作为代呈之人,自然不能对上面所书一无所知,看了两遍,便背了下来。
濮阳又深入挖掘深意,这一挖掘,她便发现,先生对西北地势了解甚深,对当地民风,她也论之有据··又读了几遍,濮阳提笔,对其中几处用词稍坐修改··先生毕竟未入朝,不知陛下喜好,陛下喜欢大气磅礴之文,却厌恶故张声势之作,以及君王,毕竟不喜过于霸气外泄之人。
濮阳稍稍改了改,原意不变,读来仍旧发人深省,与人醍醐灌顶、幡然醒悟之激,但与原作相比,皇帝明显喜欢看到修改后的··论对皇帝喜好把握,他身边侍奉近二十年的窦回,也未必比得上濮阳。
隔日濮阳将修改过的文稿送去卫秀处,卫秀通读后,微微一笑,确实,公主改过,使得作此论者由身在山林、心系天下的高士,变作一位老臣谋国的忠贞之士··其中变化,前者许能令皇帝有好感,但后者无疑能更得皇帝喜爱与器重。
这与她没什么坏处,卫秀欣然誊抄了一遍,交还公主··如此便算是认同了,濮阳揣着文稿,就等时机一到,便入宫呈上陛下案头··过完年后,羌戎声势又壮大数倍,叛乱人数,已达七八万之多。
但他们的战况显然不及最初数千人时顺利,朝廷调拢大军,以车骑将军卫攸为帅,并将立下大功,且熟知凉州事的周玘升为将军,形成包抄之势,欲灭敌于境内··“卫攸领军,那虎贲呢”濮阳问道。
长史恭敬回话:“虎贲由卫将军李淮代掌·”·李淮原是晋王系,但现下,怕是已成了荆王系了·仅仅数月,便立稳朝堂,隐隐形成与赵王晋王鼎足而立之势,陛下当真是对荆王寄予厚望。
濮阳皱了一下眉头,这一月来代王又蛰伏了下去,怕是又要行他那一套韬光养晦了··可他只会韬光,养晦不足,就是蛰伏一辈子,又有什么用,还不如极力一争··濮阳这么一想,又问:“那周玘,便是牵武败时,收拢万余魏军从容撤退之人”·长史面显赞赏,捋须道:“正是此子,临危不乱,有勇有谋,此子前程远大,不可限量。”
他是赶上好时机了,若无战事,光靠资历累升,他这一世都未必能成将军·濮阳想了一想,道:“记下此人,待其战后入京领赐,也看看是何模样·”心中又添一句,到时再伺机投其所好,拉拢到帐下。
濮阳军中缺人,有机会,便不愿放过··长史答应了,又道:“本月有不少贤士投奔殿下,依殿下吩咐,已将他们安置在府中,也已各司其职,不知……”长史对言辞稍加琢磨,再问:“不知以何礼相待”·这些人都身负才干,自然应该以诚相交,以礼相待,可他们又有了公主府上的职位,职位还不高,管得都是些琐事,难免会有呼喝之处,如此,便两相矛盾了。
濮阳一笑道:“在其位,谋其职,都是有识之士,他们自有自处之道,不必你操心·”她还需观察一阵,再决定怎么用这批人··长史闻此,便笑了一下:“是臣多虑了。”
这位长史,与濮阳上一世府中的长史是同一人,很有才干,也很机敏,可惜出身微贱,一直是郁郁不得志,连份小吏的去处都没谋到·她找到他,并与他长史之位,他感念知遇之恩,便一心一意报效公主,对濮阳十分忠诚。
禀完事,长史便退下了··凉州捷报频频传来,以此破竹之势,不出数月,便可荡平羌戎,得胜还朝··朝廷战无不克,濮阳自然高兴,这几日,便十分轻松地专门在卫秀那里磨着。
她也不再说做驸马这样的话,不论好事坏事,说多了,总难免讨嫌,还是矜持一点的好·但话既然已挑明,卫秀便不大愿意与濮阳说不干朝局的事,跟个石头一般,不解风情。
·濮阳也拿她没办法,多半就是来坐一坐,关心一下卫秀的身体·冬去春来,明显可以看到,卫秀的气色,随着天气转暖,要好了许多·濮阳见此,也能放心一些,新年时,不少州府将珍贵药材进上,濮阳入宫时看到,便抢了来赠与卫秀。
她善于医道,如何服用,濮阳便没有多嘴,只是叮嘱她,要养好身体··卫秀真是,不·可公主又没再说轻薄之语,只是不时来坐坐,与她说些趣闻,又赠与药材或其他吃食,坦然大方,似乎没有任何图谋。
卫秀一个谋臣,总不好言语驱主公走,只得忍着她··忍得久了,居然渐渐成习惯··“倒春寒还在,先生不要急着撤火盆·”濮阳看看四下,关切道。
分明是十分正紧的话,可配以公主真诚的表情,很容易便使人脑补出一段“倒春寒还在,先生不要急着撤火盆,若不慎着凉,留下病根,要我如何是好·”·当着濮阳的面,卫秀不便阖目养神,便淡淡道:“谢殿下关心。”
那么冷淡·濮阳惆怅·站起身,与卫秀坐得近了一些,又说道:“先前收拢乱军的周玘,不知先生可曾听闻”··“略有耳闻。”
卫秀道,“说来,我曾也识得一位名唤周玘的年轻人·”·侍立在侧的阿蓉神色一滞,转眼间,便又是低眉顺眼的模样··濮阳很感兴趣,忙问:“可是同一人”·“兴许是,也可能不是。”
卫秀说道,“我识得的那位周玘,是一任气好斗的游侠儿,为祸乡里多年·不过后来,耳闻他投军去了,之后便没有了消息,连邻人都不知他生死·”·濮阳思考了一番,喃喃道:“那极有可能,便是同一人了。”
若有此前缘,与这位周将军接触,也不至于师出无名·濮阳转颜笑道:“先生真是我福星”·言下之意,几乎是已经认定了是同一人。
卫秀挑眉:“万一让殿下失望了呢”·濮阳面不改色:“先生是我福星,又岂在这一事·”·卫秀摇了摇头,诡辩,公主真是生错性别了,若是位小郎君,不知有多少小娘子愿为她趋之若鹜。
她想罢,又看了濮阳一眼,濮阳笑吟吟地任她看,一双水眸中情意毫不遮掩··没生成小郎君也不差,大约是天生的痴情子·卫秀看着濮阳,脑海中生出一个念头来,是否能利用公主情意谋取些什么。
这念头刚一出现,便有一股强烈的抵触一同冒出·卫秀不知自己为何如此抵触·不过她略一沉思,便觉得,世间道路有千万条,情意,是最靠不住的,谁能保证真心能永恒不变靠公主一时情意,太过飘忽危险。
濮阳不知她在想什么,正欲说话,便见长史自门外气喘吁吁地跑了来··若无大事,他不会如此失态··濮阳站起身来,盯着他跑近··长史跑到近处,稍稍匀了口气,弯身行礼后,便道:“殿下,陛下盛怒,宫中来了人,请殿下入宫相劝。”
濮阳知他做事妥帖,定会问明原因,便道:“何事致陛下盛怒”·“还是凉州的事·”长史擦了擦额上的汗,将从宫里来人的口中问得的事说了来。
原来魏军屡战屡胜,眼见胜利在望,可羌戎却似打不完似的·卫攸遣人查探才知,凉州境内不断有已是大魏子民,与汉人杂居的夷人投入羌戎阵营,明知他们节节败退,仍是每日都有夷人从军。
这分明是叛军在蛮族中民心所向··濮阳大惊,关中数地,羌胡、戎狄、氐人、鲜卑等数族,加起来有四十余万之众卫秀也想到此处,面色阴沉下来,望向濮阳。
濮阳勉强一笑,道:“等了数月,先生之作也是时候呈到御前了”·卫秀点头,她与公主想到一处去了,有此现实,《徙戎论》便更有说服力。
“先生等我佳音”濮阳大步走了··有此事,只怕朝廷还会往凉州派兵,这些外族若还想留在关中,只怕将来,日子不好过·可关中土沃物丰,塞外贫苦清寒,久在富庶之地,又怎肯轻易外迁·卫秀思索着破解之法,阿蓉低声道:“公主问起周玘时,先生为何要认”·卫秀正在想如何平了羌戎,最好能在数年内不再为乱,便合着眼,道:“周玘无根无基,诸王与公主定然想拉拢他,公主为人谨慎,此时只怕已令人去查周玘背景了,我与他明面上的几次接触,瞒不住,不如承认了,似是而非,公主反倒不会怀疑。”
阿蓉了然,见室内有些闷,便开了侧面的一扇窗·· ·第41章· ·此一去,公主夙夜未归··春夜沉沉,寒凉浸人··卫秀坐于檐下,裹了裹身上的大氅,眼中隐现胜券在握。
公主漏液不归,怕是让皇帝绊住了,《徙戎论》呈对了时候··不过,与之相对,安静的生活,怕是,也要就此打破·卫秀微微叹了口气,调转轮椅,往寝室去。
隔日一早,濮阳便回了府··卫秀早起,在庭中等她,见那一抹水蓝的宫装终于出现在院门口,她的幽深的眼眸略一凝结,便渐转为明朗··濮阳眼角眉梢,皆是喜气,见卫秀等候,更是眉眼弯弯地对她笑了一笑:“我有佳音与先生,先生可要一闻”·卫秀并未回答,而是示意仆役在她身旁设了一座,再问:“时辰还早,殿下可用过早膳了”·先生真体贴。
濮阳心下一暖,声音也不由自主地低柔下来:“已在宫中用过·”一面说一面在座上坐了下来,自将昨日之事说了,“陛下一看罢先生《徙戎论》,便拍案叫绝,以为惊世之作。”
按目下这情势,确实称得上“惊世”之作了·卫秀矜持一笑:“如此便好·”·做成了此事,濮阳也是甚喜,见卫秀靠在轮椅上,眼底一抹淡淡的青黑,显是昨夜未得好眠,怕也是牵挂着这一事。
濮阳渐渐隐没了笑意,担忧道:“只怕自今往后,先生不复往日清净·”·如此贤才,谁不愿争相招揽就是陛下,昨日也显出眼馋来,几乎要立即便召见,还是濮阳劝说,才勉强罢手,只是,怕也撑不过三五天了。
先生体弱,不宜奔波·濮阳便道:“我替先生挡了,只是有些可挡,有些则是挡不住的·”·若一直为隐士便罢,但《徙戎论》一上,分明是说卫秀也有入世之心,识才之人,谁肯善罢甘休·卫秀淡淡一笑,反温声劝起濮阳来:“殿下何必忧心我早已做好准备。
本就是为殿下效力,岂能贪图一己清净”·濮阳便又高兴她将自己放在首位,又心疼她勉强自己,只是眼下也确实没有旁的法子了·濮阳便忧心地看着卫秀,然后,竟让她想出了一个不错的主意。
一时间,濮阳的目光轻柔地如水一般,卫秀皱了下眉,心生警惕,感觉公主又要说些厚脸皮的话了··果然,濮阳便说出了这好主意:“先生不如娶我为妻,我洁身自好,举朝皆知,我的驸马推辞众人招揽是情理之中的,想来不少人会主动知难而退。”
·卫秀强忍住捂脸的冲动,虽然好气,仍是要保持宽容的微笑,与濮阳语重心长道:“不必公主如此委屈,秀自有退敌之法·”·濮阳便一皱眉头,先生又拒了她一次,但为下回好来好往,她仍维持温柔的笑意:“先生……”·“殿下”遥遥传来一个声音打断了濮阳。
濮阳不悦,面色稍显阴沉:“何事”·跑来的是一门上的仆役,他跑到近处,揣着气跪下,哭丧着脸:“殿下,门外有一老人家冲进来了,拦也拦不住”·有人闯府·濮阳神情一肃,与卫秀对视一眼,卫秀眼中亦是凝重。
闯府而不为侍卫拿下,来的这人定非凡人·濮阳飞快思索何人会在此时闯府,又何人能位重至此··不需她多思,那人便出现在了视野中,他气哼哼地对阻拦他的长史道:“公主怪罪,我自会解释休要再阻拦”·看清了来人,濮阳先是松了口气,转头看到卫秀由凝重转为沉默的神色,刚放松的心顿时提到了嗓子眼儿。
她容色微凝,旋即沉色起身,走出两步以示相迎,又喝斥长史道:“卫太师临门,怎不派人禀报,孤也好亲自迎接”·长史立即跪下请罪。
卫太师一对眼眸生的威严,虽须发皆白,却无半点慈蔼,此时听公主这一说,便知她看似斥责长史,实则是怪他闯府不恭·卫氏与濮阳殿下无往来,卫攸偶尔指点她骑射,便只是骑射,并未有深一层用意。
卫太师没与这位圣宠不衰的殿下有过接触,只听闻七殿下甚好相处,只要,不惹怒了她··卫太师念及此处,容色稍缓,先弯身拜见,再请罪:“臣冒昧闯府,着实失礼。”
濮阳立即转为微笑,行至端庄,亦回了一礼:“老太师言重·”·卫太师直起身,便不由自主地望向在场剩下那一人,那人自他来,便一言不发,冷眼旁观。
卫太师先是皱了下眉,这孙儿长在山野,果不懂礼,既然想到他的本事,便转怒为喜,有本事的人,都该为家族之昌荣出力·他要趁旁人还未来前,将他招纳,何况,他本就是卫氏子,流落在外多年,也是时候认祖归宗了。
他看着卫秀,顷刻间唇角颤动,仿佛激动万分,过得片刻,似发觉了自身失态,太师叹了口气,显出沧桑之色:“臣今日来此,所为何事,殿下想必了然于心·”·濮阳一笑:“老太师说笑,我与太师从无往来,如何知晓太师所想还请明示了吧。”
卫太师便望向卫秀,原以为她多少都会显露些心志来,或厌恶,或喜悦,可谁知卫秀依旧不动声色,卫太师先是不悦,随即一笑,再与濮阳道:“如此看来,殿下恐怕不知卫先生与卫氏渊源。”
“愿恭闻其祥·”·“卫先生是臣之孙,幼年流落在外,遍寻不得,臣遗憾多年,本已不敢抱愿,谁知苍天垂爱,竟让臣于垂暮之年祖孙团聚。”
卫太师感慨不已,说到后面便是盯着卫秀移不开眼,乃至眼角都有泪渗出··真是,说的比唱的好听·濮阳对卫太师这唱作俱佳的本事叹为观止··他能寻来,怕是《徙戎论》的功劳,可他如何知晓此卫秀便是彼卫秀乃至直接冲上门来,唯恐晚了一刻显然,上回濮阳谒车骑府所言,卫攸皆禀明父亲。
可他竟能如初闻一般·可见,卫氏可屹立数百年不倒,真是有其本事·光是无耻这一点,便少有人及··濮阳心虽不屑,却未流露一分,长眉轻挑,满是惊叹,嗓音婉转动人:“不想竟有此等奇事”·卫太师苦笑,望向卫秀道:“这许多年,你怕是受苦良多,今既祖孙相逢,再没有让你流落在外的道理。”
他只说相逢,未言相认,言辞间留有余地,怕是还有打量··卫秀既不喜也不忧更遑论怒,只轻声道:“太师怕是认错人了·”·她张口便是否认,态度明确,卫太师双眉一竖,威严顿显,可随即便似想到了什么,又和缓了容色,道:“你吃了这许多苦,心有怨言,也是有的。”
·心有怨言濮阳心下冷笑,老太师真是每句话都有深意·他苦寻多年,不忍孙儿流落在外,孙儿却是不体谅家中难处,心有怨言。
真是不肖得很··卫太师转身,对濮阳深深一礼:“家事,不好外扬,请殿下容臣与卫先生独处·”·濮阳自是不愿,奈何卫秀也道:“殿下请暂回避,我也好与老太师说明白了。”
濮阳不得已,只得道:“也好,将话说开了便是·”说罢,竟就走了··卫太师见此,不由纳罕,濮阳殿下待卫秀竟宽容至此··濮阳未曾走远,慢悠悠地晃去了后面的竹林,春风一度,竹林间长出了不少嫩嫩的竹笋,清新、水灵,观之可爱。
“尝鲜无不道春笋”,倒是可借此置一场笋宴,邀满城王孙公子,来此一会··濮阳行走林间,漫无边际的想到,可心中仍是惦记着卫秀那处··若是先生就此归了卫氏,倒是也好,卫氏势力不小,对她有益无害。
只是卫太师的做派,着实令人不齿了些,看人有用,便想带回去,无用则弃之敝履,未免势力··在林中走了一圈,又按原路返回··初次见面,是说不了太久,亦说不得太深的。
卫太师来此不过也只留个引子罢了,只怕并未想过能一蹴而就··濮阳见差不多了,便朝小院,徐徐行去··到了一看,太师果然也不在··卫秀仍处在原先那位置,仔细一观,便见她身前几上多了两盏茶,可见谈得渐入佳境。
这是早有预料的,她们如今艰难,不可能会放过如此势大的卫氏·与其说是卫太师主动寻上门,这是《徙戎论》效用之一··卫秀令人将茶盏都撤了去,换新的来,抬头见濮阳闷闷不乐,不由好笑:“事情皆在掌控,殿下有何不喜”··濮阳坐了下来,道:“见你与太师虚与委蛇,看着难受。”
卫秀闻此,便是一乐:“他是我祖父,我能归宗,可是求之不得·”·她总有这样的本事,把一件假事,说得像真的似的·她都看出太师因何而来,濮阳就不信先生看不出来。
回想那日车骑府,卫攸百般遮掩,就似卫秀见不得人似的,濮阳便气极了··“这与殿下是好事一桩,我归宗,亦是眼下做好的做法,殿下应当大局为上,何故难受”卫秀温声细语,处处都为濮阳着想。
她说的不错,濮阳深知:“确实是好事·”她说着,望向卫秀,无奈一笑,“可我也不想见你委屈自己·”·她眼中便盛满了悲哀与心疼,有如实质,看得卫秀心口一痛,竟不敢直视她,她转头,望向别处,冷冷道:“殿下不忍见我委屈自己,可到头来,仍是要我委屈自己,这话,便不必再说了。”
这些话就似化作了一阵尖针,统统扎进了濮阳的心中,引来阵阵尖锐难忍的痛意·她面色发白,点点头,歉然道:“是我失言了·”·本是为摆脱这奇怪的局面而说的话,可听公主道歉,反倒让自己听着难受,卫秀觉得有一口气憋在胸口,闷得慌,她拧了下眉,正欲缓解气氛,便见濮阳站起身来:“我先告辞了。”
她行色匆匆,像是逃一般的转身,走得飞快,可就算如此,她仍勉力维持着她身为公主的举止··水蓝的宫装飘逸,匆匆而至,匆匆而走··阿蓉捧了新茶上来,见庭中只剩了一人,不知多出那盏如何是好。
卫秀将视线从院门收回,瞥她一眼,道:“都泼了吧·”                        ·作者有话要说:忘记说了《徙戎论》是晋人所著,借用了这名字。
内容也差不多,就讲该把这些外族人迁出去了,不然要为祸天下的·被说中·可惜当时晋廷未用此言,导致五胡乱华,不过话说回来,好像,也没什么特别好的解决办法,毕竟当时,胡汉相融程度已挺深了。
我也是一知半解,都是一己之见,说错了勿喷·· ·第42章· ·卫太师登车归府,一入府门,便见三子站在门上等候··三子卫仪未曾出仕,在家侍奉父母,有孝顺之令名。
卫太师共三子,长子逐出家门,接下去便是卫攸、卫仪·原本父母在,不分家,当四代同堂,只卫攸位至车骑,加开府仪同三司,碍于公务之便,方辟府独居··“阿爹回来了。”
卫仪见卫太师回来,便上前迎候··“嗯·”卫太师应了一声,负手往里走去·卫仪转身,跟在父亲身后··“可确定了那便是侄儿”卫仪问道。
卫太师神情一顿,点了下头,不见喜怒:“与他私下说了篇话,都对上了·”·卫仪毕竟承欢父母膝下已久,对父亲了解甚深,见他如此,便知多半是满意的,他笑道:“见到便好,阿兄血脉流落在外,总不是道理,为人所知,难免要说咱们卫氏刻薄,容不下一个孩子。”
卫太师叹了口气:“他未必稀罕·”方才与卫秀言谈之时,便看出他并不如何热衷回到家中来,不过,如此反倒让他放心,倘若他一开口,卫秀便急吼吼的答应,他便要觉得错估了卫秀。
可话虽如此,想起了,总归还是心有抑抑··卫仪拧了下眉,小心问道:“莫非是心有怨恨”·卫太师冷笑,转头看了三子一眼,三子不知自己如何令父亲不喜,忙恭谨垂下头去。
“问出这话,真是天真·若是你,流落在外二十余载,家中不闻不问,只当没你这个人,你怨是不怨”·自然是怨的·卫仪顾不上被父亲责备,急道:“这可如何是好”·卫太师没说怨才好,若是受此不公,仍嬉笑讨好,也未免太没脾气了些,没脾气往往便意味庸人。
可想到今日卫秀纹丝不动,他不知还要舍下这把老脸多少回,也委实笑不出来··“若非卫氏后继乏人……”卫太师喃喃自语··卫仪听此言,神色一暗,束手跟在后面,不发一语。
卫氏后继无人,并非是说卫氏血脉断了,而是孙辈无一出彩者·子辈虽也平庸,但好歹还有卫攸,可撑起这一大家子·到再下一代,卫太师遍观满门,别说本宗,就是旁支都加起来,也未见一可当重担之人,吃喝倒无一人不精。
一世家,每一代总要有一执牛耳者,能肩负重任,若是没有,只怕没落不远··世家为何受世人钦羡,因世出君子非也,因世出高官显爵,稳稳立于朝堂,有权有势,方能源远流长,方能受人敬仰。
卫太师一直在愁,此番见了卫秀,希望被点亮··不论卫秀认不认,他总是姓卫·还有,卫太师威严的双眸眯起,显出些老谋深算的奸诈来。
卫秀居公主府,可见与濮阳殿下相交甚深,卫氏一直想谋拥立皇子之功,奈何没有那个眼力,现下好了,满朝上下,有谁能比濮阳殿下更知陛下心又有何人能比她消息更灵通·待卫秀归宗,便令卫氏与濮阳殿下修好,到时,必能无往而不利。
卫太师心中可为卫氏与濮阳公主搭桥的卫秀,正思索离府别居··“可是我令先生困扰”濮阳低眉道··她与卫秀对坐,面上的神色一丝不差地落在卫秀眼中。
这几日,公主仍旧每日都来,便似什么都不曾发生,但卫秀以为,不可再如此,总耽于私情,如何再谋大事·卫秀冷着心肠,道:“我辅佐殿下,不想一时不察,竟做了媚主之人。
若再赖在此处不走,我便无颜再见殿下·”·濮阳神色变得煞白,她张唇,却不知如何再挽留,她面上渐渐浮现懊恼之色,抬头望向卫秀,卫秀岿然不动···濮阳突然看清,先生对她无一丝好感,兴许,她的真情,在先生眼中不过负担,她避之不及。
沉默了一阵,濮阳情绪愈加低落,她没有轻易开口,仍在思索挽留之词,但卫秀已将话表明到这程度,再挽留似乎已都无用了·她从思索到惶急,望着卫秀,抿唇不语。
卫秀脱口宽慰道:“你明知我非儿郎,何必……”说到此处,她便打住了话头,面上闪过一丝恼色,似是怨自己多言,口气生硬起来,“何必如此。”
·濮阳大惊失色,不知她怎么就知道了,转瞬,她又觉知道了也好,知道了她与先生间便当真坦诚相待了·她鼓起勇气,主动握住卫秀的手,卫秀下意识便是一挣,濮阳却半丝不肯放松:“我确实知道。
可我爱慕你,只关乎是不是你,与你是男是女,有什么干系”·如此离经叛道之语,她却说的理直气壮,仿佛本来就该如此·卫秀若说不触动,那必是假的,从前段时日,对公主情意一直容忍,到方才脱口便宽慰她,卫秀知晓,她对公主,总不由自主,便存着一份心软。
可她能冷酷,能阴狠,却唯独,不可心软··卫秀欲将手从濮阳手中抽出,濮阳牢牢拽着,将卫秀的手都拽红了,看着就疼,卫秀却似完全感觉不到一半,越加使力,仿佛不挣脱,便不罢休。
终归,是濮阳心软,怕真伤了她,松开了手劲··卫秀不动声色地将手拢到袖下,语气冷静,近乎残忍:“只怕,要愧对殿下错爱·”·早知她会如此言语,她的态度,从未松软,她总觉有上一世那因缘在,只消她主动一些,对先生好一些,先生总会动容。
她因这信念,独自沉沦,而那人却始终冷眼旁观··濮阳也冷静下来,她不会放弃,不论卫秀说什么,她都不会放弃,两世才对一人动心,她已不愿孤独终老··“若我不许你走,又如何”濮阳望着卫秀,平静说道。
卫秀也抬眸来看她,倏然一笑:“莫非殿下还要我曲意逢迎,舍身侍奉,才算人尽其才”·她这话,不知是贬低自己还是讥讽濮阳,激得濮阳神色一冷,皱眉道:“你明知我并非此意。”
语气却明显和缓了··卫秀见此,也稍稍缓下些颜色,温声道:“若殿下是此意,我便该回到邙山,隐居山林了·”·倒是抬高了濮阳,有暗示她人品贵重,做不出这等卑劣之事的意味。
这不过是十分含蓄的好话,却令濮阳高兴,原本有些剑拔弩张的氛围竟奇异地化为乌有·濮阳望着卫秀,她问:“先生如此执着相拒,可是心中已有了人”·卫秀自是道:“不曾有人。”
濮阳稍稍松了口气,接着道:“先生回归卫氏,婚事只怕避不开·”她有皇帝宠爱,想拖着便拖着,但卫氏却不是如此,世家子的婚姻,往往用来结两姓之好,并不是自己能说了算的。
卫太师对卫秀“有愧”,许会与她些自主,可难免会逼催··她说到此处,卫秀几乎已经想到她接下去要说什么了··“我知先生抵触,但来日总不能总与太师论婚或不婚的事。”
她们还有旁的事要做,精力怎能白白浪费到无关紧要之处·濮阳越说越觉得可行:“不如先生与我结亲,若往后先生另觅两人,我便与先生和离,而你我之间,只要先生不愿,自不行逾矩之事,如何”·这提议,看似合理,实则荒唐。
卫秀却情不自禁地意动,可她知道,一旦答应,那下面便是万丈深渊,无路可退··濮阳期待地看着她:“我知你不喜卫府,一旦成婚,便可长居此处,不必回去了。
我是真不忍见你委屈自己,留在此处,至少能少见几面·”·卫秀沉默思忖··濮阳再接再厉,诚恳道:“你那日说得对极了,我不忍见你委屈自己,可到头来,仍是要你委屈自己。
这是我的不是,无法许你什么,只会说些无用的大话·可这并非说,我就什么都不做,单看着你受委屈·”·她说着说着,又暧昧起来了,卫秀忙转移话题,问:“还未问殿下,是如何发现我是女子”·此事她不解已久,她自以着装举止皆无破绽,身边仆役更是万分小心之人,殿下究竟如何看出,她是女子·本以为问出以后,可立即得到答案,可谁知,话音刚落,濮阳的脸便红了个彻底,刚刚还能言善辩的嘴,抿得紧紧的,大有绝不开口之意。
      ·第43章· ·见濮阳心虚得很,似乎有什么难以启齿,卫秀挑眉,不解道:“可是有什么不便说”·濮阳的脸色瞬间由绯红转成嫣红,连眼神也闪躲起来,转到不知名的某处,又实在忍不住,将视线转回到卫秀脸上,在她俊秀英挺的鼻尖上略略停留,便克制不住地下移,先是朱唇,再是玉一般的下颔、脖子,最后再到锁骨以下的某处。
不想还好,一想便停不下来,濮阳的脑海中满是遐思·总觉得先生身上不该有衣衫··卫秀愈加疑惑,心内暗自揣测,仍是想不通她究竟是如何知晓··濮阳好不容易将视线从那处揭下来,一抬首便见卫秀正怀疑地看着她。
濮阳的眼神顿时便像受了惊的猫,竖起了一身的毛,飞快的逃窜开··卫秀:“……”她默默低首,看了眼濮阳方才看了位置,似乎明白了什么,脸色霎时间铁青。
濮阳便发觉不好,趋利避害的本能占据上风,她站起身,飞快道:“我还有事,便先告辞了·”话音还未完全落下,便拔脚而走,走到门口,她又觉不安,生恐先生就这么离去,又停下步子,回头来,色厉内荏道:“你、你不许走”·说完这一句,才一阵风似的不见了。
就似身后有人追似的,逃得飞快·卫秀扶额,心内颇是羞愤气恼,可一想到方才公主慌不择路的模样,竟又忍不住轻笑,觉得十分可爱··可这想法刚出来,便似一盆冰冷的水兜头倾下,将卫秀浇得清醒过来。
笑意来不及收回,就这么凝在了唇畔,她眼中浮现黯然,低首沉默···濮阳心虚,数日不敢在卫秀跟前露面,只怕她气还没消,便叮嘱了家令,看好了先生,若是先生不见了,就唯他是问,惹得家令以为卫先生习得什么奇术,可凭空消失,每日三次地遣人往小院门前张望。
若是不想,倒好,可一想起,那日所见,便不时浮现在濮阳脑海中·先生曼妙的身姿,光滑细腻的肌肤,顺着胸口滑落的水珠,还有那娇羞不已的两点粉嫩,朦胧模糊,却如此勾人心魄。
濮阳日思夜想,简直到了夜不能寐的地步,这让她很是心慌,往日从没有过的,总想先生出浴风情,这未免太过亵渎··可濮阳没有办法,她能克制自己一张一弛,不要对先生逼得太紧,能说服自己尊重先生,在她点头前,绝不逾矩,然心动绮思又怎是能掌控的。
有那一场梦,有前世的渊源,濮阳信心满满,她坚信只是道路崎岖一些罢了,但终有一日,能使先生也与她一般,心动倾慕··到那时,就可以不必单单想着了。
濮阳愈加动力十足··自过年以来,战事不断,凉州不宁,皇帝甚为烦恼,京中众人也不敢如何热闹,怕触怒了皇帝,就连赵王生辰,也只在府中与王妃、王子用一便宴而已。
以莽直著称的赵王皆如此,更不论其他人精了·故而这数月来,京中游玩行宴便少·濮阳在府中待得闷了,欲外出饮宴,也无处可去··恰好这日皇帝有召,濮阳便登车入宫。
入皇宫,下车换辇·这一条往宣德殿的宫道,濮阳再熟悉不过·宫中道路无数,回想起来,她走得最多的竟是往宣德殿去的··辇舆一路往前,道上宫人见是公主,纷纷恭敬避让。
濮阳坐着合眸,心想陛下因何召见,忽然便觉辇车停了下来,秦坤的声音适时响起:“殿下,是东海郡王·”·萧德文濮阳暗自蹙眉,缓缓睁眼,便见萧德文恭敬站在道旁,朝她施礼。
自除夕至今,他似乎又高了些,身子抽条儿,长得修长挺拔·此时弯身行礼,清亮的声音传入耳中:“侄儿拜见姑母·”·濮阳起身,秦坤忙伸手扶着她。
她下得车来,走到萧德文身前,笑着扶他:“德文免礼·”·萧德文直起身,冲濮阳一笑,乖巧懂事:“好久不见姑母了,姑母也不来看侄儿·”·濮阳便似一个长辈般慈祥抬手在肩上碰了一下,柔声道:“这不是就见着了往日少见你入宫的,今番是做什么来了”·萧德文喜动颜色,到底是孩子,还是喜欢炫耀的,眼中有一些得意与兴奋便泄露出来:“祖父召我来问问,近日都学了些什么。”
濮阳便笑道:“那你便好好用功,休要让陛下失望了·”·萧德文连忙答应··时辰不早,濮阳也无意与他周旋,正欲离去,便见萧德文扭扭捏捏道:“有一事,侄儿欲求姑母。”
濮阳挑眉:“何事”·“听闻姑母府上有一位卫先生,博学多识,瑰伟倜傥,连陛下都赞不绝口·侄儿欲延他为西席,还请姑母代为转达。”
萧德文羞涩道,那双看似清澈的双眸却闪着一丝算计与渴望··濮阳听闻此言,心中已怒了,竟胆敢图谋将先生从她身边夺走面上仍笑得慈祥,套他话:“你一个孩子,这事是打哪儿听来的”·萧德文略显犹豫,但很快便一脸无辜:“是方才祖父说的,我便记心上了。”
然后又笑得十分甜,“侄儿偶有所求,姑母可不能推辞·”·一个小东西,学了一身心眼儿,真是难缠·可再难缠,年岁摆在那儿,濮阳想糊弄便糊弄了:“回头我问一问她,不过卫先生是记在陛下心中的人,只怕强求不得。”
萧德文一想,也是,若那位卫先生果有大才,何必来教他·他踟蹰起来,垂首凝思,好不容易又想出个主意来,便闻濮阳道:“你且回府去吧,再迟你母亲该等急了。”
说罢便走了·方才还温柔和蔼,这会儿说走就走了,萧德文话噎在口中,一时竟有些傻眼··陛下不是会无事多嘴的人,这一点濮阳再清楚不过,绝不会无缘无故说到先生。
到宣德殿,还没等濮阳弯身,皇帝便来扶住她,道:“我这里得了件宝物,你来一起看看·”·濮阳轻笑:“原来是要儿陪您看宝物来了·”·哪里只是陪他看宝物,皇帝想的是七娘若是喜欢,便让人送她府上去,口上却道:“一人看着无趣,宝物合该与我儿共赏。”
濮阳也不说别的,笑着跟在皇帝身后,走入侧殿,便看到一颗随珠在室内正中散发出柔和的光芒··濮阳大为惊异·随珠难得,但以她之宠,府中也有两颗,也曾在皇帝这里见过数回,故而也算不上稀奇。
但眼前这颗绝非从前所见那些能比·如婴儿拳头般大小,通体莹润,四周笼罩一层浅蓝的光芒,光芒极为细腻均匀,又不刺眼,可谓稀世重宝··皇帝笑道:“如何可称得上至宝”·濮阳很快便收回目光:“确实难得。”
“此珠名悬黎,相传为上古天子所有·”皇帝拿起,在手中把玩,随珠的光芒仿佛能透过手掌,掌缝间透出微弱的光来,白昼如此,待天黑下来,岂不是更美妙·濮阳笑道:“儿贺阿爹得此至宝。”
皇帝笑着摇了摇头,交与一旁的窦回,令他取锦盒盛之,转头与濮阳道:“这便赠与你了,你带回去,可悬之为烛·”·濮阳略显惊讶,但很快便笑眯眯地施礼:“谢阿爹。”
皇帝笑呵呵地令她起身,引她到窗下榻上坐了··“凉州增兵,叛贼多已伏诛,只剩几股流窜山间,已是不成气候了·”因有这捷报,皇帝神色轻松,语气是数月来都没有的畅快,“作乱近半载,总算是平了他们。”
战事平息,总是好事,濮阳也笑起来·皇帝又想起一事,问濮阳:“那位卫先生还在你府上吧你何时引他来见”··那篇《徙戎论》堪称旷世之作,在皇帝看来,卫秀便是隐居山野的奇才,有此奇才,怎能不为朝廷效力前段时日他是被政务绊住,可现在他空了。
濮阳早知皇帝会问,想起方才萧德文所言,便道:“卫先生既然著此论,可知心中是装着苍生的,或早或晚,儿定说动了她来拜见阿爹·只是儿来时在道儿上遇见了德文,他也问起我卫先生,可是阿爹与他说的”·“我可没与他说这个。”
皇帝笑着道,“他小小年纪,知道些什么怕也是听人论道才记着·”·濮阳便笑了··她派去东海郡王府的共有四人,皆在那府上留了下来,萧德文贴身侍奉的近侍,也让她派了一人打得火热。
东海郡王府中的一些事,说不上了如指掌,该知道的也都知道了··萧德文的母亲,含辛茹苦地教导他,将他教的聪明又懂得看眼色,非但如此,只怕萧德文母家,也存了些想头。
这本没什么,生在帝室,谁能没意思念想可方才萧德文撒谎说是陛下说的,不论是他有意抑或无意,皆可知此子心思深沉,且防备极重··防备重怕什么,若不是先生留他还有用,他也确实是眼下最合适的人选。
濮阳能立即弄个饱学之士去教歪他·                        · ·第44章· ·濮阳与卫秀合计过,立皇孙路便坦了,而皇孙之中,萧德文最为适宜,一来,他无父,二来他居长,三便是他不蠢,也有野心。
陛下为储位心烦,盖因诸王无才,若皇孙亦无才,又何必舍子·可濮阳总不肯养虎为患·今生已有许多事都不同,倘若萧德文之阴险也变本加厉,难于控制,这本该香甜的果,便成了苦果了。
揣着随珠回府,濮阳便欲往卫秀处与她商议,走到小院门前,濮阳心有惴惴··多日不见先生,确实想得厉害,只不知先生的气消了不曾·濮阳站在门前,自秦坤手中将随珠取了来,便令他们都退下了。
大约是不曾消气的,女子的身子,怎能被人随意瞧了去濮阳设身处地一想,便显出颓丧之色来·她捏着锦盒,在小院前徘徊良,不时又望向院内。
院内空无一人,门舍紧闭,寂静无声,唯有杨花,漫天飞舞·今日濮阳,恰是轻裳浅妆,若能行走淡淡飞絮间,该是满园春色之中一抹最为亮眼的风采··清风起,不知不觉间,又站了许久,濮阳叹了口气,总不能因先生生气,便一直避而不见。
她走入门去,步履凝重,神色端正,在院中稍稍一站,便绕过了正堂,往书房去··书房门浅掩着,濮阳站定,小心地贴到狭窄的一道门缝上,朝里望去,只见卫秀坐于书案后,正执书而阅,书房侧面的窗开着,不时穿入一缕凉风,卫秀脸侧的鬓发微微地拂动。
她坐得端着,将书简看得入神,似乎并未发觉有人在门外偷看··濮阳的目光在卫秀的面容上停留,唇畔不由自主地微微弯起,她想起那日邙山上,她也是这样,透过一道狭小的门缝,看到里面的先生,雾气,水珠,湿润,迷蒙。
那时震惊多过惊艳,如今回想,邙山区区十余日,怕是要让她此生难忘·情不知所起,濮阳却能断定终生不泯··房中,卫秀将书简放了下来,濮阳见此,忙站定叩门。
里面传来一声卫秀的应答·濮阳便推门而入··见入门来的是她,卫秀面上僵了一下,随即便是弯身行礼:“不知殿下此来何事”·与往常并无不同。
若不是濮阳眼明,捕捉到那一瞬息的僵硬,怕是就要怀疑这几日是否是她多虑了··濮阳便将锦盒献出:“我得一随珠,成色属上乘,欲赠先生·”·“无功不受禄,怎好得殿下如此厚赐。”
卫秀笑意温柔,不轻不重地给了枚软钉子··濮阳说的是赠,她却偏说是赐,其中区别,不言而喻·濮阳讪然,但这随珠,确实难得,且与先生而言,此珠之价不在其值万金,而是它晚间能发光。
先生腿脚不便,若是用烛,起夜时,便要摸黑点灯,若有此珠,不用便以一黑布覆之,使光不外泄,有用之时,将黑布抽去即可,十分便利··濮阳将这想法一说,又道:“我那还有两颗,成色不及此珠,勉强也能用了,回头令人一并送来。”
说罢,便将锦盒置于案上,将礼送得不容拒绝··卫秀抬眉看了眼,却见公主虽神色坚定,可她的眼中是含了期待的,分明是在等她高兴收下,或许,还在等她夸她两句。
卫秀心底不知怎么便柔软起来·这许多年来,她逼着自己学一切需要的东西,恨不得将一日当做两日来用,从未有片刻放松,从未关心过她人,亦从未容他人关心她。
阿蓉跟在她身边近廿载,却从不敢在书房中说一句早些安置··她将自己逼得很苦,可唯有如此,方能一鼓作气,她活着,本就不是一个人,父亲、母亲与兄长都在看着她,她怎能懈怠温柔也好,奸佞也罢,除非复仇有需,余者一切都是多余的。
她极力地摒弃那些多余··可公主却能当做看不到她的拒绝,不管不顾地靠近·她似乎从不怕拒绝,活在光明之中,与她是全然相反的两个人··“你用着试试,倘若当真不好,再还我便是。”
大约是见卫秀始终不置一词,濮阳也不敢逼得太过,软下声来,温柔劝着,一面说,一面还将锦盒打了开去··柔和的光芒溢出,因天还大亮,只在珠身周围浅浅一层。
可想而知,到夜间,是何等光华四溢的风采·如此价值连城之宝,与濮阳而言,也只因它恰能为卫秀所用而显珍贵··可这温润的光芒,落入卫秀的眼中,便如无数针芒扎入了她的眼球。
此等至宝,怕是只有皇帝那里方有·此物从何而来,不言而喻·可笑她方才竟还心软··卫秀心中难堪起来,仿佛方才那瞬息的心软背弃了父母与兄长,背弃了那些于劫难之中丧失了性命的人。
她自责起来,公主的好意被她有意曲解为收买,仿佛如此,方能使自己坚定,仿佛如此,方能让公主不那么无辜,方能让她,毫无愧疚···卫秀将涌动的心绪压下,面上一笑,神色清明,眼中无一丝阴霾,让人看不出一点心思:“多谢殿下美意,只是不必如此周折,我早已惯了,夜间也并不觉有何不便。”
话已至此,便是不容更改,珠子是送不出去了,濮阳黯然,她抿了抿唇,抬头看了卫秀一眼,眼中满是无奈与情意··卫秀对上她的目光,神色间不为所动,视线再下移,看到公主的肩上积了几朵杨花,她下意识地欲替她掸去,右手还未伸出,便被左手死死地握住。
既然已被拒绝,濮阳也不是纠缠之人,便将珠子收了起来,放到一旁,说起萧德文来··“此子不凡,善忍,善谋,一旦他掌权,怕不会比诸王好多少·”濮阳直言道。
卫秀便笑了:“如此说来,若我顺势而为,入郡王府教导,岂不是一招好棋”她自以若入东海郡王府,便能将萧德文拽在手中,将他控制,正便于濮阳行事,“不过,待事成,殿下须得为我正名。”
她还玩笑了一句·事成,便是萧德文无用的时候,他无用,他身边的人自然也留不得·那时若有正名,她便是功臣,若无正名,她便随萧德文或幽禁,或身殒。
濮阳面上一丝笑意也无,她突然想到,若是上一世,她不死,她与先生,会如何收场这一世巧合太多,许多事皆隐隐有指向未来一些事的痕迹·譬如卫秀方才所言,便让濮阳想到,前世先生选萧德文,可有她的缘故在·按理,自然是没有的,那时她们甚至连一面都未见过,可听卫秀言语,她便忍不住这般想起来。
这些都已无解,但每发现一个巧合,卫秀在她心中的分量便会更重一分·上一世分明是两个毫不相干的人,可重来之后,再去回想,竟发觉在她不知道的时候,先生似乎出于什么缘由,将自己与她紧密深切地纠缠在一处。
·濮阳低眸笑道:“我在郡王府布置了不少人,萧德文到底式微,以他之谨小慎微,有万全之策前,怕是不会出头,以免诸王嫉恨,如此倒便于我们行事。
至于先生入郡王府,尚无这个必要,不过,若萧德文来,先生倒是可以虚与委蛇·”·要控制一人,便需显得他信任,这倒是一个不错的契机··她们又想到一处去了。
卫秀笑道:“如此,我便可借为郡王出谋划策来为殿下谋利·”·濮阳也是一笑,眉宇间皆是了然与聪慧··说完此事,还有一件也是迫在眉睫,濮阳正色:“最迟不过月末,先生便得入宫一趟。”
虽有她拖着,但拖不得太久,羌戎之事,关乎国政,更是拖延不得,陛下早一日见卫秀便早一日安心,濮阳若再应付,只怕陛下便会直接下诏··卫秀早知会有这日,可当听闻这日不远,她的心在胸腔之中仍是抑制不住激动地重重一击。
她弯唇,显出一抹宽和的笑意,眼中那泣血的恨被她深深地掩藏,便如这十八年来的每一日那般,藏到深处,不表露出一分··“我整日空闲,殿下但安排便是。”
她含笑道,一面说,一面转头望向窗外,这个位置,正好可望见院门处·院中杨花纷飞,她曾见有人轻裳浅妆从中穿过,风采绝伦,光华绝代·                        · ·第45章· ·今日皇帝召见,濮阳伴卫秀入宫觐见,府外车驾已备,二人自卫秀的小院中出来,并肩而行。
春日总免不了雨水缠绵·骤雨初歇,道儿上仍是湿的··府中景致绝佳,红花为雨打落,凋零一地·墨绿茂密的叶如洗过一般,苍翠欲滴,望过去,空中恍若弥漫着水雾。
连呼吸起来,都带了一股潮潮的味道··卫秀着玄衣,用玉簪,轮椅行得不疾不徐·濮阳亦不见急色,只与她说些陛见礼节,与皇帝喜好··卫秀认真听着,唇角含了丝笑意,看来十分愉悦。
濮阳见此,也稍稍有了些许安心··车驾稳而快,不过大半个时辰,便入宫门··宫道上每隔小段,便立一羽林,羽林盔甲加身,身姿挺拔,手持长矛·又不时可遇整队巡逻兵士,防卫甚严,极为肃穆,虽有人,而不闻一声人语。
寻常人光是见此,便已胆寒,卫秀未见惊忧之色,只是不时地看一眼来往的羽林郎,眼中显出一些思索来··凡新朝建立,经过战乱,起先几代,总会显出蓬勃之态,待传过数代,方显暮气。
但魏不同,皇帝篡政,未经战乱便得国,之前的周已传四代,朝中之臣,大半是周臣,这座宫殿也曾是周宫,早已显不出新朝气象了··可如今亲见,这座宫宇仍是庄严,军容整肃,无一丝涣散,其中有中郎将的功劳,但更多,怕也是皇帝御下之能。
穿过皇城,入大内,便依稀可见内宦宫娥·往往是三五人并行,低首快步,不见拖延嬉笑,见公主辇车,便退至道旁,弯身候车驾过去,方再前行··礼仪一丝不错,虽规行矩步,但面容不见压抑苦闷。
卫秀只见羽林与宫人,便知这座宫城防御极严,若有一日洛阳城破,不说将士,就是这些宫人,怕都会自组成一支纪律严明的军队··上行下效,国君如何,已可窥见一斑。
卫秀是知晓这位陛下,皇帝做得还算勤勉,也知他颇有些手段,此时震撼之余,更令她生出深深的危机来·往后的行事,怕是得更严密一些··她转头望向濮阳。
濮阳对她笑了一下,安慰道:“阿爹人很好,不会为难有识之士·”·卫秀也笑了一下:“早有耳闻·”·宣德殿近了·它恢弘大气,如山一般,高高矗立。
人在它前,如此渺小,忍不住便生出拜服胆怯之心··卫秀木然地看着,她的心跳得飞快,不是怕,不是惊,紧张似是有一些,但更多的是激动··越来越近了,她的仇人就在那里,不需多时,她便会看到他。
卫秀不担心她会泄露出恨意··她家上下数百条性命,从八十余岁的祖母,到出生不久的婴儿,都死在萧懿刀下,除了她,无一人活下来·她走到今日,觉得踏下的每一步,都能印出一个深深的血印,带着黑红的血迹。
·在最初那几年,母亲倒下的那一刻,父亲沉没在厮杀中的身影,兄长死不瞑目的面容,夜夜都会进入她的梦境·那一定是家人的魂灵在敦促她,让她活下去,让她为家中亲人都讨一个公道。
恨意带着血,早已深刻在她的灵魂中,她学会了隐藏,学会了将自己当做一个真隐士,学会不在人前泄露任何蛛丝马迹··她丝毫不担心会在皇帝面前漏出端倪来。
可她疯了一般地想能在今日手刃仇人·最好能让皇帝的血一点一点流尽,让他在死前受尽折磨,让她能亲手割下他的血肉,将他的尸首分开,将他挫骨扬灰,要他魂飞魄散她等了很多年,本以为为最后的成功,她能忍耐,能再等许多年,可一想到此人就在不远处,杀意便攫取了她全部心神,只想杀了他,杀了他,杀了他·“先生。”
濮阳忽然出声,打断了卫秀满是恨意的冲动··她惊了一下,却掩饰极快,未表露出来,自然地转头,微笑,温柔道:“殿下何事”·濮阳正欲开口,见她衣领有些乱了,便自然地弯身替她整理。
纤细柔嫩的手指刚一触上卫秀的衣领,卫秀便做了一个后退躲避的动作,满是防备之姿·濮阳手一顿,收了回来,眼中几不可见的显闪出一丝尴尬与受伤··卫秀蹙了下眉,自己抬手理了理,道:“不好让陛下久等。”
濮阳看了眼她的衣领,已齐整得体·此时不是纠缠的时候,她便温声道:“此番召见,先生心中也有数,说是为《徙戎论》,实则是为留先生在朝,想来先生已有应对,我便不说了。”
她略略显出担忧来,君父待她慈爱宽容,待旁人却未必仁善忍让·声音更为柔缓,濮阳道,“过一会儿觐见,陛下多半不会留我在旁,望先生能谨慎待之。”
皇帝忌讳什么,濮阳早与卫秀说了,卫秀不会入朝,她也知道,今日难题,便是如何拒绝皇帝·只是皇帝,是说拒绝就拒绝的么越是英明强盛的君主,越容不下臣民与他说不。
濮阳岂能不忧··若是她所敬爱的父亲,伤了她心爱的人,便不好了··卫秀可看出她的忧心,心内叹息一声,口上则道:“我心中自有分寸,殿下不必担忧。”
又一笑,“若殿下不能旁听,过一会儿,恐是还得劳烦殿下等我,接我回府·”·濮阳看她一眼:“怎么能说劳烦等你多久我都愿意。”
这话怎么听都是一语双关·卫秀不再答,目视前方,继续前行··宣德殿中并无大臣觐见·濮阳二人一到,便被一位内宦引了进去··皇帝坐在案后,他身前岸上摊着一本奏疏,想是先前正在看奏表。
卫秀进来了,推着她的已从严焕换做了一名宦官·她看着前方,皇帝的面容落入她的视线之中··这是她第一次见到这位天子,只一眼,他的模样便像被刀刻一般,印在她的脑海中。
卫秀看着她,袖下的双手握成拳··“快走不要都折在这里”·卫秀仿佛听到父亲的嘶喊··“阿濛,你躲在这里,不要出声,阿兄去将他们引开。”·兄长轻声的叮嘱在她耳畔响起。
卫秀一点点向前,她的眼中便只剩下了皇帝一人,皇帝也在打量她··“阿濛,活下去,为爹娘报仇!”·兄长不甘的声音尖锐地钻入她的脑海,卫秀感觉到她的太阳穴在隐隐作疼,她觉得她的灵魂被仇恨撕扯。
终于到案前三步的距离,身后推轮椅的宦官停了下来·亲人们的嘶喊统统都收入心中,卫秀弯身作揖:“拜见陛下·”顿了顿,又道,“请陛下恕草民不能全礼之罪。”
皇帝未出声,打量着卫秀,殿中寂静下来,空气中弥漫着令人心慌的威严压迫·濮阳有些不安,但又知道帝王心术,明白皇帝此时不会希望有人开口打破他刻意营造的氛围,便沉默站在一旁,与平常没有什么两样。
过得片刻,又兴许是良久,卫秀仍旧弯着身,稳稳当当,不见焦躁,亦无惶恐·皇帝看着她,威严的眼眸渐偏向温和与满意,笑道:“高士免礼”·卫秀便不慌不忙地直起身。
“先生曾救我爱女,还未向先生致谢,着实过意不去·”皇帝笑着道,又令濮阳也坐下,示意人奉茶来··卫秀淡然道:“陛下已有厚赐,怎能说是未致谢”·皇帝闻此,哈哈一笑,便转换话题,问起卫秀在邙山隐居所见所闻,卫秀自是一一答了,濮阳间或说一句,话题走向始终被皇帝牢牢掌控。
他偶尔一句不经意的笑言,却似暗藏汹涌之机,卫秀应对得体,不激进,亦不退缩,很有名士大家之风范··皇帝的话,是一层层递进的,有试探卫秀之才的意思,她若徒有其表,皇帝便赐她些东西,就令她走了,她若有才华,皇帝便一点点试探她的底究竟多深,又要知晓此人秉性如何,又能如何用她。
终于,话题说到了卫秀家人··卫秀便将应对濮阳的说辞又说了一遍·此事可考,皇帝也已查过了·卫太师已隐约在皇帝这里提过··一盏茶尽,皇帝与濮阳道:“这里也没什么意思,你也不必在这陪阿爹了,去后宫寻人玩吧。”
后宫中还有一位公主,与濮阳差不多的年岁·濮阳自是称是,起身退了出去··卫秀目送她出去,回头便见皇帝在看她··到目前,皇帝是满意的,能做出《徙戎论》,便不是什么庸才,看得出卫秀并未藏拙,这令他十分满意。
“先生大作,朕已拜读,如醍醐灌顶,豁然开朗·只是,”皇帝凝思道,“徙,该如何徙”·论述中只写了徙的必要,却未写如何徙。
皇帝便问了出来··卫秀答道:“两策,下策为逐,上策为融·”·“哦”皇帝兴致盎然道,“何为逐,何为融”·“逐,便是往关外徙;融,便是将羌戎夷人皆打散了,与我汉人杂居,往中原徙。”
·皇帝思索,逐出关外,他已想过了,趁刚打胜了仗,一股脑将这些不服王化的蛮夷统统驱逐出关,并锁国门,不与关外贸易往来,如此数年,他们必当服软,到时再施恩,便是恩威并济之法。
可在卫秀口中,这却是下策·· ·第46章· ·千军易得,一将难求··但凡有为之主,无不是爱才之人·且卫秀之父与卫氏有隙,她对卫氏必存怨怼,非但不会与世家搅一处,兴许,还有报复之意。
如此贤达,方是皇帝所需·他神色更为和缓,眼中绽放着炯然亮光,道:“卿但请明言·”·卫秀心下哂然一笑,口上仍算恭敬:“羌戎不除,后患无穷。
想来陛下是主逐的”·魏总有一日要渡江,扫荡九州·羌戎这一叛,便成了朝廷一根刺,皇帝无论如何都不会留着这根刺,将来南下,让这刺在身后猛不丁地扎一下。
皇帝双眸更显亮色,面上倒是温和平静:“不错·一众‘非类’,放着好日子不过,非要生乱,朕便一举逐了他们走”·“陛下十年之内,可攻齐宋否”卫秀问道。
皇帝踟蹰,十年内,必是攻不了的,良将未得,如今军中居高位的,皆是世家子,这一打,又立军功,他付出多年心血压制的世家便复又凌驾皇室之上,届时新君若是稍羸弱一些,皇室久而久之,便如傀儡。
前朝,便是这么没的·前鉴不远,皇帝怎能不忧··卫秀觑他脸色,暗自冷笑,又问:“十五年如何”·皇帝神色更显阴沉,十五年后,他未必在世,到时便看新君威风,可纵观他诸子,不是没魄力,便是有勇无谋,实在使人颓靡。
皇帝心内一叹,淡然笑道:“卿不妨直言了罢·”·说罢,又挥手令人添茶··卫秀便说了来:“十五年,魏也未必伐齐宋·但十五年,足以羌戎复兴了。
大漠草原之王,与中原不同,不讲仁义道德,只比谁杀伐果决、孔武有力·羌戎出关,决出新王,便是须臾之事·有了王,便有部众归心之处·陛下想一想,本是在关中过关了安逸日子,倏然之间,便要遭日晒雨淋,便要风餐露宿,便要食不果腹、衣不蔽体,蛮人心中可会有怨”·必然是有怨且他们享过关中富贵,定是更加念念不忘,皇帝几乎能看到那时边关骚扰不断,烧抢掠夺,生灵涂炭。
皇帝轻哼了一声,显示不屑,可他的神情分明是已将卫秀之言放在心上了··“羌戎天生好战,到时新王野心勃勃,部众亦怀念往昔,日日叩我国门,可愁是不愁”卫秀语气淡定平缓,说到此处,她垂首望地,唇边掠过一抹意味不明的笑意,忽然又说起凉州战事,“此番凉州之战,便可看出军中腐败。
三万魏军溃散,牵武固有错,朝廷便无过失”·说到底,那三万人因党争而死·这党争难道是赵王与诸王之争不是,是赵王与诸王身后的世家在相。
皇帝又岂不知不换牵武,一方面确实低估了凉州军情,另一方面则是不愿与世家太过锋芒相对,并将江统老将军视为保底退路,可谁知,这十余年来,江老将军早已被排挤出军帐。
如此要紧之事,皇帝竟丝毫不知,可见凉州之欺上瞒下,有多嚣张··世家之盛数百年,看起来光彩夺目,其实只为一家之私·他们能把自己的君王卖了,而自己在新朝仍旧高官显爵、钟鸣鼎食,又岂是十数载便能制服的不过是在皇帝的手段下选择蛰伏罢了。
可观凉州之事,皇帝如此恩威并施、宽严相济使得世家让步,仍有不能顾全之处,更何况将来的某位新君··卫秀一字不言诸王之过,却将诸王黑得一无是处,将诸王之无能在皇帝心中放大,今后见诸王,皇帝难免会想到她今日之语,连父亲创下的局面都未必守得住的皇子……·卫秀望向皇帝,唇角一抹恬淡儒雅的笑意,不似算计人心的阴险谋臣,倒似采菊东篱的清雅隐士。
皇帝将卫秀的话都听了进去,此人虽不在朝,却将朝中事看得清楚透彻,连他之隐忧,都一并点了出来,切中要害,一丝不差·这样的人,朝廷中日日上朝的大臣都未必能有两个·皇帝喜甚,他大笑道:“先生是我知己,所言皆是我心中大患。”
卫秀笑着摇了摇头,以示不敢当,口上却未谦辞··皇帝举杯:“得知己,当浮一大白,此时无酒,便以茶代之”·说罢,先干为敬。
卫秀也喝了··放下茶盏,皇帝又关切问道:“如先生所言,若逐羌戎,后患无穷,可融入汉人,又该如何行事”·卫秀便道:“解辫发而戴冠,去毡裘而着汉服,混居于汉人居所,许胡汉通婚,许胡人入仕途,待之若汉人。
心有归属,他乡也成了故乡·”·她每说一小句,皇帝神色便更专注一分,话毕,皇帝击案道:“善哉斯言”·若按卫秀所言行事,胡人便将成汉人,化危机与无形。
非但如此,蛮人善战,将来征兵,这批人更是能充作精军··但一想到此间为难,皇帝眉头便渐渐皱了起来,朝中不会答应,世家必会阻碍,施行起来也不是易事··此事还需从长计议。
卫秀低首,端着茶盏,轻轻拨去浮在面上的嫩叶··皇帝看着她,微笑道:“先生有此奇谋,不如为朝廷促成此事,也算善始善终·”这办法,她能想出来,定是有施行之法,如若不然,便形同空文,她也不会如此坦然地说出来。
皇帝算得准,卫秀确实有办法·但她不会以一己之力去做此事··她将茶盏放到几上,笑着道:“秀一书生,只会纸上谈兵,如此大事,托付于我,陛下恐将失望。”
皇帝笑着摇了摇头:“先生如何谦虚以先生之能,假以时日,必成一代名臣·”·卫秀低头笑了一下,小心掩饰去眼中刻骨的恨意,道:“举凡名臣,分为三类,一是经世之臣,二是济世之臣,三便是乱世之臣。
陛下以为,秀若为名臣,当属何者”··不知她为何有这一问,皇帝疑惑,却也平心而论:“先生当属经世之臣·”魏国已定,她做不了救国于乱世的济世之臣,也做不了翻云覆雨图谋亡国的乱世之臣,自然便只剩下经世之臣。
卫秀却摇了摇头:“陛下错了,我之所能,在于乱国·”·皇帝闻此言,心头禁不住便跳了一下,他望向卫秀,眼中闪过一丝锐利,像要割破她面上波澜不惊的面具,看到她的真实面目。
他笑意危险起来,问:“先生何出此言呐”·气氛突然便如张满了弦的功,使人提心吊胆··卫秀看着皇帝一听乱世,便本能堤防,如此费尽心思得位,又如惊弓之鸟一般费尽心思担心失国。
当真是可怜··她像有意逗着猎物的猎人,像小心舔着刀口之血的兵士,明知一着不慎,便会被猎物反噬,明知稍不留神,便会被锋锐的刀刃割破舌头,她仍是忍不住,恶意地想看一看皇帝心中的惊慌失措。
卫秀看够了,便从容不迫道:“我通一些经国之术,却更善乱国之道·来日南下,愿为大魏乱齐宋·在此之前,秀更愿闭门读书·”·原来是说这个,原来她志在疆场,皇帝蓦然松了口气,像是心中放下了一块大石,他身子向后靠了靠,衣袍上金线刺绣而成的腾龙随之而动,如活了过来一般。
他望向卫秀,笑意轻松道:“总有那一日,能让先生一展宏图·”·卫秀微微欠身:“愿如陛下所言·”·“说来说去,那终是将来之事,眼前要紧,是如何安置那数十万羌戎,先生可有良策”皇帝探身问道。
“化阻力为动力便可·”卫秀道··皇帝听罢,先是疑惑,随即豁然开朗,禁不住一声声笑了起来:“先生果然妙人,唉,若是在军前,定也是妙计百出。”
门外有一宦官入门来,先拜见,而后道:“濮阳殿下请见陛下·”·皇帝心情好,笑着道:“来得这样急,朕还未与卫卿说上几句·”说是如此,但他下一句便道:“快让七娘进来。”
宦官也笑着应了,快步退了出去··卫秀转头望了眼殿门,再回头,便见皇帝面色柔和慈爱地同看了眼殿门,又吩咐身旁的大宦官:“去煮盏热茶来。”
濮阳很快便进来,她衣上沾了一层细密的雨珠,乌黑云鬓,亦有湿意··又下雨了·春雨含潮,饮盏热茶,恰可去寒·卫秀对着濮阳弯了弯身,濮阳见她好端端的,陛下的神色也颇愉悦,便松了口气,坐在皇帝身旁,与他道:“可有扰了阿爹谈兴”·“倒不曾。”
皇帝笑了起来,半白的胡须也跟着抖了一抖,又仔细问道,“方才去了何处”·濮阳便答了起来,此间宫人奉上热茶,濮阳也接了过来,像是早已知晓是皇帝特为她备下的,笑着道了谢。
卫秀在旁看着,公主少见地显出小女孩方有的娇憨之态,也会嫌弃茶太浓,有些苦,与平常很不一样,却同样的让人喜爱··看这父女二人其乐融融,她心像被扎了一下,疼得厉害。
公主是无辜的,卫秀想道,可大势所趋,往往死去的,都是无辜之人·· ·第47章· ·雨仍在下,细密如丝,看似不大,可人一出去,便会淋湿了衣裳。
皇帝送濮阳与卫秀至宣德殿外,窦回感觉外面寒凉湿冷,忙令人取了披风来·皇帝仰头看着屋檐外灰蒙蒙的天,曼声道:“卫先生有计量,本不该勉强,然在那之前蹉跎岁月,也实是憾事。”
攻齐宋之事无期,贤才也不能置于荒野,皇帝好言劝说··卫秀婉拒:“人各有志,望陛下见谅·”·皇帝眼色一沉,略感不快,也不看卫秀,仍望着外头愈发急促的雨势,不疾不徐道:“名士陈渡,也曾有志,误入歧途,幸而幡然醒悟,立于朝堂。”
陈渡为何成魏臣,因他三个弟弟皆被罢官回家,他父母家人轮番劝说,休要因一己之志,损阖家前程·他心中愤懑,从家中搬出,易宅而居,但最终仍是妥协了,入崇文馆为编纂。
听皇帝举陈渡为例·濮阳眉心一跳,忍着没刻意去看卫秀·取了披风的宦官快步过来,濮阳亲接过,为皇帝披上·皇帝自己拢了拢领子,看卫秀一眼,笑道:“自然,先生与陈渡不同,他腐朽幼稚,先生心怀天下,怎可相提并论”·濮阳轻笑,像是在给皇帝帮腔:“本就是不同的,陈渡固有可敬之处,却不及先生深明大义。”
皇帝听到“深明大义”四字,神色果然好了些·卫秀便看了濮阳一眼,论找皇帝的脉门,真是谁都比不过这位殿下,她也随着道:“学有所成,本就为天下,我心分明。”
却没松口要入朝··皇帝多少放心了,笑着道:“先生且去,明日再来”·回到府中,刚近午··濮阳一路都没说一句话。
她撑着伞,走在卫秀身旁,为她挡雨·小院就在眼前,卫秀以为公主会如往常一般赖着留膳,谁知,她却在院门前停下了··卫秀不解,疑惑抬首,目光触及公主的肩头,才看到她另一侧的身子在伞外,衣衫皆已薄湿。
“殿下……”她扶着伞柄,欲将伞往濮阳那侧挪过去,濮阳却顺势握住了她的手·指尖带着凉意,还沾着雨水,一贴上来,激得卫秀便要缩手。
濮阳却紧紧地握住了她··她的手心也是冷的,一定是受凉了··“殿下先去换身衣裳吧·”卫秀挣不脱,干脆就不挣扎了,温声劝了一句。
濮阳没有说话,她只是看着卫秀,卫秀也回视她··但她们的气势是不同的,濮阳磊落,毫不掩饰自己的温柔,眼中的光华,如春夜的江水,映着静柔的月华·相比之下,卫秀的毫不避让,竟像是故作声势的逃避,像是弃械而走的逃兵,却不承认自己的软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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