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如旧 by 若花辞树(下)(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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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如旧 by 若花辞树(下)(4)
·这是少有的,往日里,有什么事,她总是主动相告,有时是问策,有时只是觉得好笑,拿来逗乐··濮阳忽然有了不能与她分享的心事,卫秀颇觉不习惯,可除此之外,她并没什么改变,依旧关心她的起居,依旧记得给她上药,依旧会在入睡后靠到她身上,仿佛唯有在她身边才能安心入眠。
如此,卫秀自也不好深究,问得多了,倒显得她多心了··濮阳总做一个梦,她梦见跪在卫秀面前的君王,从萧德文变成了她,卫秀毫不犹豫地将剑扎进她的心口,她倒在地上,徒然地挣扎,所求的不是活命,而是看一看,卫秀的眼中可曾有过分毫不舍。
反反复复,每夜都梦,每夜都醒,她都要习惯了,唯一一件值得欣慰的,便是她醒来,都有卫秀在她身边··她熟睡的容颜,给予了她不少宽慰·等将来,到了不得不挑破的时候,她们再如何反目成仇,总也有此刻的宁静做安慰。
等将来,她真的杀她的时候,她还能以此刻的安然做支撑···濮阳想来想去,又将册立皇夫的大典提前,从十七,改到初六,这个日子不在前回太史令所禀的吉日之内。
但近·她先令太史监卜筮,无不吉,便下诏礼部··这才觉得好了一些·她急于让天下都知道卫秀是她的人,以至于短短十一日,都等不得·她急于祭告天地,让她与卫秀更加名正言顺,以至于连登基大典都匆忙草率,却诏命册立皇夫的大典务必庄重,务必上达天意。
做完这一切,她又将此事告与卫秀··卫秀惊讶:“何必如此着急·”·濮阳目光柔和,解释道:“昨日星象有变,吉凶也随之改了,太史令称十七已非吉日,我想改一改也不是难事,只是苦了礼部,要赶着筹备了。”
卫秀便没再说··濮阳又道:“我欲大典之上,加封你为夏王,以邺郡及周边十郡为封地·”魏设藩国,通常以一郡为域·邺乃繁华之地,加上周边十郡,领土之阔,闻所未闻。
卫秀神色一变,见濮阳期许地看着她,她叹了口气,道:“不必如此,你知我从不在意这些·”·濮阳笑了笑,道:“我知·”可你在意的,我给不了。
她为人君,身负重任,她无法放任卫秀如前世那般挑起战火,累及百姓·她能给予的也只这些无关紧要之物,她会趁这些日子,卫秀还无所觉之时,折断她的臂膀。
等到真相大白的那日,用她自己的性命,去填卫秀的恨意·想来,到了那时,见识过她的隐瞒,她的心机深沉,阿秀会恨不得将她千刀万剐吧··邺是大郡,加以经营,不难藏身,到时她再善加安排,以阿秀之智,想要脱身应当不难。
濮阳微笑道:“你只当是满足我·”·卫秀还是不肯··濮阳便道:“你如今在宫中,你身边那些人,也赋闲了,有了封地,也好安置他们。
还有阿蓉,你喜欢她侍奉,但她毕竟有了年纪,该为终身大事做打算了·”·卫秀也有此意,她先前令阿蓉买下那些地,就是为了安置他们,使他们衣食无忧,她道:“那也不必封王。
阿蓉的事,我会考量,也需问过她自己的意思·”·濮阳便不再说了,是她疏忽了,阿秀怎会接受魏的王爵··她沉默了片刻,又道:“执金吾焦邕此次立下大功,我欲将他升入鸿胪寺为正卿,你看可好”·鸿胪卿,九卿之一,确实高升。
但鸿胪掌外交,是文职,焦邕却是武官·卫秀皱了下眉,道:“不如卫尉寺”·濮阳摇了摇头:“卫尉寺无缺职,难以安置。
丞相从前也做过大鸿胪,此地清贵,虽无兵权,却与晋身有益·”·卫秀也寻不出不妥来··· ·第105章· ·宣德殿··濮阳正召见一武将。
这是她心腹之臣,她将焦邕调入鸿胪寺, 空出来的执金吾之位便给了他··卫秀人在京中,她得用的人, 也多在京中·必要一击得中, 不能错失一条漏网之鱼。
如此,需将洛阳控在手中才行·焦邕是卫秀的人, 且是仲公弟子, 濮阳自不会用他,名为高升, 实为监禁··还有,金吾卫中有一叫周玘的校尉·如今想来, 应当也是阿秀的人。
以及京兆尹处也要加以布置,让京兆配合金吾卫行事··黔、房二州,也要有安排,趁那两处应当还没聚起多大声势, 要瓦解也不会太难··又思索该派遣何人, 此事不能宣扬, 最好无声无息地办了。
待濮阳一件件布置下去,天已黑了·即便已竭尽她所能,做了最妥善的安排,濮阳仍未觉得宽心·她心境有变,阿秀又是心细如尘的人,瞒她一时还成,久了恐是会让她识破。
夜微凉··含光殿内··卫秀独坐于庭中··繁星满天,如明媚日光之下的湖面,粼粼点点··她抬头观星,从东看到南,又从西看到北。
东官苍龙渐没,北官玄武趋明·斗木獬蜷于西南,紫微垣左右环列,呈翊卫之象··卫秀眉头渐渐蹙起·由夏入秋,东方七宿隐而北方七宿现,这是时气,每年如此。
除东北二方,其余星宿各在其位,相较数日前,并无大变,更不必说改动吉凶··卫秀收回目光,陷入沉思之中··七娘对她,说了谎··将册封大典提前,虽说仓促了些,却也不是什么不可行之事,七娘何以托词遮掩·这几日朝中都忙得脚不沾地。
礼部就不必说了,陛下对大典甚为重视,几乎是日日过问,他们唯有加倍用心,方不至于出错·刑部与大理寺奉诏追查逆案,这是大事,上达天听,偏偏陛下甚少过问,好似他们查出什么就是什么。
刑部与大理寺先前都未与濮阳走近,非但如此,现任的刑部尚书还曾倾向于晋王·濮阳不加过问,非但未使两处放心,反让他们如坐针毡,不知如何是好··能做到九卿,做到尚书的位上,二人也算宦海沉浮了大半生,对于揣摩上意,不说精通此道,多少也能领会些许。
偏生对上了这位即位还不到一月的皇帝,二人战战兢兢,怎么也想不明白·陛下与晋王积怨已久,这是不必说的,秘闻前些年,晋王派出刺客,险些要了陛下的命。
有此渊源,今晋王总算落到她手上,即便再仁厚,也免不了要报复一二·晋王已死,他之妻儿,往日党附与他的大臣,只好顶上前填了这怒火··可陛下好似并无此意,连暗示都没有。
如此,倒让想好了要大肆株连的主审大臣不知如何是好·判轻了怕陛下口上不说实则怀恨,重了又恐陛下要借此案摆出仁德的模样,使天下万民归心··刑部与大理寺商量许久,最终决定,他们只管审,审出了什么都只呈送陛下,让陛下决定如何判决。
如此,虽有推诿之嫌,到底算不上大过··赵王几个还在狱中,以便随时查问,待案子审结,才会解往流放之地·晋王妻儿亦暂圈府中·赵王三人之母因是先帝妃嫔,自不至于没为奴婢,只废为庶人,迁往掖庭看管而已。
晋王之母淑太妃与晋王同罪,如今圈居旧殿,待案子审结,等她的便是一条白绫,一杯鸩酒,如此而已···四位太妃也是尊贵之人,在宫中大半辈子,呼奴引婢,锦衣玉食,一朝沦为罪人,日子自不好过。
淑太妃坐于殿中··不过短短十来日,这座殿宇便失了颜色,往日侍奉的宫人都已拘禁起来,殿中器物也皆抄没,她还留在此地,却已只是一介庶人而已,这宫中谁看不惯了,都可以来踩两脚。
殿外羽林看守,大门紧紧闭着,每日也只开三回,都是来送饭食的·装了饭食的食盒不会送到她身前,门一开,随意丢进来,等她自己去取,若不用,下一顿饭就会收走,送上新的,也是如此轻视,丢在门口而已。
任她吃也好,不吃也罢,总之他们听命送到了就是··淑太妃饿过一顿,便想开了·每回都去提了食盒进来·饭食自不会好的,在往日,连她宫中的宫婢都瞧不上。
偶尔装了米饭的粗瓷碗还翻了,她只能勉强吞咽,让自己不至于饿死··禁宫之中就是如此,得势时,人人都来攀附,失势后,人人都恨不得落井下石··淑太妃倒没什么看不开的,她这一生过不了多久,便要走到尽头,之所以还珍惜一命,不过是还有未尽之事。
隐约有钟鼓之声自远处传来,淑太妃倾耳辨认,不需多大功夫便让她辨出这是册立中宫的礼乐,多年前,她就听过一回··淑太妃如枯井一般死气沉沉的面容终于有了变化,她扯动嘴角,露出一个笑容,这笑容若是让人见了,必会毫无愉悦之感,只叫人浑身都泛起说不出的森冷。
她走出大殿,敲开了门,从袖中取出一枚金簪,金簪成色喜人,上嵌宝石,又坠翠玉,极为贵重·她将金簪递出去,容色阴沉,眼中布满了好戏即将开场的阴险,缓缓启唇道:“我有要事,要禀陛下。”
皇帝又岂是一濒死罪人说见就可见的··金簪固然夺目,前程更为要紧·淑太妃也不紧逼,送出金簪便罢,隔日,又有宝物相赠,如此再三,瓦解守卫警惕,之后再献良策,以示绝牵连不到他们身上。
也难为她在抄没之时隐下这许多贵重之物,又耗费心机地周旋,册封大典之后的第五日,她终于将她一纸手书递到了皇帝案头··彼时濮阳正问秦坤:“皇夫出宫去了”·秦坤回道:“是,午膳之后走的,留了话与陛下,说是天黑之前必回的。”
濮阳点了点头··秦坤便有些不安,往日里,但凡说起皇夫,不论好事坏事,陛下总会缓下神色,偶尔也会展露笑意,然而这特例,陛下即位之后便没有了。
秦坤愈加小心侍奉,也渐渐改换了心思,认清他所侍奉之人,已不只是一权柄厚重的公主而已,她已是主宰万民生死的帝王··“可有人跟着”濮阳又问。
逆案还未审结,京中指不定还有晋王留下的人,阿秀出宫,需有人护持才好··秦坤恭敬道:“皇夫带了数名侍从·”·只有区区数名濮阳皱眉:“究竟几人”·秦坤哪里知晓得这样清晰,一下子答不上来,战战兢兢的,见濮阳神色渐渐暗了下来,他忙跪下了:“臣这就去查问。”
“快去·”濮阳说道··秦坤片刻不敢耽搁,连忙就去了··濮阳抬手揉了揉眉心,倍感疲惫·她好像变得格外胆小起来,不大敢见阿秀,也不敢让她太过远离。
方才听闻她出宫,她就害怕起来,唯恐她一出去,就不回来了,唯恐她遇上什么祸事,无人救护··阿秀似乎已察觉一些了,濮阳督促底下加紧步伐,又想幸好,册立大典已过,她是她再名正言顺不过的夫婿。
濮阳已经弄不清自己究竟要什么,明知她们终将反目,却又执意举行大典·明知这大典在阿秀心中不过可有可无的一个过场,可看着她身着皇夫冠冕,朝她缓缓过来,她仍是难掩欢喜。
手书就是这时送来的··濮阳见宫人口称:“庶人有要事呈上,臣等不敢隐瞒·”·她顺手便接了过来·打开一看,神色顿变··只见纸上所写,唯有八字,分明是漆黑的墨水写就,落入濮阳眼中,便似流淌着猩红的献血。
她脸色惨白,唇上一下就褪去了血色,眼中亦是惊怒交加·她的手在抖,浑身都失了力气,纸张飘落在案上,上头所写,乃是:·“先帝之死,系秀所为·”·宫人们站得远,根本看不到,但濮阳却像突然醒转过来,连忙拾起纸张,寻了火来,烧得干干净净。
“诏内侍省,严加讯问庶人身边宫人,越是得用,越不可放过,命她们将庶人所行全部招来”·“宣窦回·”·“宣太医署中所有侍奉过高皇帝的太医。”
诏令一条条颁布下去,不必多久,窦回与太医们都会来·至于内侍省,恐怕会久一些,但他们多得是撬开人口的法子··濮阳几乎立即就信了纸上所写。
卫秀要杀先帝,是情理之中的事··然而当她稍微冷静下来,她便想到,若此事当真阿秀所为,又岂会让人知晓,还是让淑太妃这一深宫妇人获悉·她见过阿秀谋事,每一步都密不透风,使人无从察觉,断不会如此疏松,乃至于将把柄送到他人手中。
更何况,淑太妃幽禁多日,能知道什么此事必是她先前就获知的·如若是真,她为何从前不拿出来,以供晋王作为发难的筹码,而是到如今毫无翻身余地之时,再写在一张轻飘飘的纸上,送来给她·必是嫁祸阿秀·必是欲离间她们·居心叵测罪当凌迟·濮阳少有如此怒形于色的时候,此时却越想越气,见窦回与太医未至,又下令:“这纸手书是如何通过层层关卡递到朕案前的去查所有参与之人,全数入罪朕的宫中,绝不可留下此等钻营妄为之辈”· ·第106章· ·窦回是高皇帝旧人,高皇帝宫车晏驾之后, 他便赋闲了。
哀帝志存高远,一力要将宫闱交托与他所信之人, 窦回心知留下也不过讨人嫌, 干脆就托病请辞出宫去了···这些年他也攒了不少积蓄,足以在京中买一所宅子, 置一些家业, 安度晚年。
从前他身边常有人奉承,那是因他是高帝倚重的人, 如今高帝去了,他也无人问津了·这大半年来, 过得也算自在·倒是濮阳大长公主感念他是侍奉过亡父的老人,常遣人上门问候,逢年节也不忘送上年礼,将他当做自家一老翁在走动。
但窦回总也不安心··高帝之死是他心中一个结·这结不解, 他总觉将来还有波澜··在宫中浸了大半辈子, 是好是歹, 是阴谋是诡计,他几乎已养成了直觉,精准得很。
高帝分明是为人所害,只是这人是谁,如何下得手,窦回却无头绪·按理应当是公主一系·高帝驾崩之后,她得利最多·且那道驸马从袖中取出的诏书,更是可疑,他分明是算计好了,提前备下这道诏书,只等着合适之时拿出来。
他迫于情,也迫于势,只好陪他演了这出戏,让他如了愿,自那之后,朝廷大权尽归于大长公主,哀帝彻底被架空··可窦回又觉不像是濮阳所为,即便后来大长公主以女流之身即位,成了天下之主,窦回依旧觉得不像。
这也是一种直觉,他在高帝身边,高帝还有当局者迷,他是全然置身事外,皇子皇女的秉性看得就更加真真切切·新君狡猾归狡猾,但还不至于对感情深厚的父亲下手。
且从他出宫后的往来走动来看,她确实毫不知情··窦回愈加难安,若她不是主谋,只怕不久之后,此事就会被翻出来·回想当日,驸马泰然自若,他满以为驸马与公主商议过,已做了万全准备,如今看来,好像又不是这样。
窦回这几日心忧如焚,直到几名内侍来到他的居所,传了陛下口谕,窦回反倒松了口气·刀悬于颈上,总怕它掉下来,当它真的掉下来了,反倒就坦然了··最坏不过如此。
濮阳是分批召见的·先问了太医,看了脉案,得知先帝身前,身体康泰,并无性命之忧·太医位卑权微,不敢多言,得皇帝垂问,周太医方大着胆子多说了一句:“自陛下那回劝过高帝,高帝便照着臣的方子安养,脉象一贯是温和。”
有此一语,窦回到时,濮阳的脸色已不大好··先帝之死处处透着离奇,早前就有人觉得不对,但有一道遗诏压着,便无人敢提·濮阳则是因先帝临终,有卫秀在场,卫秀没有与她说过有何不妥。
她那时想,这等大事,阿秀若是知道什么,断不会闭口不言,她便也按下了未提··然而,事情一旦显出异象,那遗诏便字字都是可疑··窦回伏在地上,口道:“臣拜见陛下,恭请陛下长乐未央。”
濮阳看着他,他头发花白,已显龙钟之态,身上穿的是一袭布衣,犹如一慈眉善目的阿翁·她也一直如此以为·他侍奉先帝大半生,少不得与些朝臣有些磕磕绊绊的事,她唯恐他辛劳半生,临了老反过得不自在,便时常遣人照拂,也算全他忠心。
谁知,这忠心却是假的··“窦卿,你伪造遗诏,是受何人指使”濮阳直接就问了,她语气平静得有些可怕,窦回便是已有了准备,也不由自主地泛起寒意。
他重重一叩首,回道:“遗诏非罪臣所造,乃是驸……皇夫殿下与臣,臣所为,皆遵命行事·”·濮阳像是忽然间被人抽去了魂魄,有些心冷,有些难过,有些愤恨,又有些累。
她连说话的力气都没有,只是摆了摆手,让窦回出去·没有说如何处置他,也没有说要他如何行事··窦回也没有问,静静地退了出去··殿中没有一个人。
濮阳早就屏退了宫人·她觉得不是卫秀做的,但她依然做了准备,以防万一·倘若是呢一个谋杀先帝的罪名,若是宣扬出去,即便她已是皇帝,也保不住她。
原来她们之间,有了这样多的谎言·记得很久以前,每每先帝召见卫秀,她总是会跟来,她总很担心,她的父亲会伤了她所爱的人,处处都维护她··现在看来,这真是可笑。
更可笑的是,她对卫秀,依旧提不起丝毫恨意·她骗她,她不恨她,父债子偿,她唯有接受;她杀她父亲,她还是恨不了她,确实是她家理亏··可是先帝再不好,也是她的父亲,她为人女,要如何去接受。
濮阳愣愣地出神,连自己流出眼泪都没有发觉·她想,阿秀去了哪里,她为何还不回来,她真想亲眼看到她·到了这个时候,她还是想能像从前那样,靠在她的怀里,哪怕知道,那温暖可靠的怀抱是假的,是冷的,她还是眷恋,还是不想失去。
卫秀出宫,是去见焦邕··晋王作乱那日,她提前将玉佩作为信物交与严焕,要他在事情有变之时,去请焦邕来围了晋王府,以作威胁··如今事情过去了。
焦邕要交回玉佩,还提出要见她一面··他帮了她一个大忙,且有此一事,她也暴露了,与其避而不见,不如前去一会··焦邕只因一枚玉佩,便毫不犹豫地遵命行事,可见他对仲氏心意。
卫秀看到他,一下子就想起当年的岁月·小的时候她见过焦邕,他与兄长差不多年岁,兵法上,他不如兄长,但在武艺上,兄长远不及他··二人总是比试,兄长屡败屡战,焦邕也从不相让,经常将兄长打得毫无还手之力,就是这样,卫秀也从没有见他们有过不睦,反倒愈加亲近,如亲兄弟一般。
焦邕一见卫秀就知道她是谁了·她与仲清生得实在太像,也多亏京中之人多已忘了那长居边关的少年,才让她不至于暴露身份··“许久不见,阿兄别来无恙。”
卫秀笑道··焦邕得见故人,万分感怀,他看了卫秀许久,方道:“阿濛。”见卫秀颔首,他叹了口气,又是高兴,又是伤感,“你还在,仲师还能留下血脉,我真是高兴。”
他说着,从怀中取出玉佩,奉还给卫秀··卫秀接过,低头看了看,方小心收入怀中,说道:“此次,多谢阿兄相助·”·焦邕便笑:“相比当年仲师教导之恩,这又算得上什么”他坐直了身,正色道,“你有什么打算,尽管说来,我虽调离金吾卫,但这些年,军中也积了不少助力。
我们总要萧家血债血偿”··他已年过而立,但一腔热血,与少年时别无二致·卫秀看着便有些恍惚,竟觉得自己接下去的话,难以启齿。
焦邕见卫秀沉默,忙关切道:“你可有什么为难之处”·卫秀看着他,缓缓道:“我已不思复仇了·”·焦邕愣住了,眼中满是不敢置信,他看了卫秀许久,卫秀任他打量,不曾开口。
他目光直白,从关切化作了鄙夷,卫秀满心难堪,仍是沉默以对··终于,焦邕冷笑了一声,站起身来,转身就走,走到门边,他停下步子,回身来看着卫秀,他讥讽的眼神如刀子一般一片一片割下卫秀的尊严。
卫秀说不出冠冕堂皇的话,也只有任他如此看轻··焦邕等了一会儿,未见卫秀改口·他连连冷笑,说出的话句句刺心:“仲氏风骨清正,从未有过足下这等贪慕富贵,恋栈权位之人。
有你存世,不知仲师九泉之下,可能闭得上眼”·卫秀眉心动了一下,垂眸看着身前那一方地,低声道:“你走吧·”·焦邕终是死了心,走前,他既恨且厌地瞥了她一眼:“你还不如,当年就死了的好”·卫秀在茶室中枯坐良久,严焕与阿蓉担忧地看着她,却不敢出声。
天将暮,卫秀转头看向窗外·窗外往来行人都匆匆往家中赶去·一日辛劳,家中有父母或妻儿等着他们·知道这一点,再是辛劳,都是甘愿的,世人都是如此。
“在你们心中,是否也是这样看我·”卫秀问道··认为她所为有辱仲氏门风,认为她不如在当年就随父母去了··阿蓉忙道:“自然不是。”
卫秀望向严焕,他没有说话,遇上她的目光,他避了开去,不敢与她直视·阿蓉的亲人在仲府灭门时罹难,严焕的父亲为护大将军,尽忠而亡·他们一力辅佐卫秀,固然因奉她为主,可他们也是将希望寄在她身上的。
卫秀笑了笑,极尽哀凉··“也罢·”她轻声道··卫秀回宫时,也是迟暮·太阳从西边坠下,带起漫天晚霞,如火如荼·凉风起,秋意渐浓,洛阳城在晚霞下却是如此萧瑟。
濮阳在含光殿等她··殿中已置膳食,她一入殿,濮阳就往她身上披了件外衣,道:“天凉了·”·卫秀对她一笑:“你也保重·”·二人相顾无言,分明有满腹话语要说,可都没有一句开得了口。
用过晚膳,二人前往书房··卫秀本想等到汉王滕王的事了了,再说她的事,可她已经不堪重负了·日复一日的自责让她已不能再若无其事下去··· ·第107章· ·立秋已过,凉意渐起。
晚膳过后, 天还未黑透·卫秀坐在轮椅上,转头望着窗外·窗外已不是一片葱茏·盎然绿意中不知几时淡了颜色, 冒出几撮枯黄·可想不久, 这满园绿意都会褪去,变作光秃秃的凋败破落的残景。
就要秋收了·今岁风调雨顺, 应当能缓过去年前年遭的灾·卫秀漫无目的地想道·从何时起, 这些她从不关心的事也会特意去留意了··濮阳在她一步之遥的地方坐着,卫秀看着窗外, 整个人都如游离天外,而她看着卫秀, 等着她回过头来。
满腹心事,一到了卫秀面前,就像忽然变得无关紧要·她等着卫秀回头看她,等多久都愿意··宫人缓步入内, 无声无息地添了灯火, 又无声无息地退下··卫秀始终没有回头。
她的目光始终落在窗外, 黄昏已成了黑夜,黄绿夹杂的初秋之景已是黑黢黢的一片,让人分不清何年何季··同处一室,相距不过咫尺,可中间却像竖了厚厚的一道隔膜,濮阳过不去,卫秀也过不来。
她们总要有一个了断的··过了许久,卫秀缓缓开了口:“我本名仲濛,仲公是我父,我入京是意图复仇,跟随你是因你能为我所用。”·言语出口,卫秀觉得整颗心都空了,疼,但也轻松了。
她望向濮阳,濮阳无丝毫意外,更谈不上震惊,就连眼底那抹痛意都掩饰得如此恰当,未泄分毫··卫秀明白了,她早已知晓·她低头笑了笑,原来她早就知道了。
这几日濮阳的反常有了解释,她对她说的谎言有了解释,同床异梦的也不止她一个··卫秀抬起头来,目光淡淡地望过来,用她一贯平和的语调,问道:“不知陛下,有什么要问我的”·那一层遮掩的布揭开了,二人都变得赤·裸裸的。
她看她的眼光,就像看一个陌生人,毫无温情可言,这多年来的温柔相待,随她一句话都被抹了干净·濮阳的心如被刀刃屠戮,疼得厉害·可到了这一步,想必阿秀,也不愿看她歇斯底里的。
濮阳也学着她冷静自持的样子,开口问道:“第一,先帝之死,可与你有关”·她已查到这里了卫秀偏头看她,勾起唇角笑了笑,反问道:“难道陛下以为,他不该死吗”·眼泪随她这句话,一下子就漫了上来,濮阳竭力忍住。
两家的仇怨就此揭开,眼前的卫秀陌生得让濮阳几乎认不出来·她逼着自己不去看卫秀冷如冰刀的目光,不去在意她的敌视,她的恨意,只是固执地追问:“你只说,先帝是不是你杀的”·她不知道她的眼睛已红透了,也没发觉自己的声音几近哽咽。
卫秀撇开眼,不去看她:“先帝深居宫中,我哪有这个本事·是晋王,亲去下毒,我不过旁观而已·”·回宫那一路上,卫秀就在想,若是她不曾爱上七娘,若是她一直以来都只是利用她,到了说破的时候,她会如何应对·她已无法不顾亲人们的亡灵,执意留在七娘身边,何况,鸿沟难填,她们也无法相处如往昔了。
既然如此,又何必给七娘留下念想,不如就此断了缘分··见濮阳明显松了口气,卫秀在心中无奈地摇了摇头·先帝之死是晋王动的手,七娘有心去查,一定查得出来,有迹可循的事,是做不得假的。
能作假的从来只有人心·她会将真心装作假意,让七娘认为,她是一个不值得的人···濮阳走到她身前,屈身与她对视:“第二,你对我,可有真心”·卫秀像是听了一个天大的笑话,她轻笑出声,看着濮阳,摇了摇头,又是一阵好笑:“换作陛下,可会对仇人之女动心”·濮阳像是没有看到她的讥讽,亦没有看到她的恨意:“我会,若是你,我会。”
卫秀愣了一下,濮阳抚摸她的脸颊,目光柔和地看着她,她笑了一下,那笑意中任谁都看得出苦涩,可她不曾退却,也不曾动摇,柔声说道:“阿秀,能嫁与你,是我此生做过最好的事,你说的要与我过一辈子,这是我听过最好的承诺。
我知你恨我,恨萧氏,这句话想必不过你一句拿来哄我的戏言,”她忍耐许久的眼泪终是落了下来,“可我当真了,我是真的想与你过一生的·”·到了这个地步,她还是说出了心里话,哪怕知晓此时这些话能换来的,不过是卫秀的冷言奚落,她还是说了出来。
她们之间,是她先动心,走到尽头,也是她在挽留··“阿秀,到了今时今日,你与我说一句实话,你对我可有过丝毫真心”濮阳红着眼眶,满面是泪,她执意要卫秀一句话。
卫秀轻轻擦去她脸上的泪水,她的指腹下就是濮阳的肌肤,柔滑细腻,让她眷恋不已·这是她的明灯,这是她荆棘遍布的人生道途中唯一的一抹暖意·她是如此耀眼,如冬日的暖阳,使她得到救赎。
但今日,她就要亲手推开她·从此以后,她就又是一个人,忍耐她毫无生趣的人生··濮阳已显出惊喜来了,她神色有些僵硬,却一动也不动,贴着卫秀的指尖,乖顺地任她抚摸。
她双目变得湛亮,有些胆怯,但更多的是期待··卫秀的心也随着雀跃起来,好像她们已冲破了重重藩篱,能够毫无隔膜,毫无心结地在一起·总是这样,濮阳轻易便能拨动她的心弦。
她情不自禁地想道,若是真有那一日,该多好··可她能做的,却只有伤害她真心爱着的人·卫秀的目光柔和下来,却不是往日的温柔,反像是蕴含了残酷的快意:“迫于情势,不得不娶你,我至今想来犹觉屈辱。
新婚当夜,先帝病发突然,能够不碰你,你不知我多庆幸·与你在一起的每一时每一刻,我都万分煎熬,无时无刻不在想离开·我从未对你动过心,你的心意在我眼中,也唯有可笑而已。”
空气像是被凝固住了一般·卫秀每说一字,就像往濮阳心上扎上一刀··濮阳眼中的期待还未散去,心中已是鲜血淋漓·原来她是这样看她的。
她茫然无措地去看卫秀,卫秀依旧是那副冷酷的样子··若是真如她所言,恐怕阿秀连多看她一眼都觉得厌恶吧·濮阳动了动唇,她眼中渐渐漫上惊惧,渐渐布满躲闪。
不敢看卫秀,也不敢再说话··不知过了多久,她缓慢地站起身,她的身体僵直,步履也是僵硬,像一张绷紧的弓,只要被人稍一触碰,就会崩断,毁坏·她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像重逾千钧,但她不曾回头,僵硬地,呆滞地,走了出去。
门关上,室中只剩了卫秀一人·她闭上眼,过了半晌,她才有勇气,无声地唤一句:“七娘……”·自是,无人应她的··这样也好。
她活在阴暗中,进退不得·而七娘没有必要陪她受折磨··人生漫长,她有天下,她有万民,若干年后,兴许会有一个足以站到她身边的人,他们之间没有消磨不去的仇恨,没有跨越不过的鸿沟,他也会像她一样唤她七娘,到那时,她就只是七娘一段不堪回首的往事。
到那时,不论是男是女,她只盼望,她的七娘能够圆满安泰··如此,就足够了··这日之后,濮阳便未在含光殿出现,她也不曾另辟殿宇居住,只歇在了宣德殿。
卫秀自也不曾主动去寻她··她们之间全然没了联系,好似这宫中根本没有彼此的存在··濮阳登基一月,四方使臣终于入京·有朝贺的,也有借朝贺生事的。
这都是小事,大魏强盛,国富民安,邻邦再如何,也只不过言语上逞快,就连这,都得意不了多久,被大臣们连消带打地嘲讽了回去··汉王、滕王连日称病,从不上朝,宫中行宴,也推托不至,躲在府中,乖觉得很。
濮阳每日应付着这些事,不去想卫秀,更不去想她说的话··可事情既然存在,又岂容她躲避··使臣们一走,金吾卫便行动了··经一月有余的布置,卫秀手下那些人几乎全数被捕。
事情进展,本没有那么顺利,但濮阳与卫秀相处多年,即便从未有心过问,也难免知道一些内情,凭借这些内情,执金吾拉起一张人网,将事情做得干净利落··此事甚大,自是瞒不了人,朝中上下都在猜测宫中那对夫妇可是生了什么嫌隙,其中尤以卫太师一家最为惶惑不安,接连入宫求见。
濮阳一概不见··卫秀得知此事,已是隔日,她留在宫中,不过是等濮阳处置·不想,她连日不露面,却在暗中布置,将她的人都料理干净了··卫秀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严焕与阿蓉,还有许多人,跟了她十几年,他们一路护持她,照顾她,忠于她,有如亲人一般··她本就觉得放弃复仇,对不住严焕几个与她一样因萧懿丧失了亲人的人,此时,自然不可能不管他们。
濮阳在宣德殿等着她,她知道她必会来的·她不喜欢她,也不在意她,但她绝不会管那些一心一意忠于她的人··她们之间,终归是要一个了结的··卫秀来得极快。
她不必通禀便被门外的内侍引了进来··濮阳一见她,便挥了下手,屏退满殿宫人··宣德殿已有了濮阳的味道,她喜好的摆设,她惯用的纸笔,皆在殿中铺陈开来。
卫秀一眼就看出了其中的不同·她静默朝前,在御案前三步远的地方停下,弯身行礼··濮阳站起身,走到卫秀身前,怔怔地看了她一会儿··卫秀还是那个样子,没有什么变化。
唯有眉宇间多了些许沉郁,神色也不是太好,她身子弱,这几日又趋寒,濮阳很不放心她,只是她早已没有了去关心她的权力·她也只能,从宫人口中打听卫秀每日起居。
·她抬手欲试探卫秀手上的温度,卫秀淡淡地躲了开去··濮阳低头一笑,也不再勉强·她走到窗边,将窗关上了,想来想去,她终还是不放心,多嘴说了一句:“日渐寒冷,你别忘了添衣。”
“多谢陛下关怀·”卫秀回道··如此泾渭分明,如此疏离冷淡··濮阳知道,她说再多,在阿秀眼中都是多余,她所为,不过作践自己罢了。
不过她在阿秀面前早已没有尊严可言,倒不怕再显得低贱一点··濮阳亲去倒了盏热茶来,端给卫秀··卫秀看着她,接过了·茶水的热度透过白瓷盏,传到她的手上,确实温暖多了。
见她接过她奉上的茶盏,濮阳微微露出一个笑意,很是开心的样子,仿佛卫秀毫不起眼的一点表示,就能让她从地狱到仙境··“阿秀,”濮阳仍旧如此唤她,未起丝毫隔阂,她坐得有些远,像是怕走近了,会让卫秀生厌。
濮阳神情温缓,平静地开口:“我知你为何事而来·”·卫秀看着她这样子,心疼难言·要如何情深才能包容她一次次伤害,才能掩饰自己心上的千疮百孔,依旧用温柔的面孔待她。
 ·第108章· ·濮阳前后两世的情都给了卫秀·她不怕她看到她示弱的一面,她想, 能有一个人让她卸下防备,让她不必像对外人那般端着皇帝的架子, 那也是她的福分。
唯一不好的, 大约便是阿秀不爱她了··这也是没办法的事·濮阳看透,又看不透·她知卫秀不会对她动心, 可她觉得, 她这辈子,是放下她的··“他们都还好, 有三人在潜逃之时受了点轻伤,已请大夫看过了, 并无大碍。”
濮阳主动将情况说了来··卫秀闻此,容色舒展不少,问道:“你要如何,才肯放人”·“那要看你了·”濮阳说道。
她手中已握有筹码, 不激进, 也不后退·卫秀看着她, 目光上移,看到她发上样式精致的凤钗··不过三月,她便很有皇帝的样子了·才一出手,就扣住了她的脉门,让她唯有听命而已。
杯中的茶像是凉了,暖不到她的身上,卫秀便放下了··她也不拐弯抹角,直接说道:“天下大定,人心趋安,汉王滕王也无其兄根基,掀不起风浪·我若再一意孤行,也不过罔送人命而已。
我已不执著于复仇·”·她已心灰意懒,便是想复仇也提不起那个精力了··天下总还是朝廷做主,朝廷又在濮阳手里·卫秀知道,自己是无路可走,她说罢,又从袖中取出一张纸,放到身前案上:“这些人里,少数是仲氏旧部,多半是我后来收的。
都在上面了,普天之下莫非王土,陛下能捉他们一次,就能捉他们两次,有这名目,可能让你放心”·濮阳取过了纸笺,并未摊开来看,直接收入袖中。
“至于我·”卫秀垂眸看着眼前那一方几案,轻轻笑了笑,“陛下若信得过我,不如放我走,我将重归山林,余生不问世事·陛下信不过我,也可囚我,我在陛下手中,也只有听凭陛下处置。”
她身子不好,但那双黝黑的眸子总是明亮的,笑意总是温雅的,就连卧病在床,面色枯黄之时,也能让人感到她身上那股向生的意志·然而眼前,她的眼眸黯淡了,她的笑意像是蒙上了阴翳。
濮阳怎么敢将她留下,眼睁睁地看着她一天天枯朽下去:“我放你走·”·卫秀像是有些意外,没想到她肯如此利落地放人··濮阳笑得苦涩:“留在我身边,与你而言,不过是‘囚’。
我是舍不得你,但我不至于如此强迫你·你的那些人,你都可带走,我唯有一愿,只望你能好好的活在这世上·”·卫秀没有说好,也没有说不好,她看了看濮阳,这恐怕是她们今生最后一回见面了。
她的眼睛是干涩的,目光也是一口枯井中毫无生意的水,落在濮阳脸上,才有些许的波动·她竭力将缱绻的爱意埋在心底,竭力将不舍都收起,淡淡地点了点头,转动轮椅,转身走了。
濮阳看着她走得毫不犹豫·她想起她们有过的那些平静悠长的岁月,想起病榻上,阿秀在她怀里,气息奄奄地说要与她过一辈子,想起她为她酿的酒,想起竹林的小院中她身姿闲散恍若一山间名士,想起上元佳节,她在灯火阑珊中提一盏莲形花灯笑望着她,想起大婚那日,她穿着新郎的爵弁服,将她娶过门,与她同牢共食,与她双臂交缠饮下合卺酒,与她许诺“今生今世,风雨同舟,携手相济。”
·濮阳心中漫起满腔悲哀,她从未拥有过她,可今日,她连见她的权力都失去了··卫秀已到门前,濮阳恐慌起来,她再也见不到她了·她忙往前跌出两步:“你可会记得我”·卫秀停下了,她没有回头。
濮阳看着她的背影,一步步朝她挪近,轻声问道:“阿秀,你可会记得我”·卫秀仰了仰头,过了片刻,方道:“缘尽于此,不如相忘。”
殿门开了,卫秀扶着轮椅,出去了··濮阳的心已是千疮百孔·她连最后一丝念想都不留给她,她做得如此绝情·濮阳停下了步子,看着卫秀消失在门口。
这是一个初冬,寒意渐浓,冷风瑟瑟·整座皇宫都在阴沉的氛围之下··皇帝忽然下诏,称皇夫突发旧疾,需出京静养··卫秀体弱,是京中人尽皆知的,去岁她一场大病,凶险至极,险些挺不过来,全赖还是公主的陛下衣不解带地日夜照料,才得以痊愈。
此事众人都还记得·此番说她突发旧疾,倒也无人质疑·唯有卫太师,很担心皇夫出京之后,卫氏恩宠受辍,连连上表,问中宫安好··濮阳封卫太师为开国县公,又封卫攸为伯,一门圣恩隆重。
卫太师才放心下来,也不过问皇夫如何了··应付过朝臣,濮阳觉得整个人都累极了··卫秀离去前,什么都没有带走,她赠与她的玉箫,簪子,玉冠,乃至一副字帖,一枚香囊,她都留下了。
就如同对待她的心意,丢弃得毫不留情···濮阳寻了一晴日,去往含光殿,将这些都收了起来··这座宫殿,她少年时住了十数年,而卫秀在此不过三月,可这短短三月,却深深镌刻在濮阳心上。
卫秀说不如相忘,濮阳知道,她是忘不了的,若是能忘,就不会连踏入这座宫殿,都觉得满心伤痕,难以自抑··她令人好生看管,便逃也似的离开,回了宣德··比含光殿更让她难以踏足的,是昔日的公主府。
日复一日,濮阳算计着卫秀离去的日子,每过一日就如在她心上刻一刀·她想,这样下去,总有一日,她也会恨她,恨她这样残忍,恨她如此绝情··可当她重新踏入公主府,她又觉得,她永远也不会怨她。
在这座府邸时,阿秀对她太好,她细心,温柔,体贴,濮阳再如何回想,都寻不出一丝她的坏·于是,她只能愈加沉湎与过往,只能在卫秀不在她身边的日子里,一天天,加深对她的想念。
竹林中那一汪清池,水色碧绿·濮阳遣退了侍从,寻了一杌子,坐在池边垂钓··池水清澈,上浮几丛水草,水草也枯黄了,干巴巴地留在水面上,平添一抹萧瑟。
耳边有寒风穿梭在竹林的声响,濮阳望着水面,聚精会神··这一整日,她总共钓上三尾鱼来,倒是能让她晚膳裹腹了··濮阳静静地看了那鱼许久,又弯身,将它们都放归池中。
卫秀并未走远,她就在邙山,仍居住在那草庐中··早前令阿蓉买地,便是为安置旧属·这时倒派上用场了··他们已不必追随她了,留在此处,也不过孤寂半生,不如离去。
那处毗邻仲氏族人,他们去也好相互照应·严焕等人忠于旧主,眼看复仇无望,自然宁可扶持族人·仲氏一向人才辈出,兴许数十年后又可兴盛,也未可知。
阿蓉倒是想留下的,可她自觉已无颜面对他们,并未应允··草庐很快就空了··只剩三五仆婢,与一就近照顾卫秀的婢女··他们是卫秀买的家仆,卫秀入京,留下他们照看草庐。
眼下卫秀回来了,倒使他们有郎主,面上也多了不少笑容··那婢女姓叶,卫秀唤她阿叶··她选出的人,最看重的自然是忠心··阿叶照旧称卫秀为郎君,后知晓她是女子,既未说破,也未改口。
大约是草庐无人往来,能说上话的人并不多,平日里,阿叶更喜在卫秀身旁侍奉··卫秀从不禁她靠近,也不与她多言,只是做自己的事··她偶尔读书写字,偶尔焚香烹茗,天气好时,也会往林中小坐,取一管竹箫,置于唇畔,奏出悦耳的箫声。
这样的日子,极是惬意,既无烦恼也无忧愁··这样的日子,也极枯燥,既无希望又无新意··阿叶有时会觉得无趣,想下山去看看,但卫秀却像从不知清冷为何物,每日做着相似的事,看着相似的景。
她辞气温和,从不与仆婢为难,她才气高绝,学贯古今·这样的人,该是一名温文尔雅的高士,结庐而居,等着她命中注定的主君··但阿叶却觉得,郎君温和的笑意下,已是暮气沉沉,她在山中,不过是在等一个终结。
山间阴寒,冬日更是森寒入骨,山下还是晴空一片,山上就下起雪来··卫秀披了一件鹤氅,坐于廊下,仆役在庭中扫雪··阿叶抱着换了新火的手炉趋步过来,在她身边的一张席垫上跪下。
卫秀许久没有动静,像是兀自出神··阿叶终于忍不住,低声问道:“郎君在想什么”·卫秀像是才发现她,回头看了她一眼,温和一笑,道:“我在想我的鱼。”
                       · ·第109章· ·晋王逆案查了三月,刑部与大理寺将大大小小的涉案人员都挖了个干净, 才使皇帝满意。
众臣看前风向,总觉一年之间, 大位两易, 陛下为稳妥起见,怕是不会大肆诛杀, 不料, 最终定罪,皇帝将一干人等全数入罪, 并未宽恕,又车裂淑太妃, 将晋王一家,不论老少全数处死,才算完。
晋王所犯,乃是弑君, 怎么严处都不过分, 除却几名御史, 以为皇帝过于酷烈,上本劝谏,朝中倒没有什么人以为不妥··然而新君即位不久,便大行株连,总归不是好预兆,新岁来临,皇帝携百官,往圜丘祭了一回天,以祈风调雨顺,国泰民安。
至正旦,皇帝行大朝,接受百官朝拜,颁布诏书,改元甘露··这一年,便是甘露元年··大魏去岁不大安宁,哀帝崩,又出了开天辟地以来的第一位女帝,朝中动荡难免。
幸而,这点动荡也只限于京师,未曾波及地方,故而国政未乱·人性趋安,与庶民而言,有衣辟寒,有黍果腹,便已足矣,皇位上坐的皇帝是哪位,他们委实不大关心。
兼之濮阳甚为勤政,御下之道也是宽严并济,大臣们又颇具高帝朝之遗风,与政务亦不敢荒怠·一年动荡下来,大魏竟依旧是生机勃发的气象··濮阳知晓自己女子的身份,总归是一难题。
高皇帝时,朝廷便在修书,濮阳干脆邀天下名士入京,讨论文籍,著述辞章··濮阳自己也喜书画,与此间亦颇有心得,偶尔得闲,也往崇文馆,与他们议论一二,常有振聋发聩之妙句。
如此下来,民间对女子当政的议论也渐渐少了下去,提起女帝,也常有文章繁富,宽仁爱民之语··濮阳便就此坐稳了皇位,处理起政务来,也愈发顺手··甘露二年,王丞相薨,濮阳亲至吊唁,又召王鲧回京,升任丞相一职,王氏一门,煊赫一时。
王鲧不及其父,行事稍显僵硬,但也不算庸臣,只欠历练而已·濮阳见此,干脆借机巩固君权,提高自己的威信··除此之外,隔壁宋国宋臣还在苦苦相劝,宋民还在苦苦忍耐,奈何皇帝依旧残虐,且有越演越烈之象。
齐国皇帝倒好了些,不那么贪图安逸了,那是因东宫之争尚未落幕,豫章王脱颖,然其他皇子也不甘心,豫章王又无前太子的威信,压得住诸王,一时间相互倾轧,将朝堂内外弄得乌烟瘴气。
·他国国君不贤,与有吞并天下之志的大魏而言,实是好事·如此看来,国中稳固,蓬勃向上,邻国混乱,囿于内耗阋墙之中·境况一片大好,陛下似乎也无不顺心之事。
然而事实却是,大臣们已极少见陛下有开怀的时候了··常年下来,她总在宣德殿,寝食都在此处,不入后宫,不幸园囿,终日埋头与政务··起初大臣们还不觉有什么,时日一久,也觉不妥起来,宣德殿固然华贵,然而与一帝王而言,到底单调了。
陛下虽是女子,不好广纳妃嫔,却也不能孤单一人,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何况皇夫出京已久,却无病愈音讯传来,想来在子嗣上头也不大顺利·陛下年轻不假,可东宫之位还是早定早好。
当年的晋王之乱,固然因哀帝不能守国,焉知不是高帝未能早立东宫埋下的祸根早立太子,也好使国本稳固··大臣们渐渐急了起来,私底下也商量如何是好。
碍于陛下是女子,他们也不好大大咧咧地上本,奏请天子扩充内庭·几名重臣慎重商议过,便请托了王老夫人入宫劝谏··王老夫人是皇帝外祖母,陛下待王氏又惯来亲厚,由她老人家出面,再合适不过。
自王老丞相过世,老夫人愈加深居简出,寻常不见外客·此番事关濮阳,她自是坐不住了,预备了一番说辞,便入宫来··她到时,濮阳正在看奏本,见老夫人身影,忙起身搀扶。
老夫人年已老迈,行止不便,然而却毫无昏聩之态,走到殿中,便辞了濮阳搀扶,弯身行礼,口称:“拜见陛下·”·濮阳笑着扶她起来,口中关切问道:“许久不见外祖母了,外祖母可还安泰”·老夫人也细细端详了濮阳一番,见她容色安然,虽君威日重,却也不失人情,心中大是宽慰:“臣妇一切都好,只不见陛下,心中挂念。”
濮阳扶着她到一旁窗下坐下,笑与她道:“外祖母要见朕有何难,只管入宫来就是·”·初冬时节,便已是天寒地冻,濮阳又令内侍奉上姜茶来,与老夫人暖暖身子。
“腿脚不中用了,心中是想来见见陛下,可一挪动,又觉乏得很,而至于今日,才入得宫来·”老夫人一面说,一面不着痕迹地打量周回··皇帝理政之所,自不会多寒碜。
壁上所悬为古迹,高几所陈是珍品,屏风所用乃玉石,手中小盏象牙所制,身前几案犹存紫檀清香,处处皆是讲究大气··可再是大气,也掩不住其中的清冷之意··老夫人目光掠过门槛处,心中便是一凝。
当年皇夫还在京中,陛下为她出入便利,令人将宣德殿的门槛卸去了,一晃两年有余,如今门槛仍是空的··濮阳正问家中诸事,七郎将要娶妇,九娘也近于归·她近两年虽不常往王府去了,但外祖家的事,却知道得清清楚楚。
老夫人一一答了,又顺势问起:“六娘比陛下小着四岁,都已第二回做母亲了,陛下的大事,可有什么打算”·濮阳一愣,这才明白老夫人今日为何事而来。
笑意立即便敛去了两分:“子女之事,乃是天定,顺其自然就是·”·老夫人察觉她不愿多谈,可此事总不能一直搁置,她只得转个话头,委婉劝道:“也不止为子嗣,陛下身旁无人侍奉,总归是不妥。”
濮阳淡淡笑道:“高帝丧期未满,朕岂敢思男女之事·”·这话不过糊弄,老夫人哪里听不出来天子居丧,以日易月,丧期早已满了。
陛下不过是不愿而已··一旦做了天子,许多事便不是一己之事了·大臣们总喜欢在天子家事上指手画脚一番·老夫人生于世家,所嫁夫婿又位极人臣,生女为后,外孙女又成了皇帝,见识自然是有的。
她思索片刻,试探着柔声道:“陛下可是顾念皇夫”·濮阳的心瞬间像被针扎了一下那般,疼得尖锐·两年了,已很少有人在她耳旁提起这个人。
她几乎以为,京中已忘了她·她留存的痕迹越来越弱,连卫太师在家中地位稳固之后,也不时时念叨皇夫如何了··濮阳没有否认,也没有承认,只道:“外祖母来一趟不易,不如用过午膳再走”·皇帝摆明了不愿多谈,老夫人无法,只得暂且打住。
午后,老夫人一走,宣德殿又静了下来··濮阳重坐到御案后,看起奏本来·王鲧被召入京,但屯兵还得有人去做·濮阳是想打一仗的·打胜了齐宋,将边境往难移,大魏可永绝后患,而她也需一场旷古烁今的奇功来为她治下的盛世添彩。
如此,便要对朝中能用的将帅之才有个了解··濮阳看完奏本,已是迟暮,她用过晚膳,又取来武将们的履历,翻看起来·待翻到焦邕那一份,不禁便是一阵可惜。
焦邕得仲大将军倾囊相授,满腹兵法,用得出神入化,上了战场,更是勇猛无敌·他从一小兵做到执金吾全靠自身军功累积··这样一名大才,可惜用不得。
濮阳叹息一回,将履历都合上了,放到一旁·御案上堆叠了两沓本章,左边是今日送上的奏本,关乎国计民生,她已一一批阅过,右边是将官履历,关乎大魏开疆扩土,她自数月前便在细细研读,白日里,也常留意考察。
似乎一切都在正轨上,并无不好之处·她为天子,总算也可觉得欣慰·可这欣慰与她而言,却只是薄薄的一层,浮在她的心头,怎么也入不得她的心里去。
她每日在国事政务间忙碌,不觉得有什么不好,可也不觉得有什么好·曾经被她当做执念的皇位,如今却显得平平淡淡,她在这座宫城中,在宣德殿里,在御座之上,没有丝毫满足,只觉得心也像这座大殿一般,空空荡荡。
·夜已深,殿中的烛台也排遣不尽黑暗·宫人们似都已累了,无声无息地站在角落中·数百个日夜,日日都是如此,濮阳以为自己早该习惯了,可兴许是老夫人骤然提起,让她潜藏心底的思念如春日里的青藤一般,疯狂生长。
她忽然感到一阵使人心慌的孤寂·她放下笔,站起身来,朝外走去,秦坤连忙跟了上去,在她身上披上一件厚软的披风···濮阳一声不响地往含光殿走去。
宫人们在前提灯,在后侍驾,乌压压地跟了一大群,可仍是寂静无声,如这黑夜一般,没有丝毫人气··含光殿伫立在黑暗之中,没有灯光,没有人影·濮阳在门前停下,她怎么也不敢推开那扇门,卫秀走后,她便不敢再来这里。
天空突然下起雪·濮阳抬头,雪花轻柔地落下,落在她的身上··她猛然间感到一阵撕裂心扉的痛苦,倘若阿秀还在宫中,这寂寂无声地黑夜,一定不会如此漫长难熬。
卫秀在邙山,濮阳是知道的··邙山在京郊,与京中并不很远,当日去,当日便可回·濮阳想见她,并不很难··可是她们要如何相见呢见了面又说什么·濮阳觉得,不如怀念的好。
她视她为良人,执意昭告天下,皇夫出京养病去了,执意不肯解除她们的夫妻之名·她愿守着这虚妄的名分,愿孤身一人,独守卫秀戏言的“一辈子”·可她不敢再听卫秀冷言冷语地讥嘲讽刺了。
卫秀说的那句“不如相忘”,她满眼冷酷报复地说出“迫于情势,不得不娶你,我至今想来犹觉屈辱·新婚当夜,先帝病发突然,能够不碰你,你不知我多庆幸。”
让濮阳每每想来,都觉万分难堪··她依旧思念她,依旧盼着她能想起她的好,能回来看看她,但濮阳却不敢再主动去见她了,她也怕阿秀恨意未消,惹她厌烦。
然而顾虑再多,一听闻卫秀骤病,便全数打消了··· ·第110章· ·卫秀体弱,颇为畏寒, 每到冬日,她总抱着手炉, 偎在炭火旁, 汲取一点暖意。
可纵是如此,她仍抵不过无孔不入的严冷··濮阳接报之时, 已是黄昏, 她无片刻耽搁,立即兵分两路, 一路派人入太医署,召周太医同行, 一路命内侍省备马,带上十余名羽林,便往邙山疾驰而去。
抵达山脚,已是黑夜, 天上看不到一丝亮光, 寒风刮在脸上, 如刀割一般,不过一炷香的功夫,脸就像失去了知觉,再感觉不到疼,亦感觉不到冷··濮阳命侍从扎几个火把起来,连夜上山。
山路难行,她也顾不得许多,沿着盲肠小道,直往山顶的草庐行去··草庐中有人接应,远远见山腰有一派火把坠成的火龙,便有人开了门户·濮阳一到,三名仆役便跪于门两侧迎接。
卫秀深居山中,又将旧属都散尽了,濮阳自是不放心的,便花了些功夫,将她草庐中那三名仆役都收买了·卫秀不知是未察觉,还是不愿与她计较,一直不曾点破。
此时濮阳便自洞开的大门快步而入··她一面往前,一面吩咐侍从熄灭火把守在庭中··这间草庐,她曾住过不少时日,其中布局,犹记在心间,她直往卫秀寝居,走到门前,深深吸了口气,令周太医在门外等候,便自己推门,走了进去。
室中是寂静的,自无人出声,离床榻不愿的案上留了一盏油灯,如黄豆粒般的一点,门一开,冷风灌入,火苗随着摇曳,犹如风中残烛,几要灭了··濮阳反手关了门,循着微弱的光,走到床榻前。
卫秀躺在那里··她有两年不曾见她了,这两年,她没有一日不在想她,没有一夜不是想着她入眠,她做梦都盼着卫秀能回来··可是她没有··濮阳眼眶发烫,然而此时,她也顾不上伤感。
她弯下身去,自棉衾底下摸出卫秀的手,搭上她的脉搏··濮阳随着卫秀学过一阵,简单的病情已能从脉象上辨别,她虽携太医同来,但能不用,还是尽量不用··濮阳细细探过一回,精准辨别出,只是寻常风寒。
高悬的心总算放下了·又摸了摸卫秀额头,烫的,还在发热,濮阳又重悬心··上回也是如此,起初只小恙而已,渐渐成了大病··她摸了摸卫秀的脸,又双手握住她的右手,柔声低唤道:“阿秀……”·卫秀毫无知觉。
她大约是烧得糊涂了,睡得十分昏沉··濮阳又探了一回脉象,仔细记下了,走出内室··周太医在门前候着,濮阳将脉象转达,道:“皇夫还处昏睡之中,不好问状况如何,卿观如此脉象,可有大碍”·周太医在心中计量一回,回道:“臣请借药方一观。”
草庐中几个仆婢都已醒来了,穿戴齐整了,立在一旁·闻此,濮阳一眼扫过去,看到阿叶,问道:“皇夫的药方何在”·阿叶哪里敢直视她,战战兢兢地上前,跪下了,回道:“药方就在婢子身上。”
一面自袖中取出一纸来··边上有一侍从,立即眼明手快地接过,上呈到陛下面前,濮阳微微侧了下脸示意,侍从又转呈太医··庭中灯火通明,立了满庭侍从仆婢,却是鸦雀无声。
周太医就着光看过,又仔细琢磨了,回禀道:“这方子用得极为妥当,照着服上几日,患者就当无碍了·”他迟疑了片刻,道:“但未能亲见患者,总归不稳妥,若是陛下准许,待明日皇夫醒来,臣欲亲自看诊。”
濮阳略一思索,道:“如此,待明日再看吧·”·说罢,她又转身回了室内·庭中众人如何,自有人安顿··单单召了周太医,便是濮阳知此人不但医术精深,为人圆滑,且骨子里,还颇存了几分医者仁心。
得他一句无大碍,濮阳总算又能安心··她守在卫秀榻前··室中点了两盆炭火,颇是和暖·濮阳目不转睛地盯着卫秀看·其实也只依稀看清一个轮廓罢了,那灯实在昏暗。
可即便如此,濮阳也觉得满足了·她从棉衾底下找到卫秀的手,又握回到手中,心顿时像被什么填满了一般,说不出的踏实··她已失去了阿秀,已不敢再盼能日日见她,更不敢再盼与她共白首。
这两年,她的心愿已变成极低微的一个·她只求阿秀能好好的活着,她们能同观一轮月,同饮一江水,同在一片江山,便足够了···可此时见到了她,濮阳又不知足起来。
她还是想能日日见她,能听她嘘寒问暖,能在她怀中安睡,能与她相视而笑··卫秀像是睡得不安稳,指尖动了动··濮阳一惊,忙松了她的手,又盖回到棉衾底下,重新将被角掩实,如她未动过那般,不留一丝痕迹。
卫秀凌晨醒来,便见榻边倚着一人··那人坐在榻前的地板上,靠着床榻边沿,单手支着,撑在脸侧·这个姿势,必是睡不舒服的,她轻合的眼眸不时颤动,好似随时会醒来。
卫秀烧得昏昏沉沉的,几要以为自己看晃了眼·直到她再三确认,才敢相信,是她来了··濮阳睡着了,她的呼吸很轻,容色显得十分疲惫··卫秀看着濮阳,眼睛一眨不眨,直到双目酸涩,才觉自己这般,着实傻得很。
她不由自主地一笑,笑意还未展开,眼眶却先湿了··许久不见,七娘还是原来的样子,只是清瘦不少·卫秀探出手去,欲抚摸她的发丝,将要触到时,又恐惊醒了她,悄悄地收了回来。
天还只是亮光萌动,那盏油灯仍还点着,只是光芒愈加微弱·卫秀浑身发烫,头上就如为一块大石镇压,疼痛欲裂,倦意如同温热的泉水,浸泡在她周身,逼着她陷入昏睡。
卫秀极是不舍,孱弱的身子却不争气·黑暗终是胜过了她的意识··待卫秀再度醒来,天已大亮,濮阳已不在了·她回京去了··她有意避着她,只留下周太医与一封手书。
手书写得极简单,像唯恐惹了她厌烦,只寥寥几字而已,说明了周太医的用途·半字不提相思··医者不自医·濮阳很早以前就想替卫秀张罗几个大夫,奈何一直未得适宜人选,眼下她离她而去,不再回京了,倒是更容易了些。
周太医是个明白人,一家老小都在京中,他久经宫廷,知晓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卫秀看了那手书一阵,短短一句话,经她反复念叨,像是刻到了心上··周太医入室来了。
卫秀将手书收好,望向他道:“有劳你走这一趟·”·周太医诚惶诚恐:“能为皇夫视疾,是臣福分·”他抬头看了卫秀一眼,道,“还请皇夫允臣诊脉。”
卫秀摇了摇头,低头咳了两声,道:“不必了,这病不重,过两日便可痊愈·”·周太医似不赞同,也只得退而求其次,委婉着问了几句病状,卫秀见他执着,便描述了几句。
周太医这才觉得有把握了点,道:“皇夫殿下还是需以安养为上·”·卫秀点了点头,笑意温缓··“京中大臣正忙于为陛下择采侍君,皇夫还是需早日康复,也好回京主持大局。”
周太医随口说了一句··那温缓的笑意便凝在卫秀唇畔·· ·第111章· ·卫秀是知晓她那几名仆役中,有一些已被濮阳收买了·她也没想过阻止, 濮阳为人颇为坚韧,若是阻了, 不知她还会想出什么法子来。
卫秀干脆也随了她去··谁知这回一场风寒, 竟吓到了他们,传信入京··也让卫秀得知, 七娘要立侍君了··周太医聒噪完了, 便退了出去·卫秀自枕下摸出濮阳留与她的那封手书,看了一看。
她眼角低落下来, 目光在熟悉的字迹上滑过,万分轻柔·她甚至能描摹出濮阳写这纸手书之时, 提笔蘸墨,凝神细思,将长长几句,凝成短短数语, 力求简洁扼要··如此温柔, 终于也厌烦了她么·卫秀掩唇咳了几声, 垂下眼眸,指腹在纸上一下一下地轻划,心中满是茫然。
周太医还留在草庐,他来时就带了些药材,濮阳回京后,又遣人送了不少来·卫秀的方子都是自己开的,医者好学,周太医见了惊奇不已,拿在手中,如获至宝,仔细研究起来。
卫秀病了半月,便好了,能下得榻来··她就坐在案前,周太医正与她絮絮叨叨地谈论他先前见过的一患者·卫秀听了一会儿,问道:“你何时回京”·周太医便打住了,恭敬回道:“臣奉圣命,留待皇夫病愈之后,方可回京。”
卫秀点了点头,若有所思地想了一会儿,笑着道:“我藏有几本医书,君若不弃,不妨趁这几日,拿去看看·”·周太医大喜,随一仆役去往书房取书了。
彼时书籍珍贵,医书更是少有,往往是可遇不可求,周太医供职宫中,看的医书自然不少,但他犹觉不够,试图在医道上再图精进··卫秀看着周太医走出门去,方将目光收回,她低下头,抬起手来,覆在案上的一本书上,掌心贴着封皮,纸页微凉,透过手心,传达四肢百骸。
卫秀却像毫无知觉,在纸上轻轻抚摸两下··这是《周书》,一年之前便已颁布天下·仲戎之名就在书中,他之功绩,他之一生,一一述来,无一字夸耀,无半句诋毁。
卫秀初读,就觉得有一口气在心中散去了,父亲之名流传后世,后人会还他公正··这本书,她翻看过不知几回,除却折痕,看来犹如新的一般,卫秀珍惜爱护,不像对一本书,倒像是保护她良心上最后一点安宁。
山中无甲子,人间岁月长··周太医读书入迷,浑然不知时日··濮阳在京中等了一月,不见他归来,自是急了,只当卫秀病情反复,一时不能痊愈··在京中坐等,终是被动,又过两日,濮阳再往邙山去。
这回去是白日,雪刚下过,山路上积雪不化,越往高处,越是入目皆白·濮阳登至山顶,吐气成雾,比上回来时,更冷了几分··寒气如雾,凝于木上,雾凇沆砀,天与山凝成一色。
草庐厚雪层积,仿佛要压垮了一般,卫秀坐于廊下,围毳拥炉,煮一炉清酒·酒沸,香气溢满庭中··濮阳到时,就见卫秀提壶,往杯中倾下,几上只一杯,她将壶置回炉上,又将杯置于对座。
·濮阳见此,便知周太医久不回京,是让她扣住了··目的,就是为引了她来··濮阳一点气也没有·明知她有意设计她来,她也没有一点动气··走到几前,与卫秀对坐,端起为她备下的一杯清酒,饮了一口。
温酒入胃,遍体温热,在这大雪天,好似也不觉严寒了··濮阳面上便带了一丝笑影··卫秀再替她满上:“果酒,不醉人,多饮几杯也无妨·”·濮阳依言,又饮下一杯,再续,她就不动了,卫秀便也不再劝,换了茶来。
濮阳打量她气色,依旧是白皙,几无血色的白,容色却是和缓了不少,像被山间岁月打磨,比最初见她时,更为温润,也更平和··“今日请陛下来,是有一事,要谢陛下。”
卫秀说道··门外有侍从守着,侍从不多,只有十来名,皆着了便装··濮阳自是洗耳恭听··卫秀看了看她,眼中泄出些许笑意,濮阳看得呆了,欲再看,那笑意已翩然擦过。
“是为周书,我父能得赞誉,能受不偏不倚之评,想必是陛下从中转圜·”卫秀缓缓说道·本朝修前朝史,往往难得公正,更何况是仲公这般人物。
其中若说没有濮阳的作用,卫秀是不信的··原来是为此事,濮阳低眉笑了笑,道:“不能偿还你万一·”·卫秀便不说话了··她们上一回这样心平气和地坐在一处说说话,是什么时候竟已远得想不分明了。
濮阳看了看卫秀,阿秀待她似已和软了,是否以后,她就能常来此地见她··空中不知何时飘起雪来,风向一变,吹入廊下·濮阳站起身来,绕到卫秀身前,替她紧了紧鹤氅衣襟。
她做得极自然,两年前的冷言冷语,两年间的不闻不问好似没在她心中留下丝毫隔阂··她的手柔腻温软,落在她的襟上,她凑近了,身上香气如旧·卫秀刹那间紧张起来,僵住了身子,她略一抬头,便对上濮阳的双眸,漆黑的,微微低垂着,使眉宇间都万般柔婉起来。
她这般委曲求全地温柔相待,使得卫秀整颗心都疼得发颤··她对不住父母,对不住仲氏满门,可她又何尝对得起七娘··她心中愤懑,将为难转嫁到七娘身上,可七娘又能向谁述说她承受她的冷眼,承受她的讥讽,承受她对萧氏一族的恨意,独自一人,将仇恨怨愤都接下,依旧待她如故。
雪势渐大,濮阳直起身,推卫秀入室内··阿叶似乎很怕濮阳,原是在室中点炭盆,见她进来,便愈加寂静,好使自己显得不存在一般·卫秀见她拘束,干脆使她退下了,自己去将炭火点起。
濮阳就在榻上坐着看她,好似比阿叶更拘谨几分··卫秀不禁便轻笑起来,连眼中都染上了笑意·濮阳见她微笑,也随着笑了笑,今日阿秀看她的目光似乎格外柔和,竟让她产生一种,她心中其实也有她的错觉。
“阿秀……”濮阳出声道··卫秀转头望过来,询问地看着她·濮阳微微抿了抿唇,似乎不知说什么,愈加拘谨起来,可她眸光湛亮,分明是极欢喜的。
卫秀也笑了笑,可心中却像剜心剔骨一般疼··“阿秀,”濮阳又唤了一声,她顿了顿,笑着道,“你今日,是不是很高兴”·“是。”
卫秀说道·能见她,自然是高兴的··卫秀将炭盆推过来,炭火烧得红旺,暖意融融的··濮阳欲问一句因何而喜,又怕卫秀觉得她多事,便没有发问。
转而说起周太医来:“不如就让他留在你这吧·”·卫秀答应了··濮阳觉得卫秀今日真是好说话,不禁便生出点希冀来,寻着近日京中趣事来说与卫秀解闷。
她们毕竟相处多年,卫秀喜欢什么,不喜欢什么,濮阳全部知道,她说的都是她会感兴趣的事··卫秀含笑听着,目光一直落在濮阳身上,仿佛看不够一般··雪渐渐停了,再迟就赶不上城门关前入城。
濮阳恋恋不舍·卫秀送她出门,濮阳看着她,问道:“阿秀,我明日再来可好”·卫秀摇了摇头:“京中想必正忙着,改日吧。”
濮阳一想也是,今日外出,奏本怕是已积满案头了·不如晚几日再来··卫秀见她不执意,正要催促她走,耳旁忽然传来侍从厉声呵斥:“什么人”·这一声呼喝吸引了二人,濮阳回头,卫秀朝濮阳身后望去,只见一抹银光,正对着濮阳,离弦而来。
仿佛浑身的血液都凝住了一般,卫秀顾不上其他,下意识便伸手推开濮阳··那抹银光划破空气,飞速驰来,带起凌厉的风声,几乎是才一推开濮阳,那箭就射入了卫秀的身体。
“阿秀”濮阳惊呼··卫秀倒在轮椅里,心口扎着一支箭··濮阳忙跑上来,她扶起卫秀,让她靠到她怀中·身后是乱糟糟的声音,侍从皆是羽林扮的,此时一面喊着护驾,一面窜入林中捉拿刺客。
卫秀睁开眼,望向濮阳,濮阳在她身边,她握着她的手,惊慌失措·卫秀觉得真疼,痛意在一刹那间席卷而来,她无从辨别那箭是否射中了她的心脏··不过于她而言,想必是没什么差别的。
卫秀笑了一下,濮阳满脸是泪,她握住卫秀的手,高声喊着:“太医”·这世间的声音仿佛在瞬息间都消失了,卫秀看着濮阳的双唇张张合合,那痛意仿佛也随着消失了。
听闻七娘要立侍君,她便已存意远行·情之一事,无人能勉强七娘,她既然要重新开始,她就不能留在此处打扰她··可她终是舍不得她,引了她来,欲再见她一面。
她真是庆幸,她今日并未冷言冷语地待她··卫秀觉得前所未有的轻松,她靠在七娘怀中,这样的归宿倒是很好呢··“七……娘……”卫秀开口,她的声音低得连自己都听不分明,但濮阳听到了,她猛地回头,想显得镇定些,却反哭出来:“阿秀,不怕,没事的,你别怕。”
·卫秀摇了摇头,她双唇嚅动,濮阳忙弯身去听··“若有来生……若有来生……”·她反复说着这四字··对不住仲氏的,她今生已尽力了,陷入黑暗前的最后一刻,她的心里只有濮阳。
她只想来生,能与濮阳平凡地相守··· ·第112章· ·皇夫中箭,危在旦夕, 无一人以为她能活下来··尤其在场亲见众人,深知其中凶险··周太医当场便乱了神, 脑海中如有重锤敲击, 嗡嗡直响。
他连路都走不稳,跌跌撞撞地跪倒在卫秀身前, 往她鼻息下一探, 心就凉了半截·又忙拉了她的手,找寻脉息··濮阳已濒临崩溃, 卫秀靠在她怀里,双目紧闭, 没有一丝生气,仿佛她永远都不会睁眼看这世间。
濮阳只凭着一线希望吊住了理智,她盯着太医,双目赤红的, 却连问都不敢问一句··周太医把完脉, 又查伤口, 他低声道:“还有脉息……”·濮阳像是骤然获赐新生,通红的双目迸出光亮来,急声道:“快、快施救”·她说罢,想起若要施救,必不能在此处,须让阿秀躺下,她不知哪来的力气,抱起卫秀,就往里走。
·全然未见周太医发白的面色··皇夫虽有脉息,然脉息极弱,如风中残烛,随时就会熄灭·便是寻常人,胸口上中一箭,也多半凶多吉少,何况皇夫素体弱。
然而事到如今,也唯有全力施救了··周太医一咬牙,紧跟上去,吩咐仆役准备拔箭所需物事··卫秀平躺榻上,除却她格外惨白的面色,就如睡着了一般。
濮阳守在榻旁,她攥紧了那渺茫的生机,便如守住暗夜中将被吞噬的光点··所需物事一样样送进来,仆役们脚下生风,无一人敢放慢手脚··物事很快备齐,周太医也不敢请陛下出去,见身边有一婢子,便道:“关门。”
婢子便是阿叶,她立即去关了门,转身回来,听候吩咐·到了这时,她也顾不上怕陛下了,唯恐郎君出一点事··箭入胸口,幸而射箭之人被羽林所斥,发箭之时,卸去不少力道,否则,怕是要贯穿。
更幸而伤口往上偏了几分,处于心口偏上,肩部偏下的位置,未入心脏··可即便如此,仍是吉凶难测··周太医先取剪子,剪去箭杆,濮阳退一旁,并不出声,以免扰乱太医施救。
冬日衣衫厚,血还未渗到外头·太医剪开伤口处的布帛,一层层撕开,到最里一层,他忽觉不对,惊恐之色漫上他的面容··他下意识抬头望向濮阳,濮阳只坚定二字:“救她。”
周太医忙定下神来,不再顾其他··箭有倒钩,不可强拨,需将伤口切开·周太医取刀,割开伤口,鲜血不住涌出,周太医额上满是汗水,他专注于手下,继续切开伤口周围的肉。
阿叶不住递上帕子,一盆热水很快便成血水,室中布满血的腥气,令人作呕··濮阳心都凉透了,生生割开血肉,如此剧痛,谁能忍得,而卫秀却连半丝反应也无,她仍合着眼,毫无痛苦之色,连眉头都不曾皱一下,好似留下的只一躯体,而她的魂魄,早已远离。
伤口的肉被一点点割开,竟可见森森白骨,粘着细碎的肉·箭头渐渐露出·太医弃刀,将箭拔出,刹那间,血流如注··周太医忙以煎水冲洗,以针线缝合,后撒上药粉,用绢片包裹,算是勉强止住了血。
箭头取出来了,周太医却丝毫未觉轻松,濮阳脸色亦不好··失血过多,再加箭伤,实难挺过··卫秀脉息愈发虚弱,然而光是还存有脉息便足以使人感激。
周太医恭敬道,“此处毕竟不如宫中,所需药材亦不全,待明日,皇夫若……若,”他抬头看了眼濮阳,又低下头去,将“犹存世”咽了下去,委婉道,“若有好转,还当尽快回宫。”
濮阳点了点头,强作镇定:“卿且斟酌用药·”·刺客并未捉住,大雪满山,固不易逃脱,却也不易搜寻,何况山上只十余名羽林,也难搜山。
濮阳也未动怒,她目下暂顾不上那刺客,她满心皆是卫秀,一门心思的想她能活下来··卫秀并未听闻她的祈祷·她的脉息一直在减弱,仿佛无声无息间就会去了。
然而到了这一步,已只剩听天由命,便是神医,也束手无策··濮阳守在榻前,一步不离··伤口不可见风,室内犹自弥漫血腥气·濮阳也未感到丝毫不适。
短短一息,便如一生那般漫长·濮阳独自挨着,握着卫秀的手,不时寻她的脉··入夜之后,脉息便已极微弱了,几乎难以探得,濮阳也随着惶遽·周太医也在室内守着,长夜漫漫,静得使人发慌。
恐惧如影随形,唯有卫秀,她躺在那里,无知无觉,她不会害怕,也不会期待,她不会高兴,也不会失望·她不知濮阳心中的惧,她只是安安静静地躺在那里··“阿秀……”濮阳轻轻地唤道,却没有更多的话,她只握着她的手,轻声地唤她。
卫秀自是不会应的·濮阳便又轻轻地唤一声,神色温柔,语调痴缠··周太医看着,竟生出一荒诞的念头,兴许即便皇夫就此去了,陛下也不会安葬,她会留着她,纵使只是一具尸身,她也会一直留着她。
这一念头使他遍体生寒,濮阳却毫无所觉,她的眼中只有卫秀,她想,阿秀,你醒来,只要你醒来,不论今生来世,你要做什么,我都由你··与她活着相比,爱与不爱竟显得那般无关紧要。
只要她活着,濮阳甚至愿意一辈子不见她,不去探听她的消息··直到天明,卫秀也未睁眼,她没有好转的迹象,然而使人欣喜的是,她也未逝去,心跳虽微弱,却仍顽强地跳动。
濮阳前一日便令人回宫取药,今日便可将几味缺的药都补全了·虽说宫中更适宜养病,然此时卫秀也着实经不起移动·濮阳与周太医商量之后,决定迟几日再思回宫。
·京中闻得陛下遇刺,自是掀起轩然大波·羽林与虎贲二军中郎将奉丞相之命,率三万兵马往邙山驰来,以王丞相为首的数名重臣宗亲也一并赶了来··一众人马皆驻扎山底,唯大臣与两位中郎将,各领百人上山护驾。
濮阳只露了一面,令郑王与王丞相暂领国政·皇帝不能回京,京中大事还需有人主持,二人皆是可靠之臣,郑王又是辅过政的,如此安排,倒也稳妥··卫太师本欲探视皇夫,以示忠心,然而陛下神色敷衍倦怠,他思来想去,终究没敢开口。
倒是王丞相耿直,焦灼亦是显于脸上,多问了几句··如此一晨,待大臣们归去,草庐方又静下来··之后,濮阳依旧寸步不离地守着卫秀,不时轻唤她名。
卫秀昏迷的每一刻与她而言,皆是煎熬··濮阳不断地质问自己,为何要来,那刺客分明是冲她,她若不来,便不会带累阿秀·她后悔两年前,不该让卫秀出京,便是将她囚在宫中,也好过此时,命悬一线。
她甚至后悔与卫秀相识·她们相识至今,卫秀数次救她,她却数次置她于险境··濮阳愈加尽心地照顾卫秀,丝毫不肯假他人之手,以致数日未曾合眼·周太医劝过几回,可想而知,是劝不动的。
只是濮阳终究自己想通了,她若累倒,又如何照顾卫秀·濮阳不敢再逼迫自己,她逐渐冷静,真正的冷静,似乎什么都不怕了,可冷静下来的陛下,却不知为何,愈加使人心惊胆战。
侥天之幸,十余日下来,卫秀伤口未曾恶化·不恶化便能愈合,她的状况竟奇迹一般地稳定下来··濮阳喜极而泣,在周太医奏请之下,带着卫秀回宫··宫中自是比山上舒适,宫室之中暖融融的,更是密不透风,不必担心伤口受凉。
宫中珍贵药材无数,任人取用··卫秀的伤口在愈合,虽十分缓慢,却是一日好过一日··濮阳依旧贴身照顾她,朝政有郑王与丞相,遇难决大事,方有人来请示皇帝。
然而卫秀却一直未醒··直到来日春日,她依旧昏迷,仿佛睡着了,就忘了醒来··濮阳毕竟不能一直不上朝·朝中虽稳固,却非毫无隐患,皇帝若是大权旁落,宫廷便危险了。
她只得每日空出一晌午上朝理政,又将奏疏搬到卫秀房中批阅··大臣们每日上午向皇帝奏禀大事,下午则于各衙署办公·濮阳每日批阅奏疏至深夜,隔日一早与大臣们商议要事。
如此下来,竟像是习惯了一般··然而无人知晓濮阳心中有多着急··刺客早已查到,便是鸿胪寺卿焦邕·濮阳将他关在牢中,还未处置·她恨他入骨,恨不能亲手将其千刀万剐,然而她又想到焦邕是仲公门生,阿秀待他,必会留情面。
于是她便暂留着她,欲等卫秀醒了,再听她的意见··卫秀闭着双眼,如与梦中安睡,她面色已好了许多,不那么苍白了,人却无可避免地消瘦下去,濮阳怕极了,她若再不醒,怕是要瘦成一把骨头。
她每日再忙,都会与卫秀说话,兴许阿秀只是不愿醒而已,她是能听到她的,兴许哪一日,阿秀怜她苦心,便醒来了··她不知那一日会何时到来,但她每日都在期盼。
如此到了二月末的一日午后,卫秀终于醒来·· ·第113章· ·卫秀中箭,是抱了必死之志的, 箭入胸口,她觉得疼, 也觉得解脱, 唯一放不下的,只有濮阳了。
卧床数月, 浑浑噩噩, 全然不知身在何处·唯有一个声音,远远近近的, 总在耳畔响起,有人舍不得她··卫秀想, 舍不得她离去的,也只有濮阳了··她醒来之时,濮阳正将她扶起,让她倚靠在自己身上, 端着一盏白水, 欲喂她饮水。
卫秀睁开眼眸, 眸中犹是混沌,眼前亦是模糊,亮光刺目,她反射性地合眼,脑海中是空白的,毫无意识,直到过了一会儿,适应了,才勉强视物··“阿秀……”濮阳愣愣地唤她。
卫秀缓缓扭头,对上濮阳的双眸,濮阳的脸上,缓慢地涌上惊喜的神色,似还有些不敢置信,她盯着卫秀,唇角慢慢上翘,眼中却更快地涌出泪花··“你醒了可有哪里不适”濮阳飞快地问道,声音都带着颤意。
卫秀没有说话,她抬手欲拭去濮阳眼角的泪,抬至半道,却怎么也提不上力气,浑身虚透了·濮阳忙握住她的手,贴上自己的脸颊,卫秀弯了弯唇角,浑浊无力的眼眸似乎也跟着柔和起来。
濮阳见此,泪水滚落,她忙擦了去,柔声道:“我去唤太医来·”·卫秀点了下头,极轻,濮阳将她安置到枕上,走到门前,唤了名侍立在外的宦官,令他去往太医署召周太医来。
宦官领命,飞快地去了··濮阳回头,便见卫秀又睡了过去··这一回,濮阳不再慌张··已是二月末,春满大地,她身前就是一处极为幽静的庭院,庭中遍植花木,花间有蝶,树间阳光漏过绿叶的缝隙,和缓而温存地照下来。
春来已久,直到这一刻,濮阳才发觉春意盎然··周太医来看过,断定卫秀已度过此难,之后便是好生安养了,药补也好,食补也罢,总之万不可再有偏差·她的身体,断经不起再来一回。
这数月来,是濮阳亲手照料卫秀·每日喂食,擦洗,翻身,都是她亲自做的,一来卫秀身份毕竟能不泄露,就不泄露,二来也只有亲自照顾,她才能安心··此时听周太医嘱咐,她便一一记了下来。
周太医见濮阳记得认真,也是在心中松了口气·得知皇夫竟是女儿身,他真是怕极了,唯恐皇夫一旦病愈,便是将他灭口的时候·不过眼下看来,杀了他,真不如留着他,毕竟皇夫的身体,还需调养,与其再寻一大夫,不若继续用他。
濮阳也是这个意思·周家以医传家,她数月前就将周太医独子弄进宫来,也做了太医,周太医若是管得住自己的嘴,便是父子皆荣,管不住,则是父子同亡··走到这一步,周太医自是明白的,也是无路可退,唯有更尽心的。
·写了方子,又命去抓药来·濮阳便留在卫秀身边··窗开着,门也开着,春风穿过,带动起帷帐,满室生机烂漫··劫难已过去了,之后的日子,自然是越过越好。
卫秀苏醒,她的身体显然比从前差了许多·那一箭未中心脏,却伤了肺,要好生调养··昏迷数月,卫秀瘦得不像话,脸颊都要凹下去了·骨头也僵硬得不听使唤,光是动弹都觉酸疼。
这些,都需恢复··幸而卫秀耐心极好,每日照着濮阳的吩咐,让她做什么,便做什么,从无异议,她是不忍再看濮阳担忧的模样了··濮阳见此,自是高兴的,只是卫秀昏迷时,为便于照顾,她是与她同室而眠的,她醒后,濮阳便不知该如何安置自己。
她不愿从卫秀身边搬走,也不知卫秀是什么心思··一些事,卫秀昏迷时,濮阳不曾想过,她醒来了,却齐齐浮上了她的心头··那日邙山上,她为何替她挡箭,她昏迷前说了若有来生,下半句又是什么,若有来生,她们又当如何·濮阳想知道,然而卫秀不提,像是忘了一般,她便也无从开口。
后见卫秀什么也没说,她便装作什么也没想,依旧与卫秀寝于一处··是日夜,濮阳自宣德殿回来··她手中提一食盒,食盒之中是熬得稀薄的米粥,与几碟清爽小菜。
那米粥稀薄,带着稻米的香甜气息,极是诱人,光是闻着香味便已使人垂涎三尺··卫秀已起得榻来,坐于轮椅上,看着与从前并无差别了·濮阳入门,她的目光便自手中的书上移开,落到濮阳身上,后见那食盒,知其中必有佳肴,她的目光又在食盒上。
濮阳见此,便忍不住显出了笑意,过去推了她来·边上已有宫人去取了碗筷来,又将米粥与小菜自食盒中取出、盛好,等两位至尊前来享用··濮阳推了卫秀至案前,与她解释道:“今夜理政晚了些,膳房送了粥来,我想你兴许也饿了,便欲与你同享。”
卫秀如今所居,并非含光殿,而是另一处更为幽静之所,与宣德殿隔得也有些远·纵是如此,一路提携过来,粥犹存热气,盛在玉碗之中,极是诱人··“恰是饿了,陛下来得正好。”
卫秀笑回道··濮阳笑意更深,转到她对面坐下··小菜爽口,配着清粥,十分开胃·卫秀也难得咽下整碗,濮阳见她喜欢,记在心里,欲几日令膳房再做一回。
二人在殿中用膳,自有宫人去往后殿备下梳洗的热水,与洁净衣物·卫秀偏喜青、玄二色,有时也着白衫,濮阳则喜更为鲜嫩些的颜色,只是做了皇帝后,她也逐渐选用稳重的色彩。
二人衣物齐整叠起,一青一黛,并排放置台上,看来分外和谐··用过粥后二人便相携过来·两名宫人在前提灯照路,濮阳推着卫秀,走在身后·一路过去,都悬了宫灯,倒也不显得暗,濮阳便不需太留神脚下,与卫秀说着话:“我今日自内侍省选了一人,看着十分稳重。”
她说到此处,便停下了,卫秀并未转身过来,却也侧了侧耳,留神听着·她动作不大,只是将头轻微的歪了一点弧度,奈何濮阳与她极近,便看得十分清楚。
她望着卫秀脑后梳得齐整的发丝,微微笑了笑,眸色愈加轻柔:“殿中宫人不少,总需一人来管,这样的事,你怕不耐烦来做的,那内宦姓孙,从前侍奉过我母亲,是可靠之人。”
实则,那位孙中官深得高帝信任,已做到了内侍省监的位置,位居从三品,只是换了旁人,濮阳也不放心,便将他调了来··卫秀思索起来,并未立即答应。
濮阳便有些紧张,生恐她摇头·她是存了试探之意的,若是卫秀心存去意,只等身子养好一些便要走,自是用不上孙中官,可若她愿留下来……·濮阳不由自主便放缓了步子,卫秀疑惑地回头,濮阳触上她疑问的目光,忙心虚躲避,口中则是力图镇定:“你看可好”·她眼中满是闪躲,面上却是一副极正义的模样,卫秀看着,倏然一笑,心中软得几要化开,她回头望着前方,语意温和:“便依你。”
濮阳喜不自胜,弯起了唇角,连眼中都浸满了如夜色般温柔的笑意··不过片刻,用作沐浴之所的殿宇就到了眼前··二人各自沐浴过,便往寝殿去,寝殿就在边上,隔得极近。
濮阳见卫秀有些疲惫,便让她倚到榻上,替她捏了捏肩·中过一箭,伤口虽已愈合,却毕竟伤了根本,卫秀如今连久坐都觉力有不逮,往浴房一通梳洗下来,更是疲惫乏力。
濮阳便很忧心,照着周太医教与她的几个穴道,认真揉按起来,卫秀见她神色认真,仿佛在处理什么要紧政务一般,不由便笑了笑,抬手将她散落的一缕发丝拨到耳后,柔声道:“不要紧的,多动一动,恢复了元气,就与从前一般无二了。”
哪有这般容易,濮阳险些落下泪来,她问过周太医了,伤了肺,极难养好,一旦风寒受冷,便要受一番苦··卫秀没有听到回应,便知这话是瞒不住濮阳的,她在心中叹了口气,兴许是习惯了总病怏怏的,如今再差一些,卫秀也不觉如何,于她而言,能活着,便是不易了。
但是濮阳会担心,见着她不好,她也会难过,卫秀便因她的难过,也觉得难受起来··她低声劝慰:“病歪歪的人,往往长寿,你看我,次次都可逢凶化吉……”·濮阳忙用手捂了她的嘴,十分紧张道:“不许说了。”
卫秀不由轻笑,温热的气息随她一笑,打在濮阳手心,热热的,还有些痒痒的,她忙收回手,看了卫秀一眼,脸颊微微泛起红晕,口中却犹自坚持道:“这样的话,不许再说了。”
有些事是不能说的,说了就会不灵,会破运·这是老人常说的,但濮阳不知何时,也跟着深信不疑,每每遇上与卫秀相关的事,她便会万分谨慎,哪怕明知不是真的,她都小心翼翼的,不肯留下一丝话头。
卫秀既觉贴心,又觉心酸难言,她点了点头道:“好,我不说了·”·濮阳见她答应得郑重,反有些羞涩,也觉自己小题大做了·可她却很高兴,阿秀待她这样温和,就像她们还未反目的时候,凡她有所求,阿秀从不拒绝。
·这样的日子,如梦幻一般,过去两年,濮阳甚至连想都不敢想,而今,它却真的来了·                        ·作者有话要说:要跟一些宝宝道歉,先前挖了一个坑叫朕有点慌,本打算写完这篇填的,但是之后有小伙伴提醒,里面的一个梗和某位作者正在更新的文撞上了,于是我修改了一下文案和文名,以及主题,可以说除了人物名字和人物性格,基本和原来的构思全不一样了。
所以要和已经收藏,并对原先文案中展现出来的内容有期待的宝宝说声抱歉了··真是对不起·· ·第114章· ·隔日一早,下了朝, 濮阳便领着孙中官来拜见卫秀。
孙中官名泰,长相温厚, 看着甚是敦和, 年岁约在五旬,跪下行礼之时, 极为恭谦, 却无丝毫谄媚之态··卫秀一看,便知此人不简单··如此能人, 该委以重任才是,调到她这, 管一间宫室,未免太过大材小用了。
濮阳暗暗观察卫秀神色,见她眉角动了动,便知她不赞同, 她忙唤了一声:“卫卿·”·卫秀闻声, 转头过来, 正欲顺势呈说不妥,却被濮阳截断了·濮阳笑问道:“为便于他在殿中管束宫人,与他一职衔如何”·孙泰在殿前垂手立着,面上带着微微的笑意,好似极易相与,只他那双眼眸却是如壮年人一般精亮。
卫秀闻此,便知濮阳有所打算,顺着她问道:“陛下以为,何职可安置”·濮阳脱口道:“大长秋如何”·她一说罢,便见卫秀那平和的眼眸之中泛起一抹极浅的笑意。
濮阳便知自己的心思,让阿秀看破了··大长秋一职,职责极重,可掌宫中诸事宜,他之特殊,便在于唯有皇后宫中方设大长秋··殿中宫人皆以为,大长秋一职,授与孙泰,乃是顺理成章之事。
陛下无后,皇夫便是中宫,孙泰原是先皇后的人,身上又有从三品衔,给低了倒显得刻意压制,大长秋一职最为适宜··然而濮阳却知,并非如此·她明白,卫秀也明白,若只为管束这小小一殿的宫人,是不必将孙泰调来的。
濮阳不过是欲借此问一问卫秀的心意罢了·大长秋,唯有中宫方设,此中意味,不言而喻··如此心思,婉转却浅显,展现于卫秀眼前,一览无余··卫秀望向濮阳,见她强作镇定,身体却绷得直直的,分明是紧张的模样。
卫秀在心中微微叹了口气,如此周回委婉,她若肯应下自是好,若不答应,想来七娘必也备好了圆场的说辞··她久未出声,濮阳已有些慌了,她唇角的笑意显得勉强起来,那如水般温柔的眸子逐渐黯淡。
卫秀看着她,看着她与她对视的眼眸慢慢转开,看着她的笑意由勉强到无力,看着她僵直的双肩落寞松懈··濮阳抿了抿唇,心中是又一次失望·阿秀还是不愿,她依旧不愿。
因她近日来的温和相待,因她为她挡箭而生出的信心在短短时间中全部消散·濮阳已不知如何描绘自己的心情,这是最一回了,阿秀既如此坚决,再问也不过是令她为难。
从今往后,她不会再去探究她的心意了··濮阳垂首望着身前,她收拾了心情,勉力堆出一个自然的笑容,欲将早已备下的说辞讲出,以免卫秀尴尬,便听得卫秀语气温和道:“大长秋一职,正是合宜。”
濮阳一怔,愣愣地看着她,卫秀眸光轻柔,裹着怜惜,她悄悄探手,将濮阳的手握住,仿佛安慰一般·濮阳立即回握,喜不自胜··有些事,总需表露,卫秀不打算走了,她也知,濮阳是断不会再放她走的。
她一生经历生死无数,最为凶险的两回便是父母俱亡的那一回,与邙山上的那一箭··这两回,前者在她心中种下了恨,后者唤醒她埋在心底的爱··中箭昏迷之前,她所觉唯有解脱,她所想唯有濮阳,她没想过来生依旧要做仲氏子弟,却如执念一般地告诉自己,来生要与濮阳做一对平凡夫妇。
如此深植心底的爱,她已放手过一回,又如何狠得下心放第二回··既然如此,又何必吝啬于言语,让七娘不安呢·随孙泰迁任大长秋,卫秀与濮阳间的心结也跟着解开。
卫秀依旧可惜孙泰如此才干,只管她这小小宫室,未免太过屈才,便与濮阳提议,不如改内侍省为长秋监,令孙泰为令,兼领此处·横竖内侍省是他管顺了的,不过换个名目,让他继续管着。
如此安排,倒是两相便宜,濮阳略一思索便答应了,去拟了诏书来颁下去··二人相处就像回到了成亲之后的那一段时光,恬淡却温馨·差别便是那时濮阳常有难题相询,卫秀也时时关注朝中,与濮阳分析如何行事为佳,如今,濮阳却不敢再以朝政相问了,只要她好好调养。
如此,卫秀便极是闲散,一来二去,倒与周太医探讨起医术来··濮阳不至于连这个都禁绝,且她近日也不空暇·女主当政,本就艰难,即便她勤勤恳恳,事事上心,依旧有人打着她得国不正的旗号造反。
造反的是梁州刺史李寿,他家本就是梁州豪族,在当地经营日久,他调任刺史之后,更是如鱼得水,号召起一股不小的势力来·李寿自不会说是他自己想做皇帝,他借了汉王这张虎皮,声称当今天子得国不正,他要保扶汉王,辅佐他夺回皇位。
濮阳看到加急文书,便气得发抖,汉王听闻此事,吓得在府中要投缳以示清白,幸而汉王妃是镇定识大体之人,拦下了他,要他速入宫来,上表请罪··也幸得汉王妃拦了这一下,如若不然,朝廷真是有嘴都说不清了,天下人不会以为汉王投缳是为证清白,只会称汉王之死是皇帝勒逼。
汉王抱着匆匆写就的奏本,奔入宫时,卫秀正于宣德殿安慰濮阳··濮阳一见她,怒气就消了大半,兴许是因卫秀来了,她觉得有了依靠,勃然之怒竟化作了委屈,让她急欲寻一人来诉说。
卫秀叹了口气,安慰道:“总有狼子野心之人,即便不是你当政,他也是要反的·”··造反岂是一朝一夕之事,总得三五年来准备·结交强援,预备粮草,供养兵士,还要说服追随他的幕僚,制订行军路线,一应事宜,皆需时间来做。
卫秀瞥了眼案上摊着的文书,看到上面十万大军四字,眉头便是一皱··十万大军,人数甚众,怕是聚了许久,才有这兵力,可见此人将祸心包藏了多久·他生出反意之时,兴许濮阳还未登基。
她想到的,濮阳自也想到,她垂下眼眸,不悦道:“还不知汉王要如何·”她本就没想杀汉王,只是眼下不但杀不得,还得供着他,以示她胸怀坦荡··与其说为难,不如说是置气,卫秀点了下她的鼻尖,好笑道:“陛下当真连汉王那点心思都猜不准”·她登基已三载,若非摸透汉王为人,汉王如何能好端端地活到现在·不过三言两语,濮阳便连最后一点气都消了。
若非阿秀在此,她连这两句气话,都不知要说给谁听·濮阳靠到她的肩上,语气也跟着缓下来:“胆小如鼠之人·听闻此事,他怕是吓得站立不稳了·”·卫秀低头看了看她,笑着摇了摇头。
汉王便是这时来的··来的也不是时候,逼得濮阳不得不从卫秀肩上起来··汉王蒙宣召,便快步入殿,那下跪的动作,几乎是朝前扑倒的:“陛下,李寿此人,心怀不轨,狼子野心臣从未与他相识,今番借臣名号,必是欲间天家血脉,望陛下明察”·汉王趴在地上,辞气畏缩,仪态全无。
濮阳却是温和,好生问道:“朕得奏报,也不过一个时辰,皇弟是从何处得的消息”·汉王心头一震,惧怕地抬起头来,触上皇帝那锐利的眼眸,他忙垂首,一点不敢隐瞒地说了来:“臣闲居在府,也不爱热闹,平日甚少外出,今次也是一般。
乃是礼部侍郎乔大人闯入我府,告知此事·若非如此,臣怕是到明日也是一丝不知的·”·濮阳与卫秀对视一眼,又问:“除却告知此事,他可还说了旁的”·汉王连忙道:“乔大人劝臣,若要保全妻儿,唯有臣以死谢罪。
陛下,臣死不足惜,但王妃是无辜,她嫁与臣方一载……”·汉王说得可怜,眼泪也跟着流了下来··“行了·”濮阳哪有功夫听他哭诉,至多一刻,大臣们必会入宫来奏禀此事,她也要与群臣商议如何应对。
汉王立即就噤了声,不敢言语··濮阳叹息一声,道:“你且退下,暂勿出宫,留在宫里,过会儿议事,你也来·”·汉王便哭哭啼啼地退出去了。
濮阳令秦坤带两队羽林,去将礼部侍郎拿下,交与刑部,好生审问他与李寿有何往来·如此行事,劝说汉王就死,必是含有蹊跷··过不多久,想必大臣们就要到了,卫秀便辞了出来。
十万大军,听着可怕,实则也只在方寸之地而已·眼下最要紧的便是立即派兵去剿,不能让李寿攻占了城池,又扩充兵力··如何剿,派谁去剿便是皇帝与大臣们要议的。
·事关重大,一日必然是议不出来的··濮阳在宣德与大臣们商量至入夜,宫门将要下钥了,方令他们退下了,明日再来··卫秀还未睡下,正等着她。
濮阳一路过来,脑海中十分混乱,她极力欲描摹出梁州与洛阳间的行军路线·思索沿途所经州郡,何人为守,何人为刺史·各地驻军与梁州又有多远·奈何始终静不下心去想。
她梳洗了入寝殿·卫秀倚在床头,手中拿了一本书,见她进来,她便将书放下了··濮阳坐到她身旁,将头伏在她膝上,乌黑的发丝便散落了下来,柔顺而温婉。
卫秀低头看着她,抬手轻抚她的颈后,柔声问道:“可是商定不下来”·濮阳擅政事,却不擅兵事,卫秀是知道的·她倒是知晓一些,但也称不上精通,少年时景仰父亲,她寻了许多兵书来看,看得虽多,也只纸上谈兵罢了。
濮阳摇了摇头,她轻轻抚摸卫秀的膝盖,隔着一层锦缎,仿佛能感受到她膝上的温度··濮阳转头看去,便见卫秀也望着她,她未追问,那目光却十分关切,濮阳的心像被揪了一下。
卫秀昏迷之时,她令周太医看过她的双腿,周太医诊断,她膝上的经脉断了,自膝盖往下是毫无知觉的··仲大将军之事,她曾问过王老丞相,也详细查过他生平·白日听闻李寿反,她想到头一件事,竟是大将军早年做过梁州刺史。
她难免又想起仲公遇害一事,当时,阿秀应当也是在场的··濮阳咬了咬唇,望向卫秀,执着问道:“阿秀,你的双腿,是怎么伤的”· ·    第115章· ·    濮阳能问出这话,便是已有所猜想了。
卫秀一时不知如何作答,她眼中闪过犹豫, 脸上的神色也凝住了··    濮阳缓缓坐起身来, 微微吸了口气, 低首望向她的双腿·她的双腿就那样伸直在榻上,丝滑的绸裤遮掩着, 看上去, 与常人并无不同。
濮阳伸出双手,欲卷起裤腿··    卫秀皱眉:“七娘”·    濮阳的动作便顿住了,她转头望着卫秀, 卫秀亦望着她,她眼中的犹豫已化作坚决, 但语气却和缓下来:“不要看了。”
    濮阳沉默了片刻,收回了手, 转头望向别处··    卫秀也没有开口,她下意识地就抬手覆到膝上, 膝上没有知觉,但如此一覆,仿佛就是遮掩了,让她心底觉得有了点依靠。
    她一手覆在膝上,一手漫无目的地摸索,指尖触到被角,她就攥在了手心·她的目光则是在濮阳身上的,随时预备应对她接下来的言语··    濮阳在别处望了一会儿,又回过头来,看到她眼中的戒备,濮阳呼吸一滞,笑了一下,道:“时候不早,安置吧。”
    卫秀点了下头,扯过被子,又掀开一角,让濮阳也进来···    濮阳靠着她躺下,依旧是沉默·卫秀也不知说什么好。
    萧仲二门之仇,是化解不开的,即便她留在宫中,即便她袒露心迹,然而,萧懿屠她满门之恨仍在,濮阳为萧懿之女,亦是更改不得··    她只不去想罢了。
    七娘突然问她双腿如何伤的,让她又想起旧事··    卫秀闭了眼,像是睡着了,但她的心却平静不下来·方才那般,怕是伤了七娘的心了。
只是她的双腿便像多年前那一夜留下的伤疤,她站不起来,伤疤也好不了·故而她一贯不愿有人看到,也不愿有人来问··    方才的反应,几乎是本能。
却忘了如此拒人于千里,必会使七娘伤心··    “阿秀……”濮阳低声唤道··    卫秀睁眼,转头看向她。
濮阳笑了一下,道:“你抱抱我·”·    卫秀伸手将她揽过,拥在怀中··    她长久服药,身上也熏染出一股药香,濮阳靠着她,又被熟悉的气息包围,才觉踏实了些,她又轻声唤道:“阿秀……”·    卫秀答应一声,待她说下去,然而却良久无声。
卫秀低头,便见濮阳看着她,见她低头,她也静静地与她对视,过了一阵,濮阳弯了下唇角,道:“阿秀,你姓回仲吧·”她停顿片刻,又道,“仲蒙,也很好听。”
    卫秀不语,她并未觉得高兴,也未觉得抗拒,仿佛这是一件无关紧要的事··    濮阳垂下眼帘,像是不敢看她了:“我能为你做的事甚少,能还一件是一件。”
    这个还字,听得卫秀锥心般难受,她唤道:“七娘·”·    濮阳抬头,卫秀顺势便低下头去,吻住她的双唇··    “唔……”濮阳还未反应过来,搭在卫秀腰上的手倏然揪住了她的衣衫。
卫秀眼中划过一抹笑意,舌尖抵着濮阳的下唇,轻轻吮吸··    濮阳启唇回应,卫秀越发不依不饶起来,她咬了一下她的下唇,舌尖探入濮阳口中,濮阳被动承受,只知由得她与她唇舌交缠,由得她挑拨起情动,让她吻得如一滩春水,瘫软在卫秀怀中。
    卫秀却仍不放过她,她离开她的双唇,含住她的耳垂,轻轻舔舐,麻痒瞬间席卷了濮阳周身,她咬着下唇,低吟出声,卫秀掀开她的衣角,掌心贴着她背上的肌肤一寸寸朝上抚摸。
她的手心像点了火,每过一处,皆带来一阵战栗,使得濮阳欲逃离·可她又能逃到哪里去卫秀摸到她的肩上,忽然改变了方向,绕到她身前,覆上她胸前椒乳。
濮阳倒吸了口气,欲朝后退去,卫秀却坏心地捏住那娇羞的嫩尖,用指腹揉捏··    濮阳情动已极:“阿秀……”声音娇软,既是无助,又是柔媚。
    卫秀目光一软,到她耳畔说道:“七娘,你记不记得,要好好弥补我的”·    濮阳睁开眼,眼中带着水意,望向卫秀,张口要说什么,卫秀的手却探到她身下,碰到那最娇羞的某处。
    “啊……”无尽话语皆化作一声娇媚的吟哦·濮阳攀住卫秀的双肩,埋首在她的肩窝,敏感的身子,还在轻颤··    隔日,濮阳便起得迟了些,险些误了早朝。
宫人侍奉她更衣梳洗,卫秀也已起身,穿戴齐整,濮阳回头看她,碰上卫秀那含笑的眼眸,立即便红了脸,当着宫人的面,她还算大气道:“朕先去早朝·”·    卫秀点头。
    濮阳又看她一眼,眼中染上笑意,想想实在不能再拖延了,方匆忙离去,早膳自是用不上了··    今日早朝又拖得格外久,全是在论李寿造反之事。
大臣们个个有话说,慷慨激昂地陈说一番李寿之罪,齐声要发兵平叛··    汉王只有一爵位,平日是不必上朝的,但她如今正在风口浪尖,濮阳也不大放心她,便令她参与朝政,也便于观察她究竟是什么心思。
    听大臣们喊打喊杀,汉王低垂着头,那身朝服在她身上显得有些宽大,她再低着头,整个人都显得十分没精打采··    濮阳皱了下眉,也未说什么。
    直到下朝,已是骄阳灼灼,濮阳空腹坐了许久,早已饿得狠了,只大朝散后,还有小朝,她还要与丞相等人商议昨日还未商定的事··    她匆匆回到宣德殿,身后跟着一班大臣,身上衮冕甚重,濮阳便令他们稍候,她去往后殿更衣。
    到了后殿,便见卫秀坐在那里··    濮阳愣了一下,卫秀对她轻笑,招招手,示意她过来··    濮阳抿唇一笑,步履欢快地走过去,问道:“你怎么来了”·    卫秀让了让身,身后茶几露出来,只见上头,摆着一碟碟丰盛佳肴,皆是清淡可口,便于果腹的吃食。
    “你用一些,填填肚子·”卫秀说道··    有了李寿那事,朝中自是忙得团团转,濮阳身为皇帝,只有更忙的,哪有功夫顾得上早膳。
底下宫人虽恪尽职守,却也不敢在皇帝面前自作主张,尤其这个时候,他们又哪儿敢凑上前来聒噪··    濮阳笑着坐下来,也没有显出急色·她端起碗来,用起早膳。
    卫秀看着她,眼中笑意愈盛,她绕到濮阳身后,为她脱下冠冕,让她更自在些··    濮阳吃了七八分饱,便搁下玉箸,卫秀见几上那一盅汤她还未碰过,便端起了,送到她面前,道:“喝一点。”
    濮阳依言喝了几口,方还给她··    卫秀接过汤盅,笑着道:“去吧,别让大臣久等了·”·    耽搁了许久,大臣们定是等急了。
濮阳也顾不上说旁的,连忙去了···    平叛之事当日便商定了,派出了一干将领··    丞相王鲧是熟知兵事的,一条条策略拟得极是精彩,其中少数不足,也有其他大臣补上。
    这回李寿叛乱,朝廷虽忙,其实并无多少惊慌,便是濮阳也是气愤居多·十万大军,听着吓人,想要与朝廷作对,不过以卵击石罢了··    李寿那人,官居刺史,自非平庸之辈,但天下刺史近二十,他也称不上是佼佼者,何况,濮阳从未听闻他曾领过兵打过仗。
    派出大军,又令各地调配粮草,命京兆、金吾卫留意京中是否有探子,再催促刑部好好审审那游说汉王以死明志的礼部侍郎,濮阳几乎没有闲下来的时候。
    卫秀见她实在忙碌,便拿过了她那些奏疏,替她看起来,又取了纸将批语写上,夹在奏本里··    看过一遍,又有批语的奏疏,看起来就轻松多了。
    有她帮忙,这才使濮阳免于没觉睡的困苦··    只是濮阳也不敢让卫秀操劳,奏疏也限定了量,每日只能看多少,多了就不许了·她命内宦搬到卫秀处的奏本都是随意拣的,并不分大事小事,宫中便知陛下待皇夫信任之重,竟无半分防备。
    只是皇夫代阅奏疏一事,被濮阳下令瞒着,不得有分毫泄露·故而,也只皇帝身边得用的几名宦官知晓··    这夜又是秉烛政务。
卫秀坐在濮阳身边,二人一人一叠奏本看着··    王师大捷,李寿军初战溃败·朝中人心大定,大臣们又揪着汉王不放了·十本奏疏里,有一半要将汉王问罪的。
州郡也不安生,刺史们大约被李寿吓着了,唯恐朝廷因这一回,忌惮起他们这些刺史来,卯足了劲要将罪名往汉王身上推··    濮阳拧了拧眉,道:“真处置了汉王,来日说我不仁的,又是他们。”
    但今次李寿能以汉王名号举兵,来日旁人也能接她做名目,她那身份,便是一连串祸事,躲都躲不得··    卫秀略加思索,见濮阳将又一道奏疏放到一旁,便也未开口。
    处理完了政事,也是近三更·濮阳推着卫秀回寝殿··    宫人们早已被遣退了,只有两名提灯的走在前头·凉风一吹,卫秀打了个寒颤,濮阳忙解下自己的披风,盖到她身上。
    卫秀笑了笑,承了她的好意·濮阳却仍不放心,又摸了摸她的手,看她是否觉得冷了·此处距寝殿还有些路途,若是她冷了,濮阳多半会遣宫人赶紧去取了衣袍来。
    濮阳的手极暖,她覆在她身上的披风,也残留着她身上的暖意,卫秀忽然心中一动,她轻声道:“我的双腿,生来就是如此·”·    濮阳的手颤了一下,心中犹如灌入了一汪温泉,暖意自胸口漫开,直达她的眼底。
    卫秀笑了一下,道:“走吧·”·    濮阳忙点头,重新推起轮椅,与她一同回去··    她已决心要忘了。
    化解不了的仇怨,多半也难释怀,她只有去忘记,由得往事在岁月之中尘封··    作者有话要说:还有一章完结了··    汉王的番外因为不在最初计划之内,所以我更在微博了,她是一个小姑娘,可能有些宝宝没有看到,就说一下。
    更完这篇,更归途,更完归途,填谢相的新坑··    谢相新坑,是师徒,咳,你们知道我萌养成·大约是在二月底,三月初更。
先跟大家打一下广告,· ·第116章· ·秋风起,秋意渐浓··卫秀愈加少出殿门, 濮阳奏本都不让她看了,令人往宫外搜罗了些话本来, 又命崇文馆将今岁御制新书进上, 与卫秀解闷。
卫秀为免她担忧,也依她的意··如此一来, 政务便又都回到濮阳身上··幸而李寿那十万大军看似张牙舞爪, 实则如一盆散沙,朝廷大军合而攻之, 李寿竟不堪一击。
初战溃败之后,又是数战数败··濮阳一哂置之, 倒是刑部那头,审出了大案··起初劝说汉王自尽那位礼部侍郎,竟是滕王的人·李寿当真拥立也非汉王,乃是滕王。
他们原是算计着汉王不通政务, 劝他就死, 如此一来, 天子昏聩,逼杀宗亲的名声也定了,必可激起天下义士气愤,而到那时高帝诸子,便只剩滕王一人,滕王再设法从京中脱身,往李寿军中坐镇。
倒真是一箭双雕的好盘算··可惜了,汉王怯懦,不明事理,汉王妃却颇能明辨是非,拦住了汉王··得了礼部侍郎口供,又照他供认往他府中搜出了不少往来书信,滕王造反之罪证据确凿,濮阳下诏将滕王投入大狱,令刑部再严加审讯。
滕王比汉王小上二月,不想竟颇有胆识··“可惜了,这计谋粗陋了些·”卫秀倚着凭几,淡淡笑道··她常坐殿中也是无趣,虽有话本诗赋为伴,却也不能总让她捧着书。
濮阳便将此事,当做一桩轶事,说与她解闷··眼下滕王正于狱中受审,汉王的污名倒是就此洗脱了,朝廷即便要忌惮她,也不可再借李寿之乱行攻讦之事··濮阳取过一厚软的小毯,小毯狐皮所制,厚软却又轻便,覆到卫秀身上:“只梁州十万大军,朝中无重臣为应,地方无将帅响应,他便敢反,这计谋又能周密到哪里去。”
卫秀一笑,将小毯向上扯了扯,她手中还抱着手炉,手炉中是新换的炭火,还有些烫,便搁在怀中贴着··还未入冬,她便已觉森寒入骨,如此厚实的小毯盖在身上,竟也不觉热。
宫人送了今秋新制的蜜饴进来·卫秀便知约莫是药煎好了·果然不久,一名小内侍端了一玉碗快步入殿来··玉碗中黑漆漆的药汁看着便知苦极了,卫秀接了过来,往碗中望了一眼,便一口气饮尽了。
·清水早已备下·卫秀漱口,又含了一片蜜饴,口中的苦味也随着淡去·濮阳轻轻吁了口气,汤药端来时,她便如临大敌,卫秀用药,她眉头锁得比卫秀还紧,药碗空了,她忙端清水,又递蜜饴,比卫秀还紧张。
卫秀见她仿佛完成了一件大事一般的神色,不由轻笑··实则,再苦的药汁,喝得多了,便也不觉得多难下咽了·她如今用药的次数,与用饭差不了多少,早已成了习惯。
只是七娘依旧不习惯·这蜜饴便是她弄来的,特令膳房依照了她口味制成,让她用过药后,好压压苦味··“不苦的,”卫秀柔声道,“你别紧张。”
“嗯嗯·”濮阳应了两声,像是听进去了,但卫秀知道,下回她依旧会那般如临大敌··她便不再劝,与濮阳说些旁的··濮阳也顺着她。
其实周太医早已与她说过,今冬必要多加留神,不可令皇夫受凉·她伤了肺,伤口愈合,脏器还在调养,尚未恢复元气,若受风寒,便甚棘手··卫秀医术远在周太医之上,自也明白,故而她平日里也十分留意自己状况。
只是不愿挂在嘴上罢了··滕王逆案,干系甚重,兼之他是皇弟,身份贵重,即便落魄,也不可以小吏辱之·濮阳为显慎重,诏令刑部、大理寺与御史大夫三司会审。
三司动作迅捷,不过三日,便将滕王供词送到濮阳手中··大约是山穷水尽,无路可走,滕王招得甚是痛快,所求唯一件,便是要保自己一命·濮阳突然想到那日汉王冲进宣德殿,声称愿以死证清白,只求保全汉王妃,便顺口问了一句:“滕王可问过滕王妃境况如何”·御史大夫回道:“滕王殿下并未问起过王妃,只屡屡托付微臣,向陛下陈说,他是受李寿蛊惑,并非有心要反,求陛下手下留情,饶他一命。”
濮阳嗤笑:“推得倒干净·”·大理寺卿便上前陈说:“依臣之见,不如留滕王一命·”事到如今,滕王即便保命,也走不出大牢了,再也掀不起风浪,“留他一命,是陛下仁厚,以德报怨,天下人必感念陛下宽仁,往后再有人预借二王行乱,也无人会说陛下的不是,只会以为是那逆乱之人狼子野心,不知感念朝廷恩德。”
这回李寿造反,除却用兵,还派人往各地散播谣言,称皇帝得位不正,忌惮二王,欲行诛杀,他为高帝血脉,“不得不反”··留了滕王一命,便是朝廷仁义,再有下回,百姓也不会相信了。
大理寺卿此言在理,也是他们三人商议的结果,濮阳思索后,便准了··如此京中算是定了,只等王师回京,论功行赏··仗还在打,朝廷却已不那么忙碌。
唯有刑部尚书,甚是烦恼·焦邕行刺皇帝,误伤皇夫一事早已审明白了,然而陛下还未将其定罪,大半年了,也未问过一句,只将焦邕羁押在刑部大牢,好似忘了这个人一般。
焦邕行刺皇帝,论罪当诛,祸及满门,但皇帝都不问,大臣们便更躲得远远的·焦邕鸿胪寺卿做得好好的,突然去行刺圣驾,也不知其中有多少内情,若是左问右问,问成一个大案,京中又是一场腥风血雨。
大臣们谁肯沾手都当做忘了此事··但刑部是要归档的,狱中罪犯,皆尚书职责所在,眼见到了年末将近,刑部尚书便揣着焦邕一案的文书,入宫求见了。
濮阳倒也不是忘了此事,只是因焦邕原是仲氏门生,他所行之事,又是为仲氏复仇,故而不愿去想··卫秀醒来,一直没有问过何人行刺,怕是已猜到了·京中能知皇帝行踪的,只那几个,其中敢行刺圣驾的,唯有焦邕。
焦邕入狱之后,是濮阳亲自密审··鸿胪寺卿乃是清贵之职,既不掌兵,也无大权,他在军中的势力随他远离军中一日日瓦解·焦邕见此,便急了,后得知皇帝匆忙往邙山探病,方知皇夫身在邙山。
他便断定皇夫在病中,皇帝去探过一回,必会有第二回·濮阳无子,汉王滕王皆无根基,濮阳若突然驾崩,朝廷兴许便能乱上一乱,萧氏兴许将会祸起萧墙··他只凭这一点兴许,便潜伏行刺。
谁知先为羽林察觉,又经卫秀阻挡,最终功亏一篑··“行刺圣驾,罪同谋逆,按律当以夷族论处·”刑部尚书禀道··濮阳想了一会儿,道:“既然罪同谋逆,便依滕王例吧。”
刑部尚书一愣,滕王得以活命,乃是朝廷欲借他树立宽仁,焦邕又是为什么·濮阳见他面有疑色,便道:“当年晋王之乱,朕受困宫中,赖焦邕兵围晋王府,方得解围,朕念及他当日功劳,故而从轻处置。”
刑部尚书恍然大悟,领命退下了··濮阳叹了口气,当日的事,本是卫秀种下的因,她将其化作留焦邕一命的果,也算减轻一些卫秀的愧疚吧。
她将此事说与卫秀,卫秀沉默良久,方道:“如此,也好·”·时节已入冬,王师击溃李寿大军,生擒李寿,恰好在正旦前几日班师回朝,将贼首当做贺仪,在正旦大典上,进献天子。
朝中极是振奋,这是濮阳登基一来头回欲叛乱,平叛之后,她的威望也跟着加重·军中不少后起之秀也成了天子心腹··如此好事,濮阳却并不觉得多欣喜,她空下来后,便将大半时间都用在卫秀身上。
每日都与她一道,看书也好,作画也罢,总是陪着卫秀,不让她觉得无趣··殿中放了好几个火盆,暖意熏人,卫秀翻出一本医书来,正是当年她病中无趣,教濮阳切脉的那一本。
当日她赠与濮阳,令她带回去研读,她也认认真真的看了,待她病愈之时,已是颇见成效··那是在公主府的事,不想七娘竟将这本医书,带进宫里来了··濮阳正鉴赏一大臣献上的古画,见卫秀从矮柜中取了本书出来,便出了神,她冲执画的两名內侍一摆手,令他们退下了。·卫秀正要将医书放回原位,濮阳悄悄走了过来,探过头来,好奇道:“你寻见什么了”·卫秀转手,将医书递给了她:“你入宫之后,还看过”··濮阳接过一看,面上便有了笑意:“这是我特回潜邸取来的。”
卫秀去了邙山那两年,她时常觉得寂寞难言,想到她曾教过她如何把脉,便亲去了一趟潜邸,取了书来,无事之时,便自己学学,算是打发无趣辰光··卫秀饶有兴致道:“莫非已将此书读透了”·濮阳在她身旁席地而坐,亦颇觉有趣:“不如试试”·卫秀笑着伸出手腕来,濮阳搭上她的脉,细细诊断,过了许久,她望向卫秀,展颜笑道:“脉象从容和缓,不沉不浮,不迟不数,节律均匀。”
卫秀已显出温柔的笑意来,濮阳也望着她,轻柔微笑,声音亦低柔下来:“君之脉象,应指有力·”·卫秀倾身,轻柔一吻,落在她额上:“定将与卿共白首。”
窗外老树发新枝,又是一年春季··作者有话要说:然后就是番外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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