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如旧 by 若花辞树(下)(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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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如旧 by 若花辞树(下)(3)
·她说的是对的,诸王系被逼得鸡飞狗跳,公主门下还是一派风和日丽··不过,这两日,晋王好像有点失心疯了·不知他是出于愤怒,还是出于眼馋濮阳手中势力,趁驸马病重,公主府闭门谢客,他骤然起意,抢夺濮阳手下的人。
“应付陛下,尚且手忙脚乱,还要抽身与你为难”卫秀不解,濮阳没有帮着皇帝收拾他们已很好了,只是置身事外而已·聪明的就该好好顶着皇帝威压,争取存下一部分实力,老老实实的蛰伏。
可晋王应对皇帝为难之余,还来触动濮阳的利益,无异于再添一劲敌,晋王这是要做什么··他不至于蠢到这地步··卫秀凝神想了一会儿,问道:“莫非陛下逼得太过”逼得人没了生路,晋王慌不择路了也是想将濮阳拉下水,既然皇帝心狠,干脆就搅乱了朝堂,谁都别活了·濮阳想想数月来皇帝所为,确实没留情:“陛下是打算尽快肃清朝堂,一心教导太孙如何执政。”
“此举也是保全诸王·”只有没权,构不成威胁,才能活命,卫秀唇角一瞥笑意,“可惜陛下不知他新立的太孙是刻薄寡恩的性子·”·诸王没权,无力自保,是好是坏,皆决于新君恩典。
他们也是发号施令惯了的人,让他们束手就擒,诸王的性子可不温和··濮阳低眸,不止皇帝,她前世也没看清萧德文是什么性子·身处局中,总会有看不清的时候。
皇帝不是皇子,他想的是大局稳妥,而皇子们更担忧身家性命·让诸王解权,就是逼他们死,但若保留他们的地位,他们难道就能心甘情愿辅佐东宫·“早在陛下有心立太孙,诸王与德文之间,便已不能两存。”
濮阳说道··“那是他们的事·”卫秀道,“陛下要的是稳,晋王不会如愿的·过几日,我好一些,便入宫觐见·接下去会有什么变故,谁都说不准,我们需有所准备。”
朝廷动向,全凭皇帝心意,最好便是从皇帝处下手,况且她病愈,皇帝也不会让她们二人都闲着·事到如今,卫秀也不得不赞叹一句皇帝的手段·这么多年,他放任诸王争斗,竟然仍牢牢控着中枢。
濮阳也是这么想的,她愁道:“就怕四王联手·”四王单独行事,力量微薄,一旦联手,恐怕皇帝也不得不退让··卫秀轻笑:“怎会赵王、代王、荆王倒有可能联手。
代王优柔寡断,思进之前先思后路,他看重大位不及自己性命,荆王本是好好辅佐晋王的,他争位是被陛下离间,可见他对大位也不那么坚定,这二人被逼无奈,很可能与赵王联手,辅佐他一人。
但晋王不行,他与赵王结怨已久,与荆王是前两年才闹翻,可结怨最深,代王还好,可也有隙,他啊,是一点后路都没给自己留下·”·“那三王……”·卫秀摇了摇头:“还没到那个时候,代王、荆王皆非果断之人,眼下与他们而言,还不算被逼无奈。”
至于等到真被逼无奈,时机已逝,真联手,也晚了·卫秀合上眼,她心中有不祥的预感,这炎炎烈日之下,像有一股森冷的寒流在京中蔓延。
从立太孙开始,朝堂看似还稳,其实,所有的变数都埋下了·皇帝若在,则无大患,可他若不在呢倘若她处在诸王的位置,她要活命,她最希望发生什么·以己度人,卫秀眉心一跳,抓住濮阳的手,濮阳不明所以,卫秀又渐渐冷静下来,心肺受迫,一阵猛烈的咳嗽。
·“别急别急·”濮阳忙端了温水来,待她停下咳声,让她喝一口,缓一缓··卫秀胸口起伏,头脑不住晕眩·一股清风,穿窗而入。
濮阳欲起身去关,卫秀却靠在她肩上,道:“七娘,我没事了,你该出府去走动走动·丞相府不必说,重臣、宗室,都不能疏散,卫太师想趁乱得利,那便别让他们置身事外。”
濮阳摸摸她新梳好的头发,柔声道:“我知道·”·卫秀靠着她,疲惫地合上眼,低声道:“七娘,如果这世间纷扰,都与我们无关,该多好。”
接下去纷扰不断,都是他们萧家人自己内斗,不论谁败,她都是乐见的·可是濮阳不乐见,她会难过·从她们相遇那刻,她们的立场就是对立的·她不怕纷乱,亦不惧争斗。
但如果她不姓萧,她也不姓仲,该多好··卫秀一人承担了所有负罪·濮阳什么都不知道,只以为她方病愈,坐了这许久,是累了·温柔地将薄衾覆到卫秀身上,让她依靠在自己肩头:“等这些事过去,就没有什么能打扰我们了。
阿秀,你累了,就靠着我睡一觉,我就在这里,你醒之前,我哪里都不去·”·卫秀被她的柔情安抚,伏在她身上,昏昏入睡·· ·第91章· ·倘若陛下骤然驾崩便好了。
册封东宫前,不止一王做此大逆不道之想··但也仅是想而已·皇帝虽偶有小病, 总体来说还算康泰,要他溘然长逝, 怕是不易·东宫既立, 诸王处处受制,晋王百般无奈之下, 欲拖濮阳下水, 借以搅乱朝堂这潭浑水。
他本是想驸马重病,公主是没心思来管朝中事的, 就算想管,只怕也力有不逮··可谁知, 卫秀竟好了·晋王非但没将如愿,还白白损了不少人·濮阳不管他人,只瞅着他发难,他招架不过, 往其他三王处求援, 然而其他三王并不想帮他。
晋王大急, 与他们说:“眼下不只是七娘,七娘所倚仗的是陛下·看着是七娘冲我发难,其实源头还是陛下·小儿东宫之位不稳,陛下为保他,必会缴我四人之械,收我四人之兵,遣我四人门徒。
再不联手扛过这一回,以后……我等还有以后么”·三王仍旧不为所动·一来,晋王为人奸猾,帮了他,到最后,恐怕还得被他反咬一口;二来,濮阳只与他过不去,他们若帮他,只怕一起被濮阳记恨,到时晋王捞不出来,他们也跟着泥足深陷。
三王都不是雄才伟略之人,晋王说的,他们也知道,但长久敌对,各自防范,想要轻易卸下猜忌,也是不能的··晋王说干了口舌,仍是无济于事,愤怒之下,甩袖而去。
赵王倒是受了他的启发,想留荆王、代王再多说一会儿,联络联络感情,也好在朝上共同进退·可惜二王不敢信晋王,也不敢太信他,言语之间,俱是敷衍··赵王听得心烦,暂且息了拉拢的心思。
有晋王在前拉足仇恨,他们三人还好,还能喘口气··晋王回到府中,将自己关在书房中·他心中烦乱,不知如何皆此局,坐下来细细一算,半年来所折人手尽半,加上近日濮阳步步紧逼,他已是举步维艰。
晋王十分怀疑,濮阳是要借此报三年前刺杀之仇·如果真是这样,想要她收手恐怕不可能···落井下石果然奸猾晋王越想越气,又想大难临头,王兄王弟还计较过往那些许龃龉,不知团结对外,怒火更盛,广袖一扫,将案上之物全部扫落。
文书、笔墨都跌到地上,砚台打翻,地板上留下一团漆黑的墨迹··室中声响惊人,室外仆婢出声询问·晋王发泄了一通,心气平静下来,斥退了下人,凝神思考如何破局。
东宫已立,陛下对太孙寄望甚厚,不会容他们威胁东宫储位·现在过去不过半年,就已让他束手无策,再过半年,这朝中可还有他说话的地方·东宫年幼,眼下还有大臣仍支持诸王,然日转星移,太孙成长,储位会越来越稳,到那时,还会有大臣肯拥戴他么·局势越来越险,晋王冷静下来,看得透彻。
太孙年幼,如今仍以进学读书为要,不曾踏入过朝堂一步·大臣们有想讨好他的,都还找不着门路·毕竟皇帝尚在,太孙也要避险,没有充分理由,哪敢随意召见朝臣。
濮阳确实可惧,但她不过女流,再威风也就这样了··大臣们都是迎风倒,谁得势便向着谁,更不是关键··细数下来,最阻碍他的,还是陛下··晋王闭着双眼,面上神情越来越冷,眉间有些颤动,显出恐惧之色,然而恐惧只有刹那,片刻之后,便是决心已定的不容动摇。
倘若陛下驾崩……·这个念头,他早就有过,只是不敢深想·一来,弑君并不那么容易,二来,弑君之后如何脱罪也是难题,三来,即便脱罪,又如何得利若是为他人做了嫁衣,悔且不及·那时他不敢担这风险,目下不同了。
他已陷入进退维谷之境·只要陛下还在,就会继续压制他,等到东宫建立威信,他更加无地容身··稍加权衡利弊,晋王很快就想通了·太孙已立,陛下骤崩,即位的唯有太孙。
萧德文才几岁,他使唤得动朝臣么新君年幼且无威信,就能设法架空了他·到时赵王等人定会重新张扬,来与他争斗,又有濮阳,也有势力,或帮扶新君,或转投其他三王,都不易对付。
可再难,都好过眼下被压制得动弹不得··晋王本就没什么孝顺之心,更不会去管血脉亲情·他若有半点顾念亲情,当年就不会刺杀濮阳了··弑父杀君于他而言并没什么良心谴责,他只担心能不能全身而退。
这是大事,走漏一丝风声,便是灭顶之灾·晋王不敢请幕僚来商议,只能自己冥思苦想,做出一个最为周密的计划来··等他将各个环节都想通,又入宫走动,把事情一件件安排下去时,已是深秋时节。
今年注定不平顺,去年小灾之后,人人都盼着风调雨顺,能将灾年所欠都补上,可惜天不遂人愿,今年又是一个灾年,且受灾范围比去年更广,影响程度更深·皇帝年初还令王鲧练兵,拨出一大笔军饷粮秣,积蓄多年的国库,一下子有了捉襟见肘的迹象。
百姓饿肚子,就会对朝廷不满,地方处理不好,便会有人聚众生事,反抗朝廷·因而每到一朝末年,天下动乱,往往伴随天灾··朝中又为如何救灾争吵,皇帝也不得不以民为先,暂且不去管诸王,与朝臣们商议救灾事宜。
晋王正愁时间不够,他还没布置好,就被撸得一干二净,这次天灾,算是帮了他大忙·他做出温顺的样子,既不生事,也不生怨,还督促着门下致力救灾,让人以为他已认清现实,死了心,麻痹皇帝,也麻痹朝野。
·外头再乱,洛阳仍旧是繁华盛景··卫秀一日好过一日,到深秋,已不必躺在榻上·濮阳忙着救灾的事,抽不出时间来陪她,卫秀怡然自乐,坐于庭中,观赏秋色。
秋意深深,带着寒凉·她腿上披着绒毯,偶尔还咳两声,但已没什么大碍,只要安养即可··躺了大半年,再平凡的景色,落入她眼中都是亲切可爱··公主忙于救灾,许多事就顾不上,只好交与卫秀,卫秀很高兴,不动动脑子,她都要钝了。
此时长史便在与她禀事··“陛下连日来单独召见诸王,先见荆王、代王,后见晋王、赵王·”大家都猜测陛下是想逐个击破··“晋王受召后,便逐渐消沉,也管朝政,却不锋芒毕露了。
赵王仍不甘心,荆王、代王与晋王一般·”如此一来,就将赵王显出来了··“今年灾情严重,陛下恐生流民,诏令各州府加强守卫·”·长史一条一条地说下来。
卫秀闭眼听着,忽然打断道:“晋王府与羽林、虎贲两处可有往来”·长史愣了一下,立即言辞清晰地回道:“没有,往日是怎样,现在还是怎样,避嫌着呢。”
卫秀若有所思,长史见此,静候在旁,不敢出声··想了一会儿,卫秀望向长史,长史俯首听命·话语在舌尖转了两圈,还是咽了回去,只道:“诸王处仍不可松懈。
用心盯着·”·长史拱手道:“是·”·卫秀一挥手,示意他退下了··举国上下都忙于赈灾,却不知有一大事在京中酝酿··冬天某日清晨,恰逢休沐。
濮阳带着人,商议明年春耕之事,各处受灾州郡皆有安置,勉强控制住了灾情·接着要忙的就是兴徭役,建沟渠水利了,这些事也做了安排,希望明年春耕不误··卫秀在府中坐着,将近午时,雪停了。
她换了衣衫,欲入宫见驾··府中禀了濮阳,濮阳暂且脱不开身,便多派了些人跟着卫秀,又吩咐道:“说与驸马,雪后道滑,路上小心·”·卫秀出门,除了公主府的人,一向还会带她自己的人,此次她带了严焕。
车驾入宫门,一路进去,没有遇到什么大臣,只有三五个宫人,这也是正常景象·荒灾之后还有许多事亟待去做不假,但到休沐,大臣们还是需要稍作歇息,能勤勤勉勉,牺牲休沐来处理政事的人并不多。
卫秀想到她家殿下,不禁显出淡淡的骄傲来··宫道上的积雪还来不及扫开,轮椅从上面滚过,留下两道深深的痕迹·卫秀束发戴冠,着一袭缃色外袍,依旧是闲云野鹤的装扮,不过看着却比平常庄重了几分。
·她一路打量四周·有一年不曾入宫,重重楼阙,道道宫墙,都似涂上一抹古旧的色彩,陌生了许多·倒是来往宫人,穿着新做的冬衣,映着白雪,显得光鲜亮丽,为这座宫城点缀上不少亮色。
大魏正是勃勃进取之时,一个朝代的光辉才开始,朝中上下都在期待着将来的盛世图景,宣德殿中的皇帝对此最为期待,接连两年的灾荒都未曾消磨他的雄心··整个王朝像一轮初出海面的旭日,英姿勃发。
这一点,从这座皇宫便能看出一二··卫秀穿过皇城,入大内··刚入大内,她便遇到往外走的晋王··晋王很是谦和,笑着称她妹夫,还问候了她的身体。
卫秀自也客气应对··二人本不相熟,只寒暄了几句,就擦肩而过··卫秀随口与引路的内侍道:“晋王殿下来得真早·”·内侍笑道:“确实早,辰时便来了,与陛下说了许久的话。”
驸马温和随性,并不苛责宫人,说起话来,也不盛气凌人,宫人们都很喜欢她·卫秀有意引他多说两句,内侍没有防备,自然就说下去了:“近来晋王殿下很得陛下欢心,他时常入宫,陛下每次都见,也不那么横眉竖眼了。”
“父子和睦是好事·”卫秀随口说了一句,又看着那内侍道,“陛下高兴,你们做起事来也能顺心些·”·“都是为陛下做事,有什么顺心不顺心呢,忠心就对了。”
那内侍也是圆滑··卫秀一笑,看了身旁的严焕一眼,严焕取出一袋金钱,递与那内侍:“冬日严寒,大人拿去沽两酒喝·”·四下无人,内侍笑着接过,大大方方地收进袖袋:“您少入宫,怕是对宫中不熟,有什么事,吩咐小的就是。”
卫秀一笑··很快就到宣德殿,卫秀入宫,早有人报与皇帝·她刚到,便被召了进去··皇帝看到她很高兴,问道:“怎就你一人前来,七娘呢”·卫秀行过礼,方回道:“殿下在府中与人商议春耕之事,抽不出空来,便只好臣一人前来。”
皇帝责怪道:“春耕还有两三月,她怎就这样急·”虽是责备的话,语气却很高兴··有宫婢入内来,将皇帝案上一只玉碗收了下去·卫秀瞥了一眼,碗底还有些许残余,应当是参汤。
“殿下说朝中忙碌,能多做点就多做点,她力薄,但也是对陛下的一番心意·”·皇帝笑道:“朕知道·”听闻卫秀病愈,他早就想召见她,可惜实在太忙,只能搁置。
这下可好,她自己来了·皇帝从案上翻出一本奏疏,令窦回递与卫秀,道:“这是王鲧囤兵的奏疏·你早说志在乱国,乱国可不能无兵·如何练兵,如何驻防,你可有什么良策。”
卫秀脑海里有一副舆图,对国中各地地形都十分熟悉,她看过奏疏,提了两条调度之策·皇帝听得专心·卫秀才思敏捷,听她话语,皇帝也被调动想出不少主意,二人便由一个说一个听,变成相互探讨。
兴致正浓,皇帝忽然变了脸色··殿中站着不少宫人,窦回就在皇帝身侧,这些人都是绕着皇帝打转的,岂能没警醒·窦回忙上前询问·皇帝正要开口,腹部一阵剧痛袭来,一瞬间,连句话都没力气讲,他额上汗珠暴起,唇上血色霎时间退了个干净。
这一切只发生在刹那之间·窦回大惊,喊道:“快宣太医”·殿中顿时兵荒马乱,卫秀扶着轮椅上前,抓住皇帝手腕探起脉来。
皇帝只觉得疼痛难忍,心肺五脏都如被搅碎了一般,感觉到有人握住他的手腕,他抬头去看,见是卫秀,他预感到什么,脑子猛然间从剧痛中清醒·他一把抓住卫秀的手,拼尽了力气,与她说道:“天下、天下传与赵、赵王”·卫秀的手被他死死拽住,仿佛骨头都要被捏碎。
听到此言,她顾不上疼痛,只觉得眼皮跳动,惊心动魄··皇帝憋着最后一口气,额上青筋暴起,他死死盯着卫秀,只等着她答应·卫秀看着他,什么都没说。
皇帝瞳仁紧缩,突然意识到了什么,眼中都是愤怒,他欲开口,然而像有什么扼住他的咽喉,一个字都吐不出来·皇帝眼睛越睁越大,死死盯着卫秀··卫秀看着他,直到他眼中最后一点光芒熄灭,方缓缓道:“臣领命。”
然而皇帝已经听不到了,他死不瞑目··卫秀看着他的遗容,神色平静··皇帝暴毙,从头到尾,不过片刻,殿中人都还没有反应过来,窦回跌坐在地,满面惊愕,皇帝躺倒在他的御座上,他双目圆睁,面目扭曲,早已断了气。
卫秀又看了皇帝一眼,她像是灵魂出窍了一般,觉得一切都那么不真实·然而只有瞬息,她便下令道:“闭门一个都不许出去”宫人们束手无策,听人发令,慌乱之下,殿门紧合,谁都走不出去。
听她当头一喝,窦回乍然醒了过来,此时确实急需一个主事之人,他转头望向卫秀,这一看,他便惊住了·卫秀已来到他身旁,对着他的眼睛,微微一笑,用唯有他二人才能听到的声音,道:“窦大人,当年的救命之恩,今日该偿还了。”
 ·第92章· ·不知是下过雪,还是天阴, 今日似乎格外萧瑟··沿街百姓都拢紧了领口,以防寒风灌进去·平日里最为热闹的大街也只零零散散几个人, 很有些寥落的样子。
大家都回家避雪去了, 看这天色,只怕不久便有大雪··晋王骑在马上, 从街上飞驰而过, 身后数骑仆役跟得紧紧的,虽不知发生什么事, 但看晋王神色严肃,他们也打起了精神小心伺候着。
一行到晋王府外·便有人迎上前来牵马··晋王翻身下马, 一面快步往府中行,一面沉着脸问道:“王妃在哪”·身后紧随的家令听得莫名,小心回道:“殿下,王妃一早便出门去了。”
还是与他一同出的门, 殿下莫不是忘了··晋王猛地顿住脚步, 转头来瞪着他:“王妃还未返家”·家令更加不解, 然而惧怕晋王威势,他一个字也不敢多问,只加倍小心地回道:“是。”
晋王面上血色全部褪去,眼中逐渐涌出惊恐,垂在身侧的双手,竟不住颤抖起来··那药并不会立即发作·他下完了药,便辞出来,欲往后宫,在他母亲淑妃处用午膳,也是想尽快听到宫中消息,也好及时反应。
但他毕竟心怀鬼祟,在淑妃宫中也是坐立不安··陛下为人谨慎,要在他吃食中下毒,比登天还难·他只能亲自出手,这几月来做足了顺从的模样,骗取了皇帝信任,才终于在今日寻到机会。
既然是毒药,势必会留下痕迹,他与淑妃安排数月,早已准备好了,痕迹会在最快的速度中被抹去,神不知鬼不觉·即便有人猜疑他,也绝拿不出证据来··淑妃见他在殿中来回踱步,便道:“你若怕,便不要去做,既然做了,就镇定些。”
语气中十分恨铁不成钢··晋王慌忙称是,坐了下来·他心中仍是慌乱,但好歹面上稳住了··过了一会儿,晋王又显出惊慌来,问道:“母妃,方才我在路上遇到卫驸马,他突然入宫,可会生出什么波澜听闻他是精通医术的”·淑妃面上也闪过一缕无措,但她怕的却是另一件:“他为何偏偏选在今日入宫,你是不是在府里走漏了什么风声”·晋王慌忙道:“儿虽不敢称周密,也不敢在这事上有疏漏。
此事,唯你我母子知晓,绝未漏入第三人之耳”·淑妃犹自不信,严厉地看着他··晋王突然想起来:“前日尚书令生辰,儿往他府上贺寿,彼时遇见卫驸马了,他与众人交谈时,提起过,病愈多日,还未入宫面圣,这几日,就要进宫的。
不想竟赶在今日·”·那便是巧合了淑妃这才安下心来··就在这时,有一内侍入宫来禀,王妃请晋王速速归府,她有要事相告。
晋王听到要事二字便心惊肉跳·紧要关头,任何一事都有可能影响全局·晋王连忙发问:“何人来传的话”·那内侍口齿清晰,人也圆滑,将来人描述了一通。
晋王府那么多的下人,晋王也不能一个个都认得,隐约记得府中似乎是有这么一个人,开始还是不太确定的,越想,越觉得府中确实有这么个人··这内侍圆滑得很,禀完了事,眼巴巴望着二人,并不立即要走。
淑妃见此,知是讨要赏钱·晋王与淑妃刚才还有些怀疑,现下都消了,哪个假传消息的内侍,还敢讨要赏钱令人与他几个钱,便打发他走了··晋王再也坐不住了,要出宫去:“陛下驾崩之时,儿恰逗留宫中,这本就可疑,眼下府中有要事要禀,儿不走,仍赖在宫中,便更可疑了。”
淑妃一想也是,让他回府:“此事牵不到你身上,即便发现陛下死于毒药,证据也都毁干净了·你且安心,只待……”·她没说下去,母子对视一眼,晋王被母亲鼓励,平添了几分底气。
站起身来,利落道:“宫中便有赖母妃了”·语罢,立即走了··结果回到府中一问,晋王惊出一身冷汗·家令见晋王神色益发苍白,也跟着慌起来,磕磕巴巴道:“可……可要臣,请、请王妃回府”·晋王断然出声:“不必”他转头来盯着家令,“府中该是怎么样,就是怎么样,不许有丝毫不同。”
“是、是·”·既然有意将他引出宫来,恐怕是宫中要有变故了·晋王胆战心惊地想着,欲令人去皇宫探听消息,又迟疑,若是事后被人知道他有过举动,便显得他未卜先知一般,朝中定会怀疑到他身上。
可若就在府中什么都不知,晋王又不安稳··为何会偏偏引他出宫,莫非有人提前知晓他会下手不会的,他行事严密,断不会走漏风声·必然只是巧合罢了·弑君是大罪,一旦败露,他阖府上下都难逃一死。
晋王本就怕,现下更是慌,哆哆嗦嗦道:“来人”·“殿下”·人来了,晋王又不知该下什么命令·他极力稳住心神,倘若宫中真有什么变故,他不能坐以待毙,他咬着牙道:“遣可靠之人去各处宫门盯着,看看可有什么异常。”
·能在他身边侍奉的,都是他信赖的人,忠心不必说,能力也是有的··晋王在府中等着,心烦意乱··等了约莫一个时辰··去人惊慌失措地来禀:“殿下,宫门封锁了之前,濮阳殿下、郑王殿下、丞相相继入宫,除此之外,再无他人”·郑王,宗室之首,丞相,百官之首,萧家出了什么事,这二人必会在场。
至于濮阳,晋王厌恶地皱了下眉,眼中满是憎恨,既然宫中的是驸马,濮阳入宫也不是什么奇怪的事··晋王断定,宫中必然已经出事了·他开始思索自己该如何行事,才能获利。
陛下驾崩突然,定无遗诏,太孙继位,顺理成章·晋王猛地想到,太孙这个年纪,连什么人能做什么官都不懂,如何治国定会有一辅政大臣,抑或有一宗室来监国。
不可能母后临朝,燕王妃从未参理过朝政,且朝中能人颇多,也轮不到他·郑王也不喜欢参与政事,恐怕也不是他,如此,便该是四王中决出一个··晋王惊喜,他找到一条捷径,只要将其他三王压下即可。
过了这会儿,京中定然已发现皇宫异样·晋王点齐人马,预备往宫中去··谁知,还没等他出府,便有宫人前来宣召,召晋王入宫··晋王:“……”总觉得迟了一步。
受召的不止晋王,京中有些名望的宗室,三品以上大臣皆在宣召之列··晋王快马入宫,直奔宣德殿··宫中旗帜都换了白色,羽林盔甲上的红缨也摘了下来,往来宫人,许多已换上白色,越往里,换了丧服的宫人便越多。
·晋王这才注意,不止大臣,连内外命妇,也入宫了·平日极尽靡丽的命妇卸下钗环,满面哀戚··宫中哭声不断··入宣德殿,这样无所顾忌的啜泣就没有了。
不少大臣都在哭,但哭声压得极低,一心两用·郑王掩面,泪流不断·丞相被人扶着,几乎站立不稳,皇帝不止是主上,还是对他一家都很好的女婿·太孙也在,同样哀戚,可显然仓皇更多。
濮阳站在角落里,距离内室最近的地方·她眼睛红肿得厉害,眼中仍有泪,脸上全是悲痛,那样浓重,那样真实,那样木然·卫秀在她身边,试图安慰她,她也毫无知觉。
晋王一点也不关心皇帝,也不得不努力挤出一滴泪,他想知道的是,谁继位·殿中不少人都关心这个问题·国不可一日无君,为先帝举哀还不是当头最紧要之事,最要紧的还是继任之君。
窦回见人都到得差不多了,便捧着一道诏书出来··“这是先帝遗诏·”窦回拭泪道··晋王如受当头棒喝,怎么可能有遗诏·殿中也是窃窃私语。
郑王擦着眼泪,勉强压下哭腔,道:“既是遗诏,请窦中官当殿宣读·”·他这一出声,众人便一齐跪下了··遗诏不长,大意便是,天下传与太孙,新君年幼,诏命郑王、丞相、濮阳公主三人一同辅政,辅佐幼帝,延续大魏的统治。
整篇下来,并没有什么奇怪的地方·只是濮阳公主也在辅政大臣之列,使人很惊讶·但没人敢质疑,辅政大臣有三,同在一道诏书中,若质疑濮阳,便如同质疑另外两人。
丞相统率百官,郑王是宗室之中声威最隆者,没人惹得起··晋王快要昏过去了·如果辅政大臣只有这三人中的一个,他都还能设法斡旋,可这三人都在辅政顾命之列,他还能做什么·众人跪听遗诏,听完站起来,突然觉得,这宣德殿虽还是宣德殿,却又不同了。
晋王终究忍不住,道:“请将遗诏,示于百官”陛下骤然驾崩,不可能会有遗诏,这遗诏必然是假的·赵王几个一听,也一同道:“明示百官,一辩真伪”·太孙蹙紧了眉头,只以为是冲他来的,瞪着四王,满眼都是怒意。
可他没什么威严,说了话也没人听··百官议论纷纷,说句老实话,这道遗诏很合情理,太孙是储君,即位理所当然,幼帝登基,大臣辅政也是情理之中,至于人选,丞相、郑王都是最好的人选,其次公主,虽是女流,可也是有能力的。
让四王辅政,国家才要乱呢··大臣分作两派,有要验,也有不赞成验的·一时间,殿中乱哄哄的··窦回有一瞬间不安,望向卫秀,卫秀点了下头。
窦回转慌为安,照着先前计划好的走到丞相身边,低语两句·丞相点了点头,高声道:“既然是先帝遗诏,自然不是什么人都能来看的,要验,请九卿上前来辨过真伪”·殿中静了下来。
众人无异议,九卿都是见过皇帝笔迹的,是真是假,自然一看就知··卫秀冷眼看着这乱景·她始终在濮阳身边,一言不发··“阿秀……”濮阳像是没有听到殿中的争论,轻声唤着卫秀。
卫秀忙回头道:“我在·”·濮阳的眼神像是死了一样,她像是看着卫秀,又像没有在看她:“如果,我今日与你一同入宫,是否就能见上他最后一面”·卫秀心头一紧,安慰的话怎么也说不出口。
那端已有了结果,确实是先帝的字迹·晋王等人再没有话说·他环顾四周,一张张面孔,都是熟悉的·他突然觉得,这就像是一场戏,一场早就排好了的戏,有人充作戏子,有人是那排戏的人。
而他不过是替人铺了路· ·第93章· ·满殿都沉浸在痛失皇帝的哀恸之中,确立新君之后, 众人都跪伏在地,哀声哭泣·卫秀始终都在濮阳身旁, 她甚少开口, 除在濮阳所需之时,递一方巾帕, 便再无动作。
一双清冷的眼眸漂浮着一抹哀凉, 不能说她不伤心,却也看不出她有多悲痛··大殿之中, 最不打眼的人怕就是她了··晋王瞪着她的眼神却像要将她剥皮拆骨一般痛恨。
事到如今,还不知是谁摆了他一道, 他便白在朝中混了这么多年了·忙活一场,担惊受怕一场,最终白白给人铺了路,晋王心中岂止是痛恨二字能形容的。
他目光沉郁, 犹如利箭, 卫秀似有所觉, 侧首过来,见是他,不过是目光淡淡的从他面上掠过,冷漠薄凉,好似什么事都没有··晋王更是恨得咬牙切齿··遗诏已颁布,接下去便是两件大事,其一是为先帝治丧,其二则是新君登基大典。
前者迫在眉睫,急需有人主持·萧德文倒是跃跃欲试,很想指手画脚地命令一通,让朝廷百官都听他的号令,奈何他没什么威严,大臣们也不会听一个刚十岁出头还什么都不懂的幼帝指点。
萧德文连说两条方案,都被大臣驳了,才不得不按捺下想要敛权的心思,听从礼官指令,在灵前仓促即位·接着,再以新君的身份,任命丞相为山陵使,负责先帝丧仪,又应遗诏吩咐,将一应国事皆托付三位辅政大臣。
·朝廷有了主心骨,百官各安其位,各府衙也没受到影响,依旧处理着日常事宜··濮阳悲痛欲绝,愣愣地跪在灵柩前,任凭眼泪淌满脸颊·她怎么都想不明白,怎么好好的一个人说没就没了。
殿中哭成一片,哭声幽幽缕缕的萦绕在耳边,濮阳像是什么都没听到,只是木然地跪着,看着身前盛着她父亲遗体的梓宫·她伤心到了极点,眼中没有任何光芒,只有泪水,不住地往外淌。
她若哭出来,倒好一些,这样不声不响地将悲痛埋在心底,反让卫秀担忧不已··后面还有许多事要做·皇帝驾崩,但朝中事宜还需有人处置,三位辅政大臣不能总跪在灵前。
哭过第一场,便有内侍来请公主往宣政殿议事··因跪得久了,濮阳起身之时,险些颠倒·卫秀连忙扶住她,与来传话的内侍道:“劳中官先回去,殿下很快就到。”
·那内侍自是点头哈腰地应下了··待他一走,卫秀又请人取了温水来,将帕子浸湿,为濮阳擦去脸上的泪痕··濮阳的眼泪已经止住了,经她如此温柔周到地照顾,眼眶又热了起来。
卫秀勉强一笑,算是安慰,摸了摸她已擦拭干净的脸颊,柔声道:“殿下且去,我在这里等你·”·濮阳点了点头,又看了那梓宫一眼,才慢慢地走出大殿。
这一月会十分忙碌··三位顾命大臣,郑王与朝政了解恐怕比萧德文多不了多少,自也帮不上多少忙,不过若是事涉宗室,他还是很愿意出力的··丞相最忙,他不但要统筹全局,还兼着治丧的事。
皇帝驾崩,马虎不得,所有事宜都将从礼而行,不容有一丝错处·丞相忙得脚不沾地,见濮阳过来,便将朝中的事交与她:“这些事,殿下都是熟的,且管起来,休要叫朝政荒怠了。”
见她悲伤,又道了一句,“节哀,先帝不会愿意见到你这样·”·濮阳听到先帝二字,眼泪又涌了上来·这里还是原来的样子,可是一夕之间,这座宫城已然易主。
众人口中的陛下,已不是指她的父亲·她所熟悉所挚爱所尊敬的那个人,成了先帝··“我明白·”濮阳简略道··丞相叹息着走了。
宣德殿中先帝所用之物都还未清理出来,暂不能动用,理政之所便暂迁到宣政殿·奏本文书都已搬到此处·这些都是下面拣出来的,需皇帝预览,幼帝年少,只能由辅政大臣代劳。
郑王手里拿着一本,看了多时,还没拟出一个批语·濮阳过来,他真是找到了救星,忙道:“七娘来得就好,这些东西,看得我头疼·”·濮阳行过礼,方在一张明显是为她所置的书案后坐下。
郑王又道:“听闻太孙,”他顺口说到这里,又改口,“是陛下了·听闻陛下还在灵前”·“是·”濮阳回道。
她拿起一本奏疏,是奏禀救灾之事的,放在往日,她必精神抖擞地处置,然而此时,白纸黑字,清清楚楚,映到她眼中,却完全无法让她看进去··郑王不管事,却不是傻,看事情颇为洞悉。
方才灵前,新帝提出两条方案,虽被驳了,却能说明这位陛下很有自己的想法·他那点年纪,又见过多少事情,读过多少书连朝廷各部分管什么都未必说得清,提出的方案,自然是不成熟,不可行的。
可他既然有参政的想法,想必将来还会提出不少意见··这辅政大臣,恐怕不好当啊··郑王欲与濮阳商量商量,来日如何行事为妥,见濮阳魂不守舍,又只得把话都咽下了。
想想今日先帝骤崩,濮阳为人女,与先帝感情又好,恐怕是没什么心情来商议这些既不有趣,也不美妙的事的··横竖他也不过是占个名,将来朝堂上的事,他恐怕也插不上多少嘴。
郑王干脆不去管了·继续低着头,努力想将手中看了一半的奏疏弄明白··只可惜,哪一州的刺史是谁,哪一部的主官是谁,他大致是知道的,可他们的能力,与人际,他是丝毫都不知,想要拟出一个批语,真是难上加难。
直到天色暗下来,郑王还只略略写了两个字··宫中准备了晚膳··先帝驾崩,还在孝期,晚膳并不丰盛,都是素食·郑王大大松了口气,招呼濮阳一同用膳。
濮阳搁下执笔,转头看了眼外面黑漆漆的夜色,婉拒道:“驸马还在前面·”·郑王这才想起这一遭,笑着道:“那你去就是·”·濮阳勉力一笑,行过一礼,方走出殿去。
这一整日,都是浑浑噩噩·分明晨起之时,还是宁和平静,到了下午,竟就天翻地覆··濮阳已经历过一回父丧,她知道,亦早有准备,人老了,总会有死的那日。
可她从没想过,先帝会如此突然的驾崩,他明明还有将近十年的寿命··初闻消息,濮阳几乎站不住·她匆忙赶来宫中,却只看到先帝凉透的尸身·阿秀为稳住局势,先将她与丞相、郑王请进宫,又将先帝遗诏给他们看,并借丞相印,下条陈封锁宫门,以防有人作乱。
她听着丞相与郑王商议如何稳定朝局,扶太孙平安即位,可她什么都听不进去,只是想着陛下怎会走得如此突然,没有丝毫预兆·她满脑子都是陛下对她的好,她知道阿秀就在她身边,她在担心她,可她控制不住自己。
她想,有阿秀在,不会出事的,就让她为陛下好好的哭一场,尽这最后一回孝·可临到头,她却哭不出来·悲伤痛苦像被一块大石压在了心底,她泪流满面,却觉得这一切都不像是真的。
夜间阴冷,北风呼呼地吹过··濮阳走过前殿,她看到卫秀在那里等她·她的膝上放着一件大氅,见她出现,她扶着轮椅过来,将大氅递给她:“冷,先披上。”
濮阳低头看了看,大氅用色素淡,正适宜孝期穿着··“殿下还未用过晚膳,是在宫中,还是回府”卫秀问道··濮阳皱了下眉:“守灵……”·“守灵已安排好了。”
卫秀叹了口气,“明日要起早,还有许多事要你去做,我们先回去·”殿下状态不对,这样不行··濮阳听她说完,点了下头,全然信任她。
卫秀愈加难过··车驾都是准备好的·全天下都要为先帝守孝,京中尤其严格,再过几日,邻国番邦都会遣使来魏都吊唁·这段时日,京中会戒严,以防生乱,让他国看了笑话。
街上一个人都没有,连两旁民居都是黑漆漆的,熄灭了烛火··卫秀看看濮阳,终究不知该说什么··公主府门前的灯笼已经换了白色的,府中的蜡烛也都换了白烛,但凡有一点色彩的装饰都拆下了,卫秀觉得,公主府甚至比皇宫更加哀戚肃穆。
濮阳见了,也更难过·晚膳已准备好了,她只草草咽下两口便吃不下了··卫秀也不勉强她,与她一同回房··“阿秀,陛下有没有留下什么话”濮阳问道。
·卫秀温声回道:“事发突然,陛下什么话都没有留下·”·这是意料之中的,若有什么话,白天,阿秀便会告诉她了·虽然如此,濮阳还是沉默了一下。
卫秀带着她去榻上:“早些睡·”·濮阳躺下来,她看着卫秀,说道:“这段时日,陛下一直好好的,也没生什么病,为何会突然如此,阿秀,你可为他诊断过”·她语气很平静,也没有哭,却让卫秀极为心酸。
她坐在濮阳身边,告诉她:“我还没来得及看,都怪我不好,应该一入殿便为陛下看诊的·”·濮阳无力地笑了一下,眼泪却失控般地淌下来:“不怪你,怪我,没有时常去看他。
他都写好了遗诏,定下了托孤的大臣,一定是有所察觉,可我却什么都没看出来,是我不孝……”·卫秀抱住她,抚摸她的后背,她想安慰她,可是她一个字都说不出来,她是有愧的,对公主,她是有愧的。
濮阳揪住她的衣襟,像是找到了一个能让她软弱的怀抱·开始只是落泪,慢慢的,她哭出声来,失去了父亲的人,不论长多大,都是失去了此生最可靠的后盾,从此以后,她就是一个孤儿了。
丝丝缕缕的呜咽声,像是终于释放出心底的悲恸,濮阳哭得不能自已··卫秀仰了仰头,眼泪仍是从她眼角滑落下来·她本来是想告诉公主,有人下毒,而她伪造了遗诏。
可现在又觉得没必要了,若是公主知晓,让她站上朝堂的辅政大臣之名,是她通过她父亲的死亡来投机取得,她不会高兴的··更何况,皇帝的死,她也有责任·她看穿了晋王的行事,却没有阻止,没有揭穿,而是任由他去。
她做不到去阻止,她做不到以德报怨··皇帝死了,有满堂儿孙为他哭泣·可她的父母呢他们横尸荒野,连收尸的人都没有··卫秀轻轻地拍着濮阳,悲痛、愧疚杂糅在她心中,胸口气血涌动,喉咙一阵腥甜。
她忙抓过手绢按住嘴唇,闷咳了一声··猩红的鲜血,在素绢上格外醒目··她想,她是没有办法与七娘过一辈子了·她的身体不好,何况七娘也不会喜欢一个纵容别人杀她父亲的人。
卫秀闭了下眼,满是无望·可是她又想到,现在,七娘还需要她·她还没有看到她君临天下··卫秀又有了动力,温柔地哄着濮阳道:“不哭了,不哭了……”·濮阳最终哭累了,她在卫秀怀中,没有出声。
蜡烛渐渐燃尽,窗外枯枝摇动,不知何时,濮阳在卫秀怀中睡去··卫秀低头看她的侧脸,她知道,这只是她一时的脆弱,明日,七娘又会恢复以往的坚毅,伫立在朝堂中,朝着她的目标一步步行进。
希望明日,会是一个晴天·希望她所爱的人,余生都能得暖阳照拂·· ·第94章· ·濮阳睡了不足二个时辰,便欲起身入宫··冬日天亮得迟, 这个时辰,天空如被黑幕严严实实地掩盖了, 密不透光。
室内只点了两支蜡烛, 依旧十分昏暗,濮阳并未唤人来侍奉·她轻手轻脚地下得榻来, 入里间, 就着已冷却的清水,梳洗一番, 再换上丧服··哭过一场,她心里好受多了。
人死不能复生·许多事, 只看接不接受,一旦看清现实,无能为力之后,存世之人, 总得往前看··濮阳只想, 好好送亡父一程··她收拾好了, 回到内室,便见卫秀也醒了,正在着衣。
“阿秀·”·卫秀一面系衣带,一面回头过来,见她神色好多了,便是一笑:“你稍等片刻,我很快就好·”·濮阳衣衫齐整地过来,坐到榻旁。
卫秀系好了衣带,探身摸到支撑她起身的拐杖,一只白嫩的手覆上她的手背,阻止了她·她不解地望向濮阳··濮阳本要谢她,在昨夜,在她乍逢噩耗,悲痛万分之时,与她怀抱,与她安慰。
只是想到她们是夫妻,说谢未免见外,便只爱惜地将她手中的拐杖拿出来,放到一旁:“我先去,你天亮了再起·”·外面天还黑着,严寒万分,且接连两日来回奔波,她很担心阿秀累着。
卫秀不欲她诸事缠身之余,还要记挂她,便答应了,只嘱咐道:“目下宫中乱着,殿下多带些人去·”有什么事,总是自己的人差遣起来放心··濮阳答应了。
卫秀重新躺下,看着她走出房门,才又合眼睡去··大约是看到濮阳振作起来了,卫秀这回睡得略有些沉,待她醒来,天已熹微··东方放出曙光,金黄的,逼退了寒色,逐渐自东方一隅布满整片天空,金光万里。
这是一个冬日里难得一见的晴天··卫秀在檐下,抬眼望向远处高空,阴云尽去,天空湛蓝如洗,屋顶上的白雪,被冉冉升起的阳光映照,像度上了一层金,不再白得刺眼。
卫秀抬头看了一会儿,令府中准备车驾,她要入宫··宫中已经够阴沉沉了,若是天气再阴,简直连喘息都难·天公作美,放了晴,众人行走于高阔的天空下,好歹觉得舒畅了些。
大部分人只欣喜于晴日便于行事·先帝停灵在宫中,王公贵胄、内外命妇俱要按时入宫举哀,若是下雪或下雨,带起水来,湿漉漉的,总归不便,晴天便好多了··但萧德文不这样以为,他认为这是吉兆这是上苍预示·他读过史书,但凡明君出世,总会有些不同寻常的天象异兆,读的时候心中很向往。
现在他一登基,就放晴了,可见天也知他是个明君,兴许还是圣君·萧德文伸开双臂,由宫人侍奉他穿上连夜赶制的衮服,心中大是得意,自今日起,这个天下就是他的了·穿戴完毕,他就往外走,身后一内侍慌忙道:“陛下,您还未服丧”·他赶上来,手上还捧着一见麻布所制的丧服,需萧德文罩在衮服外。
萧德文瞥了一眼,就皱起眉头,这生麻布做的衣服,粗糙得很,十分有损他的威严···想到自己初为帝,君威未立,还是稍稍谦虚些为好,先将先帝丧事办过去,等宫中这些白幡都撤去了,便是他一展拳脚的时候。
·想好了,萧德文一挑眉,道:“拿来朕穿上·”·他要先去灵前上香··卫秀入宫,恰遇上萧德文··萧德文自以他是皇帝了,与往日很不同,说起话来也带了些上位者的高傲,与卫秀寒暄两句,就目视前方道:“朕还要去见朝臣,驸马请自便。”
卫秀注意到他言辞轻浮,举止傲慢,当即欣慰一笑,低首略施一礼,以作相送··萧德文昂首挺胸,志得意满地走了··卫秀怎会将他这无礼放在心上,他越得意忘形,卫秀便越高兴。
以新君不甘寂寞的个性,必然急欲表现,幼帝与辅政之臣,向来难以调和,想必很快,就有龃龉产生·濮阳位列辅政,而她是她的驸马,亲疏有别,怕是再难哄住萧德文,既然如此,不如不哄了。
待萧德文一走,卫秀拦下一内侍,问道:“可知濮阳殿下在何处”·那内侍见是她,当即露出一个谄媚的笑来:“原来是卫驸马,濮阳殿下往宣德殿,整理先帝遗物去了。”
先帝没有皇后在世,后宫之中也没有哪一妃子格外得宠,濮阳不放心萧德文那毛毛躁躁的性子,便亲自去了··卫秀默了片刻,与那内侍微一颔首,去了偏殿。
往来举哀之人甚多,不是身居高位的大臣,便是血脉贵重的宗室勋贵,宫中特清出几间宫室,供以歇息··宾客分男女安置·此时诸王与诸驸马俱在,只晋王不见了踪影。
他正在后宫,与淑妃商议,接下去,要怎么做··晋王沮丧一夜,又活过来了·给人铺了路又如何,好歹先帝是真死了·三位辅政大臣厉害又如何,他们不是皇帝,许多事做起来便不那么名正言顺,至于皇帝,如今的皇帝可还有先帝的魄力,可还有先帝的能力黄口小儿,不足挂齿·走到这一步,晋王是不会后退的,虽然冒出三个辅政大臣在他预料之外,但至少,他能趁着朝中忙乱,重振旗鼓,不必如先帝在时那般命悬一线了。
淑妃也是这般劝他:“幼帝、老臣如何相处,自古就是难题,你且看着,朝中不会太平的·”·晋王从前并不怎么与母亲商量对策,此番是不得不借助宫中的力量去毁灭证物,才来寻淑妃。
几下机密讲下来,他才发现母亲的好处··淑妃不是一个肯认命的女人,她若是安分,也养不成晋王这样狼子野心的儿子··“朝中混乱,便是你的时机。
赵王莽,代王懦,荆王愚,你若能取得帝位,占据礼法,大臣们会站在你这方,此三子,不足为惧·目下形势,最难的,便是如何使萧德文退位·”淑妃分析道。
“不止萧德文,还有濮阳·卫秀所做之事,濮阳岂能不知母妃看她装得如何孝顺,如何深明大义,不也是盼着先帝去死”晋王冷笑道。
此间宫室中,唯有他母子二人,宫人远远遣了开去,门窗四处,皆有淑妃心腹看守·且旧朝已去,新帝初立,到了这个时候,众人皆忧前程,也没人来管他们了··淑妃看着窗下那片浓重的阴影,面上显出迟疑来,徐徐道:“我倒觉得,濮阳是真不知这事。
她与先帝亲厚,一月两月,一年两年倒罢了,这二十年时光处下来,先帝岂能不知她是什么人要装也装不了这么久·”·晋王先是不以为然,后仔细一想,也觉得有理:“母妃是说……”·淑妃一笑,沉声道:“欲使其亡,必先使其内乱。”
对晋王招了招手,“皇儿附耳过来·”·晋王忙自坐榻上起身,走到淑妃身旁,弯身倾听··淑妃朱唇轻启,低声两语·晋王神采焕发,双眸亮得诡异。
听完,他站起身来,笑道:“母妃好计策·只是……”他略蹙了蹙眉,顺势在淑妃身旁地板上跪坐下来,低声道,“要将先帝之死都推到卫秀身上,怕是不易。”
在先帝之死上,卫秀一丝都不曾沾手,且那下了毒药的参汤早被处理了,毒药来源也处置干净,眼下再伪造,伪造的总会留下破绽·濮阳权力越来越大,嫁祸她的驸马,她能动用半个朝廷的力量来查明此事。
到时,驸马无事,嫁祸她的人,便无处遁逃了··淑妃嗔道:“自然是等濮阳无力掌控朝政之时·你怎么就迂了呢·你要为帝,便要在礼法上站稳脚跟。
最好的办法,便是证实那道遗诏是假,遗诏是假,即位之人自然就不作数了,到时大可借宗室长者之手,立你为帝·这些事要等你控住朝廷,才能做·”·待朝中权柄皆入晋王之手,他所言,便是真理,他说先帝是卫秀所害,先帝就是卫秀所害。
既然先帝是被人害死的,这道突然出现的遗诏自也做不得真··晋王大喜:“不错不错,如此,后人便不能质疑我了·只是,这些礼法上的事,现在说来,总归还早。
眼下,咱们该如何行事”·“眼下”淑妃笑得格外温柔,“眼下自然是哪处弱,就从哪处入手·”·晋王心领神会,也露出一个矜持的笑来:“母妃高明。”
眼下最弱的,自然是君臣关系·萧德文不是个安分的人,他会做戏会忍耐,也只于他屈居人下之时·他对朝政,必有见解·可大臣们会听他的么先帝政行令通,是因大魏是他建立的,是因他功勋彪炳,有威严,亦有威信,还因与朝中大臣相处得宜,能使海内膺服。
萧德文有什么他什么都没有,只有一个皇帝的空架子··大臣们未必服他,因他年幼,还要看轻他,辅政大臣有辅政重责,更不会由着他乱来。
如此,君臣之间,必会生怨··辅政大臣之中,看似濮阳排在最末,其实,丞相年迈,郑王和软,她才是三者中至关重要的那一位··等先帝丧仪一过,她便名正言顺地上朝了。
之后,不论禀事亦或决断,一旦她动,必带动一派大臣附和·过往她不立于朝,门下大臣虽也同气连声,缺少了一个领头的人,看着很分散,现在公主一系清晰地显出来了。
众人看了心惊万分,原来这些年里,濮阳公主已积累了如此声势浩大的势力·这朝中还有几人,能掠其锋芒···· ·第95章· ·三年之丧,天下之通丧。
父亡, 子为父守孝三年,三年不作乐, 不饮酒, 不食肉,不行宴舞··卫秀与濮阳, 也要分榻而眠·习惯了两人同寝, 一转身就能碰到另一人温软的身躯,乍然分开, 卫秀颇为不习惯。
想想还要这样三年,卫秀首次品味了何为岁月漫长··先帝梓宫已入山陵, 丧事办过去了·四方来使陆陆续续抵京吊唁,朝廷使鸿胪寺接待来使。
朝廷气象,代表的是大魏颜面,自不能使来使看轻, 平白滋生出狼子野心来·鸿胪寺桩桩件件皆用心安排, 以致忙不过来了, 又从礼部抽掉了几名郎中过去··鸿胪寺恰在濮阳手中管着,她少不得要过问一二。
春节过去,百姓又要耕作,此事是重中之重,濮阳尤其重视·经历连续两年天灾,今年若再不风调雨顺,百姓就难度日了·她与丞相、郑王商量了,拟出条陈来,又与农事相关的大臣逐条商议,确认无误,再文书各州郡,要地方官做好春耕事宜,激励百姓耕种。
这样的日子是很累的,濮阳比先帝更累,先帝可自行决断,无人可束其手脚,但濮阳还要带领众臣与萧德文汇报·萧德文听不大懂,又喜事事都参和,大臣们不得不向其解释,一遍听不懂,还要第二遍,好不容易用浅显的话语组织了,使他明白了,他又突发奇想的也给了几个命令。
他哪里知道如何治国,整个天下,众多州郡需协调,各地有各地的情况,富庶的需救济贫瘠的,贫瘠的相应也要给出回报,林林总总,萧德文一概不知,只想当然的开口。
大臣们不得不驳回,开始要顾忌天子颜面,用词缓和,语气也很柔和,后来实在是烦了,也顾不得天子作何想,措辞日益严厉··朝中事物繁重,大臣们都是既不温柔也不耐心的男子,治国他们会,哄孩子他们就不擅长了。
这样数月下来,虽说是累,收获也颇丰··这一世没有卫秀劝导与献策,萧德文的自大愚昧在登基之后很快就显现出来,大臣们失望之余,也迅速向另一权力更大,更有希望,亦更能给他们好处的人身旁靠近,兼之丞相有意纵容,郑王装聋作哑,濮阳的势力如飓风一般,横扫朝堂。
晋王本是踌躇满志,几月下来,才发现,他已没有与濮阳争锋的能力了·非但是他,赵王几个也是,经先帝削弱,四王势力收缩,还未恢复元气,而濮阳却是在前期打下十分稳固的基础,一入朝堂,便如蛟龙入海,一路凯歌,势不可挡。
一些敏锐的大臣已醒悟过来,濮阳殿下竟是早在为今日准备,她早有总揽朝纲之心·看破也不敢说破,只暗中向公主示好,至于幼帝,已越来越像个摆设··虽然日渐势大,但朝中人心浮动,仍需安抚稳定。
濮阳回想上一世这几年会发生哪些大事,也好提前做个准备,以免朝堂动荡·然而重生以来,时局大改,许多事都已偏离了轨道,无迹可寻··重生带给她的优势越来越小,濮阳却不觉得不安,她有卫秀在身边。
又是一日忙碌,回府之时,已近亥时·春耕已经结束,各州郡各有反馈,多数是好的,边远几处仍缺水,缺种子·她也与众臣拟出了解决之法··濮阳入府,先问家令今日驸马做了什么。
家令一一答了·国丧期间,京中萧条了不少,驸马不会外出,便只在府中··濮阳问清楚了,便挥退了家令,朝内院走去·途径书房,看到书房灯还亮着。
有一人影投映在窗纸上,她在吹奏一管玉箫··箫声清幽,在春寒料峭的夜色中流淌,像一滴水落入春江,漾开一圈圈波澜,又与春江融为一体·这幽静的夜色,伴随如此动人的箫声,濮阳只想沉浸其中。
她许久没有听过卫秀的箫声了,她曾想过弹琴相和,却一直没有碰上好时机·眼下,倒是合宜·濮阳欣喜,正欲使人取她的琴来,箫声戛然而止·书房的窗从内推开,卫秀从窗后看了出来。
濮阳怔住了,她们隔着不到五步的距离,一个在灯火下,一个在夜色中·卫秀手里还拿着那管玉箫,是当年在邙山上,濮阳赠与她的·她眸光清冷,犹如这尚存严寒的春夜,待看清窗外的人,她唇畔浮现些许笑意,而冷淡的眼眸也如冰雪消融后的江水,轻缓的流淌。
濮阳看得入神,她一贯觉得这世上再也找不出一个比阿秀更美貌的人了·此时,她更是这样觉得,她的一颦一笑,一挑眉,一勾唇,都美得能入画·哪怕只是看着卫秀,就这样看一辈子,她都不会厌。
卫秀见她呆呆站在那里不动,不由无奈,只得召了婢女来推着她出去··时辰不早,也是时候回房安置了··卫秀到濮阳身前,抬头看了看她,笑道:“今日倒是早,晚膳已用过了”·濮阳这才回神,脸颊掠过一抹绯红,低声道:“在宫中与他们一起的。”
卫秀笑了笑,并没说什么,只示意婢女推她前行··濮阳看着她先行一步,她忽然想起,她好像好几日不曾见过卫秀了·新帝即位之初,朝中最是忙乱,方方面面都有漏洞,好似偌大一个朝廷,随着先帝一去,就不知该如何运作了一般。
数月来,她日日早出晚归,统领大局·有时候,回来得晚了,卫秀已歇下,清晨匆匆用过早膳,又是整日不见··忙的时候,顾不上其他,此时夜色姣好,阿秀就在她身前,她坐在轮椅上,背对着她,她们一起走在回房的路上。
濮阳心中倏然间溢满了思念·她快步跟上,走到卫秀身旁,卫秀看她一眼,温缓一笑·濮阳的心,随着她这一笑,雀跃不已··回到房中,梳洗之后,二人各自睡下。
内室置了两榻,各在室内两侧,中间有一道屏风隔开·灯都熄灭了,只留了角落一盏,用于起夜之用··濮阳躺下,久久不得入眠,满脑子都是卫秀·她就在不远,她们只隔着一道屏风,黑夜寂然,她倾耳凝听,仿佛可以听到她气息平和的呼吸。
濮阳想到,她已许久不曾与阿秀单独相处,阿秀也总自己去竹林旁的小院,不大来寻她·如此一来,她们虽还日日同寝一室,可已很久没有好好说说话了··濮阳有一瞬间心慌,她真担心,时日一久,她们就这样生分了。
·“阿秀,”她轻声唤道,“你可睡了”·卫秀还醒着,听到她唤她,立即回道:“没有·”正想问有何事,便听得一阵悉悉索索的轻响,濮阳绕过屏风,摸黑走了过来。
虽已是春日,夜间依然冷着,卫秀忙朝里挪了一些,空出一个位置,让濮阳进来··濮阳在她身边躺下来,盖上棉衾,暖暖的,是卫秀的体温,一点也不冷·卫秀撑起身,探手过去,替她掩实了被角,确定没有风进来,她才问道:“怎么过来了”·濮阳沉默了一下,朝着卫秀靠近,直到靠在她身上,方轻声道:“家令说,你今日不曾出门,一直在竹林,你在那里做什么”·卫秀将她揽过来,抱得紧紧的:“两年前,你说要在竹林的池子里养几尾鱼,可还记得我令人寻了些鱼苗来,趁天气和暖,正好养下去。
到秋天,鳜鱼肥美,给你烹一道鱼羹,你必是喜欢的·”去年她就记挂这件事,可惜卧病在床,起不来身··濮阳这才想起两年多以前,她们还没有成亲的时候,她随口说的那句,不想阿秀一直记得。
她觉得害怕她们会生分的担心真是多余,阿秀怎么会跟她生分呢·外面风风雨雨,但一回到卫秀身边,就像到了芳草鲜美,落英缤纷的桃花源,时光宁静,岁月悠远。
有些人,就是如此,做什么都从容不迫,连带着她身边的人,也跟着从容起来··濮阳想到秋日,池边垂钓,生火烹鱼的场景,生出万分向往来:“好,只你我二人。”
这不难,卫秀自是依她·                        · ·第96章· ·与卫秀同卧一榻,濮阳像有说不完的话。
直到子时, 远处三更梆声传来,濮阳方依依不舍地静默下来·明日需早起, 她该回到屏风另一边去歇下了··卫秀的手贴在她的腰上, 轻轻摩挲·即便隔着一层寝衣,濮阳也能感觉到手心处的温暖。
为守孝, 她们之间许久不曾有过这样的亲昵·濮阳愈加留恋·头脑异常清醒, 先帝之丧未满三年,她为人女, 不当去想床笫之欢,但心却怎么都不能跟随理智。
蔼蔼夜色之中, 卫秀眼波幽静,凝视她的目光都格外专注·濮阳情不自禁,倾过身去亲吻她的嘴唇··卫秀呼吸微凝,旋即便开始回应她的深情·成亲将近两年, 她们行房事极少, 先是卫秀大病, 又逢先帝之丧,纵在一间房中,竟也少有水乳交融。
可少并不代表不想·起先只是唇贴着唇,二人都显得生疏,然而很快,那久远的记忆在二人脑海中同时苏醒,新婚时的呻吟,娇喘,水乳交缠的身躯,黏连湿润的吻,像烟花一般在同样深沉的夜色中炸开。
卫秀那样不动声色的一个人,也失了分寸,她不满足于唇齿间的轻触,迫不及待地想要攻取更多的领地,她在她唇上辗转流连,她抚摸她的脸颊,她愈加渴望的吸吮,将舌探入,寻求濮阳的回应。
这样的卫秀一点也不像与她低语“在池子里养几尾鱼”时的体贴温柔,更不像在夜色中临窗吹奏的优雅风流,她好像更尘俗了一些,也更真实了一些··这样的卫秀,濮阳也喜欢,卫秀什么样,濮阳都喜欢。
她闭上眼,情不自禁地去回应她,纵容她,任她索求··呼吸逐渐加重,喷出的气息愈加滚烫,齿唇间摩擦吸吮,发出淫靡的声响··情欲火热,单单一个吻便使得人意乱情迷,濮阳紧紧攀着卫秀的肩,像是无所依靠,迷乱的呻吟无意识间便溢出来,带着重重的鼻音。
直到卫秀探入她的寝衣,濮阳一个激灵,猛然清醒过来·她忙抓住卫秀的手,低喘道:“阿秀……不行……”·卫秀受到阻止,茫然地看着她,不解之间,眼中少见的流露出一抹委屈,但她很快就明白她为何阻止她,抱着濮阳,不再动作。
濮阳不免心疼,三年太久,太委屈阿秀了,但是亡父已去,她若连三年之孝都守不住,又怎配为人··她努力平息欲望,轻轻拍着卫秀的背:“阿秀,”她羞涩地咬了咬唇,抱住卫秀的手臂,温声软语“你且忍一忍,待三年期满,我好好弥补你……”·她声音越说越低,这话中意味昭然,她终是难忍羞意,但她又不是深宅内院中的平凡女子,即便是羞赧,她仍是不曾躲避,抬头去看卫秀,便见卫秀也笑吟吟地看着她,那双幽深的眸子还未褪尽欲色,意味深长地望着她,低声暧昧道:“好,三年期满,好好弥补我。”
濮阳感觉到自己的脸颊像是着了火一般滚烫,这样带着点坏的卫秀真是让她喜欢,她极力显得镇定,但话一脱口便是低柔妩媚:“但也不许你太坏·”·卫秀笑意更深:“谨遵殿下之命。”
这一折腾,夜更幽沉了,濮阳不得不离开,她如来时那般摸黑回去,但心情却已不同了,欢喜满足又满含对日后的期待·她不知在她转身的那一瞬间,卫秀眼中的亮色似流星般坠落,变得黯淡。
三年之期不远,于亘古悠长的宇宙而言,不过弹指一瞬,于漫长人生而言,亦是很快就过去·可在时局不稳的动荡年月,三年足以天翻地覆··卫秀已下定决心,待公主这里都定下来,便将一切,和盘托出。
是走是留,是生是死,全凭公主心意··濮阳忙于朝政,分身乏术,但卫秀不会忘记宫中的小皇帝,也不会忘记犹不死心的诸王·赵王、代王、荆王还好,他们见大权落在濮阳手中,濮阳虽也打压他们,却并未赶尽杀绝,仍容他们留在朝中,争位之心便渐渐淡了下来。
但晋王不同,三王无性命之忧,才下不了拼个鱼死网破的决心,可晋王知道,他落入濮阳之手,是必死无疑的··这段时日,趁濮阳无暇他顾,他频频与世家接触。
他们几个与世家旧族本就牵涉甚深,先帝初即位之时,还用得上世家,并未大肆打压,那时皇子们已不小了,为巩固自身,纷纷与世家联姻,结盟·之后,先帝坐稳了皇位,开始收拢君权,与皇族共天下的世家自然遭了秧。
迫于先帝打压,世家只好蛰伏,以图韬晦,本意是保存力量,以图东山再起,谁知这十几年下来,当真朽败了···可再是朽败,也是百足之虫死而不僵·他们仍旧有不少人在朝,仍旧有一拼之力。
趁新旧交替,时局尚未完全稳定,他们势必要拼死一搏,重复祖上兴盛··濮阳大长公主继承先帝遗志,不会容他们兴盛·小皇帝连自己都顾不全,赵王等又作势隐退,几下对比,野心勃勃又根基尚存的晋王便成了最好的拥戴对象。
朝中看似平静,实则已如沸水,沸腾不止·这样的形势,最好便是快刀斩乱麻·王氏为世家之首,王丞相位列顾命,他的立场便至关重要·已有不少世家与他接触,试图游说其改弦易辙,更换阵营。
卫秀即便相信丞相,也不得不往丞相府一行·一来,她们所图不小,丞相熟知政务,他能直接相助,必然事半功倍·二来,事到如今,再不入相府与丞相开诚布公地聊一聊,未免有不诚之嫌,也使得丞相寒心。
卫秀寻一休沐,携濮阳,往丞相府去··王丞相恭候多时,见她们果然来了,大是高兴··这是一个在朝中打滚了大半生的人,濮阳的心思,即便一开始没有看穿,到了今日这关头,也是看得一清二楚了。
若非如此,王丞相身为辅政大臣之首,便不会事事相让濮阳,使得权柄旁移··濮阳与卫秀一到王府,便被迎入暗室·二人见此情景,当即放下心来·丞相如此行径,便是欲与她们开诚布公的谈一谈了,而这开诚布公显然是建立在拥护濮阳的基础之上的。
·“世家倾颓,已是不可逆转,我王氏不愿与他们同流合污,只好另择明主而拥之·”王丞相叹息道··那些人还不死心,他却早已看清了。
哪个君王喜与臣下共享荣耀即便晋王上台,谁能保证他不会重走先帝之路而世家,早已不是从前的世家了·从前的世家潇洒风流,人才济济,多得是出将入相的人物,而今,几家连一起,都不一定能拿出一个撑得起台面的人物。
当年也是天下动乱,皇室一家难以独掌天下,才形成与世家共治的局面·如今,如今早已不复往昔了··王丞相固然伤感,也不得不为将来做打算·既然不能重回鼎盛,还有什么比自家外孙女登顶为帝更好的选择·濮阳为帝,王氏仍旧是外戚,王鲧等人为国舅,公侯万代不敢想,显赫三代却是应有之义。
更妙的是仲濛与卫氏不亲近,到时还不必担心新外戚来争辉。·王丞相现在要的就是濮阳一句承诺··濮阳笑道:“我与王氏不分彼此·外祖父居相位,朝中内外咸安,大魏有今之盛况,外祖父居功至伟。
您之后,我意属阿舅王鲧为相,延续大魏的鼎盛·”·好王丞相要的就是这个··“今上无显德,常有昏聩之语,国在他手中,万民不安。”
王丞相不再有保留,直言道,“但主上昏聩还只在朝中,朝臣们谨记先帝嘱托,多有遮掩,世人尚蒙在鼓里·”·要行废立,自然要一个理由,无非是天子德不堪匹,难以统御万民。
可萧德文实在太小,诏书都没下过几道,且他能耐有限,又无法直接接触政务,想要做些天怒人怨的事都做不到··师出无名,便是不义之师,一不留神,就会被人“反正”。
卫秀拧眉,确实为难,但不是最为难的,她来此还有另一个目的:“虎贲与羽林是先帝留给陛下的,这两处格外顽固·阿舅统帅羽林多年,可有可靠之人”·自然是有的。
王丞相起身,自身后书柜中取出一纸名单来,放在案上,推到卫秀与濮阳面前:“都在上头了,这几个是可靠的,还有一些,怕是已变节,就不必说他了·”·卫秀瞥了一眼,十余名,已不算少,只可惜都在中层。
“新羽林中郎将不好相与,先帝看人总有几分准头的·”王丞相一笑,眼中却是阴沉,“他不出错,难以将他调走·”·濮阳沉吟片刻:“虎贲、金吾也是一样。”
“还有京外玄甲军·”王丞相望向卫秀··卫秀会意:“我去·”玄甲军由卫攸统帅,她去最合适··王丞相眉眼稍霁。
二十余年前,先帝那一场宫变,他是智囊,今次比起那回,已是容易多了··卫秀也做了两手准备·朝中有濮阳,有丞相,已无难题,虎贲羽林及时归顺便罢,如若不然,只好引玄甲军入京了。
他们不愿大动,欲将动荡压到最低,但晋王不会管这么多,在众人不注意的时候,晋王竟与萧德文搅合到了一处··· ·第97章· ·自入夏,晋王频繁出入宫闱。
萧德文即位, 淑妃等先帝妃嫔皆晋为太妃·有子妃嫔本可出宫随子居住,但萧德文即位之初, 唯恐晋王等心怀不轨, 便将妃子们留在禁内,口称供养太妃们以尽孝, 实则是当做人质震慑诸王。
那时晋王甚为不满, 连日上奏,要接淑太妃入王府, 萧德文将奏疏全部封存退回,就是不放人·二人几乎闹到反目成仇的地步·结果, 不几月,竟又能相安无事地坐下说说笑笑了。
朝中俱是人精,称奇之余,也知这二人不过是逐利而聚··萧德文依靠先帝遗泽, 掌控着羽林与虎贲, 稳居大内, 萧德文联络了一批旧族,在朝中与他呼应,但手中却无兵。
萧德文欲倚仗晋王门下大臣,晋王也想借羽林虎贲之势,两下一拍即合,竟尽释前嫌了··新君好奢华,宣德殿中的陈设换了大半,一改先帝时的质朴遒劲,变得颇为纤丽浮华。
晋王没有先帝的雄才伟略,但审美方面与先帝颇为一致,一入殿,看到这满殿的脂粉气,便皱起眉来··但这不悦很快就被晋王压了下去·殿中如何布置,只是小节而已,待他取萧德文而代之之后,自可重新整修一遍。
晋王眼中闪过一抹轻蔑,抬手正了正进贤冠,便大步往里走去··萧德文已在殿中等候多时了·他如今作息与做太孙时差不多,依旧是读书为主·濮阳不曾更换帝师,教授课业的依旧是先帝为他选的那几位大儒。
这个时辰,他本该在麟德殿听帝师讲授课业,但事实上,他已很久没有去听大儒们的教诲了·朝中对此颇有不满,以为皇帝懒惰任性···萧德文丝毫不以为意。
即便他虚心进学,大臣们也不会赞扬他,只要大长公主在一日,大臣们就不敢恭维他··晋王走入殿内,恭敬行礼:“臣拜见陛下·”·萧德文趺坐在环椅里,矜持一笑,居高临下地看着晋王的头顶,悠然道:“王叔免礼。”
晋王并未立即起身,而是道了一句:“谢过陛下·”方直起身来··萧德文对身旁的内侍扬了下头,内侍会意,取了一张方褥来,放到晋王身前地上。
晋王理了理衣摆,席地而坐··萧德文很满意晋王的恭敬,他觉得,倘若晋王能一直如此,看在同是萧家人的份上,他可以既往不咎,事成之后,也留晋王一命,至于掌权,他是不用想了,朝中的权力,理当握在皇帝手中。
称帝以后,虽还没做出什么功业,也不曾拟过几道诏书,但宫中对他的态度却有了天翻地覆的转变·宫人们的荣辱系在皇帝身上,他们对萧德文是不敢不恭的,萧德文因此,也益发矜骄起来。
“王叔来此,可是有事奏禀”萧德文问道··晋王回道:“陛下稳居宫中是不够的,还有宫外防卫也当留神,”他疑惑道,“执金吾也是先帝留给陛下的忠臣,为何不见他来拜见陛下”·晋王的目的是通过萧德文来掌控京中这三处兵力,虎贲和羽林他都接触到了,但金吾卫却迟迟不能搭上话。
这使他颇不踏实··萧德文显出懊恼来,但很快他就掩饰了,冷声道:“执金吾算什么忠臣”·晋王皱了下眉:“陛下莫非不曾召见过焦邕”·“召过了,他也奉召来了,可他总是顾左右而言他,态度十分敷衍,朕不愿见他,便让他退下了。”
萧德文若无其事道·实际是他百般示好,奈何执金吾无动于衷,他不得不偃旗息鼓··金吾卫虽不入皇城,但他下辖左右两营,巡探京师治安,皇宫之外,整座都城都在金吾卫治理之下。
若不纳入门下,极易产生变数··晋王略有些不安,看了萧德文一眼,忍住了急躁,温声道:“虎贲羽林金吾这三处是先帝为陛下挑选的良臣,执金吾怎会不听陛下号令”·“王叔不是明知故问朝中有大长公主,朕之号令,形同废纸,连丞相她都能拉拢,何况区区一个金吾卫。”
萧德文半是替自己辩解,半是不忿,“牝鸡司晨,哼”·晋王沉思道:“不对,濮阳还未得到金吾卫……”他比萧德文看得更多,朝中动向,他大抵是清楚的。
萧德文不耐烦道:“金吾卫在宫外,管不到禁内,我们有羽林和虎贲就够了王叔设法将她诱入宫中,朕安排人伏杀,人死灯灭,她一死,便无人能阻朕临朝了”·萧德文一面说,一面露出奸险的笑来,他觉得这很简单,难的只有一件,濮阳生性谨慎,防备甚重,要诱她入宫,怕是不容易。
萧德文将这难点一说,晋王便笑道:“这有何难,陛下直接召见就是,她不敢不来的·”濮阳还未与皇帝撕破脸,怎会光明正大地抗诏·要让她入宫,只要一纸诏书即可。
萧德文并不是什么都不懂的,听他如此出谋划策,当即道:“如此,岂不是告诉天下她是朕杀的她是辅政大臣,受先帝之托辅佐朕,朕即位不过半年,怎能杀她,这分明是违抗先帝遗命。
天下人会如何看朕”·晋王打得就是这个主意,他本就想借皇帝之手杀了濮阳,之后,再以皇帝无德,废了他·之后,自然会有世家牵头,拥立他为新帝。
“只要她死在皇宫,便与陛下脱不开关系·只要濮阳伏诛,朝中大权尽归陛下所有,彼时,何人敢出言不逊至于天下人会如何看待,天下人又怎会知晓宫中事权看陛下心意。”
晋王开始劝说··萧德文本就不是很信任他,听他极力劝说,疑心更重:“朕担不起杀顾命大臣的罪名,王叔另设它法吧·”·这段时间,一向都是他说什么,萧德文就信什么,在这最要紧的关卡,他竟然突然精明了。
晋王大是气愤,偏偏他又不能继续劝,再劝,萧德文恐怕会怀疑他··晋王觉得,萧德文这种傀儡皇帝,就应该他说什么,就信什么,到最后,再将黑锅背去,乖乖让出皇位,然后束手就死。
现在他居然敢不从命晋王眉心浮现一抹愠怒··他好不容易压下了怒气,再挤出一脸笑意,道:“既然陛下以为如此不妥,那便罢了,臣再去想法子便是。
只是伏兵设在何处,何时动手,又以什么为号令,皆需细致排演·陛下一举一动,俱受瞩目,怕是不方便,不如授权与臣,臣愿为陛下效劳”·萧德文下意识地就想拒绝,宫中稳定是他安身立命的根本,他不愿晋王与羽林、虎贲多接触,但他脑中突然浮现一妙计,当即笑道:“如此,有劳王叔了。”
晋王稍稍舒了口气,他此番前来目的有二,被驳了一个,至少还有一个能如愿,也不算白来··又坐了一会儿,晋王便起身告退··萧德文笑得格外温柔,语气也更客气了:“王叔有事,且去忙吧,朕这宣德殿,王叔想来,什么时候不能来。”
晋王微微一笑,转身走了··萧德文看着他的背影,眼中闪过一抹阴狠·若非方才晋王启发,他还想不到·他本就担心除了一个大长公主,最后使得晋王出头,到时连一个制约的人都没有,他仍然只能做一个有名无实的皇帝。
这下好了,等晋王将大长公主诱入宫中诛杀之后,他就将罪名全部推倒晋王身上,再以为姑母报仇的名义,杀了晋王,如此,他方能真正高枕无忧·至于羽林与虎贲,两位中郎将只听命与他,暂且让晋王接触又何妨,还能降低他的警觉,再好不过·不止是他们,京中各方,都在紧锣密鼓地筹备。
但凡有些见识的士人,都看得出来,大魏很快将迎来一场劫难,洛阳就要变天了·早上还是晴空万里,过了午,无数乌云自四面八方涌来,将整片天空的挤得严严实实。
一场大雨即将到来·街上行人四下走避,欲在大雨来前回到家中···卫秀从卫府出来,他身后,卫太师亲自送客··一早晨的时间,卫秀与太师达成了约定,又互换凭证,等到有需要之时,玄甲军将以勤王之名入京,为大长公主助拳·卫太师抬头望了望天,挽留道:“暴雨将至,驸马不如再留片刻。”
卫秀婉拒:“不妨事·殿下还在府中等太师答复,早些回去,也好早些让殿下安心·”·卫太师一笑,不再挽留,从仆役手中接过一柄油伞,亲交与卫秀道:“如此,请驸马带上这个,以防万一。”
卫秀欣然接受,又请太师止步,方登车离去··天边滚雷闷响··御者不住扬鞭,加快速度··太师府与大长公主府有些路程,行至中途,暴雨倾盆而至,一行人淋得透湿。
回到府中,卫秀令人去备姜汤,发与随她出门侍从,又令家令与他们些赏钱,慰劳他们辛苦,方匆匆往内里去··濮阳也赶着出来,见卫秀身上都湿了,忙令准备热水。
二人回到寝殿,濮阳取了帕子来替卫秀擦去脸上颈上的水珠,卫秀从怀中取出卫太师亲笔,交与她道:“谈成了·殿下再与那两处接触试试,倘若两位中郎将一意孤行,非要保扶少帝,只好出此下策。”
引兵入京并非良策,然而事态一日急过一日,萧德文与晋王都不是肯忍耐的人,必要赶在他们前头,不能让他们抢先··卫秀身上都湿透了,那纸亲笔却是干的,入手尚有卫秀怀中余温。
濮阳接过,并不立即打开,而是放到一边,将卫秀的发冠卸下,替她擦干头发··· ·第98章· ·夏雷滚滚,一道闪电划破天际··电光映在窗纸上, 室内骤然一亮,又暗下去, 一声尖锐的雷响紧接而来。
夏日炎热, 即便有雨也不见得多冷,但卫秀体弱, 淋了这一身雨, 濮阳很担心她浸入湿气而受寒·细细地擦干她的头发,便有婢女来禀, 热水备好了··濮阳照例遣退所有婢女,推着卫秀往内间去。
那里是一间浴房, 一头通着公主的寝殿,另一头通着暖阁,侍奉的女婢自暖阁出入,或添水, 或放入更换衣物, 安排好后, 便入公主寝殿禀告·公主下令遣去下人,她们便自暖阁退出,留下一间空室。
·室中水雾濛濛,湿润而温暖。·卫秀与濮阳说着:“派人驰往军中,卫攸立即发兵,赶赴京师,中间片刻不耽搁,也至少需四日,且事关重大,牵涉甚多,拖得越久越易走漏风声,后果不堪设想,殿下还是早作决断。”
濮阳推她在浴桶旁停下,道:“我再去一回,若他们执意不应……”她眼中光芒幽沉,语气也随着凝重,“不论如何,今夜,便派人去玄甲军。”
“也好·”卫秀道·能说动两位中郎将,玄甲军来了就是锦上添花,可用以威慑群小,若是不能,玄甲军就是雪中送炭,至关重要··洛阳城墙厚实坚固,造得又高,城中物资丰富,倘若要硬攻,别说玄甲军那五万锐士,就是二十万三十万,也未必能一举攻下。
二人却都未提到这一点,卫秀明白,濮阳势必会寻人做内应,打开城门,濮阳则是已有人选,目下只差兵力了··室中所需一应俱全·濮阳将毛巾放到卫秀触手可及的地方,又将换洗衣物放到不远处。
有水就免不了湿滑,濮阳将卫秀的拐杖放到她手中,神情间有些不确定,叮嘱道:“我就在外面,有事唤我·”·卫秀点了点头:“好·”·濮阳退出内间,回到寝殿中。
雷声大作,伴随着暴雨滂沱,天空中乌云密布,连带室内都如入夜般昏暗··濮阳行至烛台前,取火引,点亮了蜡烛··内间过了许久,才传出水声·濮阳这才稍加放心,拿起卫太师的信函,拆开来看。
无非是卫氏归顺大长公主,但有所需,必鼎力相助,又有诸如天命所归之流的言辞·最后是一方太师的印鉴··有了这个,即便卫太师欲改换阵营,也办不到了。
濮阳将信函收起,放好··“殿下,姜汤来了,可要臣送进来”门外响起秦坤的请示··濮阳起身,打开门,自己接了过来,令他们都退下。
殿外又静了下来,唯有暴雨冲刷地砖的声音··又是一声惊雷,使得人胆颤··濮阳仿佛能闻到雨水伴着泥土的腥气··她坐在殿中,在心里默默将接下去的一步步布置都走了一遍。
若是她能占得先机,则一切无碍,怕只怕晋王立即动手··内间水声停止·濮阳打断了思绪,眸中沉色散去,变得柔和温暖·她捧起玉盏,掌心贴在璧上,姜汤仍是烫的,等阿秀出来,正好稍稍散去点烫意,能够入口。
又过了一会儿,卫秀方出来··她已穿戴整齐,只头发还未干透,是披着的·脸颊因水汽浸润,格外红润,兴许是刚沐浴,整个人都像浸在水雾中一般,眉眼间分外阴柔,亦更为精致。
一想到能见到卫秀这一面的只有她,濮阳便欢喜极了·她将姜汤递给卫秀,卫秀也不必人劝,捧在手心一口一口的抿了起来··姜性热,能驱寒,一口下去,胃里暖融融的,十分舒适。
濮阳又从案上取了卫秀方才卸下的美玉、佩囊,在轮椅前屈膝,替卫秀挂回腰上··“不必这样仔细,我今日不出门了·”卫秀忙道··濮阳仍是将玉佩挂上了,站起身来,坐回到坐榻上。
雨势停歇,雷声也渐渐小了··大约是已定下了计划,接下去,或多或少,都要看天意,卫秀与濮阳反倒轻松不少··多则五日,少则四日,胜负可分··成则王,败则寇,古今通则。
以濮阳的地位,她若失败,是连苟且偷生的机会都没有的··当夜,一乘飞骑自公主府秘密驰出,经嘉裕门,直奔玄甲军军营···京中一应事务如常··隔日夜,皇宫突然起浓烟,隐约有火光突现。
卫秀坐在檐下,见此便知宫中起火了·她寻来几名侍从,令他们去打听起火的是哪座宫殿··这个时候,任何事都不能忽略·卫秀左思右想,只觉得十分不安生。
侍从去了一个时辰,过来禀道:“打听不出,各处宫门都已紧闭,里面消息传递不出,外面亦不能进·”·卫秀挥手,示意他们退下·濮阳很快回府,她是从政事堂回来。
辅政大臣在那里处置日常事务,政事堂挨着皇城,消息十分灵通·但这回,她也什么都没打听到··可见宫中提前准备,与宫外所有联系渠道都被切断··此事很不寻常,只怕是萧德文与晋王的阴谋。
卫秀神色阴沉,不知在想什么··濮阳也有些神属不宁,总觉这不是什么好预兆··微风吹拂,枝叶轻扬,夜色幽静,放在平时,会使人心生平静,然而此时,却是说不出的沉闷,好似最寻常的事物,都蕴藏着惊心动魄的阴谋。
“还有三日·”卫秀低喃道,还有三日,玄甲军便能抵京,在此之前,她不能什么都不做,总要有所防备··宫中喧闹不到三更便停了,浓烟散去,火光亦熄灭,洛阳城又在夜色中静了下来,好似方才那一场,只是无关紧要的小波折。
可无论达官贵人,抑或平民百姓,皆是心惊胆战··生长在京城的庶民,对时局极为敏感,连他们都觉得山雨将至··隔日,走街串巷的卖货郎都少了,街上往来百姓也显得稀稀落落。
濮阳弃车骑马,往政事堂去··卫秀唤了严焕过来,从袖中取出一枚玉佩,玉佩质地温厚,莹润透碧,显然是一方最为上乘的玉材雕琢而成··严焕正欲接过,看到上面精雕细琢的一个“仲”字,目光骤然紧缩,手也缩了回来。
卫秀好似没有看到他的反常,道:“附耳过来·”·严焕双眉紧锁,依言而行,他越听越是迟疑,待卫秀话毕,他犹豫道:“如此,您的身份……”·“昨夜宫中起火,我总觉心神不宁,用不上固然好,若用上……”卫秀闭起眼,叹了口气,“没有什么,能比她的安危要紧。”
严焕默然片刻,恭敬道:“谨遵先生之命·”·卫秀笑了一下,依旧是优雅温润,道:“你去吧,记得见机行事·”·严焕跪下,双手接过玉佩,伏地叩拜之后,方领命而去。
与此同时,政事堂中人都已到齐··此中不只有辅政大臣,还有几位要臣时常过来禀事或听从派事··人人都不大安宁,人人都尽力掩饰着·丞相走到濮阳身旁,正要说话,一名年轻大臣手持诏书走了过来。
他身后还有四名羽林军,环视堂中众人,笑着做了个揖,道:“陛下有召,还请濮阳大长公主入宫一趟·”·濮阳起身,有大臣代她出声:“何事召见”·那大臣眉宇轩昂,此时面上是一派势在必行淡淡从容,出口的话语却满含悲切:“昨夜宫中大火,烧了奉先殿,先帝与先皇后灵位皆受损坏。
陛下请大长公主入宫看看,也好决定如何修缮·”·堂中霎时间静了下来··这个理由,濮阳是不能不去的,不去就是不孝不敬,当着满堂臣工的面,对先帝不孝不敬,谁都承担不起这项罪名。
丞相皱眉,经瞬息思索,他欲与濮阳同行,正要开口,便听濮阳道:“此事不能不慎,我这就入宫·”·丞相大惊,忙要阻拦,便见濮阳手指按着案上一篇文书,指尖正对着一个“留”字。
这个留,自然不是让他留下·而是留住驸马··丞相会意,权衡之下,颔首道:“此处有老夫,殿下去就是·”·那宣召的那臣轻浮一笑,目视濮阳,濮阳举步,泰然自若地走出去。
谁能想到晋王与萧德文竟然敢烧奉先殿,那里供奉萧氏先人的灵位,是萧氏宗庙所在,烧了那里,无异焚毁萧氏宗脉,破坏大魏国运··濮阳此去,凶多吉少·丞相立即赶往公主府,欲留住卫秀。
他知玄甲军还有不足三日就能到,驸马在宫外,还能与宫中谈判,再退一步,即便濮阳一入宫,他们就不管不顾地杀了他,宫外众人还能另立新君,先帝,不止晋王一个儿子,也不止萧德文一个皇孙。
如此,方不至于全数折进去··而玄甲军的联络全是卫秀完成,公主府也只听她号令,她必须在··到公主府,丞相还未下马,便听等在门上的长史道:“驸马已入宫去了。”
丞相面如土色,怔在当场··对于丞相而言,大局要紧,即便公主没了,也不能使国陷于那二人之手,他要力挽狂澜,不能让大魏动乱·但对卫秀来说,没有什么比濮阳重要。
濮阳一踏入宫门,萧德文便要动手·晋王拦着他:“且慢,还差卫秀·”·他方才派人去将公主入宫的消息传与卫秀,他是知道的,但萧德文眼中,只有濮阳一个是祸患,余者可等他腾出手来,徐徐清理。
受晋王阻挠,萧德文不悦道:“先诛公主,待驸马入宫,再诛杀他”·晋王看着他,轻轻一笑:“公主若死,他还肯来么”·萧德文怒道:“宫门紧闭,他怎知公主是死是活”·晋王漫不经心道:“陛下低估他了。”
他受过一次教训,恨不得卫秀立即去死之余,也深深畏惧着她,“公主可以不死,但卫秀必须伏诛·公主一经幽禁,生死并无差别,可卫秀,你不会知道他在哪里,又留了多少后手。
只有他死了,才能真正高枕无忧·”·晋王眼中,卫秀便如一缕幽魂,无处不在,弑杀先帝那般机密之事,她都能知晓,还有什么,是能瞒过她的···这半年,他夜夜噩梦,甚至觉得,只要卫秀活着,他的命都不在自己手中握着。
萧德文不知此中详情,只知晋王违逆了他,大是恼恨,正要斥责,便听远处有羽林郎飞奔来禀:“殿下,卫驸马已入宫·”·“善进了宫,他们便是插翅难逃”萧德文喜形于色,他扬起下巴,高傲道,“杀了他们”·理当受命的羽林郎不动,亦未出声。
萧德文忽觉不对,转头望向晋王,晋王笑眯眯地看着他·那跪地的羽林郎不知何时站了起来,他右手已握住剑柄·萧德文终于意识到了什么,脸上僵住了,恐惧似狂潮一般浮上他的眼中,他想说话,牙齿却不住打颤,咯咯作响,脖子像被什么掐住,他瞪大眼,眼中俱是哀求。
剑脱鞘,剑刃划过鞘口,发出刺耳声响,萧德文瞪着眼,温热的鲜血溅在当场,他再没有开口的机会··· ·第99章· ·奉先殿外布满甲胄戎衣的锐士。
不单此处,整座宫城皆处戒备, 虎贲守门,羽林巡卫, 一入宫门, 便是插翅也难逃离··濮阳站在奉先殿中,殿中唯有她一人, 常年供奉的香火也熄灭了, 倒使平日总在烟火缭绕中的大殿清明起来。
奉先殿安然无恙,诸位先王之灵位亦在远处, 想来今日过后,又能重享后人供奉·濮阳自上往下看下来, 直到先帝灵位近旁,她目光一凝,神色沉晦··灵位缺了一尊,缺的是先皇后的。
片刻, 殿外响起一阵喧嚷, 很快又复宁静, 晋王在众多甲士的簇拥下,大步走了进来·他神态自若,步履轻盈,显然心情极好··此处宫城,防卫森严,入不得亦出不得,他想杀谁就杀谁,濮阳的性命就在他手中紧握。
到了此时,胜负已定,他赢了,而濮阳,不过刀俎之下的鱼肉罢了,只能任他宰割··濮阳转身过来,看着他,神态一如平日,没有什么波动·晋王突然觉得有些可惜,若是不能让七娘像萧德文那般露出恐惧哀求的神色,倒是缺了些乐趣呢。
甲士紧随晋王入殿,分立两侧,晋王步履悠然地进来,冲濮阳笑道:“想见七娘一面,可真是难·”·濮阳瞥了眼他身后,见只他一人进来,蹙了下眉:“你杀了德文”·晋王大笑:“德文是皇帝,弑君的罪名王兄背不起。”
他说着,骤然收敛了笑意,眼中浮现一抹阴狠,“他是你杀的·”·他很快就是天子,天子身上岂能有污名·污名皆是濮阳的,而他自然干干净净地登基,接受万民叩拜。
濮阳自是知他言下之意,正欲开口,晋王又道:“先皇后的灵位既已不慎焚毁,那便就此算了,不必再供回殿中·”·濮阳的神色终于阴沉下来··晋王顿觉痛快,他尤不解恨,继续道:“你且稍候片刻,仲濛应当就要到了,等他来了,王兄送你二人一同上路。免你黄泉孤单,也算全了你我兄妹情分。”·他慢悠悠地说罢,漠然地盯着濮阳,看着濮阳眼中闪过一缕慌乱,他唇角的笑意才真了几分。
就该是这样,既是败了,还做什么临危不惧的风骨··“不如七娘跪下求一求我,说不准,王兄一高兴,就让你们死得痛快一些·”·濮阳自是不动的,也不必她动,卫秀到了。
卫秀是孤身前来,她瘦弱的身躯陷在轮椅中,目视前方,自重甲林立的羽林间穿过,冷硬的刀光剑影之间,卫秀的身形愈加显得清瘦羸弱··濮阳看着她由远到近,她突然想到,许久之前,阿秀入京还不久的时候,与她说过一句话,她说:我愿与殿下同生共死。
那时她很高兴她的这番心意,却从未去深思过这句话是真是假··但如今,她知道,她是当真的··如此险境,明知是局,她为她,甘愿自投罗网。
卫秀靠近了,她的目光落在濮阳身上,似是确认她的安危,见她安然无恙,她便转向晋王··晋王不大敢看她,他唯恐卫秀还有什么奸计,挪开眼,望向濮阳,道:“人已齐了,王兄这就送你去见先帝”·他说罢,拔剑,指向濮阳。
卫秀驱动轮椅,挡在濮阳身前·濮阳大惊失色,道:“驸马”·卫秀回头,看了她一眼··她目光轻柔,轻易抚慰了濮阳的惊慌,见濮阳镇定下来,她又回过头去。
濮阳被她护在身后,只能看到她的背影··她背影十分瘦削,体格亦称不上强壮,兼之身有缺憾,不必壮士,就是一小儿,都能轻易将她杀死,可她偏偏用自己的身躯,挡在她的身前,像泰山一般,不容动摇。
晋王突觉好笑,既然要死,他就成全他·剑锋下移,转向卫秀,抵着她的心脏··卫秀岿然不动,看着晋王,连目光都不曾闪躲··晋王轻蔑一笑,手上用力,剑锋刺透卫秀的衣袍,没入进去。
卫秀仍旧不动,坚定地挡在濮阳身前··晋王变了脸色,他盯着卫秀,卫秀也看着他,一个怒火中烧,一个淡然自若··“你不惧死”晋王咬牙道。
卫秀终于不再是面无表情,她笑了一下,笑中俱是讥诮·晋王本就忌惮她,见此,更为慌张,拔高声音,又问了一遍:“汝不畏死”·卫秀从容道:“有晋王殿下陪葬,死有何惧。”
晋王眼中瞬间布满杀意,他瞪着卫秀,已是怒极,他就知道,她敢孤身入宫,必不是来赴死她在宫外,势必有所布置·晋王正要开口询问,却猛然想到,不论她在宫外有什么布置,她们二人现都在他手中,而他,已犯下足以夷族的死罪,早已没有了退路·晋王想明白了,便骤然冷静下来。
殿中立满了甲士,殿外重甲护卫,别说两个手无缚鸡之力之人,便是能与万军之中来去自如的将军,也别想安然走出此地··晋王不再慌乱,也恢复了仪态·他手中的剑,依然抵着卫秀的心口,他甚至能感觉到将剑身全部刺入这具身体,然后再扔出去五马分尸带来淋漓畅快。
·晋王又往前刺了一分,卫秀依旧面不改色··晋王突然有了兴致,究竟是如何万全的计谋,能让她死到临头仍旧从容自若他突然有兴趣知道,问个明白,也好便与他过会儿应对。
如此一想,晋王问道:“不知卫郎有何万全之策”·卫秀低头看了眼泛着冷光的剑刃,也不隐瞒:“还有两日,玄甲军便可抵京,无故入京,是死罪,想必到时,为了自身性命,玄甲军也会破洛阳,入皇宫,诛逆贼,立新帝。”
这逆贼,自然就是晋王了··好不容易镇定下来的心神又乱了,晋王眼中再度闪过惊恐,他并不知濮阳已派人出京,他盯着卫秀,卫秀微一颔首,以示她所言不虚。
濮阳在身后,她看不到卫秀的神色,却能看到晋王的面容,她心中升起希望,然只刹那,她便意识到,玄甲军并不足以为惧·两日时间,足以扫荡京城,加固洛阳十二门的防卫,若无人为内应打开城门,玄甲军是攻不进来的,到时,晋王大可点烽火,向稍远处的定北军求援。
晋王比濮阳慢了不少,但也终究让他想到了,他暗暗吁了口气,又冷静了:“卫郎莫不是虚张声势两日时光,稳定京师足矣,到时别说一个玄甲军,就是两个、三个玄甲军的兵力,都别想踏入京城一步”·他一面说,一面涌起畅快淋漓的笑意,他觉得卫秀已经黔驴技穷了,他输给她一次,又胜了她一次,这一回,他要她的命·卫秀看着他,他如何喜形于色,她都不曾改换神色,只是冷冷地望着他。
晋王见此,笑容越发明快,眼前这个只能依靠轮椅的废人,看着足智多谋,其实也不过如此:“倘若这便是卫郎最后一计,也未免太使人失望了·”·卫秀缓缓开口:“执金吾焦邕,是我的人。”
晋王像是被人狠狠掌掴,前一刻犹是张狂得意,这一瞬张狂得意都被冻结在脸上·他僵硬地扭过头,双目圆睁,语气凝滞:“你说什么”·卫秀笑意讥讽,却不答话。
分明是如此孱弱风雅的一个人,此时落在晋王眼中,却与索命的幽魂那般,使人从心底升起寒意··他又往上挪了挪视线,去看濮阳··濮阳也不说话··晋王感到一种莫名的恐惧,仿佛来自地底的森冷,让他在这炎炎夏日,浑身发寒。
若是金吾卫坚持不归顺,这座让他得意自豪的宫城,就会死死圈着他,外面的人进不来,他同样也出不去·倘若还有十天半个月,他尚能驱使羽林、虎贲与金吾卫一战,然而两日,两支战力相当的军队,还有众多愿为玄甲军开城门的大臣,他是无论如何都赢不了的。
殿中寂静·晋王又看向卫秀,他突然放声大笑,这笑声甚为突兀,亦极刻意·笑了一阵,晋王收了声,恶狠狠地盯着卫秀:“你以为我会信你执金吾是朝廷大臣他是朝廷的人……”·他说不下去了,因为卫秀的眼中的讥嘲之色愈发浓重。
晋王愈加慌张,他知自己已信了她,但他尤不敢承认,他心中存着万一,万一她只是骗他,万一这不过一招缓兵之计··他输不起,他身家性命都压上了,哪怕有一点可疑,他都不能信。
虽作此想,可他执剑的手却在不住颤抖··这时,殿外奔入一人··来人惊慌失措,在晋王身侧跪下,道:“殿、殿下,执金吾突然带人,围了晋王府,王妃与王子都在府中”·证实了,焦邕确实听命于卫秀……晋王一下子泄了气,他茫然地看着卫秀,又看着濮阳。
他离大位只差短短一步,但这一步似乎是跨不过了··晋王魂不附体,看着卫秀的目光充满厌恶,亦充满畏惧··卫秀低头,以食指与中指夹住剑刃,毫不在乎地将剑拔出来。
“现在,晋王殿下是否能心平气和地同我谈一谈”卫秀双唇微抿,她眼中不再是讥诮,而是如刀芒一般的锋锐··· ·第100章· ·羽林军与其他军队不同之处便在于他们戍守宫廷,处于权力鼎盛之处。
见惯了争权夺利, 看多了尔虞我诈,对于形势, 自也有自己的判断··卫秀与晋王一番交锋, 先抑后扬,直扼晋王之命脉, 打乱的不止晋王的方寸, 还有殿中羽林的心神。
晋王惶惑尽显,全然没有了方才的豪情·他甚至有冲动直接杀了这二人, 可他终究不敢·濮阳与卫秀的性命在他手中,但宫外的情形他鞭长莫及·他只有与卫秀商谈, 不然便是玉石俱焚。
“你要什么”晋王口气冷硬地发问··卫秀环顾四周,示意那些披甲执矛的甲士,笑道:“晋王殿下这就要与我谈了”·晋王默不作声地盯着她,很怕她又有什么伎俩, 不敢屏退四下。
卫秀缓缓道:“晋王殿下不怕乱军心, 我自也不必多操这个心·”·晋王这才注意到, 殿中羽林的神色已不是那么坚决镇定·听卫秀说罢,他们更是眼神闪躲,不敢与晋王对视。
屋漏偏逢雨晋王开始担心让这些人继续留下会不会被卫秀策反·且接下去要说的话属于机密,非心腹不能知晓,他掌二军时日尚短,还不敢全然信他们。
片刻,晋王清空大殿,紧闭殿门,殿中只剩他们三人·晋王的剑已回鞘·濮阳也走上前来,先王灵位前有供以跪拜所用的蒲团·濮阳与晋王各据一处跽坐,卫秀自与濮阳一边。
卫秀看向濮阳,濮阳也关切地看着她,看到她胸口的衣衫虽被刺破了,但没有血迹,她明显松了口气··卫秀眼中闪过一抹笑意·她看得出来殿下是有疑虑。
焦邕是朝廷大臣,受朝廷管束派遣,无论如何都不该听命与她,这其中定然是有内情的·但殿下没有急着问,也没有显出怀疑,她只是因想不明白而迷惑,她更担心她受晋王刀剑所挟,是否受了伤。
卫秀也只是一个女子,她比常人见过更多残酷血腥,也因此更坚韧,更临危不惧,但说到底她也只是一个文弱的女子···但有濮阳的关心和信任,她又觉得她所做所为都是值得的,她甚至觉得,即便真相大白,殿下也会原谅她,接纳她。
卫秀又有了信心·她看着濮阳的目光是柔和的,对着晋王,就不是这般容易拿捏的样子了··晋王沉不住气,率先开口:“事已至此,要如何解决,想必卫郎已是胸有成竹,不如说来听听。”
他终究是忌惮卫秀的,又飞快地添上一句,“到了这个时候,我劝你还是诚实相告的好·我就算要败,也是二日之后,而你们,是生是死,只在我一念之间”·殿中虽撤去了香烛,但经多年熏染,檀香高压沉静的香味未散,使人心气平和。
卫秀好似受了影响,语速也缓了下来:“既要与你谈,自然是以诚相待·”·晋王略略安心,将他要的说了出来:“我要玄甲军退回原地,焦邕避位,让出执金吾一职。”
这要求,极为严苛,晋王忐忑不已,唯恐卫秀拒绝,但唯有如此,他才能登得上皇位而无后顾之忧·他看着卫秀,极力显出泰然自若的模样,落入卫秀眼中却全是虚张声势。
“前者可行,后者……”卫秀顿了顿,略有迟疑,晋王紧张地握紧了拳,卫秀看了他一眼,道:“也不是不行·”·晋王舒了口气,脸上也有了笑意:“我登大位之后,七娘依旧位列诸大臣之首,再加封食邑万户,以作交换,如此可好”·这便是要濮阳投入他门下了。
听起来倒是双赢的好局面··卫秀没有说可,也没有说不可,只问:“以何为凭”·晋王解下腰间玉佩,递与卫秀:“此我王令。”
卫秀摇了摇头,并不去接:“不够·”·晋王显出懊恼之色,除此之外,他再拿不出其他凭证,将来之事,谁能说得准·更何况在他心里,他根本就没想留下这二人,等他登基,自然是要将今日之辱全部讨回来的·他看着卫秀,见她神色清明,便知他说的话,她一个字都没信。
“方才晋王殿下说了要诚实相告,可现在看来,殿下似乎没有一句实话·”卫秀说道··两下对比起来,仍是卫秀处劣势,她的计策要在两日之后方能奏效,但晋王却能立即处置了她们。
晋王自也知晓,他阴沉地盯着卫秀,道:“那你说”·卫秀没有推辞,开门见山:“我要公主活着,富贵尊荣依旧·”至于是否手握权柄,她就不强求了。
晋王听出她言下之意,终于露出一个真心的笑容:“不想卫郎如此明白·”若只如此,似乎不难·先帝不也留下了汝南王·“那你呢”晋王又问。
“我”卫秀微微一笑,她垂眸,掸了掸膝上的衣摆,捋平了上面的皱褶,淡然反问,“你能容得下我”·晋王笑意更盛,自然是容不下的,他只要想到这世上还有一个卫秀活着,他就寝食难安。
别说让她活着,哪怕是让卫秀走出这间大殿,他都不会答应··“你可真是明白·”晋王说道··卫秀目光低垂,只她唇畔的笑意,依旧温雅,乃至有些看破之后的豁然。
听闻晋王府被围时的紧张已全然逝去,晋王又恢复了大局在握的信心,他看看卫秀,忽然起了些惜才之心,只可惜这个人他是不敢用的·他又问了一遍:“你就不怕死”·卫秀转头,看向她身边的濮阳,濮阳很紧张,但她忍着没有出声,她怕打乱了卫秀的布属,又怕这是真的,卫秀打算用自己来换她能平安走出这座皇宫。
卫秀笑了笑,没有回答,只道:“请晋王殿下上前来,我与殿下细说退兵之策·”·晋王依言上前··卫秀严肃起来,话语也慎重不少:“我经太师,以书信与玄甲军往来,以密语为令,以亲笔为号。
要退兵,必须我亲笔写下密语方可·”·晋王皱眉,道:“如此繁琐,需尽快才好·”但他转念一想,又道,“玄甲军还有两日,不算太急,还是先说说如何使金吾卫听从我的号令。”
卫秀一笑:“这个容易一些,殿下附耳过来·”·这殿中就他们三人,为何要附耳相告晋王不解,但他看到濮阳皱了下眉,也显出疑惑之色,便猜想兴许这是卫秀瞒着濮阳做的。
他迟疑了片刻,还是有些胆怯,不敢靠近,卫秀不知道他为什么这么怕她,只得叹息,却没有退让··晋王打量她片刻,终是谨慎地靠了过去,卫秀压低声:“焦邕听令于我是因他是我家旧人,我有一玉佩可证实我身份,那枚玉佩现在……”·她声音低了下去,晋王正听到关键之处,不由更往前靠了靠。
“现在公主府的寝殿之中,你可派人去取·”·晋王听清了,面色一点点舒展开来,但下一刻,他就睁大了眼,面容扭曲,显出痛苦之色·他不敢置信地低首,只见一把剑刺入他的腹部,剑身已全部没入,剑柄握在卫秀手中。
卫秀依旧是那般淡漠的眉眼,冷酷地看着他忍受剧痛··晋王意识到了,他就要丧命于此··他扭头看向濮阳,心中升起一股铺天盖地的恨意,他艰难地开口,嘴唇张张合合,吐出断断续续的话语:“先、先帝是、卫、卫……”·他没能说下去,卫秀拔出了剑,鲜血汹涌而出,浸透了他的衣袍。
这是王的朝服,用玄色为底,绣以繁复华贵的底纹·染上血后,绣线变成了红色,刺目、悲冷··晋王倒地,他睁着眼,充满了怨恨,他看向濮阳的方向,像有满腹未尽之语。
卫秀握紧了剑柄,晋王的血留在剑上,此时,顺着鱼肠剑的纹路下淌,一滴一滴地滴落··濮阳站起身,取出绢帕,替卫秀擦手,她握剑的手染满了血,血液凝固极快,怎么也擦不干净。
·在幕后策划,与亲自行凶,毕竟还是有所差别的·白色的绢帕沾满了血,不再洁白无瑕·卫秀回过神来,自己接过了绢帕,怕上面的血污沾上濮阳的手。
“七娘·”卫秀说道,“外面那些羽林军……”·濮阳道:“我来·”·军心不稳,群龙无首,最好策反的时候,濮阳大长公主兼辅政大臣的身份,恰能压得住他们。
卫秀也是这个意思·她将手中的剑插入剑鞘,收回袖中·自先帝驾崩后,她一直带着鱼肠剑,以作防身之用,本是以防万一,不想当真用上了··晋王的尸首还在地上。
濮阳走过去,将他睁着的双眼合上,到了这份儿上,她并不为晋王的死而哀戚,却难免为同室操戈而悲哀··卫秀抿了抿唇,道:“晋王临终之语,还未道尽,不知他要说什么。”
濮阳皱了下眉:“谁知他要说什么,总不会是什么实话·”·卫秀松了口气,显出柔和的神采,道:“你快去吧,迟则生变·”·后面还有许多事要做。
皇帝没了,要立一新帝,晋王篡逆,要宣布他的罪行,处置他的妻儿·还有朝中有谁附逆也要一并论罪··濮阳也想到了·却并未急着走,而是看着卫秀的身前衣衫破碎之处,她抬手,欲探看,卫秀却顺势握住她的手,笑道:“只衣裳破了,不要紧,回去换一身就是。”
她今日着青袍,颜色深,胸口处破了一道口子,也看不出来什么··濮阳执意脱出卫秀的手,想要看一看,卫秀又一次拦住她·到了这一步,还不知她受伤,便是濮阳太过迟钝了。
卫秀只好叹了口气,无奈道:“一点点,皮肉伤,连血都没有渗出来,没事的·”这已是很好的结果了,只她一人,受了一点伤,而殿下安然无恙···第101章· ·入宫时还只早晨,这一番折腾下来, 已是过午了。
向死而生,终归是度过一劫·多数障碍已清扫干净, 想来往后的路会越来越顺··但濮阳没有一丝喜悦·她没有去想萧德文驾崩, 立新帝当立谁,也没有去想这时候她若想称帝时机是否合宜。
她自重生以来, 心心念念想要坐上那个位置, 现下终于得见曙光,她的心中没有丝毫波澜··她执意要看卫秀的伤口, 即便她说了只是小伤,她也要亲眼看过··卫秀无奈地望着她, 最终拗不过她。
濮阳推了她去偏殿,卫秀还想挣扎一句,看到濮阳凝重的神色,终是偃旗息鼓, 由了她去··青袍解开, 濮阳小心掀开左衽·夏日衣衫单薄, 多数人只着一件单衫,卫秀为防身份泄露,在外衫之内,还有一件里衣。
里衣是白的,上面已染满了血,斑斑驳驳的一大片,甚至还在往四周蔓延··濮阳看了一眼,眼眶就红了··卫秀也不知该说什么来安慰她,伤口处很疼,皮肉被硬生生地刺开,又岂会不疼。
可她还忍得住·相比于这点疼,她更不愿见到殿下因此而难过··“只是失些血罢了,并未伤到内脏·”卫秀温声解释,她的语速很缓,淡淡的,是一种轻描淡写的口气。
濮阳却更加心疼,她说道:“阿秀,他当时是真心要杀我的·”·卫秀仍是那般轻缓的语气,像是害怕稍稍大声就会惊哭了濮阳,轻声软语地说道:“我知道。”
所以,她才挡到她身前··濮阳点了点头,没再说什么,她眼眶都红透了,卫秀担忧地看着她,担心她下一刻就会落下泪来··濮阳却没有看她,红着眼睛,动作飞快地将卫秀衣衫整理好,接着没有丝毫停顿地朝殿外走去。
起初,她的步履有些踉跄,然而一走到殿门前,她就像换了一个人,身形提拔,姿态威仪,脊背挺得笔直,皆是坚毅不拔、无所畏惧的从容高贵·殿门在她身前打开,光明照入昏暗的大殿,卫秀忍不住眯了下眼。
濮阳的声音响起,像是从遥远的地方传来,殿外鸦雀无声,数十数百数千的羽林军林立,却没有一人敢发出声音,发出质疑··卫秀倾耳凝听,濮阳很快就接手了羽林,她下达了几条命令,召见大臣,收敛皇帝与晋王尸首自不必多言。
卫秀还听到濮阳降低了声,对身边靠得最近的一人吩咐:“速去太医署取伤药来·”她停顿片刻,像是想到自己不了解药性,又语速飞快地补充道,“多取几样,都要好的。”
卫秀低头笑了起来··宫中发生这样大的事,宫外不会一无所觉·王丞相带头,领百官在宫门外求见皇帝·守门的虎贲军头一回见识这等场面,都有些手足无措。
先是三品以上的文臣,之后又加入武将,渐渐的,在京的官员都来了,他们身着制式相似的衣袍,冠带齐整,有志一同地站在宫门外,齐声要求觐见皇帝··城墙上戍守的兵士紧张不已,频频派人入大内传信,却无一丝回响。
直到守门将官急得满头大汗之时,宫中来人了,令开宫门,召众臣入宫··王丞相与卫太师对视一眼,心知宫中大势已定,二人正了正衣冠,带领众士大夫往宫中去。
晋王逼宫是想当皇帝,名正言顺的住在宫中,而非乱军入宫,烧杀抢掠,故而经过了一场兵乱,皇宫依旧维持了原样,除却几处宫人趁乱盗窃的,并没有什么损坏··一路上过来,已有人向王丞相解释发生了什么事。
到宣德殿时,王丞相已知皇帝驾崩,大魏再度无主··如此一来,当务之急便是立新帝·此事甚为棘手·萧德文无子无弟,旁系之中,与他血脉最近的是五位叔父,接着是众多从弟。
照理,从这些人中选一个就是了·但是濮阳不会答应·那就请大长公主称帝,可赵王等人又不会答应··他们原已死了心了,结果机会又重新降临,与他们而言,就像失而复得一般珍贵,他们不会轻易罢手。
王丞相已在思索,是否能让赵王几个全部闭嘴··宣德殿外,众臣云集,或忧心忡忡,或低声议论,比起方才宫门外的志同道合,此时危机解除,他们反倒乱了···缺了一人主持大局,一应事宜都难进展。
王丞相派人去请大长公主来··大长公主在含光殿替驸马上药·伤在那处,不能假手他人,濮阳也不愿假手他人··“此处是我年少时起居之所,你安心在这里。”
濮阳将卫秀安置在榻上,令她躺着,处理完了伤口,又用一袭薄被盖在她身上,不让她起身··卫秀脸色有些苍白,精神却不错,大抵是因大局已定,她并不挣扎起身,依濮阳的话好好躺着:“赵王几个,你要如何处置”·“附逆。”
濮阳道··将他们与晋王扫到一处,一并处置了,至于罪证,罪名定下了,罪证就不难寻··“他们几个都有不臣之心,一起处置了,也免得将来再生事端。”
若是卫秀好好的,濮阳未必如此强硬,但卫秀受伤了,濮阳不肯留下一点隐患,让卫秀日后再为她涉险··“两日后玄甲军抵京,可震慑百官·京中……”说到此处,濮阳突然想起来,“焦邕……”·卫秀心提起来。
“他听你的,不如你寻一妥帖之人代为传讯”濮阳说下去··卫秀有些茫然,殿下就不问问焦邕身为朝廷大臣,为何要听命于她这无官无职之人·濮阳没有问,也不打算问。
她是不会怀疑卫秀的,卫秀为她,做到如此地步,她只觉得她待卫秀还不够好,又怎会去疑心她·见卫秀迟疑,还以为她不愿,濮阳便温声劝说道:“阿秀,你身上有伤,不好奔波了,也不必焦邕做什么,只要维护好京中秩序,余者什么都不必管就行了。”
只要他不阻碍就行··卫秀答应了··殿外又有人来请·国不可一日无君,大臣们都急坏了,派来恭请大长公主的人来了一波又一波,濮阳见着实不好再拖下去了,方替卫秀掩了掩被角,又嘱咐了一回,不许她起来,才出殿去。
目送她离去,卫秀心中满当当的,又空落落的,既欣喜于公主信她,又难过她这满腔信任终究是错付了·卫秀越加不舍说出实情,可她知道越拖下去,便越不好收拾。
此处是濮阳少年时的居所,现在看来,也有她的风格在·摆设简洁,却件件精致,皆出于名家之手··卫秀环顾一周,叹了口气,闭上眼睡去··本以为如此满腹心事,她是睡不安稳的,不料才一合眼,就入睡梦之中。
等她醒来,已是日色迟暮·宫人备好了晚膳,依次送了进来··大约是怕她听不到消息担心,濮阳留了秦坤在这里,不必卫秀发问,秦坤便将外头的进展都说了出来。
事到如今,濮阳也不掩饰自己的野心了·赵王等人一入宫就被羽林拿下,关入天牢·三人不服叫冤,派去府上抄家的人从三家都搜出了僭越之物,甚至与幕僚往来书信,其中不乏逆乱之语。
“便没有人为三王叫屈”卫秀问道··秦坤回道:“有,可有了证物,他们也不好说什么·”这些都是他们几个以前还在谋算皇位的时候留下的,但濮阳说这是附逆晋王的证物,大臣们也不敢说什么,眼下京中已是公主一人独大的局面。
“郑王殿下为三王求了情,殿下答应了·”秦坤又道··晋王篡逆,废为庶人,依庶人礼下葬,王妃及子女皆同罪,一并处死·赵王、代王、荆王附逆,废为庶人,流放边疆,永不宽赦。
至于其他同流合污的官员,交由刑部、大理寺追查,王丞相主理··卫秀饶有兴致道:“新君呢”·秦坤笑了笑:“先帝还剩下两位殿下。
汉王缘与滕王绽,两位殿下两个时辰前一起上表,请求出京,以示无心大位·”这两位皇子还小,没有子嗣·而前面几位都是罪人,皇孙们也从父罪贬为庶人。
先帝一脉中,已无男嗣可继承皇位·宗亲之中也无出色人物能与濮阳抗衡··“王丞相上表,奏请殿下即位·”秦坤一件件说来··卫秀听着,并不打断。
“朝中过半数大臣附议,恳请殿下入承大位·还有一些称从未有女帝,不愿下拜·”·“两边大臣就在殿上引经据典地辩了起来,眼下应当还没散。”
这也是意料之中的事,女子称帝,总会受一些阻挠·卫秀见秦坤神态泰然,便知朝上虽有争论,但也不那么难应付··国君不可久缺,至多明日,就会有一个结果。
卫秀猜想明日能出结果,还是保守了,当夜,宣德殿中就定下了新君··濮阳回到含光殿时,已将近三更,卫秀还醒着,等她回来·她脸上有喜悦的神色,却不那么明显,倒是跟在她身后的宫人看上去比她更高兴。
卫秀见此,没有立即发问,待濮阳洗漱之后,吹灭了蜡烛,方问道:“登基大典定在几时”·“明日·”濮阳回道,说完,她不再是外人面前端方稳重的模样,嘴角显出欢喜的笑影来。
“都让步了”·“是,形势比人强,他们不得不退让·”濮阳侧过身,对着卫秀,兴致勃勃的,“晋王篡位一案还未审结,三王又牵涉其中,拜他们相争多年所赐,朝中与他们毫无牵涉的大臣少之又少,为不被扫入逆案中去,只好让步,尊我为帝了。”
濮阳显出些得意的神采来·卫秀看着好笑,摸了摸她的头发,濮阳靠到她肩上,轻声道:“真如梦幻一般·”·“是啊·”总算是如愿了。
卫秀也觉得不易·明日就可登基,大局已无碍,殿下也不再需要她了·卫秀打算好了,明日就将实情全部托出,“明日登基大典之后,我有一事要说与殿下……”·她一面说,一面转头,只见濮阳已靠着她酣然入睡。
·一日劳累,先是入宫,又与晋王应对,接着再与大臣周旋大半日,直到定下大位·她确实累了··卫秀先是怔了一下,而后无奈一笑,将濮阳的头发拨到一边,在她脸上吻了一下,满是珍视。
·濮阳睡得并不安稳,她做了一梦··梦中是战火四起的皇宫,宫人们背着包袱四处逃难·宫中遍地尸首,有些倒在血泊中,有些被火烧得焦黑,有些是身在高位的大臣,有些是卑微的宦官。
殿宇都塌了,粗壮庄严的柱子横在地上,锦罗蒙尘,金瓦破碎,已是穷途末路··卫秀从宫门进来,她身后有许多将士·一行人直往宣德殿··濮阳突然意识到,这是前世的情景,是阿秀攻入京师后,在她自刎前的那一段。
像上一回梦见卫秀城头自刎那般,此次的情形也甚为清晰·她可以看到阿秀紧簇的眉头,看到她眼中不加掩饰的戾气··宣德殿外也满地尸殍,卫秀就像没有看见一般,漠然地往里去。
萧德文在殿中,他身着衮冕,甚为庄重,可惜却是被人按在地上,毫无动弹之力·听到轮椅轧过地砖的声音,萧德文连忙开口求饶:“卫卿,饶朕一命,皇位给你,洛阳给你,统统给你,只要饶朕一命,都是你的”·卫秀到他身前,轻笑了一下:“你是萧氏最后一人,你死,我才能大仇得报。”
萧德文挣扎着抬起头来,满脸狼狈,呆滞地看着卫秀,结结巴巴地重复:“大、大仇”·“是,”卫秀冷漠道,“你萧氏诛我仲氏满门的仇。”
萧德文呆呆地愣住了·濮阳却感到一股刺骨的冷意,全身的血都像被冻住了一般·她看着卫秀的脸,想要从中寻找出说谎的破绽,然而,任凭她如何拼命找寻,都只看卫秀从眼角到眉梢,每一寸都是冷漠与仇视。
萧德文从怔愣中转醒,他像溺者揪住了一根稻草,露出一个难看的笑,连声说道:“我从未诛过仲氏,这朝中哪有什么仲氏,卫卿,你一定是弄错了·”·“不是你,是萧懿。”
卫秀像是打定了主意要让他明明白白地送命,又或是此事闷在她心中太久,她不愿再藏下去,“你可知洛阳城固若金汤,为何我短短一日,便能攻入城中”她也不必萧德文回答,径自说了下去,“是焦邕,他开的城门。
他曾师从我父,只是他那时尚未发迹,我父欲历练他,未将仲氏的名头借与他用,方不为外人所知·也幸得如此,他才幸免于难·”·“仲氏上下百余口性命,加上护送我父入京的众多将士,你看,当不当还”卫秀从袖中取出一口剑,是鱼肠剑,“我恨萧氏入骨,你去后,我会将你曝尸荒野,萧氏宗庙,也会焚毁,至于先帝,我会令人戮尸。”
萧德文看着她拔剑出鞘,吓得瑟瑟发抖,但这并未引起卫秀的同情,她依旧将剑贯穿了萧德文的胸口··萧德文倒在地上,面目扭曲地挣扎,但很快,他就挣扎不动了。
卫秀漠然地看着他,在萧德文咽气的那一瞬间,她好似突然之间就苍老了一般··濮阳只觉得冷到了骨子里··梦境很长,之后还有,她却已无力再看下去。
她想醒来,却怎么都挣脱不出,画面一幕幕在她眼前展现,逼迫着她去看,去知晓··直到尽头,直到她睁开眼,她发现自己已是泪流满面··卫秀就在身边,她白天才为她受了伤,她一直都如此温柔,爱她,保护她,包容她,可为何,那梦中,她却成了仲家的后人。
濮阳的眼泪一直在流,她明明没有哭,眼泪却偏生止不住··卫秀还在睡,她一无所觉,濮阳抬手,想要抚摸卫秀的脸庞,她轻轻的,唯恐弄醒了她·她的脸庞是温热的,她的眉眼是柔和的,她是她最熟悉的阿秀,也是她在世上最亲近的人。
她没有醒来,像是安心极了,即便她在她脸上轻抚也睡得安然·她是她的枕边人,是她前后两世唯一爱过的人··可是她,究竟是为什么,才接近她··“阿秀……”濮阳低低唤她,才发现自己的声音满是哽咽,她连忙捂紧了嘴,怕惊醒了卫秀,怕她问她为何哭泣。
隔日就是登基大典··一步步都有礼法章程,何处出发,何时奏乐,乃至先迈哪一只脚,都有规定·时间紧迫,半点耽搁不得,但新君不知为何,赶在大典前召见王丞相,与宣德殿中,密谈许久。
王丞相也是纳闷,不知新君为何忽然问他仲氏的事··只是想她已是皇帝,且先帝已去,他又同情仲氏,便含糊着,将仲公因何罹难的事说了··新君只是听了,她的神色是木然的,像是果然如此的认命,又好像为何如此的不甘。
王丞相心有疑虑,也不好多问··殿外礼乐奏响··大典开始之后,站得靠前的大臣明显看出新君有些心不在焉·众臣都慌张起来,如此盛典,陛下却不重视,诚非吉兆。
只是大典肃穆,无人敢出声,亦无人敢将不安显在脸上··登基大典设在含元殿·皇帝在此登基,敬告天地,布告天下,接受百官朝拜··一项项流程下来,大典结束之时,已近午时。
午时之后,新君下了第一道诏书,册立驸马卫秀为皇夫·                        ·作者有话要说:你们期待已久的真相。
我发现濮阳登基以后不能叫她濮阳了,因为濮阳是封号··还好我提前给她取了名字·第一章就出现过,她叫萧紘·· ·第102章· ·新帝即位,宫中免不了忙碌。
濮阳平日所用之物要从公主府搬来, 其中公主规格的物是自然是不再用了,全部换成天子御用之物·后宫也要清理, 幸好萧德文还没来得及立后纳妃, 后宫中只有一太后。
濮阳也没为难她,问过她的意思, 是要留在后宫, 亦或回去燕王府,都随她·总差不了她那一份用度便是了··太后乍然丧子, 悲痛欲绝,想到今宫中已不是萧德文做主, 也不愿留在宫中了,只等萧德文丧事之后,就出宫去。
萧德文在位不过大半年,没做出什么功绩, 也来不及展现出昏庸, 濮阳令朝廷议谥, 都不必怎么争论,就定了哀,至于庙号,自然是没有的,唯有对国有大功,值得子孙永世祭祀的皇帝,才有庙号。
譬如先帝,谥号高,庙号太祖···此后提到萧德文,便要称一声哀帝了··哀帝丧礼都没过,议谥本不必这般急,但濮阳心里装着事,她不敢去含光殿,她怕看到卫秀,便拖着一帮大臣议事。
·先定下萧德文的谥号,接着又敦促刑部、大理寺将晋王逆案审结·昨日一天耗在宫中,许多政务自然就耽搁了,她又令人往政事堂,将堆积的奏疏搬了来。
新君成年已久,原先那三位辅政大臣自然形同虚设,王丞相与郑王都没什么意见,在新君登基第一日便一同上表,奏请辞去辅政大臣一职··濮阳准了,各赐钱物,以慰他们劳苦。
一朝天子一朝臣,除了将大权收于上,还要加封功臣,擢升一早就追随她的大臣们,此事倒不必急,濮阳也还需斟酌拟定··皇帝若勤政,总不会寻不见事做,偌大一个帝国,每日都有各式各样的事禀上来。
濮阳留着大臣,一直到夜幕降临,宫门要下钥了,才不得不放了他们走··大臣们既高兴陛下勤政,万民有福,又很担忧长久下去,会吃不消·都琢磨着,若是接下去日日如此,他们便要奏请陛下保重御体了。
群臣退去,本以为陛下也该歇下了,谁知她依旧居御座,拿了一道道奏本继续批阅··魏朝皇帝习惯于宣德殿理政,宣室殿就寝,宣政殿早朝,至于重大典礼,则在含元殿。
宣德殿作为皇帝理政之所,自然庄严大气·萧紘专注于政务,殿中宫人便不敢弄出声音,添茶、换烛,都是放轻了手脚,没有发出一丝响动··夜愈深·夏日酷热,夜间总有一丝风凉,晚风吹拂帷帐,带来沁人心脾的清凉。
秦坤朝跪坐于御座后执扇的两名婢女使了个眼色,二人身子微微前倾,行了一礼,携扇退下··又过了一会儿,案上两摞奏本批完了·濮阳将朱笔搁在笔架上,转头望了眼一旁的烛台,烛台上蜡烛已将要燃到尽头,再看滴漏,已近三更。
这个时辰,阿秀该歇下了··成亲两年有余,相处也有四年,濮阳知道卫秀的许多习惯·无事之时,她总会早早安置,晨间也早早起来,起居定点定时,甚为规律。
反倒是她,总想多做些事,拖到更深露重,才肯回房·阿秀见她如此,便常陪她,也帮她处理些事,好让她早点休息··秦坤见陛下停笔,又看着滴漏出神,便走上前去,小心禀道:“陛下,时候不早,陛下可要歇息了”·濮阳显出迟疑来,像是不情愿,但很快她便道:“也好。”
她站起身,朝外走去,秦坤忙带着宫人跟上··照理,登基之后,皇帝当于宣室殿就寝,但眼下,宣室殿还未收拾出来,且濮阳也不喜欢那里,总觉得那处奢华有余,清静不足,并不打算住到那里去。
含光殿就在近旁,又是她少年时就住惯的,她更愿留在那里··更何况,含光殿中,有卫秀··她不敢见她,又想日日都能见她··她不愿她远离,即便知道,她多半是不喜欢她的,濮阳仍舍不得责备她。
她以身躯为她挡去刀剑是真,她为她孤身入宫是真的,她从邙山来,入京后为她做的一件件事是真,她们已结为夫妇,这也是真··不论她来到她身边的初衷是什么,目的是什么。
她为她做的,早已镌刻在濮阳心上,忘不了,也不愿忘··含光殿中灯还亮着,正门也开着,濮阳远远走来,还能看到因人走动而带起的烛光闪烁·这座殿宇还未入眠,有人在等着她归来。
濮阳心中涌起一阵欢喜,但这欢喜却是空落落的,只有瞬息,便消失得无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满腔满腹的酸楚··在宣德殿时,她还能专注于政务,还能勉强克制住自己,竭力不去想阿秀,到了这里,她只想立即就见到她。
她快步入殿,便看到那本该卧在榻上养伤的人,坐在轮椅上,临着烛台,手中翻着一本书,就着烛光在看··那书似乎极精彩,卫秀轻轻翻动书页,看得聚精会神,连有人入殿,都无所觉。
濮阳步子慢下来,像怕惊扰了她·她缓步走过去,快要靠近卫秀的时候,卫秀还是发现了她··她的目光从书本上移开,偏首望过来,落在濮阳的身上,她笑了一下,温声道:“回来了”·她面上的每一丝神色变化都落入濮阳眼中,她看到,阿秀的目光是柔和的,她的笑意是自然的,没有丝毫勉强。
濮阳不知不觉也跟着笑了一下:“烛光昏暗,对眼睛不好,不要看了·”·卫秀依言放下书本,扶着轮椅上前,濮阳眼中流露出担心来:“你怎么起来了伤口疼不疼可换过药了”·卫秀笑答:“我也只坐在轮椅上,与卧榻没什么差别。”
却不答是否上过药了··濮阳又后悔,她不该避着阿秀,她忘了换药,伤口就要好得慢了·她不由分说地推卫秀入内殿··关了门窗,自矮柜中取了药。
这伤药十分好闻,带着一股淡淡的药草香··卫秀乖乖平躺下,任濮阳对她宽衣解带·她身上也有那股清新的药草香,混合了她固有的气息,使得濮阳分外沉迷。
她跪在卫秀身侧,伸手去解她的衣带,这不是她第一回为卫秀宽衣,但她不可避免地紧张·她去看卫秀,卫秀合着眼··濮阳只得专注于手下·解开衣带,掀开衣襟。
伤在那处,不可避免地就要露出胸口的肌肤·伤口已结痂,不再流血,想必等到血痂脱落,便能恢复如初了·濮阳上好药,又想到若是伤好,留下疤痕,便不好看了。
她该问一问太医,去要些祛疤的膏药来··卫秀的肤色很白,胸口处的肌肤光滑白皙,濮阳到现在都能想起当年,她在门外窥见阿秀出浴的情形,她颈上滑落的水珠,沾湿的衣衫贴在胸口,小小的茱萸挺立,泛着湿润的水泽,在半掩的衣衫下若隐若现。
她的身体很美··濮阳还想到她们成亲之后,初次欢好之时,映着昏暗的烛光,阿秀躺在榻上,她克制的喘息,她难耐起伏的胴体,她咬住下唇羞于呻吟出声的样子,真是美极了。
她想起来了,她们初次欢好,是阿秀主动引诱的她,她那时只管欢喜迷恋,却没有注意到,她突然屈身引诱,是因她们之前谈论的正是仲氏,她开着玩笑问她,她字中的那个仲字与仲氏可有什么关系。
·濮阳突然落下泪来,滴落在卫秀的肌肤上·为掩饰身份,为复家仇,不得不引诱仇人之女,不得不在仇人之女的身下娇喘低吟,她心中一定很屈辱吧·在她满心喜悦她终于属于她的时候,阿秀在想什么她的心一定在哭泣吧。
卫秀睁眼,便看到她双眼通红,黯然垂泪·她随手合上衣衫,挣扎着要坐起,她关切地唤她:“七娘·”·濮阳转头,愣愣地看她·卫秀愈加心慌,濮阳勉强笑了一下,笑意还未展露,眼泪更汹涌地落下。
她开口道:“阿秀……”她想说我没事,然而才一开口,声音便哽咽了,喉咙发紧,让她说不下去··卫秀不知她是怎么了,小心地抱着她,口中无比温柔地哄道:“不哭,不哭,有什么难事,慢慢说。
总有法子的·”·濮阳摇了摇头,依靠在她肩上,极力地止住哭泣,她很怕,很担心再哭下去,阿秀就该怀疑了·她不想让她知道,她现在还不知,就会依旧对她好,哪怕只是演戏,她也在对她好。
濮阳擦去眼泪,声音沙哑:“我只是心疼你·”·卫秀松了口气,原来是为这个,她安慰道:“只是看着凄惨了些,其实并不怎么疼·”·她相信了她的说辞,濮阳既宽心,又觉得失落,她伏在卫秀的肩上。
卫秀环着她的腰,一手轻抚在她的背上,温柔体贴,充满爱护··濮阳笑了一下,眼中满是悲凉:“可我心疼,阿秀,你让我很难过·”·作者有话要说:改成萧紘以后还是挺奇怪的。
为了阅读顺畅还是不改了,唉,主要还是我不会取名字·· ·第103章· ·最后,是卫秀哄着濮阳入睡了·她等到三更, 原也是想跟濮阳坦白了。
然而见濮阳回来,满脸倦容, 她便有些不忍, 不愿濮阳疲倦之余,还要为她伤神·待她落泪, 卫秀更是彻底打消了念头, 只记得轻声细语地安慰她·那么久都过来了,再往后推些日子也当无碍的。
刚入宫, 殿中还未另设一榻,卫秀是不会说的, 濮阳也没提,二人便躺在一处·濮阳睡着了,明日有早朝,卯时不到便要起, 算一算时辰, 七娘睡不足两个时辰··这样不行, 太过操劳,明日若再如此,她便要好好与七娘谈一谈。
卫秀看着濮阳熟睡的容颜,暗自想道··濮阳睡得有些远,她们中间几乎放得下一个瓷枕··大约是怕碰到她的伤口·卫秀挪过去一些,以便濮阳睡到迷迷糊糊时找她,方合眼睡去。
隔日醒来,濮阳果然已凑近了卫秀,她抱着卫秀的胳膊,靠在她的肩上,睡得十分安心·秦坤在殿外唤起身,他已有些焦急,陛下再不起,便要迟了,登基后的第一回早朝,说什么都不可有误啊·夏日天亮得早,室内已是一派光明。
濮阳松了手,从卫秀身边挪开··虽说还是夏日,立秋就要到了,夜间清晨,还是有些凉意的·濮阳从榻上起身,赤脚踩在地板上,她弯身替卫秀盖好了薄被,才走出门去。
秦坤见陛下总算出来了,大大松了口气,忙令候在一旁的宫人上前,为陛下更衣梳洗··时间紧迫,免不了带出点声响,濮阳皱了下眉,低声斥道:“小点声。”
宫人忙稳住手脚,战战兢兢的··紧赶慢赶,总算赶上了早朝··新君登基的诏书已宣告天下,但此时消息闭塞,都是经驿马一站站通报,或是走街串巷的商贾,口耳相传,待到边远处,或是邻近国家耳闻新君诏命,怕是半月之后了。
故而便是各地官员要上表贺新君即位,或是邻国遣使来贺顺带悼念哀帝,也至少在一月之后,这两日,总还是清闲的··濮阳下诏,命礼部准备册立皇夫的大殿,又命太史监择吉日。
她昨日就下过诏,册封卫秀为皇夫,卫秀也已是皇夫,但还缺一个册立的典礼·典礼上,由皇帝授予金册宝印中宫笺表,这些中宫身份的象征由使者从皇帝手中接过,送到皇夫面前。
使者有三,一为正使,令二人为副,往往为宗室藩王或朝廷高官担任,十分郑重·册封之后,再祭告天地,每一步骤都肃穆隆重··濮阳是不肯亏待卫秀的,尤其得知她身份之后,她更不肯亏待她。
其实还是有怨的,怨她铁石心肠,对她的一片痴心视若无睹,怨她竟将情当做了手段,明知她对她情根深种,犹是诱着她越陷越深··可更多还是愧疚·仲氏满门罹难,确实是她父亲的过错。
太史监动作极快,想必昨日他们就在准备了·近午的时候,太史令亲来呈禀,下月初一、十七都是好日子,再往后,就要三月以后了,三月后的十月初五也是个吉日,但都不如下月十七,那是一个大日子,诸事皆宜。
濮阳在心中默算,十七距今还有二十日,三日后便是立秋,立秋后天况会转凉,但也不至于冷,最是怡人,倒不必担心累着阿秀··她圈定了这个日子··太史令办成了这件差使,心中也是高兴,正要退下,濮阳忽然想到一事,问道:“周史可修成了”·太史令恭敬回道:“已修成了。”
前两年就修成了,只是不知为何,高皇帝令暂缓颁布,便一直拖到今日,皇帝都换了两日,周史还在太史监蒙尘··濮阳问了王丞相一些事,但对仲氏依旧知道的不多,想到周史中当会有记载,便道:“卿去取来,朕要看看。”
说了几句话下来,太史令便觉新君十分平易近人,不似哀帝,总是端着架子,可偏生他端着架子也不显贵重,而新君平易近人,他为臣子也不敢有丝毫怠慢,只越发敬畏。
这便是气了··太史令忙行了一礼:“臣这就去取来·”·《周书》篇幅宏大,叙例、目录各一卷,帝王本纪七卷,志二十卷,列传七十三卷,载记三十卷,凡一百三十二卷。
著者达十七人,除史家,还有朝中几位文采斐然的学士也在其中··修史一向是盛事,当初也是万众瞩目的···濮阳拿到成稿,先在目录中寻起·寻了一圈,没有看到。
一个朝代,能入列传的人不少,许多其实也就寥寥数行而已,还有不少是两三人挤一个传中的,故而难免密密麻麻,看漏了也是有的··濮阳以为自己心急,漏看了,便又找了一回。
依旧是没有·不但没仲公的名讳,汝南王一朝中,连个姓仲的大臣都没有·仲氏大族,受兵刀之灾,落魄了,可在其盛时,朝中不可能连一个姓仲的高官都没有只可能是被人刻意抹去了。
濮阳已经意识到了,但她犹自不甘心,又找了一回,自然还是一场空··濮阳觉得连跪坐的力气都被抽去了·对卫秀,那少许的怨都烟消云散了·濮阳失魂落魄的,她意识到了,她与阿秀的结,此生难解。
可她终究还是存了一线希望的·周史还未颁布,除却太史监中少数几人,并无泄露·阿秀是不知道这件事的··她恨她父亲,这是毋庸置疑的,但她想知道阿秀对她是怎么看的。
她们相处四载,她是什么样的人,她应当再清楚不过·她待她全心全意,她是否有所动容,心中的恨意是否有所消弭··她决定去问一问··大约是想明白了,就没什么不能接受。
·濮阳行事一向果决·她先平静地召了太史令来,也不问他为何以大将军之功,史中竟无一席之地,只要他添上·她不打算让卫秀知道先帝做的事,只想无声无息地弥补上了。
更何况,若连史书都不公正,那些为国为家洒过血,抛过命的贞士,该有多心寒··太史令听闻诏命,喜形于色,几乎要拍胸脯答应,必定好好编修··濮阳一笑,令他退下了。
待太史令一走,她便回了含光殿··卫秀在庭院中,她那唤作阿蓉的婢女,在花间流连·卫秀手中拿着一卷书,也不看,只在手中拿着,含笑望着阿蓉折下一枝茉莉。
这大约是今年最后一丛茉莉了·白色的小花,紧簇着生长,虽无惊艳之态,却也幽远清雅,甜郁馨香··阿蓉将花捧到卫秀身前,卫秀折下一枝,簪到她的鬓间。
濮阳见到这一幕,便站住了,她屏退了宫人,独身隐到一丛绿树后,远远地看着并不靠近·她望向阿蓉的眼神里带着些羡慕,但更多的还是克制··阿蓉像是很喜欢,又有些羞涩地低首,卫秀笑着说了句什么,便见阿蓉登时羞恼,嗔怒着瞪了她一眼,转身跑进殿中。
那一眼一点也不凶恶,倒是软绵绵的,还是羞意更多··卫秀好笑地摇了摇头,目光一直落在阿蓉身上,送她入了殿,才敛了笑,目中显出些许怅然,又低头翻开手中的书。
濮阳又等了片刻,才容色自然地走出去··今日微风,日头也不错,不太晒,倒是和煦·卫秀在庭院中坐了有一会儿了,身上都叫阳光晒得懒洋洋的·听闻步履声,卫秀一转头,就见濮阳来了。
她身后并无宫人随侍,只一人而已··卫秀又合上了书,放到一旁的几上··濮阳走近了,看到她膝上还沾着一片花瓣,像是方才折花时落下的·她不动声色地上前,将花瓣扫落,而后坐到卫秀边上。
卫秀一直含笑看她,直到她坐下了,方道:“你怎么来了前头没什么事了”·濮阳自不会将心事带到脸上,听她发问,也笑着回答:“本就没什么事,这两日还是清闲的。”
她有话要问卫秀,但势必不会直白的说出来,她会周回的问,如此即便听到不愿听的回答,也不至于无路可退··卫秀一想也是,便道:“不如你将奏本搬来看。”
就不必在宣德殿与含光殿两处来回了·含光殿中也是有书房的··濮阳一听也好,唤了秦坤来,命他去将奏本取了来··提的建议得到采纳总是一件高兴的事。
卫秀笑意更深,又道:“过几日就是立秋,我们养在公主府的鱼也当能钓来吃了,你若得闲,不如我们抽空去一趟·”·濮阳眼中也漫上了暖暖的笑意·阿秀能记得如此细致的事,她在她心中,应当也不至于全无分量的。
濮阳笑着说道:“好,不如等你册封典礼之后,太史监拟了日子,就在下月十七·”·卫秀一算时日,差不多了,也点头:“好,到时先遣个人去,收拾收拾。”
公主府是濮阳潜邸,有专人看管,自不会破落了·遣个人去,只是先知会一声··“也好,免得她们手忙脚乱,反倒不美·”濮阳也觉得不错。
气氛轻松了,濮阳觑着卫秀脸色,像是随意提起:“阿秀,我这里有一件难事,不知如何决断·”·卫秀闻此,也正了神色,道:“请陛下说来·”·濮阳便道:“是汉王与滕王,二人现还小,看着也是平庸,不然先帝也不至于宁可立长孙也不立他们。
可他们毕竟是皇子·”·濮阳的这个先帝是指高皇帝,她还是习惯于如此称呼··卫秀听明白了·萧德文驾崩,晋王、赵王、荆王、代王皆入罪,罪及子孙,依惯例,接下去即位的该是汉王。
但濮阳势大,她又存了心要称帝,汉王也不傻,干脆让步,与滕王两个,上表请辞,以示无心帝位··但他们毕竟是有权即位的,说不定在许多人心中,汉王才是正统。
这二人确实棘手,棘手之处不在于他们势力多寡,而在于他们的身份··卫秀暗自思忖·濮阳小心翼翼地看着她,有些胆怯,又有些期盼,她放低了声音,语气中有着连她自己都没发觉的怯弱:“阿秀,我决意将他们困在京中,你看可好”                        · ·第104章· ·女帝即位,高皇帝的两位皇子势必地位尴尬。
汉王萧缘, 年十五,滕王萧绽, 年十三·前有四位兄长夺位, 后有侄儿不甘寂寞,兼之这二位皇子也是闷不吭声的性子, 朝中便少有人将目光落在他们身上, 以致他们封王开府之后,依旧是默默无闻的境地。
萧德文若得长久在位, 他们无碍,兄长们有一胜出, 他们也可富贵一生·奈何造化弄人,晋王逼宫,赵王等附逆,濮阳顺应时势, 登基称帝, 汉王滕王也跟着凸显出来, 站到了风尖浪口。
·卫秀凝神细思··二王若不好生处置,恐将酿成大患·即便他们一生安分,也多得是人借他们的名头生事·这是不能禁绝的,濮阳即位,多得是不服的人。
几上有盏,盏中茶已凉··卫秀不发一语,兀自思索投入··宫人又端上新茶来,换去了凉透的旧盏·濮阳端起,送到卫秀手边,卫秀无意识地接过,犹在深思。
庭院中绿意盎然,浓荫蔼蔼,就着日头和煦,绿意森森,也不显尖锐·庭院布局必是出自大家之手,树与草与花相映成趣,偶有宫人经过,也不来相扰,只远远低身行礼,便无声无息地消失。
宫宇一贯是喧嚣的,笑声哭声,阴谋阳谋,功名利禄,无处不在,然而此处却是宁静·卫秀乃恬淡之人,恬淡之人总爱清静··此刻,她眉眼低垂,蜷长的睫毛几乎要在她眼底留下阴影。
她思索入神,好似忘了身在何处··濮阳越加希冀,她端起茶盏,饮一口,又放回原处,过一会儿,又端起,又放回,如此再三,卫秀总算开口··“我以为,与其留他们在京,不如放他们之国。”
卫秀斟酌道··留京与就藩,卫秀仔细比对了一番·留在京师,放在眼皮底下,固然便于收拾,但濮阳势必不能随意处置他们,天下悠悠众口,防民之口甚于防川,卫秀也不愿濮阳留下一个戕害手足的名声。
何况,京中纷争不断,汉王滕王在京多年,再是默默无争,也少不了几家姻亲、近友,要想串联也方便得很·他们与前四王不同,赵王几个经营日久,地方上也有人脉,汉王滕王是没有的,放到地方,无异于使他们与世隔绝,再令地方官加以管束监看,他们插翅难逃。
·再则,将来数年,怕是少不了乱兵,公主为帝,总有宵小以为有违天伦,欲趁机作乱的·汉王、滕王便是上佳的旗帜,京师严密,地方疏松·与其防堵,不如与他们线可趁之机,一旦有逆臣联络二王,便是罪证,到时陛下再处置他们,便是名正言顺,杀也好、囚也罢,都是顺理成章。
卫秀还是以为,后患无穷,难以收拾,若能不留后患,尽量还是不要留下后患··她说罢,望向濮阳,也是想听听她的见解·濮阳眼中像有光芒下坠,黑暗在蔓延,她极力抵挡,却是步步败退。
卫秀心下诧异,欲看得仔细一些,但陛下巧笑倩兮,好似方才不过她一错觉··“既要他们之国,”濮阳仍是不死心,她望着卫秀,轻声问道,“你以为哪两处最为妥帖”·这回,卫秀不假思索,立即就道:“黔、房二州如何”她在这两地有些人手,二王过去,即便地方官有所疏漏,她也能补一补。
濮阳眼中最后一缕光熄灭了·黔、房二州,前世攻入洛阳的乱军,就从这二州来·想来阿秀早有布置吧··她先拥赵王,在各地点起烽火,又取黔、房二州之兵使赵王声势大振,屠灭萧氏诸王。
之后,入洛阳,大位在即,她又诛赵王,夺得兵权,放任乱军屠尽京中萧氏宗亲··今她又建议将汉王、滕王分遣二州,应当还是要走前世那一条路了··其实,今生许多事都已不同,即便阿秀要留二王在京,也说不准什么,兴许她又有了其他打算。
濮阳也只求一个自欺欺人罢了·可阿秀,连这自欺欺人都没有留给她··濮阳觉得,她已到了避无可避的境地··她看着卫秀,心间满是悲哀··倘若只她一人之命,她要,她给就是了。
可阿秀要的,偏偏不止于此··卫秀顺手饮了口茶,见濮阳还未答她,便问:“陛下以为此二地可否”·濮阳看了看她,卫秀衣冠磊落,举止温雅,无一处不好。
她确实无一处不好,纵使此刻,濮阳心如刀绞,她依旧觉得,阿秀无一处不好··“我再想想·”濮阳垂下眼睑,低声说道··卫秀皱了下眉,欲再劝,又想到晋王伏诛,赵王几个判了流放,但因逆案还未审结,一应人等,皆还在牢中。
此时确实不好再对二王做什么,还需先搁置一阵子·还不必着急··卫秀就不说了,见濮阳似乎意味索然,好与不好,都写在脸上,她不禁就笑了:“陛下在外也是这样”·“嗯”濮阳有些不明所以,但一看到卫秀笑容明朗,她便挪开了眼,淡笑道,“自然不是,我也只在你面前如此而已。
我对你的心意,你不能体会么”·自然是能体会的·卫秀心软不已,主动执了濮阳的手,柔声道:“我待陛下也是一样的心意·”·眼中泪意涌动,濮阳险些落下泪来,她低头看她们交握的双手,弯起唇角,可终是笑不出来了,她轻声道:“阿秀,别称我陛下。
我们是夫妻,无需如此生疏·”·卫秀觉得濮阳的情绪有些不对,她收敛了笑意,看着濮阳,黑沉沉的眸子,带着审视,又是担忧,她欲从濮阳神色之中寻些端倪出来。
但濮阳有意遮掩,她又如何能轻易探知··过后濮阳确实未再往宣德殿,一直与卫秀待到夜幕降临·看奏本,谈论政事,或提及还在审的逆案,并没什么不妥之处。
但卫秀就是觉得濮阳心中装着事,且还不愿说与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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