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如旧 by 若花辞树(下)(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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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如旧 by 若花辞树(下)(2)
·濮阳也是了然的样子:“来得这样及时,看来太师对赵王兄,十分殷勤·”想替赵王将她拉拢过去,也好让她,为赵王效力··卫秀转头与门子道:“请太师入内。”
门子匆忙去了··“诸王争斗,也太文气了些,多年都没一个结果,也该为陛下分忧了·”卫秀平静道·卫太师最善趋利避害,要打动他,可不易。
但卫秀会让他知晓,当前关头,如何行事,才为明智·· ·第76章· ·卫太师匆忙来访,实在是急了··自诏书颁下,便如有一天大的馅饼,落到他眼前。
若能得濮阳公主相助,赵王离储位便更近一步,而卫氏便是最大的功臣·他几乎已看到凭借这馅饼,赵王入主东宫,卫氏公侯万代·可他等了多日,始终不见卫秀来拜,非但如此,今日晨起,竟听闻卫秀挪去了她自己在京的宅邸。
卫太师炽热的心肠一下冷了下来·这难道是与卫氏划清界限不成·如此,赵王处如何交代·仆役在前引路,卫太师端着风仪,紧随在后。
入两道门,便见一厅,厅中卫秀端着茶盅,闲坐轮椅之上··卫太师足下一顿,便略略加快了脚下步履··庭院幽深,小厅掩在丛林之后,此时绿叶落尽,独留枯枝,不显凄凉,却有冬日之苍茫空旷。
卫秀抬眼看过来,不慌不忙地放下茶盅,抬手行了一礼:“太师稀客,不能亲迎,实在失礼·”·卫太师语速略快道:“不必多礼·”又左右看了看,停顿片刻,仿若随口问道“濮阳殿下何在”·“殿下已回府去了。”
卫太师暗暗松了口气,公主不在,才方便他与卫秀谈话··明白的说,濮阳婚事一定,诸王便盯上了她手中的政治势力·眼下看来,是赵王最有利,他欲借卫氏之手,将濮阳直接拖到自己这条船上。
但这中间还有一个卫秀,卫秀若不答应,若仍与卫氏划清界限,公主便与卫氏无干,赵王的心思便要宣告破灭··卫太师此来,便是要说服卫秀··卫太师上矮榻跽坐,立即有仆婢奉上茶来。
卫太师见奉茶婢子一上来,连一个多余的斜眼都没有,规行矩步,举止合宜,很有大家气派,比起卫府的也不遑多让了·便暗中点了点头··他小小饮了一口,方开口道:“你是卫氏子弟,新婚在即,不回家,倒是在外辟府别居,这是何道理”·卫秀看着他,唇畔挂了一丝笑意,却是不开口。
卫太师起先还与她对视,过了片刻,便有些不自在起来,皱了眉头,继续谆谆诱导:“你在外不归,不但是家中会受人嘲笑,连公主亦会受人非议·”·卫秀淡笑一声,摇了摇头,问道:“太师可还记得,您有一个长子,流落在外”·卫太师一愣。
卫秀又缓缓道:“秀入京,已近二载,与太师会面,也有多次·可太师却从未问起,您那长子是怎么没的,生前过得可还得意,坟茔又在何处·我入京后,他身后祭祀又是如何安排,可有人供一口饭吃。”
她语气仍是平缓,无一丝控诉之意,却让卫太师的心狠狠揪在了一起··卫秀想起十余年前,见到的那位卫公子,不知他泉下有知,家中对他无一丝挂念,可会伤心涕零。
过了片刻,未闻卫太师发问,她看过去,便见卫太师神色晦暗,原本温和劝说的长者气度已荡然无存,倒是警惕锐利地盯着她··卫秀轻笑出声,状似惊讶道:“太师这是做什么不过说些往事,太师怎地像是将秀当成了宿敌了。”
卫太师眸光一闪,沉声道:“如此看来,你入京,是代父鸣不平来了”倘若如此,卫秀便是敌非友,要提醒赵王殿下小心濮阳公主了。
未结强援,反添一仇·卫太师心中颇为郁愤,也有些后悔忘了对长子表现关切·然他转念又一想,若卫秀果真是为父鸣不平来了,便说明他对生父颇为看重,如此,眼下再提出补偿也不算太晚。
卫太师心念飞转,神情也由警惕转为审慎··上回借卫氏在军中耳目,卫秀替濮阳拉拢了几名寒门将士,那几位将士如今都已有晋身之阶,靠着军功,与公主府的后盾,在军中站稳了脚跟。
这些卫太师俱都知晓·看她这一步步,心思深沉,所谋甚远,便知她心性坚毅,非言语可动之,恐怕也是有所图谋··然濮阳公主之势,直逼诸王,若能使她与赵王一心,所得之利势必丰厚。
卫秀所图,只消不太过离奇,都可先答应下来··诸多念头,不过片刻·卫太师转瞬便和缓了颜色,怅惘叹息:“你鸣不平也是应该的·是家中对你父子亏欠良多。
现你已成人,要说什么补偿,恐是也迟了·但你若有所求,家中必有所应,说来就是·”·慈祥得像是平凡人家的老翁,将一腔慈爱之心都倾注在儿孙身上。
可卫秀一看就知他慈眉善目的面容底下在算计些什么,心中忽然涌现出莫名的悲凉来·她淡淡一笑,面上有些散漫起来,端起茶盅,缓缓饮上一口,方道:“所求不多,只需太师举手之劳。”
她说罢便从袖中取出一封书信来,倾身交与太师··卫太师接过,看到信封上的笔迹,目光骤然紧缩,他抬头望向卫秀,神色有些怔忪·卫秀闭口不语,只微微欠身,示意他拆开。
这是那位卫公子的绝笔··十余年前,卫公子便过世了·她得知他身世,想到要入京复仇,必得有个身份,便做了些手脚·与卫攸的往来书信,是她使人模仿了卫公子笔迹写的,也是她在书信中透露他有一子,生来便患腿疾,不能行走。
如此一点点,将自己从仲濛,变作卫秀。·这封书信是卫公子身上所带唯一物件,信中所言,愿身亡之后,回归故陵···卫太师一目十行地扫过,神色哀伤,语意怜悯:“光阴荏苒,如过隙之驹。
二十余载,再多过错,也如浮尘,随风而逝了·”·卫秀看着他,唇畔一抹笑意显出几分冷冽,却不开口··卫太师只得自己说下去:“你婚礼在即,此时不宜动土迁塚,待明年秋日,便将他葬入祖陵,使他落叶归根,如何”·卫秀并无异议,答应了。
卫太师松了口气,她的条件,他满足了,接下去,便该说何时迁往卫府居住,与公主的婚事又如何安排了··卫太师神色愉悦了些,刚一开口,却听卫秀道:“太师恐是误会了,我从未答应重返卫氏。”
“你”卫太师双目圆睁,还没等他说完,卫秀又道:“卫氏将有灭门身死之祸,返卫氏,便如临末路·”·卫太师瞪着眼,一时被哽住了一般,震惊道:“你……你说什么”反应过来她说的什么,连连冷笑,“青天白日,你说的什么,发昏了不成”·卫秀神色不改,仍是一贯平和的语气,说出来话,却让卫太师冷汗涔涔:“我不曾发昏,倒是太师为赵王奔走,不是自取灭亡是什么”·事涉赵王,便显得有理有据起来。
卫太师顿时肃整了容色,左右看看,见无旁人,便压低了声音,道:“这话何意莫非是濮阳殿下……”·哪位皇子将正位东宫,是朝中人人都想先知之事。
濮阳公主一向与皇帝亲近,除此之外,便再未显出与哪位兄长亲近的迹象,极为置身事外·故而朝中便有传言,若陛下有心立储,濮阳公主怕是最先知晓风声的那位。
卫太师已选定赵王,对此事自然是多有关心·他盯着卫秀,欲从她面上瞧出些端倪来·卫秀却不言语,垂下头去,将空了的茶盅重续新茶··卫太师看了她片刻,试探着又问道:“若是公主之意,她可曾提起哪位皇子……”·“太师。”
卫秀忽然出声··卫太师忙打住话头,凝目望向她··“太师以为,公主可是愚人”·“自然不是·公主之能,不输儿郎。”
卫秀又问:“那太师以为,陛下待公主如何”·“疼爱万分,无人可匹·”·卫秀笑了笑,端起茶盅,凝视其中碧幽的汤色,悠然问道:“如此,太师可知为何殿下至今不曾与诸王示好”·卫太师不语。
“陛下如此宠爱公主,便不怕他晏驾之后,公主与新君相处不睦”卫秀又问··卫太师让她所问带了进去,觉得十分有理·查看了这么多年,哪个儿子出众,也当有个分晓了,可陛下偏偏就是不肯透露分毫。
公主眼下得宠,风光自在,然她如今不显亲近,不助一王,来日新君即位,便不记恨·卫太师左猜右猜猜不到,也有些焦躁了:“你不妨直言,公主究竟是何打算。”
“时候到了,自然就知晓了·太师若怕,紧随公主行事便是·”卫秀说完这句,便不再多言··卫太师再问,她却多一字都不说了。
多问也问不出更多·卫太师满心都是她说的那句为赵王奔走,便是自取灭亡,又想她将父亲陵墓迁入祖陵,便是与家中和解,之后,卫氏若有什么不测,她也脱不了身,便是为自己,她也不致存心与家中为难,所言不会是假。
卫太师左思右想,决定回府与子侄商议··见他告辞,卫秀也不挽留,只欠身行礼,以示相送··卫太师走过她身边,突然停了下来,声音轻得如在天外:“他是怎么死的”·卫秀敛目,低声道:“饿死的。”
卫太师抬头,看着厅外阴沉的天际,不再说什么,举步走了··卫秀看着他走远,一回头,便看到那封书信,落在案上,并未被带走·她转动轮椅过去,将它拾起,按着折痕,重新折叠好,塞入信封中,拿到眼前看了一会儿,便将它放到一旁的火盆里。
炭火遇纸,席卷起一阵急促的火苗,将书信吞没··阿蓉不知何时进来了,她轻声道:“迁入卫氏陵园,卫公子也未必能得后世敬拜,不如在先生为他选定的安息之地,至少年节,有人祭拜扫墓。”
“往生之人的心愿,也是不能忽视的·如此安排,未必最好,却是他最想要的·”卫秀缓声道··她借了人家身份行事,如今满足他遗愿,便当是偿还了。
可惜这封书信她妥善保管了十几年,不想最后,无人珍视··阿蓉也沉默了片刻,见厅中气氛略显沉闷,便笑道:“卫太师怕是想破了脑袋,都想不出其中关窍。”
卫秀也笑了一下·众人心中所想,皆是殿下最终必会先一步得知储君人选,且与东宫交好,何人能想到,殿下从未想过择一王而拥之,她要的是自己坐上那个位子。
阿蓉收拾了杯盏,正欲退下,卫秀忽然道:“我令严焕去查萧德文身边幕僚,可有结果了”·阿蓉恭敬回道:“已有了·”·卫秀有些失神。
那场梦着实清晰,过去多日,也未淡去分毫·反倒像,那梦中的一桩桩,一件件都是真实存在一般··她逐日疑惑,觉得极为蹊跷,便萌生一念头,欲查一查梦中之事,究竟有几分真。
萧德文的那些谋士,她并未去了解过,但梦中却一个个甚为清楚,不单姓名,连同样貌,皆是明明白白,她便从此处着手开始查探··“先生”阿蓉久不闻卫秀回应,便唤了一声。
卫秀回神,微微颔首:“令他来见·”·· ·第77章· ·一卷黄纸,上书几个名姓··卫秀倚在轮椅里,侧着身子,单手接过,垂眸一个个细细看下来。
·萧德文到底还小,又无显德,少有人会看到他身上·故而他身边也没什么有用的人·黄纸上统共九个名姓,皆不是什么才德出众之辈·其中大半,连听都不曾听说过。
·卫秀的手白得近乎初雪,捏着纸张的拇指慢慢地划过上面的几个名字·九人当中,一人是濮阳暗中指派,曾与她说过的·除此之外,余下八人皆出现在她梦中。
都合上了··未查之前,她疑惑一梦而已,怎会如此详细,查过之后,她更疑惑,一梦而已,怎会如此真切··卫秀疑虑更重,指腹轻轻地在纸上划过,漫无目的地,一下,一下。
严焕见此,便知她在沉思,也不出声,静默地候在一旁··卫秀想过一阵,仍是无所得··没有濮阳那般经历的人,纵信有轮回,也多半含糊敬畏,不敢断定。
卫秀思虑再是开阔,都不会往前世今生上去想·她只觉得,因有这一份名单,那梦便成了一个预兆,名单上的姓名便是应验之物··卫秀今日身着月白的宽袍,飘逸的衣袖镶着玄色的绲边,手肘靠着轮椅的扶手,那纸张在她苍白的指间,显得十分单薄。
她眉心渐渐拧紧,神色亦逐渐沉晦,濮阳饮鸩自尽的一幕成了扎在她心上的一枚刺·这枚刺随着这应验般的名单愈加尖锐起来,使得卫秀心无着落,倍感不安··兴许,一无所有的人会更珍惜所有之物。
卫秀瑀瑀独行了多年,意外地遇上了濮阳·濮阳像一盏明灯,映照着她,亦温暖着她·她起初抗拒这份温情,逐渐依赖这份温情,时至今日,濮阳在她心中,已不下父母兄长的分量。
想到父母与兄长,卫秀心头钝痛,抬头看到严焕,她将纸张放下,与他温声道:“你可记得,从前在边境,常听闻一首小词……”她凝神回忆,“胡马,胡马,远放燕支山下。
咆沙咆雪独嘶,东望西望路迷·迷路,迷路,边草无穷日暮·”·严焕一贯沉着的神色也柔和起来:“先生还记得这个那是在大将军帐下时,征人们常唱的曲调,是寄托了思乡之念的,还有下半阙……”·卫秀那时甚小,记不太得许多,能忆起上半阕,也只因其中描绘的胡马、边草,皆是生动之物,方才在她年幼的记忆中,留下了一抹色彩。
但严焕那时却已大了,记得的便更多,他轻轻念来:·“河汉,河汉,晓挂秋城漫漫·愁人起望相思,江南塞北别离·离别,离别,河汉虽同路绝·”·卫秀在他的轻吟中回忆起那黄沙漫天的边境。
军帐驻扎在戈壁上·那时是艰苦的,却也是快乐的,所有的亲人都还活着··她合上双眸,占据她心头的便成了濮阳,她饮下鸩酒,倒在地上,口角淌下鲜血,没有了一点声息。
难道她珍视的人,都要落一个凄凉的下场么·卫秀心中满是沉痛··可她到底不是自怨自艾的人,更不会坐以待毙··余下几日,她不断回忆梦中之景,又与现实对比,很快卫秀便发觉有许多事已不同。
她未远行,跟着公主来到京中,她也不曾投到萧德文门下,而是伴与公主身旁,为她解忧·她又振作精神,既然那么多事都已不同,结果也未必会如梦中那般发展··她所珍视的人,许多在她无力保护的时候,便已身殒,她痛苦,却无能为力,只能眼睁睁的看着,让那充斥着鲜血与杀戮的一夜变作她永生的噩梦。
她已无力再承受所爱之人陨落在她面前··卫秀坚定了意志,她要保护好公主,不能让她有一丝损伤·然而,当她下了这个决定,兄长的模样浮现在她脑海里。
他将她藏在林中,叮嘱她不要出去,叮嘱她要为父母复仇,他去引开追兵,便再也没有回来··执着半生的事,不是说放下便能放下的·卫秀刻意地回避,平生第一次不敢在心中再想起那些往生的亲人。
卫宅的主人就卫秀一个,故而正旦,也未大肆庆贺··卫太师又来了一次,已不急着让卫秀随他回家,倒是神神秘秘地又问了两回,公主是何心思,圣心所向又在何处。
卫秀照旧一字不透·卫太师也拿她无法,反倒因她这般守口如瓶,更加深信不疑起来·回去便开始糊弄赵王,又谋算着要从赵王的阵营中脱身出来··对他这唯利是图,卫秀嗤之以鼻,然濮阳不能像皇子笼络朝臣那般直言壮志,她也只得先这般稳着卫氏,让他们紧随公主眼色行事。
正旦过后,皇帝往圜丘祭天,随行除诸王大臣之外,还有濮阳·这便如一标志,标志濮阳公主在朝中地位日益凸显,已非常人可比··卫秀自是乐见如此,只是因此,濮阳公主府门庭若市,贵胄往来,连她这里,也有不少王公前来走动。
转眼间,二人便有二十余日不见··上元··夜幕未至,濮阳便入宫中行宴·卫秀用了些晚膳,带了二三仆役,便出门去了··上元夜是不设夜禁的,闾巷通衢,宝马华盖,满是人影浮动。
天还些微亮着,朱雀大街却已挂起彩灯··虽不设夜禁,街市上秩序却仍是有条不紊,金吾卫加派了巡逻人手,在各处维护秩序··仆役推着轮椅,卫秀袖中揣着一小手炉,悠然看着这满城繁华。
不多时,便有一身着盔甲之人走了过来,朝她一拜道:“见过卫先生·”·卫秀令人暂停,打量了此人一回,便噙了抹笑意道:“周将军别来无恙”·周玘直起身,一手随意地按在腰间的佩刀上,笑道:“劳先生挂念,玘一向安好。”
他身后停着小队甲士,应是今夜巡视的金吾卫·卫秀朝那边看了一眼,便与周玘道:“周将军公务在身,自去忙吧·”·周玘顺势应承,二人目光交汇,周玘微微颔首,快步而去。
卫秀见他走远,方继续前行··她居住之所,与公主府分布皇城两侧,离得并不近·卫秀也不急,由仆役推着,缓缓前行··月上枝头,夜幕笼罩,今夜月色格外清冽,想来明日必是一好天。
愈是入夜,街市上愈是热闹,各式彩灯挂满了枝头,屋檐,行人手中亦各提一盏明灯朝着一个方向去·这其中不乏年轻男女,他们无忧无虑,并肩而行,虽恪守礼仪,无肢体接触,然四目相对时飞快别开的动作,亦使得朦胧的情意弥漫。
·卫秀看着,不知不觉,便到了公主府外··她看了看天色,略略算计过时辰,便令仆役在树下等候,并不去惊动府中··过了约莫一盏茶的功夫,远处有车轮滚过的声音伴随无数马蹄声从夜色中传来。
濮阳的车驾自里巷尽头缓缓而来··卫秀示意仆役推她前行,自阴影下出来·车驾到了公主府前,秦坤快步到车驾前掀开门帘,濮阳从中探出身来·她所着盛装,发上步摇凤钗,颊上薄施脂粉,在侍从所提宫灯的映照下,风采绝伦。
·卫秀眼中顿时再也容不下其他··濮阳似有所觉,默契地朝着她的方向看过来,惊喜霎时间在她眸中漾开·                        ·作者有话要说:那个胡马胡马是韦应物的词,《调笑令》。
婚前好几个月不见太残忍了,一定要见·以及,如果因为一个梦就想到前世今生太夸张了,正常人最多也就会想到这个梦很灵验,很可能是某种预兆。
濮阳对卫秀秀来说已经不是仇人之女了,更多的是与她父母划为一类的想要珍视的人·父母她那时无力保护,现在她有能力了,就不愿意再让濮阳受伤害,不想悲剧重演,不想追悔莫及。
还有就是,她知道,就算复仇成功,她也会像梦里的那样不快乐·· ·第78章· ·昏黄宫灯闲照,华盖寂静无声··濮阳步履轻移,朝卫秀走去。
她仍是一袭玄色宽袍,发丝束以玉冠,腰间佩以香缨,并没有什么奢华的地方,然而她身上却总存着风雅,仿佛与生俱来一般,随她一挑眉,一偏首,便是无尽光华··濮阳眼中满是意料之外的喜意,她走近了,便凝目端详着她,似欲弥补这近月不见的相似,又似确认她近日可好。
卫秀唇畔也染上笑意,由着她看··夜色已浓,隔着坊巷,朱雀大街上的喧闹之声隐隐传来·上元夜的欢庆浸润茫茫夜色,这一夜仿佛也与平常不同了··良辰美景,如花美眷,使人生出无尽的欢喜。
二人终是回过神来,各自弯身,依礼见过,濮阳方上前接替了仆役,推着卫秀,柔声问道:“先生如何来了”·“夜间无事,又闻是上元,便出来走走。”
卫秀回道,她目视前方,却可以感觉到因公主站在她身后而带来的心安··“宫中行宴可好”她又问道··濮阳低首看她脑后的头发,那发丝柔顺乌黑,梳得一丝不苟,以一玉冠束起,这玉冠是她上回赠与的,此时看到,心中的柔软被触及,濮阳眼中漫上温柔。
卫秀在她身边,她也同样心安··“与往年一般,先祭太一,后于太液池旁行宴·宫中宴饮,总是拘谨·”公主缓缓诉说··侍候在旁的秦坤听着,不由心中暗笑,明年的上元宴,便是公主与先生相携赴宴了,明年的先生,也该改口称驸马了。
他抬头看了看天色,便上前笑着道:“天还尚早,城中热闹方起,殿下与先生不妨前去一游,与民同乐·”·大魏民风开明,且二人名分已定,此时同游,纵为人所知,也不会说什么,至多打趣一句小儿女情态罢了。
可谁人无少年·濮阳止步,望向卫秀,卫秀回首,便见她满目意动,她微微一笑,道:“我在此等候,殿下且去换下华裳·”·欣喜霎时染上了濮阳的眉眼,落入卫秀眼中,是如画一般的岁月悠长。
上元夜,烟火纷纷,乱落如雨,灯火笙箫,明灭悠扬··她们这样相携外出的时候不多,二人轻车简行,只带了十余名侍从,便往城中最为热闹之处行去··人流渐渐拥挤,道旁华灯高悬,满街流光溢彩,将人群也映得影影绰绰的。
民间之物,自然不如宫中府中的精巧,却也别有一番意趣,一盏盏样式不一,似花球,似棱角,似方胜,似双鱼,悬在屋檐下的,提在行人手中的,使人眼花缭乱··亦有笙箫所奏之曲,不知何处传来,缭绕于空中。
人声鼎沸,亦不觉嘈杂,反是被感染了喜庆··人多,侍从们警惕地跟随,有意无意地将公主与先生同人群隔离开·濮阳双眸映照着灯火,显得十分明亮,她含着笑意,一路观赏。
卫秀见她开心,也跟着欢欣起来,眼中也漾开一抹深深的笑意··花灯是装点上元不可少之物,今夜人人提着花灯,街旁也到处是售卖花灯的商贾·孩子们在街上奔走玩闹,又或聚在商贾四周,抬起小小的脑袋,指点着看得人眼花缭乱的许多花灯。
再往前,又有傩戏··傩戏是祭祀驱傩中演变而来的·一群带着面具的伎人围着熊熊燃烧的火焰跳起傩舞,边上满是围观的百姓,人群之中,喝彩声不断。
许多百姓也罩上了面具,随着手舞足蹈··濮阳看着有趣,令侍从也去买了一面具来··面具是香樟木所刻,刻绘出傩公的样子来·傩公是温和正直的神祗,可佑人平安喜乐。
濮阳接过,很是欢喜地转身,便见卫秀提着一盏莲形的花灯,微笑看着她,见她转身过来,她将花灯递过去,面上隐隐有着期盼··濮阳眼睛一亮,毫不犹豫地接了过来,她仔细端详着,很快便显出喜欢的神采来,卫秀微不可察的松了口气,期盼便化作了高兴,脸上也随着有些微微发热起来。
濮阳自提着花灯,弯身将手中的面具戴在卫秀脸上·卫秀稍稍后倾了一下,但很快便止住了,任由那刻绘成神祗模样的面具落在了她的脸上··一向内敛稳重的先生戴上有些俏皮的面具,濮阳不禁轻笑起来。
她在阑珊的灯火下,笑意嫣然,卫秀心头发烫,望着她的目光像融入了一整条春江水一般,温柔而情意绵绵··这是难忘的一夜··直到将近子时,人群逐渐散去,她们才随着人群,也一同回府去。
濮阳提着花灯,并未交与侍从,卫秀也将面具拿在手中,不时看一眼··“先生今日可用过汤元了”濮阳仍旧神采奕奕···“晚膳时用过一碗。”
卫秀回道,“殿下呢”·“在宫中陪着陛下,也进了一些·”濮阳笑着说道··公主府就在眼前·门前立着甲士,屋檐下所悬宫灯仿佛将要燃尽了。
自热闹的街市走入这黑暗寂静的里巷,仿佛突然间,繁华便冷寂了,使人无所适从··濮阳也有些不自在·她此时已知了,今日先生来便是特意与她上街同游的。
念及此处,濮阳更觉欣悦··公主府已到了·府门前的甲士见公主,齐整地弯身行礼··卫秀示意身后的仆役停下,抬头看了看濮阳·濮阳有些不舍,却也知总有分别的时候。
明月隐入阴云之后,夜风也寒冷起来·卫秀握了一下濮阳的手,她的手心带着凉意,卫秀不由怜惜,叮嘱道:“时候不早,殿下快入府去,早些安歇吧·”·濮阳仍有留恋,但她很快便想到,只需再忍上数月,便可与先生日日相对。
她的眼角浮现体贴的温柔,抬手理了理卫秀衣领,道:“先生路上慢行·”·虽分居两处,心却在不知不觉间越发接近··过了上元,往来走动的亲友便少了下来。
卫宅也逐渐归于平静,准备起婚事来·卫秀亲力亲为,一件件看下来,便发觉少了伎乐·那几日必然是少不了筵席的,有宴无乐,不足尽兴,她又指派人去采买些善音律的乐人来,又派人往教坊,去看看可有排演得好的舞姬。
家中人虽少,然人一旦到了高位,便一事都不可少··事虽杂,然卫秀到底思路清明,安排起来,也不算难·她还有空闲翻一翻底下的奏报,看看近日朝上,又有什么新鲜事。
齐宋的战事,已停了,用的是正旦将至,不宜大肆杀伐的借口·宋能主动退兵,齐自然求之不得,当即也退了一步·魏师不曾南下,却轻易阻挡了一场战事。
这倒是好,不过齐国内政,似乎有些不安稳起来·齐帝对豫章王愈加宠信,待太子日益疏远,齐国大臣见此,也渐渐亲近豫章王而远太子·长久下去,恐怕齐太子将孤立无援。
国君对朝政的影响,可谓立竿见影·齐帝贪图享乐,大臣们也跟着学,齐太子反倒格格不入,虽有贤臣,终归不济··魏国储位之争可比齐国更加严峻,可魏国朝中,政治清明,大臣们虽有所向,也在相互争斗,却不敢耽搁了本职。
这与皇帝的手段分不开关系··太簇正月,万物动生,朝中倒还没来得及发生什么大事,只是修了多年的《周史》,年前听闻已成书,过了年本可颁行天下,不知为何,皇帝突然下诏,令太史监暂缓颁行,先去修一部收录上古至今的诗文的集来。
待修成,再与《周史》一同颁布··史书是最后的公正,后世如何评说,多看史书如何记载,但凡士人,无不重视身后之名··有周一代,魏所著《周史》最具分量,卫秀也不免重视。
见突然推迟了,又要修新著,便发觉其中恐怕有什么秘事··既然是皇帝下诏,便与皇帝脱不了关系,只是,此事是打听不出来的·干预修史,并非光彩之事,纵有所为,也必是隐秘。
太史监处,更不会泄露口风··卫秀不禁生出些疑虑来··正想着,便听闻仆役来禀,东海郡王来访,此时便在门外·                        · ·第79章· ·萧德文独自前来,身边只随了两名贴身侍奉的内侍。
他十分守礼地站在门外,单手背在身后,目光四下打量着,在孩子的好奇中又不乏稳重端凝··大抵一盏茶的功夫,门内便出现了一道身影,萧德文双眸一亮,嘴角就翘了起来,连忙上前行礼:“见过先生。”
卫秀也弯下身去:“腿脚不便,来得慢了,望郡王恕罪·”·萧德文忙伸手阻拦,连声道:“先生是长辈,德文等上片刻,又有何妨”·卫秀也不推辞,顺势直身,便看着他。
明理谦和,举止有礼,再思及他幼失父佑,谁能不心软,对他多加照看·光看他这模样,如何能想到他本性之中,是如何阴沉暴戾,能对一向对他多有维护的姑母下手·萧德文见卫秀看着他,也不说话,那目光里不是平日常从他人眼中可见的怜悯,亦非关切,倒有些蜇人,使得他浑身不自在。
可细看,却又无失礼之处,平平淡淡的,风雅有度,偏又透着疏离冷漠··萧德文抿了抿唇,以为她不喜,便小心翼翼道:“先生何以这般看我”·卫秀淡然一笑,道:“昔日代王宅前一别,郡王身量长了。”
又一伸手,“请·”·萧德文这才安下心来,以为她这般名士,总有些脾气,疏冷一些,也是有的·反过来说,倘若她对谁都热情,稍加致礼,便愿献策,也不值得他这般惦记了。
入卫宅,便见亭台轩丽,草木珍奇·萧德文目光在上头掠过,便开始夸了·卫秀听过便罢,并不怎么应和··二人一路往里,便难免要分先后·照辈分,卫秀即将便是驸马,是萧德文的姑父。
可论尊卑,萧德文为郡王,卫秀辈分再高,也只是臣··萧德文主动道:“先生是此处主人家,理当先行·”·他个头还在长,此时站直了也与卫秀坐在轮椅上一般高低,再一弯身,非但不倨傲,反倒尽显谦卑。
一孩童,若不深思其中缘故,倒是懂事可爱··卫秀也不平白受他礼:“郡王为尊,还请在前·”·萧德文眨了下眼睛,在前走了,但不多久,他便又与卫秀并肩,有意无意地让她半步。
他此时前来,恐怕也是算计过的··早几日,她这里门庭若市,往来皆是宗室公卿,他来了,只怕得不到多少厚遇,迟几日,卫宅便要忙于筹备婚礼,他来此,便是添乱。
眼下这时机选的不前不后,恰是妥当··进入厅堂,卫秀便令人奉茶,与萧德文分坐两处··皇室子,看着还小,弯弯绕绕的心思早就起了,全不能仅当个孩子来看待。
·“原想拜先生为师的,可惜与濮阳姑母提过两回,姑母都挡着我,现下可好,即将便要是一家人了,往后再来拜见先生,也方便得多了·”才一张口便要为来日再登门埋下铺垫。
卫秀敷衍着他,也同样在心中评价他,若是不聪明,恐怕也压不下诸王,可若太聪明,便难以拿捏·虽有梦,往日濮阳也描绘过此人,卫秀自是信公主的,但究竟如何,她还未亲自评判过。
“我才名浅薄,做不得郡王之师·听闻年前陛下为郡王延请二师,那两位先生,便很好·”·萧德文耳尖地听出卫秀语气中的和软,心下便是一喜。
他眼下缺人得很,一来他不立于朝堂,二来他又没什么势力,但凡有些才能的人,都不会屈就于他门下,他府中那些幕僚,都是平庸之辈,出不得什么好主意·这便使得他颇为寸步难移。
他见卫秀态度已略和软下来,便试探着看了她一眼,而后低落道:“二师虽好,奈何总不亲近,许多话便不好开口·先生也知我与其他皇孙不同,虽为长,却远不如他们有父庇佑。”
他说罢,叹了口气,又勉强笑了笑,很坚强的样子:“不过也罢,父王不在了,但姑母姑父,也是德文长辈·”·卫秀笑了笑:“陛下也是郡王依靠之所在。”
萧德文神色一振,握拳道:“不错,不错,还有祖父”说罢,又拿眼去瞄卫秀··卫秀自是不语,接过侍婢奉上的手炉,捧在手中,感受其中暖意。
·萧德文做出想到了什么的样子,又黯然下来,叹息道:“可祖父不止我一孙,寻常也想不到我·”·人的心意总会不经意间流露于言语中。
萧德文三言两句,句句不离他是皇长孙,却不如其他皇孙之意·这恐怕便是他心中最为在意的事··他觉得他受到了不公的待遇··人不会生来便知登高位,得大权,何况萧德文这年纪,所历之事尚少。
但他却将一些轻视刻在了心里,因他无父,又不显眼,众人因他是郡王并不失礼,却也不会多高看一眼,相比起来,他那些堂弟们,倒更受人敬重,压过了他一头··他因此便生嫉妒,欲扬眉吐气,欲压下所有人。
萧德文说完一句,不听卫秀有什么表示,见她不过一笑,更是低首捧着她那手炉,不将他看在眼中·萧德文面上闪过一缕阴霾,心下再生嫉恨,但他又知克制,转瞬之间,他又复恭谨,袖手跽坐。
卫秀看似不在意,却时时关注着他·这与她梦中登基前后判若两人的萧德文合上了··真是一个绝好的人选啊·能忍会忍,还知审时度势,可偏偏目光短浅,看不得长远,时时记恨着旧日所受的一点屈辱。
又是一个活在过去的人··殿下真是好眼力,众多皇室子中,看到了萧德文··卫秀搁下手炉,示意萧德文用茶:“陛下是不会忘记燕王的·燕王早逝,郡王为人子,自然获蒙余泽。”
暗示他多与皇帝提燕王··萧德文听进去了,眼光大亮··卫秀看在眼中,又状似无意道:“陛下总希望儿孙成才,为郡王延请名师,便是对郡王寄予厚望。
郡王当刻苦进学,休要让陛下失望才好·”·萧德文便有些犹豫,他总有些担心出头太过,会受叔王们忌恨··卫秀瞥了他一眼,嘴角泄露些许笑意,长叹道:“而今天子是郡王亲祖父,总会照拂郡王,可将来……”她未说下去,而是摇了摇头,随口道:“郡王能争得一时便是一时吧。”
萧德文马上又从她的话中联想到,皇帝年纪大了他能韬光养晦,但陛下未必能等到那个时候·萧德文心情激荡,手心滚烫起来,他看了一眼卫秀,想到她为驸马后,便与皇族有亲,到时,诸王、皇孙,大家都是亲戚,帮谁还真不好说。
他自是要经常上门,但现下还不宜袒露心迹··于是萧德文便遮掩道:“德文愿为贤王,为陛下分忧·”·卫秀笑了一下,徐徐屈身,做了一揖:“郡王好志向。”
她分明在夸他,也没有显出不信的神色,可萧德文却觉为人看透了一般,好似什么心计落入这位入京之后,少有声响的高士眼中,皆无所遁逃··近午,萧德文便辞去了。
卫秀送他到门外··眼见车驾走远··严焕方上前推着卫秀,缓缓回室中去··路上,一面走,一面问道:“纵使郡王上前,皇帝也未必愿立长孙。”
毕竟国赖长君,新君年少,便少不得使朝政动荡··卫秀倒不担心这个:“我旁观多年,皇帝若能取中诸王,东宫便不至于至今空悬·朝中有可靠的大臣,新君年少,也无妨。”
严焕便不说了·卫秀想了一想,又道:“过几月,萧德文得宠后,将消息泄露给诸王,便言皇帝欲立长孙·”·相争多年,为的便是储位,诸王之中哪个能好脾气地见一什么都不曾做的小子最后凭着好运将果子摘了去,到时,朝中必是一场混战。
这倒是好,届时哪怕皇帝原先没想到立长孙,也会被情势提醒·但……严焕蹙了下眉,迟疑道:“若是闹过了,诸王反对,群情激昂,皇帝未必愿与众臣相抗。”
趋利避害,人之常情,为立长孙,若弄得众叛亲离,君臣生隙,父子生疑,岂非得不偿失·春已显形,孕育万物·庭院中的柏树上绽出嫩绿的新芽来,观之可亲。
卫秀的目光自上面看过,一棵树,蕴藏蓬勃的生命力··“不要小看皇帝对朝局的掌控·”卫秀淡淡道,“他不会受制于臣的·”·正因皇帝牢牢把持着朝政,故而这两年来,她才让公主选择蚕食,而非鲸吞。
宁可慢一些,也不能惹得皇帝生疑·朝中大臣再是拥戴诸王,也敌不过皇帝心意·他想立一心爱之孙,必然能成··到时,朝中定免不了动荡··严焕垂下眼眸,幽声道:“先生大婚在即,到时不要被波及才好。”
·卫秀终于有了真切的笑意:“不会·”·确实不会·婚姻是大事,一生一回·她与濮阳都不会让婚礼生出波澜,任凭外面风雨飘摇,也先让她们结了婚再说。
 ·第80章· ·纳采、问名、纳吉、纳征四礼之后,便只剩请期、亲迎··二月初,卫秀亲入太史监,择定婚期·太卜以蓍草占卦,一连卜了三卦,皆是三月初四之期。
三月初四,上巳的后一日,也正是卫秀与濮阳两年前相遇之日··缘分天定,不外乎此·京中无不奇之,一时间竟是人人称羡··卫秀是不相信天意,可在此情境下,也不禁心生喜悦,对这场即将到来的盛大婚事,寄予了无限期望。
暮春之初,绿荫冉冉,芳草萋萋·王公大臣皆除下厚重的冬服,易换春衫,往城外踏青,入宫中饮宴,于春意盎然之中,行文人雅事,各得其欢··两年前的那日,蒙蒙山雾,成全相遇之缘。
两年后的今日,十里春风,缔结白首之约··三月初四这日,自晨起,卫宅、公主府,便有无数宾客往来·华服璀璨,皆是朱紫,不论乐不乐见这二人成婚,人人面上皆是挂着笑意,与新人道喜。
卫秀晨起,便一直忙碌,迎接宾客,确认迎亲队伍,又去看新房·她这样沉稳淡然的人,在这一日,也唯恐有一事不尽心·好似一辈子的忙碌都在了今日,连停下饮一口水的功夫都舍不得腾出来。
相较而言,新妇便安暇得多,易服成妆,便是静候,等着新郎来将她娶走··二人一动一静,不尽相同,心中却是一般忐忑紧张,满怀期待··按古礼,天子嫁女,不可亲往,而使同姓诸侯主持。
此番主持婚礼的,便是皇帝之叔,郑王萧阆·郑王乃宗室之中,辈分最高者,平日不理朝政,只喜风流雅事,但在亲戚当中却颇具威严,赵王、晋王等皇子,见了他无不恭敬下拜。
有他坐镇,婚礼必能平顺··吉时一到,迎亲队伍便自卫宅出·皇室婚礼,一向按古礼,古礼亲迎,婿及妇皆乘马车·如此倒免了卫秀不能行走,骑不了马的困难。
·二处相距虽远,到底仍处一城,一路过去,一路忐忑·既想走得快一点儿,快一些见到她,又恐走得快了,与礼不合·卫秀坐在车中,车驾前行,车外就着炮竹声隐有人声传入。
她看着仍是淡定风雅,心跳却伴着时间流走,一点一点地在加快··迎亲队伍至何处,一路都有侍从探看,随时派人入禀公主府··公主换嫁衣,着凤冠,凤钗。
再是准备妥当,当此大喜之日,仍不免有些慌忙,郑王妃一路指挥着,令侍婢内宦都快着些,府中喜庆又带着紧张·来观礼的亲戚们则轻松得多,偶尔帮一帮忙,多是围着濮阳,叽叽喳喳地说着新婿已到何处。
等门外来禀,驸马已到·濮阳便有一种“终于到了这个时候”的喜悦,很快便又生出一些惴惴,心跳声像到了耳边一般清晰··她分明是等着这一日,等着能嫁先生为妻,然而真到了这个时候,好似不敢置信,又好似近乡情更怯,她便紧张羞怯起来。
女眷们都涌了出来,一群人,不是王妃便是公主,俱都盛装,挤在窗前等着看新婿··公主驸马,都是有品级的·卫秀着爵弁服,玄色上衣,纁色帷裳,如此庄严端凝,也丝毫挡不去她风采气度。
她眼中隐有深深笑意,衬得她那张如玉般的面容越发春风得意··女眷们俱在喝彩·“新婿俊俏”,“新驸马好风仪”的夸赞之语不绝于耳。
历来都有为难新郎的风俗,女眷们纷纷围挡起来,还有几位小皇孙也到了跟前讨要喜钱,图个喜庆·卫秀领着傧相,先散了金钱,又吟几首催嫁诗,才算过关了··她一靠近,濮阳便知道了,四周人声鼎沸,可她好像只听得到自己的心跳,那人没有出声,可心意是相通的。
卫秀看到佳人,便再没移开眼,纵然此时有盖头遮挡了容颜,却足以使她目不转睛··郑王妃善意一笑,到她耳边轻声提示,卫秀忙回神上前··卫宅中的宾客,早已翘首以盼。
新人一到,恰是吉时,先拜天地,再入新房·之后便是同牢之礼,新人对席,共牢而食,象征从此一体,互敬互爱,不分你我··一应礼毕,公主便等在新房了,驸马却还有筵席要应付。
诸王纷纷上前敬酒,还有连襟,其他公主的驸马也不甘示弱,端着酒爵,便要灌新郎·郑王是慈爱长辈,濮阳平日对他够尊重,婚礼之前,卫秀又特意登门拜见,此时他便维护起新驸马来。
堂前宾朋满座,喜悦之声盈满宅邸,驸马已佯作醉酒不支状脱身而出··夜色已深,春夜犹带些微凉意,吹过卫秀泛红的面颊,却不能凉却她一颗滚烫的心··新房中侍婢林立,见驸马来了,相互间相视一笑,一齐低身一福,齐齐退了下去。
卫秀合上了门,便朝里去,那个她期盼已久的人,坐在榻上,静候她归来··到了这个时候,终于只剩下她们二人了·卫秀忽然有一种如梦初醒的感觉,这一整日喧杂都似一个梦,弥漫着喜意,欢悦,而到了此时,这个梦醒了,她整个人都清醒起来。
她的目光凝于一处,聚精会神地看着濮阳,缓缓向前··真到了此时,濮阳亦是紧张·听闻卫秀靠近了,她掩在衣袖下的双手紧紧交握着·卫秀在她身前停了下来。
她并未出声,濮阳可以感觉到她在看着她,以一种珍视的目光,凝视着她·濮阳的心滚烫起来,既是高兴,又是羞涩··你心似我心,再没有比这更使人动容的事了。
“殿下·”她轻轻唤一声··濮阳垂首,也同样轻声的应答··一双手小心翼翼地触上盖头的边缘,轻轻掀开·四目相接,二人眼中都有些羞涩,却都是满含笑意。
一旁有玉樽、酒具,卫秀探身过去,一手端过一杯,将左手的递与濮阳,看着很是流畅,濮阳接过酒樽时却感觉到那酒樽有些颤抖,卫秀在极力镇定着,以免酒洒出来·一个从来都稳重的人,少见她这般笨拙的样子,濮阳心头一软,喜意更浓。
·二人双臂交缠,饮下一半,再交换酒樽,饮下另一半··这便是合卺酒了·最初,合卺用匏瓜,匏是苦的,用来盛酒必是苦酒,既分为二,象征夫妇同甘共苦。
卫秀抬眸,望着濮阳,盈盈笑道:“今生今世,风雨同舟,携手相济·”·濮阳亦回道:“苦也随君,乐也随君·”·语罢,二人相视而笑,到了这时,才有一些真实的感觉了,她是她的驸马了,而她已是她的妻子。
她们已是彼此在世上最亲密的人··卫秀接过濮阳手中的酒樽,放至一旁几上··只剩最后一件,今日之礼便皆成了··内室床榻已设··二人逐渐又踟蹰娇羞起来。
卫秀更紧张一些,但她不忍濮阳无所适从,便道:“我为殿下脱簪·”·濮阳答应,移步至妆台··她发上满是簪钗,十分隆重,卫秀一件件除下,十分小心地避免扯到濮阳的头发。
她更加紧张起来,比方才更为难安·公主在她眼中,怎么都是好的,于是她对自身的不足也更在意起来··钗环尽去,濮阳揽镜一观,便也体贴道:“我为郎君宽衣除冠。”
卫秀极力镇定,欲与寻常一般,她点了下头,想要答应,她们已成夫妇,便是最亲密的人了,自然不能见外,可话到了嘴边,就变成了:“我自己来,里间已备热水,殿下可先净面。”
濮阳妆容犹在,自要擦洗之后,才好……入睡的··她略一思忖,便答应了,起身去了内室··卫秀微微松一口气·待濮阳身影消失,她方转动轮椅,取过一旁的拐杖,撑着自己立起,而后解开外袍,艰难脱下。
说是艰难,其实也并不多难,近二十年,她都是这样过来的,早已习惯了·可若落入旁人眼中,不免为她觉得辛苦··待她重新坐回轮椅,便已只留下一身雪白的中衣了。
她转入内室,便见濮阳已在坐在榻旁等她·· ·第81章· ·洞房悄悄,红烛摇曳··多一刻迟疑,都是辜负良宵··濮阳的嫁衣已脱去了,凤冠钗环也已卸下,乌黑的秀发放下来,柔软而顺滑,直至腰际。
她于榻旁静候,见卫秀入得内室,便朝她脉脉望去,眼波流转,浅笑婉然,风情蕴于端庄之中··卫秀神魂颠倒,如被勾住了心魄,失了魂一般,朝着濮阳径直过去。
濮阳的眼中染上层层笑意,羞涩有之,紧张有之,却都抵不过浓得化不开的爱慕·因这爱慕,她今夜格外风采动人,亦格外娇媚柔婉··卫秀直直地看着她,她依然有思想,知道此时是何时,此地是何地,眼前伊人又是何人,可她又觉得她已失去了思考,她的心中密密麻麻地布满了濮阳,除此之外,再想不了其他,她的眼中亦满是濮阳,除她之外,再看不见其他。
她知她爱她,可她从不知爱一个人竟是如此美好,又是如此霸道,使人全然献出了心,却犹觉给的不够··卫秀看得呆了,惹得濮阳低首娇笑·卫秀便窘迫起来,手脚都像不是她的了,不知放往何处才好,目光亦是不知该看向哪里。
她从未这般失态,从未无措至此,目光往旁边挪了一些,便又忍耐不住地直朝濮阳看去··濮阳如何不心软,又如何不怜惜·她探出手去,落到卫秀的肩上,柔荑细柔若无骨,从那肩上滑下,带起一片颤栗,轻覆于郎君手背。
卫秀口干舌燥,她手所过之处,俱是麻麻痒痒的,濮阳犹如不知,冲她柔婉笑道:“驸马的手,怎这样凉可是害怕”·那笑容,那声音,使得人心旌摇曳。
顿时,扑倒她,得到她的欲望如火一般升腾而起··卫秀无声凝视着她,倾身欲前,门外急促的脚步声乍然传来··卫秀身形一顿,回头望了眼门外,脚步声间隔几位短促,可见来人甚是着急。
公主大婚之夜,若无大事相禀,谁敢如此招摇·她望向濮阳,便见濮阳亦是神色不定··不由她们多想,门外便传来一声膝盖撞击地板的钝响,紧接而来便是:“殿下、驸马,大事不好陛下在宫中晕厥过去了”·濮阳猛地站起身来,因惊慌,她身形一晃,险些不稳。
卫秀立即捉住她的手,抚慰道:“殿下莫急,且听听是怎么回事·”·她目光正肃,冷静自持,落入濮阳眼中,顿觉有了依靠,有了主心骨一般,心一下子安了许多。
她回握住卫秀的手,眼中虽仍闪着惊惧,却也稳住了,扬声道:“入内回禀·”·几乎是声音刚落,推门而入之声,便紧接传来·入内的是秦坤。
他低着头,踏着快步入内,跪于屏风外,并不敢抬头,亦不敢耽搁,快速便将所知俱禀了来:“方才,宫中传来密报,陛下晚膳之后,忽然晕倒,现下人事不省·是何缘由,却还不知。”
皇帝素来体健,甚至于风寒都少有,怎会突然晕厥濮阳面上闪过慌乱··皇帝身体,关乎国本,何况此时东宫空置,人心不稳,一旦宫车晏驾,朝中必生动荡卫秀握紧了濮阳的手,忙道:“殿下,陛下圣体,关乎社稷。
陛下无后,后宫无人坐镇,此时宫中必已生·用不了多久,消息便会散出宫来,传至诸王重臣”·她一面说,一面眼锋飞快地扫过墙角滴漏,这个时辰,宫门还未落钥。
濮阳也只一时慌乱,此时已回过神来了:“你我即刻入宫”说罢起身,卫秀却阻止她道:“且慢·”·又问屏风外:“堂前宾客之中,可还有哪位殿下尚未离席”·秦坤不知她为何有此问,脑筋却转得飞快,转眼之间便回道:“赵王殿下犹在。”
濮阳已明白卫秀的意思了·她得到消息必是最早那一拨的,然,她若直接入宫,便无异于宣告于众,她在宫中安插了眼线·皇帝最忌惮之事,无过于窥伺圣驾,若想起此事要深究,她百口莫辩。
赵王则不同,他母亲在后宫,为他筹谋是理所应当之事·他既然还在府中,正可借他行事···濮阳担忧皇帝身体,亦忧心宫中情形,却不致慌乱无主,她立即吩咐道:“你亲去留意赵王动静。”
秦坤领命而去,再无二话··濮阳得消息定是最早,赵王也不会迟到哪里去,至多再过一刻,便会有动静传来·今夜,诸王必然都急着往宫中跑,相互监视,相互掣肘,谁都成不了大事,早一刻晚一刻,并无太多区别。
卫秀深吸了口气,调转方向,取过外袍,覆到濮阳身上:“殿下且去更衣,莫要着凉了·”濮阳脸色苍白,她点了下头,勉强一笑:“幸而有先生……”不然,她便要乱中出错了。
卫秀对她笑了一下,温柔地将她脸畔一绺鬓发挽到耳后·濮阳双唇颤抖,在她这呵护之中,终于泄露出她害怕的情绪·宣德殿中,是她的父亲,自小疼她爱她,骤然昏厥,她固忧心朝局,也害怕倘若有何不测中的倘若成了真。
卫秀将她揽到怀中,濮阳合上眼,靠在她怀里··这安慰温存只有片刻·二人都知此时只有打起精神来应对,半点软弱都不可有··红烛摇曳,良宵已断。
不久,秦坤便匆匆来禀:“赵王府来人,赵王匆忙而走·宾客之中未离席者,也都得悉此事了·”·濮阳与卫秀对视一眼,道:“备车”·本该沉寂的黑夜忽然之间被无数灯火映亮,京中各处,数队人马,或马或车,急急往宫中赶去。
濮阳与卫秀同在一辆车中,出来之前,濮阳还安排了人联系丞相,又与王鲧处联络·王鲧手握羽林,若有乱事,他必要顶在前头··通知丞相,通知羽林,都是为京中稳固,至于倘若果真天不佑魏,也只好迎难而上了。
卫宅与皇城亦不很远,不到半个时辰,便见宫门在望··车驾入宫门,直往宣室殿去··正如卫秀所想,此时宫中已是一团乱了·中宫、东宫俱缺,皇帝一晕,便无人做主,窦回再精明能干,也只臣下,如此大事,他如何敢拿主意,消息未及封锁,很快便被妃子们知晓,她们知晓,诸王公主便都知晓了。
濮阳到时,还只赵王、晋王、代王等在,不过片刻,荆王与几位公主便来了,紧接而来的是大臣·萧德文亦急赶来·他来得不快,却也不算太迟··众人皆心惊胆战地望向内室,太医正在其中诊治。
赵王为长,人又急躁,直接便上前揪住太医令地衣领,逼问道:“陛下圣体如何,还不从实道来”·诸王争得再厉害,也从未盼着皇帝驾崩。
他们也有自知之明,皇帝若驾崩,这朝局,不是他们稳得住的大臣们更不必说了,皇帝赏罚分明,不荒怠政务,也不苛责朝臣,多年君臣相得,也是有感情的。
众人皆盯紧了太医令,太医令满头是汗,既是急也是怕,颤颤巍巍道:“陛下昏厥乃是受寒所致,体热潜于体内而不发,便如炉火熊熊而掩其门,热发不出,散不去,闷在其中,极损容器。
若能将热发出来,陛下便可无恙·”·那发不出来呢·众人满目惊恐·赵王额上也冒出冷汗来,松了手,连声道:“快去”·濮阳猛然间想到,卫秀的医术,不逊太医。
她转头望向她,卫秀摇了下头,方才她们已进去看过了··皇帝只是突发急症,看着凶险·有那满室太医,必能安然无恙··濮阳当即松了口气,见众人依旧神色不安,也没说出来。
一并守在外室··这个时候,谁都不肯离去的·若皇帝无事,便是表忠心的时候,若真不好,便更不必说了··众人皆提心吊胆地等着,幸而到了后半夜,太医令前来说明,天佑大魏,陛下体热已渐渐退下去了。
众人这才都松了口气··外殿氛围不再紧绷,众人也有心思想旁的事了,见濮阳公主与驸马俱在,不由心生同情·今夜是二人新婚之喜啊,却叫此事搅扰了。
偏生,他们还不能不来的·倘若今夜在宫中缺席,待陛下病愈,一问左右,得知濮阳公主未曾入宫探望,必会心生不满·以为老父骤病,公主驸马为人女为人婿,却耽于良辰,不闻不问。
至于新婚不新婚,孝道面前,又算得了什么··虽同情,大家也未说出来,只是略略颔首示意罢了··殿中仍是寂静无声,各王党羽之间倒是有些话要商量,可惜一夜紧张,一夜奔波,众人都乏得很,也懒怠于开口。
然纵如此,依旧可以感觉到殿中氛围越发轻松起来,虽熬了一夜,满身疲惫,但到底有惊无险,皇帝圣体安泰,便是大魏之福··众人皆神色平静地静候皇帝醒来,到时再流露些或喜或忧的神色来做个样子,唯有站在角落的萧德文,紧咬着嘴唇,极力压制着恐惧害怕。
 ·第82章· ·卫秀何其敏锐,满室王与大臣神色变化皆在她目中,萧德文自也不会落下·皇帝转危为安,他却仍旧慌恐·此事怕是与他有些干系。
她时时留心朝中,自也知晓近些日子萧德文入宫颇勤,皇帝也留他用过几回饭·至于内中情由究竟如何,还需再看··其实,皇帝这一病,与萧德文也无直接关联。
不过是萧德文在卫秀处得了启发,觉得需引皇帝对他更怜惜些·他便时常入宫,又瞅准了时机,与皇帝提起燕王·燕王过世之时,尚未及冠,可谓英年早逝,他又是长子,皇帝早年亦对他寄予厚望,可惜天不假年。
经萧德文一提,想起的俱是燕王孝顺贤仁的事,恰逢濮阳成婚,他不免想到,人老了,旧日之人皆或死或散,皇后不在了,燕王不在了,到如今,连一直陪伴身旁的七娘也离他而去,有了自己的家,心中更是凄然。
萧德文不知皇帝心思,昨日入宫,提起对燕王孺慕思念,又称寒食将近,他欲往墓前祭拜,又触动了皇帝的心思·萧德文一走,他便瞒着众人,去往燕王陵,看望了这早逝的长子一回。
结果回来的晚了,又不及添衣,加之心中郁郁,便染了风寒·若是尽早召太医来看,倒也不致酿成大病·偏生他觉得自己素来体健,不过受了些许凉,不算什么大事,便未上心,又连着看了一夜奏本。
如此连续几件积到一起,方才晕厥···萧德文心机深沉不假,可毕竟还未经过什么事,今晨入宫拜见,便听闻内侍议论皇帝昨日去了燕王陵,又受了风寒,当下便以为是他提起寒食扫墓,方才引得皇帝外出,由此染病。
心中大是惶急,倘若陛下醒来,迁怒到他,又如何是好·一时之间,竟隐隐地冒出一个,若是“祖父就此不醒便好了”的念头来··时已过五更,恰是最困乏的时候,殿中不少俱是白发苍苍的老臣,坐于坐垫上,显得摇摇欲坠,使人看了心惊。
濮阳到底年轻,熬上一夜两夜也不妨事,此时倒是仍旧清醒自若·她见此,便低声召来两名內侍,吩咐去清两间配殿出来,也好与这些老臣歇上一会儿,都是大魏的肱骨,总不好累坏了他们。·如此一夜过去,临近辰时,便有内侍急跑了来,满面喜色道:“陛下醒了”·一殿的人,谁还顾得上夙夜不寐的困倦,忙起身朝外涌去。
皇帝甫一睁眼,便闻内侍来禀:“王与公主、诸臣,俱在殿外,求见陛下·”·皇帝自昏厥之中醒来,头脑还混沌着,听闻那么多人都在等着面圣,直以为出了什么大事,当即便道:“快宣”·一面还挣扎着自榻上起身,半倚在迎枕上。
结果,那么多人,皆是因他骤病方惊慌失措地入宫来·皇帝半是好笑,半也感动,先与诸王、大臣道:“朕乍染风寒,身上颇觉不适,今明两日怕是不能上朝视政了,汝等各践其位,不可荒怠政务。”
众人一齐俯身称是··皇帝舒了口气,再望向濮阳与卫秀,目光愈加温情起来,叹息道:“本是你们的好日子,朕这一病……唉,难为你们了。”
心中是极为动容的··濮阳自是劝他好生养病,朝中大臣贤明,一日两日,暂是无碍的,总是先养好身子要紧··皇帝笑了笑,转眼又看到站在角落的萧德文,见他小小年纪,在一众大人中显得甚是孤寂,也软下心肠,道:“你也回去歇着。”
萧德文自入殿来,便是心惊胆战,眼见皇帝未迁怒于他,当下大喜,险些将喜色跃到脸上,他急忙低头行礼,借此掩饰,方不曾使人察觉··一场虚惊就此过去,殿中诸人各自散去,留下皇帝静养。
濮阳与卫秀登车回府·回去,便不像来时那般惊慌了·车轮辘辘,碾过街巷,朝着卫宅驶去··离府之时,尚是深夜,回来天已大明··卫秀已是累极,在外强撑着精神,入得内室,见已无旁人,方显出深深倦意。
她轻轻吁出一口气,抬起手来在额角按压着,眼下是一片浓重的青黑,眉宇之间浮出一抹沉重的疲累来··身后传来轻微的脚步声,卫秀知道,是濮阳入内来了·她放下按捏额角的双手,正要转身,便觉颈后触上些微凉意,一双柔软的双手,为她轻轻揉捏起来。
力道适宜,指腹按压之处,也是颇得章法··卫秀不禁便想到那一阵子,她卧病在床,殿下日日都来陪着她,还带了医书来,想要习些医术·过后的日子,二人皆是忙碌,殿下也不曾再拿医书上的不懂之处来向她求教,她自是以为殿下将此事放下了。
然此时肩上熟练的指法却使她明白,殿下并未忘记此事·卫秀弯了弯唇角,由着濮阳为她按捏,待肩上酸疼稍稍缓解,她便反手覆上濮阳的手背,温声笑道:“殿下辛苦。”
濮阳停下了动作,她并未出声,缓缓俯下身,轻柔地靠在卫秀的肩上··室中静谧,殿下身上的馨香,如芝如兰,芬芳怡人,她就靠在身上,静默、温柔。
强撑一夜的困倦倏忽之间,飘然远去,卫秀满心都是能与濮阳在一处的欢喜··“先生才辛苦·”濮阳低低开口,语气中有着歉然,“昨夜本该……”·洞房花烛之夜,她们曾是那样憧憬,当会成为此生难忘的美好回忆,却就此潦草度过。
陛下是她的父亲,她不免就怪到自己身上··卫秀自然知晓她在指什么,侧过身去看她··濮阳轻抚上她的脸颊,与她四目相对,她的眼中歉疚而又失落,让卫秀心疼怜爱。
她靠过去,亲吻她的双唇,濮阳顺从地合上双眼··唇上触觉柔软,并不急躁,也无欲念,却因其中化不开的怜惜在意而使人格外情动·濮阳向来都知,她们成婚之后,先生定然会是最温柔细致的夫君,她会疼爱她,照顾她,为她遮风挡雨,与她柔情蜜意。
她就是这样一个人,有着无人可及的好··新婚第一日,卫秀与濮阳便是补眠··府中也无他人,她们想做什么,便做什么,谁都不会来指手画脚·一觉睡到午后,困顿方消去一些。
厨下已备好了膳食等着公主与驸马醒来·二人起身后,正可果腹··濮阳似无多少食欲,虽一直陪着卫秀,待她搁箸之后方才一同停下,实际却并未吃几口。
卫秀见此,不由关切问道:“可是不合胃口”·膳食俱是按着公主与驸马的喜好烹制,香味四溢,色泽亦诱人,自不会不合胃口·濮阳冲她安抚一笑,道:“我不饿,只是在想陛下为何骤然病情汹汹。”
听是因这个,卫秀便安下心来,取过侍婢奉上的巾帕,拭过唇角,方与她道:“殿下不妨亲去问陛下·”她猜与萧德文有些相关,不过看皇帝醒来后还与萧德文说话,恐怕也不曾怪他,如此,为萧德文着想,皇帝怕不会将因何染病宣诸于口。
但对妃妾,对诸王,对大臣不会说的事,对公主未必也守口如瓶··濮阳也做此想,但她并未立即动身,而是走到卫秀身侧,在她身旁坐下··卫秀的目光在她身上,随着她过来,一路看近。
濮阳坐于她身畔,也不说话,只是看着她··卫秀也不说话,同样看着她··濮阳不禁一笑,温言道:“此事且不急,先生还不曾说过这几日如何安排。”
婚姻联结两姓之好,新妇嫁入他姓,按照习俗,婚后首日该是先拜见家人,走动夫家亲戚,以示融入到这个家族中来了··卫秀想了一想,道:“家中只剩了我一个,并无需走动之处。
殿下可有想要拜见的”··说完这句,她自己便先怔住了·她没想到,她会将家中境况与濮阳脱口而出·果真是太过松懈,竟忘了警醒。
又思及已逝的亲人,倘若父亲母亲泉下有知,得悉她娶了公主……卫秀心中一痛,及时地打住,不愿深想下去··濮阳只以为她所言是指不曾将卫太师一家当亲戚来待。
她对卫氏做派也无多少好感,倒也没说什么·略加思忖,便道:“几处王府、公主府可暂且推后,不妨先往外祖父府上·”·她指的是王丞相··卫秀抬头看向她,公主微含笑意的双眸安抚了她心中不安。
她弯了下唇角,道:“便依殿下·”·萧家亲戚虽多,值得走动的并无几家,皇子们一向不亲近,公主间倒有走动频繁的,可辈分也好,分量也罢,皆排不上第一家。
宗室之中,除却如郑王那般德高望重的长者,其他的也都寡淡得很·这便要归功于早几年前,皇帝因忌惮宗室坐大,而对亲戚们做下的丰功伟绩了··如此一数,值得一去的,不过寥寥数家,其中最为要紧的,果然只有丞相府。
 ·第83章· ·才将将过午,还有半日辰光·在家中也无事,濮阳与卫秀便往书房写帖子,卫秀执笔,濮阳为她研墨··不过小字数列,片刻即成。
卫秀放到一旁,晾了晾墨迹·红色的名帖,边角有芷兰暗纹,不显华贵,却十分清雅··待墨迹干,卫秀递与濮阳,濮阳接过,招了名内侍来,令他送去丞相府上。
内侍一走,濮阳便看着卫秀笑道:“先生入京不过两年,对京中官宦人家的做派却知之甚详·”·卫秀搁笔的动作略微顿了下,一笑而已:“再是讲究,也无外乎衣食住行四字。”
濮阳不过随口一言,听她如此解释,也未深想··二人便一同等着丞相府的回应··回应很快便到··今日并非休沐,相府男子俱都或赴衙或上学,留在府中的便只女眷。
回帖用的便不是王丞相的名义,乃是老夫人亲下·要她们不必等明早,今日便过来,家中早已准备好了,要设宴招待··若说众多亲朋之中,最放心不下濮阳的,莫过于往老夫人了。
老人家总以为驸马体魄有缺,难为人依靠,十分担忧濮阳婚后受苦·再兼之婚事是皇帝下诏,老人家连驸马的面都没见过,便更是忧虑·丞相与她说过许多遍新婿人品端正,才华横溢,长相亦甚出彩,略有不足不假,可到了公主这地位,府中多得是供以差遣的下人,需驸马亲力亲为之事能有几件这不足也勉强算是补上了。
老夫人自也晓得其中道理,可没见到人前,这颗心就是放不下来·现下拜帖一至,老夫人便片刻都不愿等了··濮阳笑与卫秀道:“外祖母一直念叨着驸马,今日过去,便让老人家好好看看。”
卫秀便有些担心起来,她这样的人,但凡爱护小辈的老人多半都不喜欢的·老夫人关心公主,想来对她,是不会满意的··可若将心事轻易挂在脸上,卫秀便不是卫秀了。
眼中的光芒黯淡了一些,她的神态仍旧平和,与寻常并没什么两样,顺着公主道:“原是我不周,早该拜谒老夫人的·”·待金乌西坠,二人便收拾齐整了,乘车出门。
丞相府中,人都已齐了·王丞相携夫人堂上端坐,几位舅父领着小辈们等在门上·众人都换下了公服,穿着家常的衣衫,衣衫簇新,皆是新置,既亲切和气,又不失郑重。
看天色,此时才刚过下衙的时辰,能到得这样齐,必是老夫人遣仆通知,令儿孙们早早回府··公主与驸马一到,众人一齐下拜,濮阳与卫秀亦郑重回礼·王氏人丁兴旺,拜见之后,“阿舅”“阿姐”、“阿兄”的相互叫唤,便是好一会儿,还是舅父开口:“家君家慈已在堂上等候,公主与驸马先去拜见方是正理。”
话音一落,众人纷纷退开两边,中间让出一条道来··堂前的阶梯上铺设厚木板,以便轮椅上下,可见王氏众人待新驸马颇为周致··卫秀一向稳得住,此时也不免紧张起来。
身后仆役推着她前行,濮阳就在她身边·卫秀转头看她,便见濮阳也正好回过头来·二人相视一笑,又复前行··丞相与夫人早已望眼欲穿,待濮阳与卫秀到了跟前,弯身行过礼,丞相看着她们连说了三个好字,欣慰之情溢于言表。
老夫人也是慈爱地打量二人,见濮阳神态和婉,目光之中,光彩若月,便知她是真欢喜,一直悬着的心,总算放下大半··卫秀见此,也是稍稍松了口气··初次登门,理当携礼而至。
外祖家亲近,礼不在贵重,而在贴心·这其中的分寸,卫秀把握得甚好,显见是仔细思量过的·老夫人见此,心中便多了一分高兴··宴已设下,公主与驸马既到,便可开席。
宴上无乐,王鲧先开口解释道:“陛下卧病在床,此时不宜太过铺张·”·这是理所当然的,何况家宴,也无人在意有乐无乐··这一宴下来,便是让卫秀见过外祖父一家,又让小辈们相互间认一认。
王氏子弟,自是不凡,个个皆有独到之处,有人好山水,有人好丝竹,也有几个心系朝堂的,大家都围着卫秀说话,卫秀涉猎颇广,未必精通,却都能说得上几句··众人见她,话虽不多,却言必有中,很有古君子之风范,不免心生亲近,刚认识的隔膜也渐渐消了,相互间称起字来。
濮阳在老夫人身旁,起初略有担心卫秀不能应对,此时见她得心应手,只言片语间便使素来心高气傲的王氏子弟折服,不禁一笑,回过头去仔细听老夫人说话··谁知方一回首,便见老夫人揶揄地看着她,一双慈祥的眼眸之中,满是笑意。
濮阳面上飞起霞红,低声羞道:“外祖母……”·老夫人拍了拍她的手,笑着道:“阿秀是个好孩子·”·老夫人一把年纪,见过的人也多了。
卫秀与她回话,更是稳重有礼,不胆怯,不讨好,尊敬而守礼,便知她有些风骨·再看她备下的礼物,极尽周到,是对王氏亲近之举,王氏为公主外家,她能如此,也是对七娘重视。
·“你有好归宿,我便放心了·来日九泉见你母亲,也能无愧·”老夫人笑着叹息,说了后半句,语生凝噎··说到先皇后,濮阳亦是伤感,只是见老夫人眼中含泪,又忙岔开话题,逗着她笑,边上舅母们也是妙语连珠,不遗余力地让老夫人高兴。
儿孙绕膝,满堂和乐,再是伤感,也只瞬间而已··众人明日还得早起,或往衙署办公,或入家学读书,自然闹不得太迟,戌时过了没两刻,丞相便宣布散宴,令儿孙们都早些安歇。
一席家宴,宾主尽欢·离席之前,王淳还与卫秀约了,过几日,便要登门拜访··待众人散去··王丞相看看濮阳与卫秀,捋着须,笑着道:“若不急着走,便与我去书房再谈。”
听他这么说,卫秀与濮阳便知,多半是有正事相商··确实正事,不是正事,又岂会压着宵禁,令她二人留下··一入书房,王丞相便开门见山,问濮阳道:“七娘时常入宫,可知陛下因何骤病”·濮阳尚不知此事,原想明日入宫去问的。
此时王丞相既开口,恐怕已有几分消息了··王丞相又看卫秀:“仲濛可知?”·卫秀有所猜测,也看着他,道:“昨夜在宫中,见东海郡王神色不自在,想是与他有些干系。”
王丞相显出惊讶之色来,随即又释然,七娘那性子,若无真本事,又岂能入她眼·他颔首道:“正是他·几番入宫,皆言及燕王,惹得陛下思念,前日又说起燕王陵孤独,引得陛下,微服去祭,由此受了风寒。
这位东海郡王,平日不声不响的,不想还有这本事·”·卫秀皱了下眉,濮阳也是深思·王丞相端起茶盅,饮了一口,并未急着说下去,而是看二人反应。
“丞相留殿下与我下来,怕不止于此·”卫秀徐徐道·若单是萧德文撺掇着皇帝去祭燕王,这也不是什么大事,染上风寒,也只是凑巧罢了··若说方才是惊讶,此时便是惊叹了。
王丞相赞许道:“不错·仲濛体察入微啊。”心思也活得很··卫秀低首一礼,以示谦逊·濮阳也是微笑··“倘若只此而已,倒也罢了。”
言归正传,丞相说了下去,“陛下骤病,宗正卿便问了何故致病·陛下只言晚间未及添衣,一时不慎,方致染病·如此,若无后面的事,便算过了。
可晋王仍存疑窦,不放心,令人去查了·陛下病中,又未及约束宣德殿众人,此事便透了出来·”·本来,说一句是因往燕王陵,回来晚了染了风寒,又能如何分明是担心群臣对东海郡王有丝毫猜测。
重点不是皇帝如何患病,而是他患病之后,对萧德文的维护·接下去的事,王丞相不说,濮阳与卫秀也猜得到··“晋王查到此事,欲祸水东引,将此事透与其他几王了吧”濮阳讽刺道。
王丞相点了下头··一个秘密,一旦超过二人知晓,便也不是秘密了·不过一天工夫,连丞相这里也知道了··王丞相是朝中柱石,对皇帝心思也格外留意,一般人此时多半叹一句皇帝对东海郡王真是好,便是晋王,他将此事散出,兴许也不是忌惮萧德文,只是嫉妒罢了。
但王丞相已然发觉其中不对·他面上略显出迟疑,一双苍老的眼眸却精光四溢:“七娘常在圣上左右侍奉,可知陛下对东海郡王有何评语”·太子迟迟不立,旁人以为皇帝还在考察诸王,但王丞相已然肯定皇帝根本是对诸王都不满。
待今日的消息传来,他不禁想到,莫非陛下还是青睐燕王那一脉·王丞相已在猜想·他看着濮阳,也不催促,只等着她回答··濮阳心中念头飞转,这个时候,她并没有去看卫秀,去征求卫秀的意见。
卫秀也不曾出声,更不曾暗示··谋士再厉害,也只是建议罢了,究竟如何行事,是人主自行决断··片刻过后,濮阳笑道:“陛下待德文,多有爱护,若说看重,往日倒没什么迹象,但陛下那人,外祖父也是知道的,总会出人意表。
德文一年年长大,孺慕父亲也是情理之中,这几月,他常往阿秀这里讨教,看起来也很懂事·”说罢,她对王丞相眨了眨眼,“我身上流着王氏的血,外祖父与诸位舅父同我俱是一体,若有什么我先得知,必敬禀外祖父。”
·一番话流露三个意思,其一,皇帝眼下还没有那个意思;其二,纵然有那个意思,萧德文十分仰慕卫秀,要寻机交好,并非难事;其三,她与王氏休戚与共,一旦有苗头,她定会来告知。
王丞相略加体会,便笑了起来,摇了摇头,对濮阳道:“你啊·家中不缺富贵,差的是传承,是如何将眼前辉煌一代代传下去·也罢,就随你,稳一些也好。”
拥立新君,就怕押错了人,满盘皆输·谨慎一些也好,纵然不能得首功,但富贵总是在的··濮阳见他答应,也是笑,这时才去看卫秀·卫秀目光宠溺地看她,藏在案下的手,偷偷握了她一下,就要抽走,濮阳马上便反握住她不松开。
正事算是说完了,接下去便是些家长里短的琐事··“你们婚后,是返公主府,还是就在卫宅”王丞相关心起二人婚后的生活来。
“七娘一应事宜皆在公主府,我们想好了回去居住,也好方便一些·”卫秀答道··王丞相无可无不可,但见卫秀尊重濮阳,他也是高兴,点了点头,又想到些什么,神色渐渐怅惘起来,目光亦显得悠远:“我记得公主府中有一片竹林,青翠挺拔,凌霜傲雨,那是仲大将军亲手所植啊。
人已逝,物犹在,今若得见,怕要泪洒衣襟了·”·便如重重一锤击到心上,卫秀拼命忍耐,才未显出异样··濮阳不解:“何时有仲大将军”如今朝中大将军之位空悬,再前便是徐鸢,再往前,却不知是谁了,也无人提过,想是前朝的,但前朝的史书都还没颁布,时人又如何得知·王丞相见她不知,面上惋惜更甚:“世易时移,竟使英雄无名。”
·一句话,如利刃扎入卫秀胸口,瞬息之间,整颗心都是血淋淋的·· ·第84章· ·自丞相府出来,已是深夜··洛阳城陷入沉睡,偌大一座城池,浸润在夜色之中,万籁俱寂。
车驾驶过空无一人的大街,回声从四面回响,显得格外清晰,亦格外冷清··“德文怎地忽然念叨起燕王兄来·”濮阳靠在卫秀肩头,想着方才相府中王丞相所言之事。
卫秀回道:“是我与他说的,提提燕王,也好借此亲近陛下·”·濮阳恍然,随即轻笑:“可惜了,计是好计,德文却只生搬硬套,全然不曾领会你的深意。”
卫秀暗示萧德文多提燕王,以此亲近皇帝·这句话中·提及燕王,不过手段而已,最终目的,却是亲近皇帝·可萧德文却时时都提,即便皇帝还心疼英年而逝的长子,经他这般反复地提,时日一久,这心疼还能余下几分孙由子来,不心疼燕王了,又怎会爱护萧德文。
卫秀也是淡淡一笑:“太急躁了·”急功近利,不懂徐徐图之··然而她一想到那梦中,她为扶萧德文上位,也是耗尽周折,现下萧德文的表现,倒也不算太过出人意料。
他也就这点水平了··濮阳也想到前世,先生能使德文践位,果真殊为不易,不由笑道:“接下去,还需驸马再接再厉·”·“殿下放心。”
卫秀答道··她的声音有些冷淡,像是掩藏了深深倦意··濮阳从她肩上抬起头来,担心地看向她,便见卫秀漆黑的眼眸之中,疲惫、厌倦、排斥,种种复杂心绪夹杂,仿若重重阴云,在她眼中、心中,日益沉积。
这样的卫秀,实在陌生·濮阳的心瞬间没来由地慌了一下,急急出声道:“阿秀”·卫秀茫然转头,乌黑的瞳仁有着些许涣散,她看清了濮阳,目光聚焦到她脸上,也看到了她的不安,心头一阵阵的钝痛传来。
她若无其事地笑,将眼底的阴云一扫而空,温柔问道:“何事”·濮阳愈加不安,轻抚她的眼角,面上流露出不解的疑惑,问道:“你怎么了”·卫秀眉角低垂下来,倦怠道:“大约是累着了。”
此种说法,甚为合理··昨日先是整日忙碌,又是一夜奔波未眠,晨间睡了一会儿,下午又赶来赴宴,确实辛苦·濮阳仍旧不安,可除此之外,也找不到旁的缘由了。
她只得扫除了疑惑,以为是自己多心,柔声道:“你再忍忍,很快便可到家了·”·卫秀笑了笑:“嗯·”·不多时,便回到了卫宅。
仆婢们知驸马公主外出赴宴,归来必要梳洗,早已备好了沐浴所用的热水··卫秀与濮阳免了众多内侍、婢女守夜,令他们各去歇息··新房中的布置与昨日相同,只是撤下了新婚之夜方用的物件,褪去了喜气,更像是寻常夫妇的起居之所。
室内有沐浴之所,濮阳让与卫秀先去洗了,自己在外先卸下满头珠翠··卫秀洗净了出来,脸被热气蒸得红通通的,只穿了中衣的身形看上去更为瘦削了·濮阳既是心疼,又是喜欢,上前去推着卫秀到榻旁,却没有非要看着她躺下便拐去沐浴了。
卫秀看着她出了内室,方取过拐杖来,撑着自己从轮椅上起身,一点点挪到榻上,将拐杖放回到原处,再将自己躺平,扯过锦被来盖好··她合上眼,却没有睡着。
她心中装着事,难以入眠,她也不想在新婚的第二夜,便让公主对着一个睡得毫无知觉的新郎··前者因恨,后者因爱··两下,她都不能割舍··人总不愿意忘却真实的自己,卫秀也不愿与过往彻底切断。
仇恨是支撑她前进的动力,可父母家人之爱,又何尝不是让她这么多年,年复一年,日复一日,只做一件事的原因·在那颠覆命运的一夜前,生活是如此美满·她怀念,亦眷念。
为复仇计,她不得不背弃姓名,改换身份,可她终归还是不舍,于是将仲濛留作自己的字,权当一丝留念。·一小儿之名,除去陈渡,想来京中之人皆不会记得·如今更好,陈渡也不在了。
她觉得自己,是在苟活·纵使为天下苍生,放下复仇之念,她也不该与仇人之女相爱·怎么会一步步走到今日的局面是因那个梦么·她迷茫着,挣扎着,可她又知道,理智怕是无法左右她的心。
过了不久,濮阳便回来了··卫秀听闻声响,睁开了眼睛·濮阳特意放轻了步履,走进来,却见卫秀还未入眠·她笑道:“不是说累了”·一面说,一面走近,坐到卫秀的身旁。
卫秀平躺着,她的目光落在濮阳身上,随着她的靠近而移动··“又不累了·”她随口说着··濮阳眨了下眼,笑吟吟,掀开锦被,在卫秀身旁躺下。
早上也是这般并身而眠,然而那时,人已疲惫到极点,几乎是方一躺下,便睡着了,自也顾不上许多·此时却不一样了··濮阳转头,便看到卫秀近在咫尺的容颜。
她们并身躺着,在同一张棉衾底下,肩膀相触··卫秀感觉到她的目光,也回头来看她··清澈的眼眸,如映着一潭清水一般,水光粼粼·濮阳看着她的双眸,仿佛连心跳都漏了一拍。
空气变得粘稠起来,濮阳的脸也跟着飞上一抹绯红,她有些紧张地随口寻着话来说:“先生博古通今,可曾听闻过外祖父所说的那位大将军”·她只是信口拈了个话题来,同时也是对那位仲大将军好奇。
接着,她便看到卫秀的眼睛里像有一团炽烈的光,亮了,又灭了··“略有耳闻,也不多详尽·”她淡淡说道··濮阳想了一想,皱眉道:“若是英雄,便不该无名。
即便他是前朝的大臣,但魏袭周而来,他同样有功与社稷·”··卫秀神色有瞬间的凝滞,她沉默了片刻,方道:“殿下好胸襟,也望殿下能记得今日所言。”
帝王将相,谁能不在意身后之名既是英雄,难免悲壮,濮阳只觉得,不要让英雄生前悲怆,身后空空·齐宋在二十多年前能熄灭北伐之心,是周一朝的众多将士拼杀出来的。
今之大好盛世,不该埋没他们的功劳··“自然·”濮阳答应下来,亦将此事记在了心上·她突然想到:“你的字中也有一个仲字。”
时人取名取字带仲的有不少,一般指向家中排行·但并未听闻卫秀还有一位兄长··卫秀回过头来看着她··濮阳也在看她·此时,她方摒弃了白日里的沉稳,在心爱之人面前,毫无防备地显出十九岁的女孩方有的模样来。
簪钗尽去,毫无雕饰,如初出清水的芙蓉,明媚纯美··卫秀并未出声··濮阳渐渐疑惑起来,她笑着抚摸卫秀的眉眼,声音低柔:“怎么了你为何不语”说着,她眼中逐渐染上了些轻柔的笑意,玩笑道,“莫非阿秀字中的仲字真与仲公有所关联”·随口的一句玩笑,使得卫秀心头重重地颤动,耳膜也随着鼓动,两耳间像是充斥着噪音,扰乱她的心神。
既然敢将用仲濛二字,她自然做好了万全准备�墒墙袢帐撬切禄榈牡诙眨⒉幌胗没蜒匀テ丫圆黄鹆撕芏嗳耍辉冈偬砩襄а粢桓觥!に钌畹乜醋佩а簦抗庥某恋梅路鹜坏降椎纳钤ā�她仍旧不语,幽沉的目光,逐渐转为炽热,全心全意地看着濮阳一人·她的眼角眉梢,俱是绵绵无尽的情意,濮阳觉得她在卫秀的目光中无所遁逃,她被吸引,方才在说什么,也都忘了。
“阿秀……”濮阳不知不觉地靠过去··“我在这里……”卫秀开口,温柔的嗓音中如有着无尽的蛊惑,诱惑着濮阳靠近。
幽暗的烛光下,她俊秀的面容更显得阴柔,她的眼,在她身上,她的心,在她身上·濮阳想到这一点,便觉心驰神往,两世,何其漫漫,何其不易·又是如何情深的缘分,方能两世萦绕而不灭。
双唇触上了,卫秀合上了眼·濮阳翻过身去,将她压在身下··中衣光滑柔软,衣带很好解··情欲轻易被勾起,浅尝辄止的温存渐渐不足以满足。
濮阳含着卫秀的双唇,吮吸、舔舐,卫秀放松自己的身体,交到濮阳手中,任她予取予夺··她离开了她的双唇,亲吻她的眉眼,她的额头,她的颈项·她的手穿过中衣,覆上她温热的肌肤。
卫秀咬着下唇,忍耐着如潮水般涌来的情潮·她从不知道,自己的身体竟是这般敏感,只消轻轻触碰,便是颤栗不止··烛火熄灭··濮阳除去自己的衣衫,与卫秀的身体毫无隔阂地贴合。
同样柔软光洁的身躯交缠,卫秀喘息渐重,她忍耐着,不发出一丝呻吟·濮阳生出坏心,在那娇羞粉嫩的茱萸上轻轻一咬··低吟之声终于从唇齿间溢出,卫秀轻颤着,羞耻着。
她的声音低柔,沙哑,脆弱,像终于泄露自己伤口的稚子,紧紧抱住那个对她使坏的人,一声声唤着“七娘”,像是求饶,又像是求她再进一步··· ·第85章· ·春宵一夜,晓来迟起。
濮阳睁开眼,天已大亮,她回头看枕畔,枕边人已不在··室中六七步远处有明亮晨光穿窗而入·濮阳望过去,因亮光而忍不住眯了下眼睛··卫秀就在那处,她已尽着衣衫,于窗下妆台前束发。
青丝乌黑,笔直垂下,映着她月白的衫,别有一番温柔动人··窗外是三株桃树,卫秀特使人移植·灼灼桃花,宜室宜家·正是桃花盛放的时节,此时窗边,繁花似锦,如火,若霞,被熏面春风卷起,漫天散落。
卫秀束起一个发髻,取过玉冠戴上·桃花被春风送入,飘落在她眼下的深涡·雪白的肌肤,衬着灼灼的花瓣·濮阳沉入眼前美景,看得忘了身处何地。
戴上玉冠,取过玉簪,插入发中,就此固定,卫秀便梳完了头·美如冠玉的公子这时才缓缓抬起右手,取下面上的花瓣·那花瓣在她指尖便如落入雪地的红梅一般,艳得逼人。
濮阳看着那花瓣,看着她的指尖,看着那一身月白的衣袍·卫秀回过头来了,见濮阳已然睁眼,她莞尔一笑:“你醒了·”·这时,花瓣、玉冠、衣袍都若无物,什么都及不上这一笑的美。
濮阳失神般掀去锦被起身,赤足踏在微凉的地板上,朝着卫秀走过去··卫秀口角带笑,目光轻柔地看着她走近··濮阳抬起手来,指腹落在卫秀的眼下,那是方才花瓣飘落的地方。
昨夜欢好,慢慢涌入濮阳的脑海,她抿唇而笑,卫秀抬首看她,见她笑意暧昧,面上似有若无的泛起些许桃红,却也未做娇羞之状,只睇了濮阳一眼,道:“我去令他们摆膳,殿下不妨先去梳洗。”
濮阳却是笑意愈盛,并不立即就走,她俯下身去,在卫秀耳畔轻声慢语:“往后由我侍奉郎君梳发戴冠·”·声音娇柔,媚得入骨,勾得卫秀一阵酥麻,她抬头要说什么,便见濮阳笑着跑去。
倩影远去,娉娉袅袅,卫秀先是一愣,随即宠溺一笑··美人与美人相处,有意无意之间,便在勾引、被勾引与相互勾引··卫秀无意间一个动作,便使得濮阳心跳不止,濮阳抬眸一个娇嗔,便使卫秀神魂颠倒。
·新婚,总是如此,青涩美好··府中上下,皆知公主与驸马如胶似漆,无人敢在二人独处之时,轻易搅扰··濮阳与卫秀又走了不少人家,既是亲戚间往来,又是拉拢关系。
萧德文又来过几回,起先焦灼不安,与卫秀谈过几句,离去之时,便似找到了主心骨·待诸王恭敬谦和,待朝臣礼敬有加,皇帝那里,亦常去拜见,偶需发表意见,他也不畏手畏脚,敢于直言,显出他聪明贤仁的一面。
皇帝也在病愈,濮阳常去探访·见她过得好,皇帝也高兴,常与她闲话,叮嘱她既然成婚有家了,便要懂事,对驸马周到一些,互敬互让,相互理解,方是夫妻相处之道,但要是驸马不听话,也不必太过示弱,不要忘了公主的身份。
濮阳自是全部应允下来···在卫宅居住满一月,濮阳便与卫秀搬回公主府·公主府格局分明,分前后院,濮阳众多僚属在那里做事,濮阳也常有需与他们商议的要事。
居卫宅,委实不方便··卫秀也知此,她对居何处一向不在意,自以濮阳为重·只是此番回来,她便成了这座府邸的主人,需与公主同居主院,不好再住竹林的那处小院了。
但她实在割舍不下那片竹林·往日痕迹随岁月消磨,已越来越少,这片竹林,几乎是卫秀能寻见的唯一一处寄托·她便将小院改作了书房,日日都去,无事之时,整日都于那处逗留。
公主府中众人便知,驸马没什么喜好,唯一痴迷的便是那片竹林了·濮阳更不会说什么,卫秀便是喜欢金山银山,她都能想办法给她弄来,搏她欢笑,更别说只是一处竹林。
何况当时将公主府选址于此处,便是想到了卫秀兴许会喜欢这里··王丞相也来过一回,专门祭老友而来,但口中却未提一词·皇帝不喜欢有人提起大将军。
王丞相只以为卫秀常来此处,是喜欢竹之傲骨,卫秀也只当不知他为何而来·二人坐于竹林间,说些随意的风雅之事,也提及当今朝中一些举措,二人越说越投机·王丞相多年总领政务,大魏有什么,他知道的一清二楚,卫秀也是研究朝政多年的人,她又走过许多地方,对大魏百姓究竟过得如何,比高居朝堂,只看公文的王丞相知道得还要清楚,有体会,自然便有领悟,她的见解自然切中肯綮。
王丞相临行前,打量了她好几回,惋惜道:“你谨修自身,恬淡无争,并无不好,遗憾朝廷却失一大才·”·大魏看着强盛,其实还不稳啊,齐宋一旦生有虎狼之心,魏之边境,便要烽火燎原。
卫秀这样的正是朝中所缺·非常之时,行非常之法,要王丞相说句实话,以她之高瞻远瞩,恐怕九卿都装不下她,非三公不可··卫秀轻笑,望着前方悠远之处,语气是和风细雨般的平和:“朝中自有贤才。”
半点不肯松口··王丞相无奈一笑,却也不能再说什么了··前方就是府门,门前仆役见丞相出来,立即将车赶上前来··“仲濛止步,就送到这吧。”王丞相摆了摆手,扶着仆役,登上马车去。
车夫一挥长鞭,车驾缓缓前行·卫秀弯身行礼,待马车远去,方直起身来·她转身回府,抬头看了眼天色,又令身后推动轮椅的仆役停一停,问匆匆赶来的家令道:“时已近午,殿下可有口信传回”·濮阳晨起去郑王府上拜访,此时将近正午,若不回来用膳,当会有话传来。
家令正要与她禀报,见她问,忙恭敬道:“方才殿下身边来人,说是半道接宫中召见,入宫去了,请驸马自用午膳·”顿了一顿,老脸一红,有些不好意思地看了卫秀一眼,道,“殿下说,要驸马多进一些,她回来要检查的。”
天气渐热,驸马胃口不好,公主很担心,人在外,也不忘传话回来·家令都一把年纪了,喜见公主夫妇和睦是一回事,自己不好意思围观小夫妻恩爱便是另一回事了。
谁知驸马很淡定:“知道了·”·家令很惊讶,一看周围,也无人失态,他这才想到,成婚将近两月,公主与驸马一向如此恩爱,大家早已习惯了··濮阳半道受召,入宫去了。
召见她的皇帝,正在奉先殿中··奉先殿是供奉萧氏先人之处·满殿香烛萦绕,肃穆庄严·紧随皇帝身后的内宦目不斜视,不敢发出一丝声响,点着香,恭谨奉上。
皇帝接过,诚心拜过众位先人,一一上了香,心中亦默默祝祷过,方在一块最新的牌位前停下,这是先皇后的灵位··窦回一声不吭,点了香,递了过来,皇帝接过,端端正正地拜了三下,亲自将香束插入香炉中。
他并未离去,而是站在灵位前,在心中默默地说着··“本该早些来见你,谁知一病,拖到今日·三娘,纮儿已大婚了,女婿品性温厚,脾气也好,会待她好的。
你也总算了却一桩心事,可安下心来了·”·“倒是我,遇上一难题·此番一病,终是要承认老了,不如往昔了·二郎、三郎、四郎、六郎他们几个,没有德行,没有本事,朕操碎了心,费了这么些年,也不见什么长进。
朕时常想,若你还在,若我们有一位皇子,定然与纮儿一般懂事,不会叫朕如此愁苦·”·窦回默默地退下了,还将殿中众人一并屏退··皇帝看着先皇后的灵位,透过缭绕的烟,看那灵位上寥寥的几个字,那便是他所挚爱的女人的一生。
王皇后去时,正当青春,容貌姣好,性情柔顺,与皇帝从无不睦之处·她一走,便化作了一颗朱砂痣,点在皇帝的心头·他永远忘不了,那一年,皇后病重,奄奄一息,望向他的那个眼神,里面俱是无奈留恋歉然。
他也记得,自己泣不成声,数月无心政事··皇帝又心软起来,凝目望着那灵位,缓声道:“你放心,纮儿有我照看,必不让她受苦·”·奉先殿昏暗,从里头出来,对上灼烈的日头,皇帝顿觉一阵头晕目眩。
窦回忙上前扶着他,半点不提奉天殿中的事,只禀道:“陛下,濮阳殿下已到,正在宣德殿等着您·”·皇帝停了一会儿,适应了外头的光线,方嗯了一声,道:“回宣德。”
窦回恭敬答应,忙令内侍将玉辇抬上来··濮阳在宣德殿中等了一会儿,恰好遇上太医前来请脉,她便多问了太医几句·皇帝这一病,像是突然摧垮了身体,大臣们看不出什么差别,可濮阳看得出来,皇帝一向精明矍铄的双眸便似突然虚了一般,柔和起来了。
头发中的银丝也多了不少··太医又哪里说得上来,人总是要老的,老人尤其不能病,一病便难免伤及根本·皇帝岁数已不小,五十的年岁,说句不敬的,便是突然去了也不奇怪。
·濮阳问了半日也问不出句准话,也知再问,也问不出什么,便在心中盘算,下回寻一空档,与阿秀一同入宫,请她亲来看过,才能放心··正想着呢,皇帝便回来了。
太医松了口气,忙与公主一道迎候圣驾··皇帝一见濮阳便很高兴,一面扶她起身,一面道:“朕估摸时辰,正可与你一道用午膳·”又对太医皱了下眉,“你下去。”
·太医行了一礼,便要退下,濮阳忙道:“既然来了,也别让他白跑一趟,阿爹看看吧·”太医虽谨慎,但对圣体,是不敢不尽心的,便是为自身安危计,他们也要竭尽全力。
濮阳是真心实意希望皇帝长寿的,便是她同诸王一般盯着皇位,也仍是盼望皇帝能够长命百岁·此生许多事已不同了,譬如她成婚了,譬如前世皇帝便没有病这一场,也譬如萧德文往皇帝身边凑比前世早了足有七八年之久。
既然那么多不一样了,陛下能比前世长寿也不是不可能的··皇帝一对上濮阳诚恳关切的目光,心下不由一暖,玩笑道:“做了人妻子的就是不同,比往日更体贴,也更唠叨了。”
濮阳脸一红,要不高兴了·皇帝连忙哄道:“好好好,听七娘的·”·濮阳这才开颜·· ·第86章· ·那太医看着不靠谱,诊起脉来却是有模有样。
也是, 太医署集天下良医,若不精通医道, 又如何能能任职太医··濮阳陪坐在旁, 也不说话,等着太医在皇帝手腕上摸完了脉··整个太医署, 能被派来给天子看病的 , 也只那几个罢了,这位太医姓周, 自皇帝上一回晕厥便是他在主治,故而对皇帝的病情十分了解。
诊完了脉, 他恭敬回道:“上回风寒来势汹汹,陛下体健,又得天佑,自无大事, 然病根却还未尽去, 陛下, 还需保重身体·”·皇帝不耐烦地一挥手:“朕知道了。”
濮阳却十分细致问:“都两个月了,还未尽去要如何保重,之后又如何保养呢”·周太医已准备退下了,然听公主发问,他瞥了皇帝一眼,见皇帝并未反对便又满面正色地说了起来,如何饮食,如何用药,如何起居,都说得十分详尽。
且还考虑到皇帝政务繁重,不可能一一照做,他还拣了最要紧的几条着重讲了一遍·濮阳于医道并不算十分了解,但她好歹知道些皮毛,故而周太医所言她也能判断一些,从头到尾听下来,确实都是良言。
待周太医絮絮叨叨地说罢了,皇帝口角含笑:“我儿这下可放心了吧”一面说,一面摆手,示意太医可退下了··周太医弯身行了一礼,便无声无息地退出殿外。
濮阳正觉得这位太医可靠,暗暗打量他的样貌,在心中记下此人,打算来日陛下若再度抱恙,也好问他,问得皇帝这话,便没好气地嗔道:“阿爹能依太医之言而行,儿才能当真放心。”
皇帝便低声笑了起来,一边笑一边摇头,太医已经竭力精简了,可他夜夜秉烛,殚精竭虑,哪里又腾得出功夫来做这些养生之道呢··濮阳也想到了,不禁有些沉默起来。
皇帝无奈,眉宇间带出点漠然来,兴味寡淡道:“倘若你的兄长们能稍微识些大体,而非日日为私利而争斗,我又何必事事过问·”·事关诸王,濮阳也不敢轻易开口,只能低声道:“陛下多加管教,王兄们总会感念陛下苦心。”
皇帝一笑,撇开了话题:“不说他们了,说说你,这几日如何驸马听不听话”·一提起驸马,濮阳便很高兴,眼角间笑意晕染,张口却是低声抱怨:“阿秀大婚之后,好像比往日更不爱出门了,除了头几日走了几户人家,便窝在家中不动了。”
分明是在说不满,可幸福之情溢于言表,任谁都看得出她此时的喜悦··她少有这般娇憨,分明还是小女孩的模样,皇帝恍然间仿佛看到多年前,皇后带着七娘在庭前嬉戏扑蝶,他眼眶一热,心肠霎时间柔软下来,殷切叮嘱道:“驸马能久居深山,足见是喜静之人,不爱出门也是正常,你不要逼他。
夫妻相处,还是要互敬互爱,不可让自己受委屈,但也不要以公主之势压制·”·濮阳脸颊微红,有些羞涩起来,又知皇帝好意,便也红着脸道:“儿知道的。”
她很敬阿秀,阿秀待她,也是很好的··皇帝的眼中便浮上温和的笑意:“如此便好·”像是想到了什么,他又缓缓叹了口气··濮阳见此,便知皇帝是有话要说,不然,也不会特意召她入宫来。
当下便不动声色地收敛了面上的笑意,贴心地递上话头:“阿爹何故叹息”·皇帝转头望向窗外,已是初夏时节,庭中郁郁葱葱,满是浓密苍翠的绿荫。
他面上隐约浮现寂寥:“近日,朕总思往事·”兴许是那阵子萧德文在他耳边多提了几回燕王,兴许是到燕王陵前一祭想到了这早逝的长子,又兴许是那一病,让他觉得,他真的老了,这段时日,他总是想到那些往事。
濮阳默然不语,只是静静听着·她了解皇帝,他不会特意寻她来倾诉,更不会轻易示弱,有此感叹,必然还有下文··果然,皇帝又道:“草创艰难,胆识才干缺一不可,思及那段岁月,与朝臣,与周帝相斗,一着不慎便是万劫不复,人要比智,比勇,还要比狠辣,该忍要忍,该舍要舍,更不缺血腥杀戮。
但守业便容易一些,哪怕人主平庸,靠着一班大臣,总也能将国家治理得差不多·”如此,便只需一守成之君,便可将他的功业传下去·这点晋王能做到,荆王也能做到。
可惜,目下的情形,却不是如此安逸··濮阳早知皇帝的心思,他自己是开国之君,能治国能打仗,功业累累,自然是看不上一个平庸的儿子的,更何况目下形势,看着太平,其实危机暗藏,不知何时,便会有战事,一个不能决断,抑或能决断却不会正确决断的君王,无异于将大魏置于累卵之上。
濮阳暗暗望向皇帝,便见他的神色,并不如他所说之语那般轻松·他看着窗外绿意盎然,略加静默后,突然回过头来,问道:“听闻德文近日,常去你府中”·先说草创守业,隐隐指向立储之事,又乍然指出萧德文与她从往过密,濮阳颇有些措手不及,幸而她镇定惯了,心中再是紧张,面上也都是镇定的,稍加思索,便从容笑道:“阿爹也听说了德文这小东西,不知怎的,非要拜驸马为师,驸马连门都不爱出,更别说教他了。
这几回更是一见他来,便要走避·”··皇帝不禁好笑:“这般推辞,也难为德文还能厚着脸皮找上门去·”他正观察萧德文,自然知道濮阳说的是真的,每回都是萧德文携礼上门,每回都坐不久,半个时辰都不到,便又原模原样地搬出来。
濮阳也是笑意满满,又作势推脱:“阿爹也说说德文,满京贤人,总有堪为郡王傅的,阿秀懒散,便不要总盯着她了·”·皇帝却没答应,闭起眼来,悠然道:“那不成,往日他是高士,放着满身才华不用,非要躲避不出,朝廷也不好劳动他。
眼下不同了,他是驸马,都是亲戚,便是没有师徒之名,教一侄儿又算得了什么你劝劝他,教导教导德文·”又睁开眼,目光灼灼地盯着濮阳:“这与你也有好处。”
濮阳像是没有听懂皇帝暗示,轻松道:“那儿回去便说一说她·”·皇帝便满意了··一旁侍立的窦回见二人谈完了话,方上前道:“陛下,时候不早,该传膳了。”
濮阳一看窗外日头,果真已是正午,明晃晃的暖阳高悬空中,照得人越发困倦·不知阿秀可用过午膳,这样的好天,若能与她在窗下的小榻上懒洋洋地困上一觉,该是何等美事。
濮阳惦记着家里,皇帝也有大臣要召见,用过午膳,她便辞了出来··回到府中,天已阴了,濮阳略觉可惜,召了家令来,先问驸马在何处,又问今日何人上门过了,又有何人送了名刺来。
家令一一答了,又奉上一叠名刺,道:“值得一见的便是这几家了·”·每日奉上名刺来求见公主的士人、外官不知凡几,每日邀公主过府行宴的人家更是数不胜数,公主也只择几人见见,去几处坐坐,余下的,若是地位高,便回以一贴,若是官职低,也没什么令名的,只做忽视便可。
濮阳接过那叠名刺,便往后院去··卫秀正俯首案前,写着什么·濮阳阻止欲行礼的婢子,又挥手示意室中侍候的两名內侍退下,自己轻手轻脚地走了进去。站在卫秀身后,也不出声。·卫秀正临着一封书信·这是衮州刺史派人送来的问安书信,顺便还提到今年天况少雨,已有些旱了,夏日若再不下雨,恐怕与收成有碍,到时还要请公主在朝中说两句话,不能叫百姓饿着肚子过冬。
这是昨日送到的,濮阳看过,放在案上,内侍还没来得及收拾··这位刺史写了一手好字,颇具风骨,卫秀看着喜欢,便临摹两笔··濮阳看清卫秀所书,不由惊道:“哎呀”·卫秀被她吓了一跳,手一颤,笔下便污了,顿时没好气道:“叫什么没见过人写字”眼中却是带着笑意的。
濮阳被她排揎了两句,也不生气,拿起卫秀所写,又拿起那封书信,对比着看:“见过人写字,却没见过仿得如此相似的·”一笔一画,如出一辙,连字中风骨,也颇得了七八分精髓。
“随手写两笔罢了·”卫秀转动轮椅,挪开一些,让濮阳坐到她边上··濮阳惊奇过,也不深究,将书信放下了,坐到卫秀的边上·卫秀抬手拭去濮阳额上些许汗珠:“走得这样急。
午膳在宫中用的”·“嗯,阿爹召我去说些事·”·卫秀也不急问是什么事,而是看着濮阳不说话,忽尔一笑··濮阳让她看得欢喜,又有些不好意思,便低声问道:“怎么了”·卫秀也有羞涩,却还是老实道:“半日不见,总觉得有些想念。”
燕尔新婚,如胶似漆,分隔开半日,都有如三秋·濮阳也想她,靠到卫秀的肩上,遗憾地叹道:“若是能一时一刻也不分离便好了·”·可她们,都有许多事要做。
二人都知道要想长久,只能先解决安身立命的大事··濮阳依靠着她肩头,感受着她并不宽厚却足够可靠的肩头,卫秀顺手便拿起那叠名刺,看了一遍,便分做了两堆,左边是要接见或赴宴的,右边只需推辞了便可。
“阿爹似乎已经下定决心了,要你教导德文,让他知道些事·”濮阳靠着她,也不起来,像是闲话家常一般··“那就教他·”卫秀道。
早就在教了,不过是由暗变明··濮阳担忧的却是另一件事,倘若皇帝那么早便下定决心,将萧德文带在身边,教导上十来年,到时要再想对他施以影响,怕是不易。
“要是真定了他,势必要为他扶植心腹,时日一长,难保不会脱离掌控·”·卫秀也想过这种情形·她唇角浮现一抹淡淡笑意,漫不经心道:“哪就这般容易立了太孙,诸王如何安置,朝臣如何说服新旧臣子如何平衡,皆非易事。
陛下再向着东海郡王,也不会全然无私地偏向他,他必然还要保诸王性命无虞的,如此,矛盾便出来了·殿下看,郡王是听我的,还是听陛下的”·濮阳歪歪头,卫秀的侧脸近在咫尺,她的鼻尖几乎可以碰到她光润的耳垂,她恰好也转过头来,白皙的脸上,五官并不深刻,却是各自分明,眉宇柔和,目光宁静,淡然、平和、清风霁月,一派古之君子风仪,令人一见便心生好感。
然而如此君子之风,却有着难以捉摸的深沉心思·有时,濮阳觉得,她们已如此亲近了,但阿秀心中仍是有一方地是她从未涉足的··卫秀见她盯着她看,便有些奇怪:“我说的不对”·濮阳回过神来,笑道:“你说的对。”
萧德文视诸王如肉中刺,如今恭顺,不过是装的,一旦得势,总会想起他受轻视的那些岁月,定然会挖空了心思去找补回来·但皇帝不同,他想要一个能承担大事的储君不假,但诸王是他亲子,他一定会保他们。
萧德文气小量窄,多半是既忌恨,又担忧自身位置不稳·他现下便很信卫秀,她说的,样样都应验,照她所言行事,事事都顺当,他自然多倚靠她几分,待来日,情势紧张,他只会更信卫秀。
她早已胸有成竹,濮阳自不会再担忧什么·只是,还有一句话,叫人算不如天算,她前世身死名灭,何尝不是冥冥之中自有注定·今生许多事都已不一样了,可濮阳每每想起她饮下鸩酒的那夜,仍是心有余悸,倘若这回再失败,便没有那么好的运道,重新再来了。
·“阿秀,若是我们输了……”濮阳低声道,前世她孑然一身,无甚可惧,今生再输,怕是要连累阿秀··卫秀却是坦然笑了:“纵然输了,也还能死在一处,总好过……”她眼睁睁看她饮下毒酒,却束手无策,留她在世上,独尝肝肠寸断。
·濮阳等着她说下去,卫秀却闭口不言了,她不由追问:“好过什么”·卫秀一笑,目光轻柔地看着她:“好过在萧德文手下讨生活,平白受辱。”
如此洒脱轻快,使得濮阳也一扫阴霾,跟着轻松起来··京中还未察觉,皇帝那一病,看似寻常,实则,已是天翻地覆··濮阳与卫秀想的没错·皇帝已下定决心,要立萧德文为储。
他日渐老迈,寿数不可期,东宫已不能再空缺了·诸王指望不上,干脆就立长孙·萧德文还小,这点确实棘手,但也正因他小,还能教一教·只要让他再活十年,教上十年,萧德文便是个蠢货,也该懂得为君之道了,那时他已二十,不算太幼,他再为他留下一班可靠的大臣,再佐以濮阳这样的宗室长辈,大魏便可无忧。
他还考虑到王氏·王氏是外戚,人才辈出,在朝中一呼百应,如今有王丞相坐镇,王氏众人虽也有几个有小心思的,但总体来说,还算稳当·人主不能不算计臣大欺君,一旦王丞相故去,王氏势力盘根错节,若有不轨之心,着实是个麻烦。
萧德文势必压不住,但等他即位,便有新的外戚,新旧不相容,正好能平衡,再来,到时七娘也该比如今更为老辣,让她去收拢部分王氏势力,应当不是难事·德文是小辈,与七娘并无冲突,但若换了晋王这等心怀鬼胎之辈,七娘便未必肯为他弹压外戚。
如此,连权臣坐大的苗头也给扼杀了··想的十分美好·但施行却不易·皇帝自是晓得其中艰难,他也没想过一蹴而就,他打算春风化雨,潜移默化着来,还有诸王,也要让他们认命,保一条性命,留一生富贵,也不能怪他这个做父亲的狠心。
朝堂之事,转瞬即变,慢慢施行上几年,足够沧海变桑田了··皇帝只盼上苍能多与他几年寿数,让他安排好这些事··圣心既有成算,处理政务之事势必便会有所偏向。
待到秋季时,赵王便隐约察觉,他行事之时,似乎有些凝滞,不如往日那般顺畅了,不过这点凝滞不那么明显,况且看荆王,前几日他门下一刺史做差了事,叫陛下黜了,这一对比,他这里那点小羁绊,便不值得放在心上了,倒是幸灾乐祸更多些。
那位刺史做差的,正是秋收的大事··早在第一拨冬小麦成熟前,濮阳便入宫过一回了·旁人有事要禀,需写奏表,一层层往上递,濮阳不必,她空着手,便入宫面禀了。
“今年天旱,庄稼长势不好,听底下说,小麦颗颗干瘪,怕收不到几斗,朝廷还需划出粮食来,以备不时之需·”·衮州刺史是一为民请命的好官,他写在书信中的事,濮阳记在心上,特去信其他几州府问过,年情确实差了些,她唯恐不提前预备,事到临头让百姓受饥,便早早入宫禀了。
濮阳是第一个奏明此事的人,皇帝听她一说,也放在心上,上朝时,问了其他大臣·京官哪能对地方上的事一清二楚需底下禀上来,才能做出应对,丞相总领朝局,还知道一些,证实濮阳所言非虚,余者竟是无几人知晓此事的。
那时,皇帝便有些生气了,压着怒火,指派了任务下去,令各州府做好防旱的工作·结果,这般提前防范之下,那刺史治下仍是饿死了人,非但如此,他还来信京中,请荆王代为转圜,欲将此事瞒下来。
皇帝极爱护声誉,更是容不得有人欺瞒,此事被代王系的御史当朝捅了出来,皇帝大怒,当下便黜了那刺史,又归罪荆王,下诏痛斥··一名刺史遭黜,又有一位藩王受斥,朝臣们行事更多了几分小心,京中氛围便有些紧张。
这等情形下,有一人却兴奋得很,那便是萧德文··他感觉到数月来,陛下似乎对他更加关心了几分,时常召见,过问功课,甚至还有一回,与他提起了朝中大事。
他敏锐地察觉到皇帝的变化,既高兴,又得意,还唯恐自己会错了意,急忙上公主府请教·他现下在公主府所受待遇好了不少,以前是待不了半个时辰,目下勉强能坐半个时辰了。
卫秀不喜欢他,只将事说完了,便打发他走,懒得理会··萧德文是一心细如尘之人,自然察觉到了,然而一则,卫秀所言必中,遵她之语行事,总有意想不到的好处,再则,她从未提及要什么好处,显得十分正直可靠。
萧德文便以为她与他不亲近,当是性情清高所致,不留他久坐,应是怕招人侧目··竟也自己说服了自己··他双目泛光,浅掩着振奋将他这段时日所感说了出来。
虽想表现得淡然一些,有气度一些,语速仍是加快了许多:“姑父,陛下是否真的……”他紧张地咽了咽口水,颤着声道:“真的,有心立我”·卫秀不紧不慢道:“有心立你如何,无心立你又如何”·她说得轻巧、浑不在意,如一盆冷水从萧德文顶上兜头淋下,他当即便十分不悦,但卫秀的话,他习惯性的便要琢磨一下,这一琢磨,怒意没有了,变作了惶恐,他跪坐到卫秀对席,惊疑不定道:“姑父是说,陛下在试我”·“真金不怕火炼,你做好本分之事,陛下试与不试,你都能行得正坐得端。
但你若偏离本分,令陛下不满,便是已为东宫,也能废黜·”卫秀徐徐道,转头来看萧德文,“你可明白”·她手中拿着一柄剑,萧德文来前,她正持剑赏玩。
此剑名鱼肠,“逆理不顺,不可服也,臣以杀君,子以杀父·”相传此剑,正是用以弑君杀父的刺客之剑··萧德文已被卫秀点醒,正心惊胆战地想着近日可有逾越之举,此时缓缓低首,看到那柄鱼肠剑,只见剑身短小,钢韧无比,剑刃上还泛着森冷的光,光线映入他眼中,霎时一阵胆寒。
“侄儿明白·”他忙道,面上还有后怕之色··卫秀将剑入鞘,放到一旁几上,看了看萧德文的脸色,笑着道:“你要猜陛下的心思,猜中了,也不要显露出来,他要什么,你便努力做好。
略迟钝些也无妨,但千万不要自作聪明·”··萧德文唯唯称是··“还有诸王,也要恭顺,哪怕有幸得居东宫,也不可骄奢,忍一忍,总有你做主的时候。”
萧德文又振奋起来,将她的话一字一句都刻到心里去,又反省自己,昨日见了晋王叔,确实轻忽了,应当再恭顺一些,忍一时,等他得势,还怕讨不回来·卫秀见他暗自思量,哂然一笑,拿起鱼肠剑,入内室去了。
萧德文知晓这便是送客,虽想再多问几句,可也不敢强迫,只得对着内室的门帘恭敬一拜,退了出去··阿蓉见他离去,方入内室禀道:“郡王已走了。”
卫秀答应一声,示意她知道了··阿蓉将目光移到那柄剑上,这是三四年前卫秀意外所得,不知她今日怎么拿出来了··卫秀将剑放入袖中,大小正好,不会为人所觉,亦不阻碍行止。
抬头见她没走,便问了一句:“还有何事”·阿蓉回道:“先生要的那片地,空出来了·”·“哦……”卫秀恍然,“买下了吧。”
“是·”阿蓉领命·但她仍有不解,迟疑片刻,疑惑道:“先生要那片地做什么那里的田地,已足够族人耕种了。”
仲氏近支都死光了,隔得远些的还在·卫秀特意买了一处地方·亲人们的尸骨是寻不回了,她竖了衣冠冢,又从血脉最近处选了几个孩子入继嫡系,以此延续先人的祭祀。
但那处早已安顿妥当,田园宅屋尽是够的,不知她还要买地做什么··卫秀轻笑,与她温和道:“那一片地都是沃土,当年我便想要,可惜人家不肯卖,我们自也不好强夺。
好不容易他肯卖了,你别问了,快去买了来,迟了,怕是又没了·”·只催促着她去,却不解释·阿蓉无法,只得去安排··作者有话要说:鱼肠剑,专诸之刺王僚也。
卫秀以后要用它扎一下某个人·· ·第87章· ·那处地方与京师相去甚远,快马往返也需一月··阿蓉担心底下人做不好, 让卫秀白高兴一回,干脆收拾行装, 亲自去办。
她一走, 严焕几个恰各有事,卫秀身边缺了一个熟知她意的人, 做起事来, 颇不顺手·且这十几年,阿蓉照顾她起居, 从未离她这么久过·卫秀不免算着日子,等她回来。
六岁穰, 六岁旱,十二岁一大饥·国家在丰年囤积粮食,逢遇灾之年,便借给百姓, 让他们过冬, 来年春耕, 再借与他们种子,不误农时·到秋季粮食丰收,还了灾年时借的粮食,往往还会有些余粮供以度日。
如此,一个灾年便顺利度过了··小灾之年,朝廷基本是这么做的,大灾之年,则更棘手一些,也各有应对举措··此次早有准备,皇帝督促着,大臣们用心应对,除了那一州饿死了人,余者皆还算顺利。
百姓都指着庄稼度日,一旦遇灾,实难抵御,举国上下,能只在一州饿死几个,真算得上是仁政了··可皇帝仍是不满意,他不满意主要是荆王折在里头,损了皇室颜面。
濮阳也很不高兴,她不高兴是心疼那几个明明可以活下来却因刺史贪婪没下赈济之粮而饿死的百姓,指使底下御史上奏,罢官不够,必要重判·重判之后,一州刺史的位置理所当然地空了出来,不能让一州百姓无所依,任命新刺史刻不容缓。
于是朝中忙完了赈灾,又忙着抢位置··那一州的地理相当好,刺史权重,那地方临着长江,惯例由刺史都督军事·诸王都争红了眼,濮阳也有所意动,兵部侍郎是她的人,且知兵事,正可主政一州。
正要为此走动,齐国出事了··“齐国太子篡位,兵败自刎,东宫全数入罪,太子妃与太子之子俱饮鸩自尽·”奏报刚入京,濮阳便知道了,立即来说与卫秀,“太子这一死,齐国格局变了。”
“大魏也要跟着变一变·”卫秀接口道··贤太子没了,余下皆是庸王,齐帝又不靠谱,贤臣们的心估计都要寒了·国运这种事,说着玄,却实打实是存在的。
“兵部侍郎恐不能顶事·”濮阳有些忧愁,原本做一州刺史,他是可以胜任的,但齐国一出事,皇帝恐怕会在沿江布置些什么,兵部侍郎不曾出任外官,且又没有当真带过兵,纸上谈兵他行,实地去做恐怕不称职。
总不能为党争误了国事·濮阳遗憾,也不得不打消了这个念头··卫秀道:“不如看看陛下如何打算,你帮把手,陛下不会让你吃亏的·”·她对皇帝的心思算得很清。
濮阳顾全大局,主动放弃,转而替皇帝谋事,皇帝感动之下,定会与她补偿··“也没别的办法了·”濮阳也不是小气的人,一刺史之位,她还不至于看得那样重,决定了,便又重展笑颜,与卫秀道:“这几日忙,都没有好好陪你,真是对不住。”
她挽着卫秀的手臂,笑语嫣然,带着歉意·卫秀怎么会怪她,她只心疼她如此忙碌,又恨自己行动不便,许多事,不能代她去走动··“你也要保重自己,别急,事缓则圆。”
卫秀安慰她··正说着话,天忽然飘起雪来,濮阳起身关上窗户,回身见卫秀略有忧虑,不由关切问道:“怎么了何事发愁”·卫秀皱着眉道:“道路积雪,行路艰难,阿蓉这个月怕是回不来了。”
等雪停,路上又放慢脚程,恐怕得年下才能赶回京城·卫秀这里还有几件事,阿蓉赶不回来,需另寻他人·她又寻思着,得再培植一批人出来,公主势力越来越大,原本绰绰有余的人手,目今已有些不凑手了。
皇帝不知还能熬几年,接下去用得着人的地方还多着··她想得入神,一转眼便见濮阳低着头,一言不发,也看不清她的神色,只是静静地往炭盆里添炭,炭火红旺起来,室内又暖和了不少。
卫秀又想起一事:“正旦有大典,陛下看好东海郡王,恐怕会借此带他露脸,如此一来,圣心昭彰,诸王再迟钝,也该反应过来了,朝政恐将动乱·”权力乱流里,想要独善其身,是很难的事,所以,才会有那么多朝臣,不得不党附,不得不站队。
她要为公主想一应对之策,以免被卷进去···濮阳略一皱眉:“不至于这么急吧·”·“差不多了·”卫秀断言··濮阳是知晓皇帝寿数的,但卫秀不知,皇帝也不知。
他已年过五十,自古以来,有几个皇帝能活过六十的这几年他必会将太孙的位子弄稳当·再想缓缓地来,也容不得他不急··萧德文还没有在百官面前露过脸,这次正好将他推上台面。
濮阳不语,卫秀说的确实在理··“你知道,也别率先替萧德文说什么·诸王储君之梦乍然破灭,最是疯狂的时候,陛下还好,你一出头,他们必会冲着你来。”
卫秀为她分析着·濮阳根基再厚,也经不起诸王联手对付··濮阳一想也是,抱怨道:“尤其晋王那个人,最是阴险·”·卫秀不由轻笑,拍着她的手安慰她:“别管他了,你要实在看不惯他,我想办法给你出气。”
濮阳让她哄得笑起来:“那倒不必,不要为他,坏了大局·”·夫妇俩相互调笑着,说着无趣的政事,也能有滋有味··晚间濮阳要去郑王府上赴宴。
郑王下帖,邀的是公主与驸马两人·自濮阳成婚之后,举凡有人相邀,一般都是邀请夫妇二人,只是卫秀不爱动弹,不常出门·不过郑王不同,他是宗室长辈,又是主持她们婚礼的人,为显恭顺,卫秀也与濮阳同往。
二人各着华服,看着天色差不多了,便登车前往王府··与宴众人皆是位高权重·赵王、晋王、代王、荆王,还有底下两位备受忽视的小皇子全部到齐了,几位稍年长些的皇孙也带了来,又有公主、长公主们,朝上的大臣们也来了一些。
诸王来,是想请郑王为他们说好话,公主们或替兄弟活动,或是纯粹凑个热闹,而大臣基本就是殷勤好友了··众人相互寒暄·见甚少露脸的濮阳公主驸马也在,纷纷上前交好。
皇帝对这位驸马青眼相加,乃至将爱女下嫁,丞相对他也是推崇备至,与他相交过的人,无不称赞·哪怕她不常出现,也无人敢轻视她··郑王这里,从来都是只谈风月不谈政事的。
他特别喜欢卫秀的风雅,见她亲临,极是高兴,几乎要与她把臂同游,惹得王妃嗔怪了几句,才醒过神来——还有众多贵客需要招待呢·纵是如此,他还是与卫秀多说了几句。
濮阳见卫秀应付得宜,便也不跟在她身边了·有几个公主暗暗与她套口风,想知道皇帝究竟是怎么想的·这大半年来,皇帝待诸王忽冷忽热,又有萧德文入宫日益频繁,诸王还是急了,哪怕知道多半没用,还是请了几位公主各自来跟濮阳探口风。
若说京中有人能提前知晓皇帝心思,这人必定是濮阳··公主们已无往日淡然,眉目之间显出几许急色·濮阳认真道:“这是大事,关乎朝政,陛下即便要露口风,也绝不会先说与我。
我实在不知·”·也有人问卫秀,卫秀也是同样说辞··暴风雨来临前,总会有些征兆,已经有人察觉到了·人心浮动,已难掩饰,一场好端端的宴会变得不是滋味。
濮阳让那些急红了眼的王妃、公主问得心烦,饮了些酒,借醉脱身,遣了个婢子来说与卫秀·卫秀闻此,也趁机走脱出来··卫秀令人扶着濮阳,向主人家致歉,她们夫妇要先走一步。
郑王长吁短叹,十分惋惜,却也无法·他不涉朝政却不是看不清形势,只好道:“你们在这里也不自在,且去,来日我再设宴,单宴你们·”·卫秀再以致歉,又做一揖:“旁人不好说,若是殿下相邀,我与七娘必来的。”
郑王这才展颜,命家仆好生送了公主与驸马出去··濮阳看着已是醺然,一上马车,便顺势偎在卫秀怀里··与人周旋一晚,那些王妃、公主一个个都不好对付,一定是累了。
卫秀令车夫稳一些,取过一旁的毯子披到濮阳身上,以免她着凉··车驾在夜色之中,一路行得缓慢·濮阳一直合着眼,卫秀看着愈加怜惜·到了府门外,才不得不唤醒了她。
濮阳似是有些茫然,眼中雾气濛濛的,卫秀不由担心,令人速去抬了步辇来。·夜间天寒,一众婢子内侍围着驸马与公主飞快地回了房··房中已用火盆烤得暖暖的,热水也都备好了。
卫秀令她们将公主安置榻上,便遣退了所有人··濮阳合着眼,双眉轻拢,似乎很不舒服·卫秀端过调好的蜂蜜水,轻声唤她:“七娘,醒醒·”·濮阳睁开眼,看到她,唇角泛起一抹轻柔的笑意:“我没醉,我只是有些乏了。”
卫秀知道,她戒心甚重,怎会在他人府上醉酒·她将玉盏送到她唇边,柔声道:“喝一点·”·濮阳便乖乖地就着喝下半盏··她懒懒的倚着,一点也不想动。
卫秀也不愿她起来,搁下玉盏,便将她发上簪钗取了下来,又去绞了热帕子来,为她擦脸··热热的帕子,还透着热气,从脸颊上擦过,十分舒服·濮阳一点也不躲闪,任她擦拭,待她擦完了,方低声嘟哝着道:“手也要。”
卫秀不禁一笑,帕子已经凉了,她又去热水中重新浸过,替濮阳一一擦过·她在轮椅上,来来去去一点也不方便,但她耐心十足,对待濮阳像对待一个不晓事的孩童一般,周到备至。
濮阳目不转睛地看着她,等她将她和自己都收拾干净,也上了榻来,方轻轻依偎到她的怀里,轻声问着她:“阿秀,我好不好”·卫秀轻笑,回道:“好。”
濮阳靠着她,依得更紧了:“那你不要挂念旁人了·”·卫秀知道,她说的是阿蓉,她这几日挂念的只有阿蓉·原以为她与阿蓉是主仆,是亲人,并没有什么,不想公主竟然偷偷地吃醋。
阿蓉离京已大半个月了,她忍了大半个月,装作若无其事,直到今夜,才借着酒意说出来··她柔软的身体依靠着她,静静的,一动也不动,格外乖巧·卫秀觉得,她心中某处柔软如水。
她轻抚濮阳的发丝,答应道:“好,我只挂念你·”··濮阳这才满意,合上眼,沉沉睡去··卫秀低首,就着微弱的烛光凝视着她·她忽然害怕起来,如果有一日,她入京复仇的初衷败露,七娘是否还会像现在这般靠在她怀中安然睡去。
她会厌她、恨她,还是会与她断绝往来,永不再见·· ·第88章· ·齐国太子谋逆,附逆者皆伏诛·平日与太子稍好些的大臣都按上了大大小小的罪名, 遭受贬谪、罢黜、流放,乃至处以极刑。
太子贤明, 与他往来俱是贤臣能臣, 这一番动荡,齐国元气大伤, 朝中能者皆去, 留下的不是媚上奸佞者,便是平庸度日者·与此同时, 诸皇子也开始争夺太子之位,其中以豫章王呼声最高, 俨然已有新储的架势。
濮阳与卫秀所料不错,皇帝果然有所安排,刺史之缺,他已有人选·但这人选却是众人都没想到的·他将统领羽林的王鲧外放出去, 掌一州军政··京城之中的军队有三支, 一为羽林, 宿卫大内;二为虎贲,守卫皇城九门;三位金吾卫,主管京师治安。
除此之外,距京师两日路程还有五万锐士,称为玄甲军,这支军队眼下由车骑将军卫攸统帅,然玄甲军太远,快马来回也需四日··故而一旦朝中生变,最为紧要的还是京中的三支队伍。
·原本王鲧掌羽林,濮阳三占其一,算是有优势的,可皇帝却突然把王鲧派出去了··“何人主羽林”濮阳急问··立即有人回话:“王将军出京,补上是张议。”
开口的是廷尉寺少卿,此事在一个时辰前,由皇帝当廷宣诏,打了众人一个措手不及··“张议……”濮阳重复一遍,若有所思··卫将军张议,在朝中一向独来独往谁都不靠。
看来陛下是要择中正之辈,辅佐长孙了··在这紧要关头,将王将军从羽林调开,莫非是陛下对王氏生疑众人都有些不安·濮阳见诸人都看着她,立即沉着道:“这数月京中怕不太平,尔等各安其位,不得擅动。”
众人齐声称是,行礼退下··卫秀一直没有开口,她靠着椅背,正凝神想着什么··还有半月,便是正旦,又一年过去,风云涌动,暗潮激荡,来年只怕还有更大风浪等着庙堂上的诸位。
濮阳提壶,替卫秀杯中换上热茶·卫秀毫无所觉,目光一直对着眼前一处,却又没有在看那里,沉浸在自己的思绪中··又过片刻,她像是想通了什么,望向濮阳,刚欲开口,冷不防一阵咳嗽。
濮阳忙上前轻抚她的背,替她顺气··卫秀以帕掩口,咳得声音都哑了,好不容易停下来,才有精力与濮阳道:“不妨事,每年总有那么一两遭的·”·她面色苍白,嘴唇因痛咳过一阵,而显得异样鲜红。
濮阳忧心不已,忙道:“你去歇着,要用什么药我令人去取·”府中囤了不少药材,就是为卫秀准备的··卫秀早已习惯了,反过来安抚她:“过几日便好了,你别急。
药我已使人取了,也用过一副,好了不少·”·她说好了不少,可她看起来仍是气息不稳,羸弱不堪,单薄如冬日残阳·濮阳担忧地看着她,却也没有好的法子。
人一生当中,最为束手无策的莫过于生老病死,连自诩为天子的皇帝都也只能听之任之··卫秀拉过她的手,握在自己手中,以此来宽慰她,口中换换地说道:“陛下令舅父出京,必不是心有猜疑。
若猜疑,便不会让他在此关头,去那样一个紧要的位置·我猜想是陛下想要练兵了,王氏的声望,海内皆知,在军中也有号召力·就这一两日,相府必会来人相请,邀殿下过去商量此事。
殿下不妨听听丞相的意思·”她们最要紧的还是京中,地方一来势力混杂,而来也不易控制,如今国富民丰,地方想要生乱也不是易事,倒可暂且搁一搁··濮阳道:“我明白。”
卫秀慢慢舒了口气,像是缓过一阵,她拍拍濮阳的手背,微笑道:“劳烦娘子送我回房·”·濮阳没忍住,轻笑出声,却依言起身,取了毯子来将她盖得严严实实的,然后推起轮椅,走出这间大殿。
刚走出两步,卫秀又似不经意般道:“殿下与执金吾可有交情”·濮阳想了一想,一面走,一面道:“没有,执金吾焦邕,比张议还独,张议虽不党附,好歹还知敷衍着诸王,焦邕却连一个好脸色都不给,诸王都怕了他了,我也无捷径可与他交好。”
卫秀摇了摇头:“不要轻动,羽林、虎贲、金吾卫,陛下盯得最紧的定是这三处·”这个时候,可不能被人拿住了把柄··濮阳也是这样想的,一动不如一静,暴雨将至,她们还是稳着些。
只是……“阿秀怎么忽然想起执金吾来了”濮阳疑惑道,往日也没见她提过焦邕,且要说拉拢,今任虎贲中郎将的蔡蠡可比焦邕软和的多。
这时恰好寒风过境,卫秀掩唇咳嗽,濮阳再顾不上别的,忙令人挡着风,又替卫秀顺气··因皇帝这一系列官员调动,加上他对萧德文所展现出的看重,京中连年味都淡了几分。
京师中稍有些品级的文武大臣加一起,近千号人,无一人看好皇长孙,无他,太小了,再且,大部分人都有看好的皇子,乍然跑出一个新人来,岂不是说他们多年依附支持的功劳皆化为乌有·京中人心惶惶,各有猜想,偏生陛下始终不曾松口。
萧德文前所未有地受了众多目光注视,他既得意,又惶恐,牢牢记着卫秀的话,竭力挺直胸膛,表现得不骄不馁,不急不躁·如此,倒也有少数大臣逐渐转变观念,觉得这兴许是个可造之材。
直到正旦大典,东海郡王着朝服站在皇帝身旁,出现在朝臣们眼前,大臣们既心惊,又有一种终于证实了的感觉·诸王气得眼都红了,相争多年,却便宜了这个小畜生诸王之中,谁能心服·萧德文何德何能,能居东宫非但诸王,连许多大臣都是这样以为,国赖长君,皇长孙未免太小了些,过了年,也才十一岁。
可他的叔王们,都是年富力壮,兼之多年积累,手中势力稳固,依靠利益、姻亲诸多手段,与许多大臣结成了联盟,这又岂是萧德文可比的···朝中一下子就乱了起来,愤怒者有之,怀疑者有之,反对者有之,欲趁机先行依附者亦有之。
皇帝却像丝毫不知,从容不迫的安排一件件事·大臣们想到的,他又如何想不到他预备接下去就做两件事,壮大皇长孙的声威,与此同时,削弱诸王。
因齐国那边出了变动,原本二事,只好再添一件,囤兵··练兵不是旬日可成的事,打仗也不是说打就打的,粮草、徭役、兵丁、兵械,还有可统千军的将帅,皆不可少。
皇帝让王鲧去做这件事·王鲧之父是丞相,有王丞相在朝支应,许多事都会方便得多··京中乱糟糟的,待到二月末,已有人准备上表请立东宫··宗室是最为紧张的,说得小一些,这根本就是他们萧氏的家事。
大家想到濮阳,急匆匆地赶来,想要让她出个头,去问问陛下究竟怎么想··晋王极为恼恨,自三年前,他便不敢登濮阳之门,此次也厚着脸皮来了,坐在堂上,听赵王义愤填膺:“陛下若立长孙,如何安置我等我等皆体自陛下,也是萧家血脉,难道便眼睁睁见辱于小儿”·几王吵吵嚷嚷的,无外乎要请濮阳出个头。
往日你不与兄长们亲近,我们也不怪你,到了这个关头,你总还是我们妹妹,总要替我们说句话吧··濮阳心情很差,心爱的阿秀过了年后不见痊愈,反倒日益加重病情,她在家闭门不出,照顾驸马,这些人却乱哄哄地都赶了过来。
诸王也是病急乱投医·皇帝积威甚重,谁也不敢拂逆,但争了十几年的储位,就这么轻易让出来,也是谁都不肯甘心的··晋王冷眼看着他们喧嚷,忽然出声道:“七娘如此气定神闲,该不会早已得知要立太孙”·殿中倏然一静,众人齐刷刷地望向濮阳。
濮阳神色猛地冷了下来,看着晋王冷冰冰地开口:“晋王兄这是何意立储之事,关系国本,对丞相尚且不肯明言,对我就肯了晋王兄未免太高估了我”·“那不如七娘上表,请封德文为王,出镇地方。”
晋王又道··濮阳唇畔显出一抹冷笑,代王心头一跳,知道七娘这样便是生气了,他忙往后缩了缩,却也希望濮阳答应下来,把萧德文弄出京去··“晋王兄好算计,陛下圣心独断,何人敢逆,晋王自己不敢触怒陛下,倒指着我为诸位王兄火中取栗。”
濮阳语气冷硬起来··代王都快哭了,缩了缩身子,又忍不住道:“七娘,你知道阿爹疼你,纵不答允,也不会责怪你的·”·荆王也是如此说话。
赵王道:“让那小子得势,咱们都没活路了七娘,阿兄唯此一请,陛下若生气,我们四人合力保你·来日不论我们谁有幸……都不忘今日之恩”·此言一出,余下三人立即应和。
四人从来没有如此志同道合过·他们固知濮阳前去,也是收效甚微,可这两月来,能试的办法他们都试了,赵王门下两名御史遭贬,晋王遭斥,代王系也有数名官员受挫,荆王禁足在家,直到前日才解禁。
皇帝看似心意已决,越来越多的大臣开始动摇,再下去,这朝中,便没有他们的立足之地了·· ·第89章· ·濮阳怎会答应立太孙已是板上钉钉之事·朝堂还是在皇帝掌控之中的。
就是她,也不敢轻易显露锐意·卫秀入京三年有余, 除却替她收拢几个寒门将官,不敢再多沾染一丝一毫·羽林、虎贲、金吾卫不说, 连京外玄甲军, 都不敢过多插手,所忌之事唯一件, 便是担心引起皇帝猜疑。
对自己尚且如此谨慎, 更不必说为从来都无往来的诸王去拂逆皇帝逆鳞·卫秀还在床上躺着她昨日体温骤高,用尽了办法也降不下来。
又不能请医, 大夫一看,她的女儿身便藏不住了·卫秀替自己诊断了, 煎了药来喝,一夜过去,也不见起效·她劝她不要急,再过两个时辰, 便可退热·濮阳焉能不急, 取了医书来翻看, 可她那三脚猫的功夫,纸张都快叫她翻烂了,也寻出一个法子。
她拿着医书的手直颤,心中乱极了·诸王便是这个时候来的··能听他们絮叨这许久,濮阳自以已是极好的修养了·赵王还在劝,燕王去后,他便是诸皇子之长,按照长幼,理当立他才是,他本身便是最有可能入主大位的一个,希望骤然落了空,整个人都是迷茫的,兼之性情暴躁,语气也渐渐差了起来:“七娘,今日便问你一句话,兄长们的生死,你管是不管”·余下三人也一并望了过来,目光既紧张,又带着些威胁。
晋王心机最深,心肠最狠,目光最阴沉,代王与荆王稍好些,但也是眼巴巴的··濮阳叹了口气,道:“那我的生死,兄长们顾是不顾我濮阳公主府只忠天子,王也好,东宫也罢,你们要争,我不掺和,若阿兄有幸,能得天下,我必下马伏拜,为今日赔罪。”
一内侍跑来,禀道:“殿下,缺了的那味药买回来了”·濮阳立即起身:“仲濛病着,我需看看去,王兄们自便就是。”说完,行了个礼,便走了。
诸王还没反应过来,不过片刻,濮阳便没影了··代王气呼呼道:“急什么一个病怏怏的驸马也值得如此宝贝”·赵王、晋王、荆王都用看傻子的目光瞥了他一眼,七娘的势力,是从三年前建立的,在那之前,她独有圣宠,而无实权,可如今,她的势力已能与最强的赵王抗衡而不败。
卫秀正是三年前入的京,其中联系,还需人解释·这样的驸马,给他们,他们也宝贝··濮阳急匆匆回到内院,卫秀躺在那里,眼睛是闭着的。
她脸色苍白,容颜憔悴,陷在榻上,没有一丝生气··濮阳看得揪心,在她身边坐下··卫秀缓缓睁开眼来,目光聚焦在她身上,看清了她,徐徐显出一个微笑:“七娘。”
她声音微弱喑哑,濮阳连忙道:“嗯,我回来了·”·卫秀笑了笑,想到什么,又问:“他们走了”··“走了,你放心安歇,不要管他们。”
濮阳连忙接道··卫秀也乏极了,闻此,也合上了眼,不一会儿,便陷入深眠中··濮阳担忧地看着她,摸了摸她的额头,滚烫的,靠近她,吻了吻她的双唇,她唇上毫无血色,鼻息间的气息也烫得吓人。
诸王不算什么,他们的行事再恼人,也不算什么·萧德文不算什么,哪怕濮阳因前世事对他心有余悸,也不算什么·她什么都不怕,她只怕卫秀有什么闪失,只怕她不能一直陪在她身边。
她是知道卫秀体弱的,每到冬日,她便甚少出门,唯恐受冷,平日里也很注意保养自己,少有疏忽的时候·即便如此,每年仍是大病小病不断··濮阳以前也问过为何虚弱至此,只得含糊几语。
其实,卫秀体弱,是多年前那夜损了根本·那时是深夜,亲人们都已殒命·她一孤女,在山林间,双腿也断了,哪里都去不了·夜间森寒,四周皆是死尸,她悲怆入心肺,身上又有伤,缩在兄长的尸首旁,毫无求生欲望,本就是等死而已。
幸而严焕从死尸堆里爬出来,找到了她·二人皆负重伤,又恐皇帝追杀不敢寻医·她那个年岁,拖着伤残之体,四处东躲西藏·能活下来都是得天庇佑。
这些,卫秀是不会说的·濮阳问起,她也只言生来底子薄而已·以前是挟恨迁怒,不愿说,而今是怕她难过,不忍说··卫秀只觉全身如置热火炽烤,内里闷热虚弱,半点不得安稳。
可她又没力气动弹,便闭着眼,在半梦半醒中沉浮,时而惊醒,时而昏睡··濮阳在边上守着,端茶递水,都不假手他人,连午膳都是匆匆扒了几口,又回来喂卫秀用药。
卫秀每次醒来,总是能看到她,又是高兴,又是心疼,劝她去歇着,不要累坏了自己·濮阳口上好好地答应,其实仍旧半步不肯离··卫秀无奈,终于在夜色降临之时,让濮阳上榻来。
她身上都是药味,又怕过了病气给她,这阵子都是分榻而眠,可濮阳这般时时伴着她,再讲究又有什么分别··濮阳躺到她身边,鼻间弥漫都是苦苦的药味,卫秀穿着白色的中衣,这一病,她比以前更瘦了。
濮阳心中酸涩,在锦被底下握着她的手··卫秀感觉到,转头过来,她的眼睛不复平日清亮,像蒙了一层阴翳··“七娘,睡一会儿·”她昨夜就没怎么合眼,又强撑一日,卫秀很担心她。
濮阳连忙道:“嗯,我就睡,你也歇着,别管我·”·卫秀勉强一笑:“我都睡了好久了……”·濮阳凝神听着,再一看,她又昏睡了。
濮阳鼻子一酸,几乎落下泪来··卫秀从前也病,却没有一回病得这样重这样久··皇帝再宫中也听说了,从忙于立太孙的诸多事宜中抽身出来,遣医送药,赐金赐物,还派了窦回亲去,安慰公主。
窦回回来,神色不怎么好,皇帝见了便很心惊,七娘新婚不到一年,驸马千万不能有事·又等半月,仍不见好,他想来想去,召了濮阳来,口上安慰她,心里其实已经做好了驸马撑不下去的准备。
濮阳唯唯应着,什么都听不进去·皇帝无法,原还偷偷物色还有什么才俊可以给七娘留着,此时一看,恐怕再好的人,在七娘那里,都不如卫秀,就如再好的女子,他见了都忘不了皇后一样。
又安慰两句,只得让她回去··皇帝这里也忙着,他压下了诸王,立太孙的大典也在准备·一步步都在正轨上·待萧德文名正言顺入主东宫,他就可以教他国事,然后再削弱诸王。
没有威胁的叔王,太孙应当不至于容不下··萧德文也像模像样地来看过好几回·卫秀一病不起,他是真的难过,他长那么大从来没有人像卫秀这般有本事,纵然祖父要提拔他,将家业传给他,他心怀感激,还是觉得是卫秀的功劳。
可惜这些功劳在萧德文登基之前,都是不能拿来夸耀的,他只能搜肠刮肚地安慰卫秀,让她快点好起来·她若不好,将来他与叔父们冲突,祖父不肯帮他,可怎么是好。
来来往往探病的人很多·濮阳见了心烦,最终干脆闭门了,令长史记下来访宾客之名,等卫秀好了,她再去回访致谢··皇帝觉得卫秀是不会好了,病了这么久,身体早就垮了。
但濮阳从未做此想,她只是觉得卫秀病了,很辛苦,她很心疼,恨不能以身相代,但卫秀会大好的··卫秀在昏睡中,脑子昏昏沉沉的,她还是会梦到父母,会梦到兄长,不单是那血腥的一夜,还有平安的时候,父亲与兄长练剑,母亲在旁含笑看着,而她则是偎在母亲身旁玩耍。
她能记得的不多了,好的、坏的掺在一起,变成光怪陆离的场景,一时是母亲在笑,一时是她满脸是血的倒在血泊中,一时是兄长洒脱挥剑,一时是他整臂被削下来,倒在山地上,死不瞑目。
她好像听到了兄长的诘问,问她为何不去复仇,只图安乐·她好像还听到父亲质问她,怎么做了萧懿的子婿,是否忘了自己姓什么··卫秀知道这是梦,可心中的羞愧、歉疚仍是压得她喘不过气来。
她觉得,她这样子,就算是入九泉,也无颜见父兄的··她醒的时间越来越少,眼中的光芒越来越弱·濮阳依旧尽心尽力地照顾她·公主府中已是凄风苦雨,可公主好像一点都没有受到影响,仿佛驸马只是微恙,明日便能康复一般。
濮阳如此,也让许多人像是有了主心骨·严焕等人快要急疯了,见此,多少也安心了一下·公主日日照料先生,先生有什么,她是最先知道的·她既不急,必然还没有到最差的地步。
可究竟如何,也只有濮阳自己知道··是日深夜,卫秀醒来,映着昏暗烛光,看到濮阳在她身旁··濮阳见她醒来,柔声问道:“粥一直温着,可要用一些”·卫秀摇了摇头,眼睛一直看在濮阳身上。
濮阳闻此,也没有勉强,平躺在她身边,与她说道:“阿秀,昨日立太孙了,萧德文将来会欺负我,你说了会保护我的·”·“阿秀,诸王仍不死心,我不帮他们,他们记恨在心,有朝一日得势,一定不会放过我。”
·卫秀动了动唇,却因喉咙干涩,说不出一句话·她担忧地看着濮阳,这条路是她为濮阳划定的,不陪她走下去,她委实放心不下··濮阳又道:“阿秀,陛下想给我择新驸马了,这真是好笑,你分明还好端端地在这里。”
卫秀眼中显出着急,抬起手,想要抚摸她的脸庞,却怎么也提不起力气··濮阳抓着她的手,贴到自己脸上,终于落下泪来:“你当真如此狠心,要用一年夫妻之情,换取我半生孤苦相思”·卫秀自然是不肯的,她病得天昏地暗,要说还有什么放不下的,便是濮阳了。
被她一说,心疼得像刀戳·倘若欢愉只是短暂,永恒的是伤苦,那她们又何必爱这一场··卫秀拭去濮阳脸上的泪水,努力提起精神来劝慰:“不会的……有我呢……”·听她嗓音干哑,可到底是连日来难得的清醒,濮阳红着眼睛,破涕而笑。
见她一笑,卫秀像是干旱之中乍逢甘霖的禾苗,心中好受多了·· ·第90章· ·卫秀就怕濮阳受欺负,现在有皇帝在, 会维护她,将来皇帝晏驾之后呢听闻已立太孙, 又听闻诸王仍在负隅顽抗, 她便竭力振作起来,想问个明白。
萧德文是个白眼狼啊, 他羽翼丰满, 濮阳不会有什么好处,诸王更不用说了, 都是狼心狗肺之辈,濮阳落他们手里, 只会尸骨无存··卫秀怎么放心得下·缓过一阵,便挣扎着抱住濮阳,让她像往常一样,依靠在她怀中。
她一点力气也没有, 笑意都是虚弱的, 濮阳不敢太过靠着, 只是轻贴着她的胸口,低声道:“你快好起来,不要让他们欺负我·”·“我马上就好,我要跟你过一辈子……”卫秀满是不舍的声音渐渐地消下去。
濮阳等了一会儿,见她再没有声响,便知她又昏睡了··驸马的病情在好转,虽好得慢,但确实在好起来·京中都吃了一惊,大家都准备好了濮阳公主驸马挺不过来了,濮阳殿下才过新婚又逢新寡真是可怜,谁知,缠绵病榻半年有余,卫驸马居然开始病愈了。
京中各人,各怀心思,有喜有忧,不论怎么说,卫秀总算撑过这一场大病··卫秀躺过春日,躺过夏日,此时窗户开着,秋老虎扫荡,盛夏余热犹在·房中的空气流通起来,药味也散开不少。
婢子端了刚熬好的粥来·粥熬得极为软糯稀薄,利于消化·濮阳令她放到一旁,起身扶卫秀起来··卫秀身子一动,胸口气息不顺,低头咳嗽起来。
濮阳忙令关了窗,别让风进来,又拍着她的后背替她顺气··卫秀见婢子往窗户走去,忙揪着濮阳的袖口,道:“别,别关·”见濮阳不赞同地看着她,她讨好地央求道:“人都发霉了,让我透透气吧。”
濮阳拿她没办法,只好做了个手势,令婢子都退下·婢子们皆掩唇偷笑,低眉顺眼地退出室外,带上了门··驸马一好,府中流动的空气都轻快活跃了不少。
“目下日头正盛,过会儿阴下来,就关了窗户·”卫秀跟濮阳解释··明媚的阳光照进来,室内一扫大半年来的阴郁,也随之升温,好似庭中叫日头烤得滚烫的石头一般,有着夏日独有的热闹喧嚣。
这种喧嚣在炎炎酷暑只会使人心烦,但卫秀闷在室中大半年,外头的宽阔景物,哪怕只是看着,都让她觉得自己也跟着鲜活舒畅··见她知晓分寸,濮阳也不说什么,抬手摸过她耳前鬓角,躺过一觉,她的发髻松散了。
她总是注意形象,衣衫整洁,不留褶皱,发髻端正,严谨温敦·虽然卫秀对自己腿上的不便,闭口不言,但濮阳知道,她是很在意的,正因在意,她才从不去提,便是提了也是仿佛浑不在意的自嘲,正因在意,她极力使自己看上去齐整,在外形上与常人无异。
但这一病,她连这一点都做不到了··卫秀见濮阳抚摸着她的鬓角不说话,也抬手摸了摸,好像不那么平整了,她顿觉拘谨,又想显得不在意,便笑了笑,道:“乱了”·濮阳察觉她眼底那抹紧张,收回手,端起粥碗,随口道:“乱了一点,比王清好多了。”
王清是丞相长孙,濮阳的表兄,年近三旬,是一狂士,喜服五石散,衣衫不整,发丝散乱,自以狂放不羁,王相见了他就掩鼻,偏生他写得一手好文章,每有诗赋,俱是传世之作,天下文人争相传阅。
卫秀见过他,想起他那样子不禁一笑,但也钦佩:“阿兄文采斐然,他的佳作,我都背得下来·”·见她别转移了注意,濮阳这才安心下来,不管怎么说,人没事,就是大幸。
粥还冒着热气,炎炎夏日,十分烫口·濮阳吹到温热,喂给卫秀,卫秀努力进了半碗,再多便咽不下了··用过午膳,濮阳取了木梳来,替卫秀重梳发髻。
卫秀觉得这样好多了,拉着濮阳,问她朝中如何··太孙新立,诸王受挫,朝中情形,与她病前相比,已是天翻地覆·濮阳知道她的性子,她要不省人事,实在没精神,倒也罢了,一旦醒了,不让她知道,她便不安心。
干脆坐到她身边,一一与她说了··朝廷动荡,濮阳的势力得到了最大的保全,卫秀病前与她说过,你若无暇分身,不如请陛下代为维护·太孙年幼,需有人保扶,朝中大臣,陛下会择选一二,但他必然不会只依靠朝臣。
朝臣,两姓之人,忠心不可断言,还需萧姓宗室,宗室之中,诸王不添乱都是好的,其他的,又让皇帝折腾坏了,保全的如郑王,又不敢插手朝政·只能用濮阳·既然要用到她,就不会让她受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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