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地不宜久留 by 黯雪时晴

分类: 热文
此地不宜久留 by 黯雪时晴
虐恋情深现代架空边缘恋歌 ·文案:·据说这是·“一个傲娇炸毛攻,离家出走多时,不得已老爹病重,只好回家接摊子卖粉,顺便给老姐的未婚夫戴绿帽的故事”。
正文没有笑点··不是甜美的,懵懂的爱情··15岁以下勿入··一桩无迹可寻的命案,两路不可告人的复仇··唐予歆:好警察我倒想要先做个好人。
樊云:因为自己和家人的生,践踏他人,和动物有什么区别·易非:做过鬼的,一辈子都是鬼··人,兽,鬼··生死存亡,何去何从·此地不宜久留。
 ·内容标签:虐恋情深 边缘恋歌 现代架空·搜索关键字:主角:樊云,易非 ┃ 配角:晏君,唐予歆,江于流,顾犀 ┃ 其它:姐妹黑黑黑· · · ·☆、归梦湖边· ·八点十分的飞机。
正赶着下班高峰期··车灯如流,车窗外是被排气管蒸汽晕染开刹车灯夺目的红·飘着一点雪,在拥挤车流里化得肮脏不堪·车窗里缭绕着散不去的烟灰味道。
这种天气能打到车已是万幸,司机也依言把烟掐了,就顾不得再挑剔这二手的烟气··易樊云心情不佳,无意识地转着手腕表盘··然而此番旅途说到底自己是主,晏君是客。
一路沉默,未免太不礼貌··“没想到这么堵,还烦你在楼下多等我·”·“还有一小时十三分钟,来得及·最近塔台流程很慢,天气差,又在晚上,多半晚点。”
晏君的无框眼镜片反射着宽屏手机的亮光,她看来没有半分不自在··晏君执拗地从座位的缝隙里揪出安全带扣紧,的哥从后视镜不住地瞟着,忍不住开口,请这位小姐放心,他很注重安全。
易樊云看晏君同的哥的夸张反应,回过神来想笑··如果不是今天糟糕的情况,本该对晏君更感兴趣·名字就够怪异,怎么想得到一个容貌婀娜的女人起这样古板的男人似的名字。
樊云回想着从公司下来,在CBD临马路口的星巴克,看到落地窗里精致小套装蹬着五厘米高跟鞋的晏君·她臂弯夹着轻薄的长羽绒服,脚边登机箱是空姐那样一个抱枕大的。
不愧为商务人士,精明干练·但这一趟不是短差,如果易非拍板,晏君起码要留下来大半年··“你行李真是少·”·“老在外面,习惯了。”
晏君声音温柔,语速稍快,断句干脆利落,有一种不容置疑的权威感·“你也少·”·“毕竟我是回家·”回家这个词,樊云讲出口发现自己刻意压低了音调,莫名艰涩,透出表演一样的戏剧腔。
停了一阵,“我爸爸身体不大好,忽然说是住院了,叫我赶紧回去·”·倘若不是事先已听到消息,凭这一句话,谁知道她多么难得返一次家·这么大的事情,像讲不相干的人,透着股冷酷。
“公司里是易非,我姐姐,她全权负责·请放心,今晚或者最迟明天,他们会和你面谈·”·晏君早先已听闻易近山因病退隐,目前由长女出面。
摁灭手机,想了想,“打扰你们了·”·“怎么会·是要麻烦你·……因为之前说随时可以走,我多少算从中介绍,一道去,我好安心交差。”
晏君回过头来,樊云回暖的脸上泛着红晕,人却是冷冷清清,目光已经又飘到车窗外··例行公事··但樊云转表的动作不停,透出古怪的紧张··“你的手表很漂亮。”
“是吗”樊云缩起手,嘴角轻勾,“祖传的·”·即便在车厢昏暗的灯光里,晏君看得很清楚,没有刻度的圆形表面,做旧的两厘米宽黑色表带。
男式时装表··冷笑话··她当然不至于看走眼·樊云从头到脚不客气说没有一件上得了场面·极力证明与家庭毫无关系一样·但车窗外的光映在她莹白的皮肤上,偏头沉思,或者发梦一样淡漠地说话。
眉目中闪瞬光芒像刀出鞘,晃神间,却掩藏起来,只留一缕清风·年轻漂亮,未必要衣装做衬··晏君不动声色,调整坐姿,低下头继续查邮件··樊云也渐渐插手进工装大衣口袋,沉入自己的心事。
办好登机牌,飞机果然晚点··两人流连在中餐厅时,樊云接了个不到半分钟的电话,抬头告诉晏君,她父亲已脱离危险··依然客套的语气·不似描述亲人。
易樊云一时想,晏君应该知晓,自己说的话在易家是不做数的,所以也就免了无谓攀交情;一时又想,毕竟受人之托,晏君也是一表人才,不好做出不近人情的样子··但说到底这都是别人的事情,樊云更在意,早上易非破天荒地亲自打电话来,语气不容商量,这次回去恐怕得要待出个什么结果。
晏君原本订好下周的机票,中午忽然接到员晗电话,说易家急召樊云回去,可以跟她一路··员晗本科与樊云同寝,研究生转专业成了晏君的同学·易家这个工作机会,是员晗让过来的。
从前和樊云不过研究生会活动的一面之交·她皮肤很白,一件松垮垮的格子衬衣当外套披着,手插在裤兜里·只不过理工科女生不起眼的打扮,偏偏长得美,又显出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气势,而有一点惹眼。
某种角度讲,易樊云的苍白孤冷是更符合女生审美的··事出突然,晏君也分明觉得这一路不会起什么帮助,还是提前了行程··员晗的描述中樊云人很不错,有一段时间两人同吃同住,樊云待人温和照顾,容易相处。
但晏君从员晗的叙述里琢磨出一种深层次的意味,源于本质的淡漠··比起从前,樊云脸圆了一点,或者是厚衣服的关系,不再那样锐利敏感··虐恋情深现代架空边缘恋歌·晏君对樊云的第一印象,谈不上好与不好,透明人一样。
有员晗的话打底,懂得应对··才下飞机,步入廊桥,迎面是S市腥腐湿热的空气·樊云微蹙眉,缓缓呼吸,于是沉积于记忆里的粘稠气息涌进躯体·解开衬衣领口,终究由人流裹挟,阔步而出。
到机场已经关闸口,两人都没有托运行李·节约时间·出口围着一排接站的人·樊云看也不看,加快脚步·绕过人墙,一眼望到不远处柱子旁站着个高瘦的大男孩和一个神态恭敬的中年男人。
男孩朝着樊云挥手,边迎上来··“姐·”接过樊云的拉杆箱和大衣,用另一只手臂轻轻环抱她·不嫌肉麻地搂着不放,目光却已飘到一旁的晏君身上。
·赵衍身材微胖,擦着汗,却立马躬身把箱子接过去,又有底下司机再从赵衍那里接过··两年不见易然已像个男人,眉目依稀父亲年轻时影子·樊云松开来,转而介绍。
“小然,这位是晏君,我在X大的朋友·”·易然伸手,“你好,闫小姐·叫我易然·家父抱恙,大姐一直在医院陪着,所以没过来。
这位是赵衍赵经理·”·提到大姐那一句,是转头对着樊云,樊云未搭腔··晏君与易然轻握·自然知道这位正是太子爷,因为个子高看起来还算老成,其实不过是个十八岁的孩子。
“易先生你好·赵经理好,我们之前有联系·”·旁边男人才开口,“两位小姐一路辛苦·飞机晚点了,有半个小时吧·”·“嗯。
十二点多了,烦劳您接·边走边说吧·”樊云接口道··赵经理接待晏君先往酒店,易然和樊云坐另一辆·如果不是樊云同乘一班,赵衍其实未必亲自来。
一上车,易然立马绷不住,“姐,下次别坐这家,我要饿死了·”·“都说了别等我,你们先吃·”樊云咬唇轻笑··“还是大姐了解你,说不要站在出口,离远一点。
我还怕你找,结果一眼你就出来了·”·樊云笑意渐渐散去,又恢复冷淡的语调,“爸怎么了这么急·”·“不太好。
这几个月人老了很多·”错车时对面远光灯扫过樊云侧脸,低垂的睫毛微微翕动,脸上没什么表情··商务车两人各自坐在宽大的位子里,空气里静了一阵,就不免有微妙的气氛隔阂在两人之中。
易然道,“你可有两年没回来了·”·父亲易近山爱讲发迹史,忆苦思甜·农村人家,八个儿女,生存多艰·当年背井离乡,爷爷又难过又生气,说你跑那么远是想再也不回来了,那时他年轻气盛,说这破地方不回就不回了。
然后故事在樊云身上变了个样重新演绎··故事里是火车转汽车转牛车,山窝窝里·而今不过三个多小时飞机··樊云觉得胸口闷闷的透不过气··道路笔直,路旁一排整齐的椰子树。
羽毛状树冠在向后疾驰的风里连成一片暗绿··车绕进庭院,停在大门口,灯火通明·在客厅脱下外衣和羊毛衫·上二楼,易非已等在餐厅··易非穿着米白色的连身裤,中分大波浪一丝不乱。
稍有倦态,但妆容依然光亮··她理应青春浪漫,人生刚刚开始·刚开始就已经高居在上,一家之主的威严附于她年轻靓丽的身躯,倒好像尘埃落定··樊云同她稍稍对视,平白地感受到一种震慑。
平了平一天坐皱的衬衣,再瞟过去,易非的视线已不在这里·易然好绅士地给樊云拉椅子·樊云且落座··空出主位,易然坐到易非身旁·樊云与易非相对,不敢抬头看。
菜早准备好··“这么多素大姐你可真偏心·早知道我就跟老赵去酒店了·”·荤菜最后才上来,依着易非的意思摆在易然眼前。
“忙一整天,清淡点吧,我可一点胃口都没有了·”易非兴致寥寥··过去的时间顿如弹指一瞬,压缩成一层薄膜·好像前一刻便是这样静夜里全家自然而然坐在一起举杯执著。
好像什么波澜都不曾发生过··诡异的平静的和睦的家庭气氛,在他们姐弟却好像素来如此·樊云简直感觉走错了门··易非忽地给樊云搛菜·一道仪式,意味着稍许亲近。
樊云心中耸动··“妈呢”·易非姐弟微怔··“爸没跟你说他们离婚了·”易然道。
樊云失语··理所当然,这是他们的家事·只是太意外··樊云照自己了解两人的性格,没推想出这么个结局··“房间已经整理好。
晚上你一个人住这边,或者跟我们过去”易非道··原来搬去了另一处··“不用了,我就在这边·”·樊云明白过来,他们专程来陪自己吃这顿饭。
樊云把他们送下楼·在厅里站着·问父亲的病··“九月底查出来,肝癌中期·前段时间爸瘦了很多,以为是刚离婚,他接受不了,生活上不习惯。
他自己也没注意,耽误了·”·易非讲述中稍有动容,但事情已然发生了这么久,大大小小的医院诊所,中医西医,跑了也有几十趟·这个家骤失顶梁,她没功夫感慨伤怀。
上午是并发症,上消化道出血,已经脱离危险·叫樊云再过一两天,父亲稳定下来,去医院看看··樊云咬着唇,沉默不发··父亲已住院三个多月,自己居然一无所知。
易非眼见着她脸上的变化,动了恻隐之心··“今晚我留下吧·让然然回去就行了·明早要到公司,从这里走近·”·厅里空荡荡,死去一样笨重的实木家具正南正北地陈列着。
樊云听得到自己沉重的呼吸和心跳声··不知道他们住去哪里,公司一搬再搬又在哪里·上高中时,才刚刚有了这处宅子·离家又是七年过去,整个大宅落得清清冷冷。
虐恋情深现代架空边缘恋歌·三个月里唯一一次电话,记不得哪天,工作日下午五点多打来··樊云在格子间里,压着声音应付着,被父亲问到什么人生大事·并不算安静,对面位子几个同事在高谈阔论。
樊云扫屏幕上的时钟,讲够十分钟,说就这样吧,在办公室·易近山似没有听清,说是啊我在办公室呢,旁边没人·樊云苦笑,我说我在上班··樊云早已习惯了在这份所谓亲情里,像周报月报KPI一样装模作样的汇报。
早已习惯了不对这份亲情抱有期望,相应的也不再倾注感情··可以做得不必这样敷衍·樊云不知道自己是不是后悔了··易非的房间紧挨着樊云·两个人站在门廊里,樊云脸上已恢复平静。
叫阿姨铺床的功夫,易非连打了三个呵欠··易非无话找话道,“时间这么赶,你的事情安排好了”·“嗯……没什么要安排。
请了三个月假·”·易非不置可否,“爸爸情况不乐观,你要有心理准备·”·“我知道·”樊云微微蹙眉,“都麻烦你了。”
樊云没有态度的态度·易非看不透她如何打算,也无法判断她心里到底有没有一份打算,一如从前·不由觉得厌烦··话说出口,易非脸上露出不满。
樊云发觉自己的语气太生硬了·那是因为易非对自己也一样见外,电话里都是例行公事一样的冷气·两人一打照面相互的姿态都设定好了,樊云只能由着她的设定。
等阿姨出来,易非便要进房间,“明天你可以睡晚一点·有什么事打我电话·”·“易非……”樊云忽然叫住她·叫住了又陷入语塞。
易非望着她··樊云吞吞吐吐,·“晏君是我一朋友,人生地不熟的,还请你安排……干净点的事情·”·一下就清醒了,好像被劈头甩了一记耳光。
易非转回头来,挑眉盯着樊云,似笑非笑··“‘朋友’”·“朋友的朋友·”樊云靠着门框,清楚了自己不该在错误的时机讲话。
易非只是笑着,看这个妹妹拙劣的解释·刚消化了家里这么多事,她还顾得上朋友的朋友··“能做什么不能做什么,明天我和她见面谈·但想必在这一点上,我们都比你更要清楚。”
樊云耸肩,做了个让步的姿势·易非华丽转身,却还算温柔地把门闭上··深色壁纸和更深的红木包边、褐色地毯,卷成隧道、漩涡·壁灯黯淡的光像要被黑暗吞噬。
樊云抿紧的唇缓缓松开,叹出一口气··· ·☆、归梦湖边· ·记得起初院子池塘里有荷花·大约实在屋子里没有主人,请来收拾的人工自然而然也缩减,池塘里似乎是清理了,一片静水铺着粼粼的日光。
窗户大开着,窗纱被风鼓起又落下·光亮像海浪一样在地板上拖动,时涨时消··易非可能是生气了,像忘了自己已经回来·但又犯不着因为一句话,气到刻意晾着自己。
大约只不过如同这几年,即便节日,相互没有多余的联络··日子是过得漫长,但回想起来却好像被跳过的书页,短暂而模糊,覆上一层落寞色调··同父异母的姐妹,究竟应该用什么样的模式相处呢·樊云发现心里竟没有一个正常的模板。
在空荡荡的宅子里待足三天·除去吃饭就是在书桌前对着笔记本屏幕发呆,忽然弹出一个会议提醒·完成一半的PPT还在硬盘里躺着··邮箱一会儿功夫就被各种抄送刷屏,还接了几个电话询问详细事宜。
走得很急·但要不了太久就会交接清楚··倒是晏君知会工作已经和易非谈妥,表示感谢··樊云有一种忽然从生活里抽出去的虚幻感··但又不止如此。
这很可能是一个不由她控制的漫长假期··因为劳动了赵经理接机,公事公办的架势·没法缩在家里不露面·樊云趁着白天同辈都在工作时间,拜了不得不拜会的几家。
干爹干妈喊着··到易非家里正是日头西斜··陈丹气色看来还好,并没有受什么影响··樊云不知道该怎么提父亲的事情,居然闹到离了婚·估摸不出到底唱到哪出,那一声“妈”也就叫得尴尬起来。
但陈丹很坦然··“你父亲他很想你·……他是很喜欢你,不想让你走那么远·”·这些话这些年,陈丹总是说·说来说去,也就是这样。
这‘母女’关系,不过因为父亲做纽带··但陈丹和父亲的关系改变了,父亲又住院,生离几乎要变成死别··樊云毕竟彻底地脱离家庭,再鼓足勇气回来。
千回百转,听在心里的感受与从前再不相同··“我出去其实也没有多久,他正当年·没想到这样·”樊云心防一松,话就这样滑出嘴边。
陈丹看着樊云,樊云脸上是几乎从来没有过的犹豫··陈丹心里也软了,说出没有准备的话··“你们姐弟三个,他其实最疼你·你也想想,他只带过你,小时候多么惯着,要什么有什么。
结果你就这么冷静,怎么都留不住·你真是伤了他心·”·樊云的犹豫倏忽消散,不再搭腔··她并不觉得自己的“冷静”有什么问题。
退一步说这世界做父母的都爱着子女,绝不会有什么过错,所有伤害都是无心之失·她不怪罪谁,但人生是她自己的,留个底线给自己,也不过是透口气的空间,怎么能不冷静。
陈丹感觉得到,只不过几句话,樊云受到攻击就迅速地把心硬下来,再度重重防备·说教或者拿身份压她,她是绝对不吃这一套的·像是早已把同他人的联系斩断干净,从头到脚的事不关己。
虐恋情深现代架空边缘恋歌·陈丹忽地叹息··“他没有忘记你妈妈,去年你不回来,他回去看她了·现在病着还跟你姐姐说,早晚是要和她埋在一起的。
“你性格这么倔,要我说很像你爸·但在他心里,你也实在很像妈妈·不要说易然是男孩,你爸爸心里还是挂着你更多·”·樊云陡然心惊,万分抱歉地望着陈丹,几乎从凳子里一跃而起。
话说得这样重,樊云始料未及··“妈……你们一碗水端平,我心里明白,是我害你们操心,又让你们失望了·”·陈丹沉默着,知道这一时刻的沉默,让樊云备受自责煎熬。
这是她心里的一个死结,她自己看得太沉重,以己度人,认为陈丹也很在意·于是一直避讳··“他嘴上不说,你自己这么争气,他心里还是很为你骄傲。
在外面跟人家吃饭,忍不住总是提你·”陈丹终于落到话题上,“多去看看他,别那么犟着·”·樊云诚心诚意地答应··陈丹留樊云吃饭。
樊云不敢推辞·也不知如何凑巧,易非姐弟都没有消息··一顿饭心里七上八下,到最后眼看收拾着,天色黑尽,也没有等到易非··樊云不知道易非是否有必要避着自己。
冷静下来思考,陈丹的话自然都是易非的意思·多余的事先放在一边,凭她种种劣迹,做好父慈子孝已不容易··易非的毫无交代让樊云得以便宜行事,樊云感觉到内心里松出一口气,无声息地卸下担子。
但又透着一股子失落··从少年就相互陪伴,可怕的知根知底·因为太了解,更不容许不切实际的期待··索性只是失望,失望到觉得可有可无么·再回到空落落的主宅,对着空落落的池塘。
樊云要怀疑自己到底有没有什么所谓的生活··清白独立,某种角度说就是推开自己的亲人·说到底是她一早放弃了父亲,决意再不要相信他,再不必试图讨好他。
相应的,把那些继承的权利、家人的责任、至亲至爱的牵绊情感,一一舍弃了··但当她走进茫茫人海,却发现自己再也没有相信的能力··樊云感到眼前的人生逐渐摊成薄薄一张硫磺纸,透明的,模糊的,似乎存在,又似乎毫无意义。
如果家庭之于人,是从刚刚出生起被挂上一块块重量,得以潜入深海·樊云感觉到自己是一下子脱去了全部配重,猛地被浮力拖拽着飞速上升·那有多么危险,几乎是脱胎换骨。
而现在后患未消,又犹豫着要回头望··真是折腾,何苦折腾··城市道路发展得全不认识,听闻现任郁市长精明强干政绩显赫,可见一斑·好在一切有导航。
提醒各种限速拍照,不然樊云这一路就有够罚··樊云拉手刹,给易非去电话·在医院地下车库的电梯碰了面,易非带着个盘靓条顺的女保镖,说医生约好了,正等着呢。
电梯厢里,保镖挡在前面,黑又亮的拉直过的长发梳成马尾··易非从包里掏出个小镜子·樊云侧头看着易非补粉·眼睛里有些微血丝,显得精力不足。
像是在车里等着自己来的这么一会儿功夫睡着了··易非由樊云看着,只说听闻她这几天没有闲着,起码的礼数尽到了··樊云不知这是否算句肯定··易非已转而叮嘱,一会儿听医生的话,见到父亲少提病情,哄一哄老人。
见的是肝胆外科主任,易近山的主治医生·指着片子给两人看,这边是肝脏,这边是肠道,这一片黑色阴影是腹水·并发症是常见的现象,情况已经有所好转,要给病人信心。
樊云这几天google了资料·相关的症状、并发症、治疗方案,甚至翻到了天书一样的学术论文·易近山年轻时挥霍身体,抽烟喝酒无度,又是乙肝携带者。
发现时已经不适宜手术·医生开的进口靶向药大概是最好的手段,也确实家大业大,承担得起··这种高级病房装潢像星级酒店,有电视墙,还有会客区,沙发水吧五脏俱全。
护工帮忙把易近山的床调起来,坐着也是不舒服,易非说还是躺下吧,他又不依··樊云没办法相信自己的眼睛·因为黄疸,皮肤甚至眼白都呈现出怪异的黄色,头发稀疏干枯,随着表情,面部的皮肤堆起山谷沟壑一样或深或浅的纹络。
他像从前那样宽慰地微笑着,和记忆里的图像重叠起来,又偏偏哪里都不再一样··“爸·”·第一声最难··“小云呀·这么快就回来了。”
樊云点头··“事情都安排好了”·“嗯·请假了·”·樊云余光看到易非瞥了自己一眼,明知这个回答并不足以让易近山满意。
互相都是一阵沉默··“一个人回来的”·“嗯嗯……”·“这么久了,就没有谈个男朋友”·“爸……”·樊云怎么讲出口,自己爱的是女人·易近山招手,樊云凑过去半坐半靠在病床上。
手被他紧紧攥住,因为伴随癌症的低烧,樊云感觉像小时候那样,手被热度紧紧包裹··易近山清嗓子,“我和小云单独说点·”·易非明显不放心,但该叮嘱樊云的都叮嘱过了,又盯了樊云一眼,也就出去了。
“我现在的状况很不好……消化道、胃,哪里都不好·里面都是水,还有血·”易近山说着比划着肿胀的腹部·“查出来的时候我说手术,你不在你姐姐胆子小,一定劝我保守治疗。
吃了那么多特效药,又是化疗·现在地都下不了,腿都是肿的·”·樊云觉得自己回来得太晚了·不该是这样·曾经硬气的男人,一眨眼就成了真正的老人。
语句里夹杂着喘息,语气是暌违多年的温柔·诉说着病症,像是习以为常,又克制不住地抖落出对疾病和死亡的无可奈何和深深恐惧·樊云张了张口,易近山接着说下去,并没有停止的意思。
虐恋情深现代架空边缘恋歌·“爸爸这样说是觉得自己没有多长时间了,我希望你回来·你一个女孩子,一定要在外面·要是成个家也算·这么漂着。”
“爸……”樊云打断道,“爸,你好好的,我陪着你,我们安心治疗·我哪儿也不去·”·易近山像是欣慰,沉声道,·“把工作辞了吧。”
樊云早有预感·到底还是他亲口提出来·眼见易近山形容消损,又记起陈丹的交代,未尝没有愧疚··樊云觉得自己这次回来,从公司电梯里下来,一路的拥堵,起飞降落,迈出机场,没有一刻不在抗拒着,又莫名地生出一份悲壮的心态。
悲壮·是……·竟然是悲壮··“家里面,公司里,帮你大姐把把关·”·一如预想,樊云直觉这就是父亲最终托付了。
出乎意料,内心里竟然有一种正中下怀的满足感··但是,想想易非没有态度的态度··眼前又似是从深海里腾空浮起的一瞬,气泡和强光充盈视线··“我可以停下来。”
樊云掌心里已有汗意·“这么多年了,家里这些人情世故我不懂什么,公司业绩正好,不缺人才·”·“胡说·没有什么不懂的,人还不都是事情逼出来的。”
易近山和缓了语气,“你姐刚开始也是处处要教·你又聪明,又有她撑着,怕什么”·樊云视线飘开,不搭腔·从前那些事情易近山是可以选择性遗忘了么·易近山攥得更紧,“然然才十八,还在上学,书总得让他读完。”
易然留在S市念大学,一个男孩子,三天两头往家跑·易近山偏偏就喜欢这样··樊云的决心更定·十八岁,读书,呵·同样十八岁,自己又是独自面对怎样的生活。
那时刻的抉择,不管不顾地一次次押注,难道可以回头·现在还能记起,父亲当时故作惊异地说你确定要跑那么远去北方要么念最好的学校,做不到你就给我滚回来。
到后来拿录取通知书给他面前,再度变卦,学费的事情要她自己想办法·万八千于他们是九牛一毛,于她,她能想出什么办法·当年易非确实是听话地选择了父亲看中的大学,然后终于听话地继承这份好像有多么了不起的家业。
樊云不知道这一切算什么··十□□岁实际对人世无知懵懂,强行开辟自己的人生道路,能有什么选择遗憾不是没有的,是一边被迫接受,一边踉跄而行。
“你大姐也要嫁人了·如果不是我和你陈阿姨的事情,还有我这个病,一拖再拖,本来应该这个月订婚·”·樊云一口气滞在胸口··· ·☆、归梦湖边· ·樊云从病房出来,面色不善。
指了指里头,“让你进去·”·易非搭在门把手上,又转过头,“爸说什么”·“叫我留下来·”·“你呢”·樊云犹豫一瞬,“我不同意。”
“你你不能委婉点不看爸的身体”·“好了……”樊云轻声打断。
延续多年前从不吵架的默契,易非停了口,只是横樊云一眼·将要开门,又被拦住,诧异地回头看樊云··樊云低垂着脸,细碎的刘海扫到眼睛·忽然抬眼望向易非,咬牙道,“我不知道你要结婚了。”
樊云嘴角勾出笑,眼睛却是潮湿的,像蒙蒙水汽中的月影·易非一怔·心里闪过无数念头·想想多少次拨她的手机,号码输好了,最终作罢。
有什么好不知道的八年时间都够抗战,人有什么理由呆在原来的地方·“你现在知道了·”·樊云蹙眉,说不出话。
于是松了手··易非趁机推门进去··樊云整日在医院陪着··癌症,单纯是生理的痛苦也足以激发病人的脾气·樊云发现头一次来,是父亲状况好的时候。
他本性就不是温和的人,理智受病痛蚕食,更难以捉摸·多是对着护工发火,有时也冲着樊云·但就算发脾气,体力也大不如前··浑身痛,水肿,什么姿势都不得劲。
很难入睡,醒来也有气·摔东西是难免的·就是一口一口喂饭喂水,这一下冷了,那一下热了··其实在医院也没有太多事情,时长还要少于上班打卡。
费力的都有护工·纵然踏入S市时已做好心理准备,樊云仍然感到疲于应付·原以为自己可以坦然了,况且生死面前,那些陈芝麻烂谷子可以暂时放在一边·但心情随他病情牵引,思绪理也理不清。
每每看到医院里的榕树,樊云感觉自己便是一只脚踏去,生活里的点滴琐屑像空中飘荡的气须,活生生地缠上来,把自己拖进回忆·抽紧的过程煎熬的缓慢,樊云却没有办法动弹。
尚能呼吸,就眼看着空中密密层层的气须坠下,感觉着肌肉被勒紧的麻木痛感··樊云一个人呆在主宅的房间里辗转反侧·在死寂里听出父亲被死亡逼迫的喘息。
过往片段,已不知是梦境还是回想··在狭窄逼仄的橱柜间穿过,昏暗光线里顾不得脚下,踏着将朽的木板,吱吱嘎嘎·那也是死亡尾随··母亲嘶哑的带着哭腔的怒斥。
那是从门窗紧闭房间的录像机里,随着香烟缭绕隐约泻出的·而最终变成父亲一道短促的叹息··没完没了地咳喘,美术刀剖开皮肤,身体在失血中恐惧又兴奋地战栗。
然而门被忽然撞开·是陈丹,或者是易非,尖叫,呼救,是死亡擦肩而过的声音··……·冷汗沿着额角淌进发丝·摘下手表,触摸到腕间凸起的疤痕。
割腕的时候还在念小学·涉黑混子的女儿,娘被人寻仇杀了·但是自残那一套,在弱肉强食的世界里,自怜自艾,是要被人嘲笑的··虐恋情深现代架空边缘恋歌·她心里总是恨恨着,却轻易滑向另一极端,疯狂地讨好父亲,处处试图盖过易非。
或者为证明自己的母亲教得更好,自己的母亲更好·或者单纯出于动物受到威胁的本能,为了捍卫地位··那段荒谬的经历,在樊云脑海里具象出荒谬的影像,大概可以望文生义为“彩衣娱亲”。
但还要不同,是披麻戴孝··没有谁问她真正要什么·她要过了很久才明白,其实也没有谁给得了··臆想中似有舞台,她把自己和易非摆在强光里,一举一动,纤毫毕现。
映在帷幕的暗影,是已逝的母亲和横空出现的继母比较着·有时似乎稍占上风,有时又好像差那么点·瞪大双眼在漆黑的静夜里,举着放大镜一样观察变形的局部,直到幻象与记忆与现实揉成一团模糊。
更沉重的绝望··对于这世界上的任何其他人来说,死者和现实活生生的人怎么比较死去的在照片里永葆美丽·活着的才有利益往来,知冷知热。
只有她切实地失去··用张牙舞爪的夸张姿态扮演一个自己都感到耻辱的恶心角色··那是另一种形式的死亡··樊云蜷缩身体,用又湿又凉的右手狠狠按压脉搏突突跳动的手腕。
如果亲情是血脉相系,其中还有阴郁情感,腐朽,腥臭,暮气蔼蔼,毒一样一点一滴渗入骨髓··家这个词,近乎等同于人的历史、根源,盘根错节,意味深长·所以才有“近乡情怯”。
但转念想到易非·樊云陷入迷茫··是因为有那一部分记忆,抚慰她内心蠢动的怪兽·否则大概只能以自身血肉喂食··易非那时的冷静,超出她任何时刻对那个年龄的孩子的想象。
无论发生什么,对樊云从来没有敌意··在她讨好父亲乞望争宠时,易非不抢风头,在她最阴郁的时光,易非小心掩护··易非看她的目光总是温柔安定·热闹的场面其实并不值得兴高采烈,悲哀也应当适可而止。
易非好像能懂得她··静默地包容爱护,好像她们当真是姐妹··好像被易非的温柔感化了,受她无理由的爱,才能蜕下重重戏装,做不需要再求什么的自己。
又好像陷入更浓的迷雾··曾经视她为仇敌,却在不知不觉中感情豁然转向,一下子跃过“姐姐”,亲密得太过··无理由无条件的爱被赋予了理由。
于是在樊云一错再错的毅然选择里,终致荡然无存··樊云不知道自己是否应该后悔·倘若是亲情,至少有那么个名分可以挂一辈子··她被拯救过了,所以有了重新做人的勇气。
所以渴望挣脱樊笼一样不管不顾地甩开这个家庭·像乘着失控的列车,耳畔是轰隆惊雷一样的风声·易非和她自己的青春一并甩在身后··心底里最深处的古老记忆。
樊云越是不愿回忆,越在失眠里,晨昏难分的梦境,一遍遍破碎浮现··易非让她看到了生命是五彩光亮的,有□□有低谷·但说到结果,最终裹入无尽黑暗。
·有所求·求不得··易然半醉地开门,房子里静悄悄·门廊留着一盏灯,映出餐桌旁易非的侧影··易非手肘支在桌面,夹着烟,不知在想什么。
“姐”·易非抖了一下,低头弹落烟蒂,“又这么晚回来·”·易然没见过易非这样,点亮了灯,嘻笑着,“难得,等我呀”·“睡不着。
下来喝水·”·声音很烦躁··没等着易然观察她,易非忽然起身,倒了杯水塞给他,“谁知道你回不回来”·“喂……”易然瞟了一眼烟灰缸,“和姐夫吵架啦”·易非睃了他一眼,“‘姐夫’叫得太早了吧八字还没一撇。”
易然更觉得抓到了问题根源·“哟,怎么了别这么保守呀·”·易非看着他一副毛头毛脑的样子,好笑,“有这个功夫八卦我你还是早点睡,白天抽空去看看爸爸吧。”
易然发现自己真是没什么话语权,什么话题到头来都能变成说教自己·没劲··但是说,“下午去过了·……爸现在话好多,拉着我也能讲半天。
还跟我说让二姐留下·”·易非微微扬眉,讥讽道,“你怎么劝她”·“我可不知道怎么说·你想想多尴尬,爸哪是冲着我,都说给她听的。
不过二姐脾气真是好多了,居然一直坐旁边听着·”·还是樊云救驾,让易然脱身了··易非笑了一下,脸色依然很差,于是干脆地把烟摁熄了,抓起烟灰缸。
“得了……你辛苦·我回去睡了,你也早睡·”·“姐”·易非回头看他··“你也想她回来吧”·易非皱眉。
不等易非回答,易然又说,“在她面前反而很冷淡哎·你们怎么了”·“我对她冷淡她……”易非忍住莫名爆发的情绪,耸了耸肩。
随后打了个哈欠,“不行了,好不容易困了·晚安吧·”·作者有话要说:作者本人不冷淡,有评论必回orz· ·☆、归梦湖边· ·在医院看樊云对医生告知家属的那些名词一知半解,易非好像交了差,一周才现身一次。
易然开始放寒假,来得还更勤一点··这么久,易非同她是再没有说过什么了,起初是易非避她,而后樊云也鬼使神差地躲着··易然傍晚过来·父亲这天心情尚好,很快吃过饭,状况稳定。
易然转头说一晃两周过去,叫樊云一起回去吃个饭··驶过长桥,路灯豁然一盏追着一盏点亮·汽车向着光,扎入河岸缤纷的灯火里·绕过大厦辉煌的裙楼,钻进地下停车场,在电梯不远的专用车位停下。
虐恋情深现代架空边缘恋歌·易然熄了火,征询地看樊云,“上去找大姐”·樊云点头,“我就在这里等吧·”·易然车里是些健身房音乐,节奏在低音炮轰鸣中格外清晰。
樊云等待着,心脏依然剧烈鼓动,忐忑的情绪却像逐渐被汗水冲刷殆尽··不断有人从电梯间推门出来·停车场里陆续传来远远近近的开锁声,启动声·樊云感觉自己像静伺于掩体里的战士,在鱼贯而出的人流中等待目标。
等了很久,等到樊云内心几乎完全平静下来··樊云看到晏君从电梯里出来,然后易然跟出来·易然给晏君指着,两个人一前一后地过来··樊云下了车。
易然嬉笑着说,“姐夫定了烛光晚餐,大姐她不回了·刚好碰到她,捎她一段·”·樊云愣了一刻,勉强勾出笑脸:“那就上车吧·”说着开副驾驶门给晏君。
晏君拉过樊云,“我们坐后面·”·易然便忙给女士打开后车门·樊云看了一眼易然,知道自己想错了,误以为易非派他来做和平使者··“好呀,坐后面安全。”
樊云说着指安全带调侃晏君,晏君也抿嘴笑了··樊云与晏君在后座,像来时的出租车··持续多天的失眠和先前等待时的紧张已几乎耗尽了樊云的注意力,再提不起兴趣同晏君寒暄。
车厢里一时只听得动感的音乐··“看不出,车技可以啊·”晏君忽然开口,似乎不好意思把易然当司机晾在前面··“那是,开好几年了。”
晏君笑,“你多大啊不是才上大学”·易然满不在乎,“那是我们国家驾照年龄限制太大了吧·”·易然隔了一阵,又说家里还有辆跑车,下次有机会开来接晏君。
樊云望着窗外的车流,那些胡乱变道加塞的,喇叭狂响”·缭乱的光线与尖利的声响充斥着,一如易然那一声“姐夫,让樊云感到疲惫不堪··他们有一搭没一搭地聊,又说到父亲的病情。
话语声飘到樊云耳朵里,又好像什么都没有听到··晏君望着樊云,误以为樊云因为父亲的病重烦心,宽慰了几句·很快便到了地方,晏君另约了朋友吃饭。
齐磊等了半个小时,易非才姗姗来迟··易非换了一身白色蕾丝裙,披散着长发,温柔可人·在散落的坐席中,易非像皎皎月轮·齐磊早习惯了等待,反而为易非明艳的妆容而骄傲。
“听说樊云回来了”·齐磊摇着酒杯道,或是酒意,脸色微红··“她去过你家里了吧”易非向后靠了靠。
“哦,我没见到·……这次是要留下来”·“看情况·”易非打量着齐磊,内心中生出一丝残忍。
“爸爸想让她留下来·”·齐磊深吸一口气,品味着酒液的变化,·“她回来也是应该,医院里总是要有人一直看着·”·易非不置可否地微微笑着。
齐磊忍不住道,“不过她真的说要留下了么听说她在那边工作也挺好的·以前不是还想出国爸爸以前态度很强硬,现在……经历这么多事情,想开了也说不定”·易非望着齐磊,齐磊故作坦然。
他好像是替樊云打算着,不动声色地探问,却似是而非··易非侧过脸饮酒·才缓缓道,·“要看她怎么想了·也不是非要爸爸支持·但我看她出去这么久,回来安定下来也说不定。”
·易非不在,同易然和陈丹,一顿饭没有太多话·讲了讲父亲,又提了易非的未婚夫··齐磊是三叔的小儿子·和易非同龄,从小在一起上学。
樊云五年级才转过去,然后是同一所初中,同一所高中··互相都了解得很清楚了··樊云看得出陈丹对她来毫无准备·多少明白易然醉翁之意不在酒。
樊云想要等得晚一点,但终于明白到头来都只是徒然·易然还有约,吃过饭歇了一阵,就送樊云回去··身体昏昏沉沉使不上力气··像在别人的身体里。
阳光穿透顶棚,白炽灯补光,空调冷气十足·像行走在任何一栋现代化建筑内部,不分四季,难辨时刻··被工作人员引导着从侧边道逆向穿过·望向四周,人群匆忙,没有人注意到这里。
赶时间的人脚步飞快,樊云稍稍避让,工作人员张开臂在身边拦了一下,重新指明路线··不知不觉中,绕到行人稀少的方向··“等一下,到底有什么问题进来的时候都检查过了。”
樊云听到自己的声音,沙哑,疲倦··“小姐,请往这边走,请您配合一下·”·犹豫着,停下来看表·但毕竟是公共场所,似乎不会出现什么问题。
“我们需要再次确认一下你的信息,尽快处理完,您才好方便离开·”礼貌里夹着一点不耐烦··迈开步伐·跟着眼前穿制服的女人,转入一道门廊。
意识到走出摄像监控区域的瞬间,身后大门猛地推开,没有看清脸,一个男子快步闯出·来不及反应,樊云被猛地拖住·力气有限,手腕拧在背后,痛感中失去反抗的力道。
半张脸被紧紧捂住,几乎无法吸气·女人猫一样悄无声息贴近过来,在樊云耳畔发声,“郁家买你的命,我们只是受人之托·对不起了·”·清楚地感受到匕首没入,缓慢拧动,撕扯着颤动的肌肉。
身体被匕首抽出带着向前,很快又是一下··滚烫的液体汹涌漫出,沤湿衣衫··腹部一暖,身体的一部分被偷走一样·像扎破了气球,力量倏地泻出。
呼喊被封在喉咙里,抽气以外再也发不出任何声响·匕首轻快地抽出,再狠狠捅入,直到刀柄贴到皮肤··虐恋情深现代架空边缘恋歌·心脏骤然狂震·眼前的强光晃起来,拢起一片漆黑。
杀手不知道怎样跑掉了·只是恍惚的一刻,再没有力气支撑躯体·樊云踉跄着,没有触到墙壁就瘫倒在地··手抱着剖开的创口,血像装满的水桶底打破了缺口,不可能阻拦。
疼痛里混杂着麻木·与其说是惊讶、痛恨,实际是,不甘心·明明就要到了,她只希望能等到··越濒临尾声,越脱离了对死亡的恐惧·但死亡的脚步并不由她的漠视放缓。
意识被逐渐晕眩淹没··呼,吸··脑海里仅剩下的念头·放慢呼吸,等待着,拖再久一点··每一次费力吸气,却好像再也没有氧气进入血液。
在漫长的吸气里,黑暗具有粘稠的质感,不断挤压,覆满全身··窒息一般,樊云从睡梦中缓慢地抽出··“嗐……”·大张着口喘息,瞪大眼睛望着浸在黑暗里的房间,在这里,过分清晰的梦境消失无踪,寻不出一丝端倪。
冷汗浸透了睡衣··当然是一场噩梦·但从来没有过这样的体验,感觉到濒死,惊恐痛苦,甚至已经隐约意识到是梦,就算不能主宰也可以轻松脱离,偏偏强迫着自己忍受。
这场梦即将结束,醒过来平复呼吸以后或许理智压抑肉体的恐慌,可以具备在结局中彻底消解的勇气,但梦中止了,就不再会继续梦下去··樊云很清楚,梦里,她一直等着易非出现。
第二天樊云起得迟了··换好衣服,餐厅里保温饭盒已经装好·樊云提着袋子下楼,进到车库,意想不到多停了易非的车··心里默数,第十三天。
格外拉长的时间供她回忆,供她犹豫,让她辗转反侧·但仅此而已··易非夹着滤嘴细长的女烟,从车后座迈出,纤白的小腿从纯黑长裙的裙摆中滑出·樊云愣了一刻,想问怎么等在这里不进去。
不及开口··“这是江于流,小江,以后她跟着你·”易非站在敞开的车门前,袅袅婷婷··好像这十三天并不存在··好像从前发生的一切也不存在。
好像她们只是不再亲密的姐妹,父亲病重,共尽一份家庭的责任··如果人生不过是出戏剧,这一幕,每一幕,易非划分角色,她当通力配合··樊云缓缓调转视线。
一个小脚牛仔裤T恤衫的短发女孩,比一般女性稍显高大结实··叫女孩可能过了,樊云感觉年纪与自己相仿,可能还要大··江于流率性地将手臂搭在樊云车顶边沿,面带笑容,叫樊云,“老板好”·易樊云眯起眼,点头算是打过招呼。
易非道,“上我的车,我跟你一起过去·”·保镖兼司机小潘打开另一边后车门·樊云把车钥匙扔给江于流,绕过小潘的殷勤,径直上副驾驶位。
易非毫不在意地坐下,按熄了烟··车载香氛淡淡的香气盖不住烟味··至少等了一支烟的时间·易非在想什么· ·☆、归梦湖边· ·音响流泻着早春天气一样明丽的日系后摇。
衣食住行样样便利··这是易非的早晨··她在两千公里外挤地铁时,眼前从不曾有过这座驾里的具象·两人一前一后身体舒展在安宁的阳光和音乐中,各自内心纠结。
这一秒压进记忆,受时光封存,又将在某个纷纷人海的通勤时分豁然浮现·涌动人潮里游魂一样迈步时,仿佛早已释然地吸气吐气,却忽然因为尖锐的遗憾卡住,茫然四顾。
“你脸色很差·”易非像漫不经心道··“嗯没有吧·”·“吃饭了么”·“早饭没有。
起晚了·”·樊云显得心不在焉··“两个饭盒一个汤盒只一个菜一个汤”易非轻轻一瞥立马发现问题。
“嗯·”·“那你吃什么”·“我跟着吃·”·“专门交代好给你另做·她自作主张你怎么这么惯着外人”易非语气冰冷。
·樊云微微皱眉,“不必要费那个功夫,有饭就行了·”·“跟爸吃一样的鱼你嫌腥,又不爱吃;要么就是粥,又要清淡,都是没有味道的……净是汤汤水水,不腻”·易非絮絮的语气,樊云觉得太陌生。
一大清早,说的都是些什么不相干的呢·只字不提前一晚易然带她过去吃饭,不提那时那刻她在和齐磊烛光晚餐·既然要结婚都不必告知,借口事忙躲着自己,倒不如索性把“相敬如宾”贯彻到底。
“爸满意就行了·这才几天,新来那个护工,爸看他哪都不顺眼·”樊云压下心里的冲动,试图转移话题··“护工是护工,保姆是保姆。
我在的时候爸怎么不挑错呢”·已经明显是嘲讽的语气·易非坦坦荡荡,是她要心虚··樊云沉默一阵,服软道,“得了,小的知错,这种事您就不用费心。”
易非不知道自己哪里来的气·离开家七年独身在外,一切不也都好好的·难道还要人照看吗·明明骨子里极其固执,表面上却含糊着一副顺其自然的样子。
究竟要被推着,还是牵着别人走·“行啊,保姆都使不动·那你自己高兴就好·”·小潘始终目不斜视,好像完全听不到一样。
女朋友大概这样的才好,不唠叨,不多事,人又漂亮··但女孩到女人的变化总是大得令人咋舌·七年前易非绝对没有丝毫这种所谓长女的贤妻良母(母鸡护食)的气场。
虐恋情深现代架空边缘恋歌·反观自己,仗着年轻无知的勇气冲杀出去·樊云觉得自己无所畏惧··然而医院里第一次亲身见到父亲因病失态的时候,除了喊护工,她头脑里是一片空白,就束手无策地晾在那里。
病房双层玻璃窗前飘着一层薄纱,绝好的阳光照耀得整个房间敞亮·雪白的床铺里,却只有被病痛消损的衰弱驱壳·她眼看着护工近乎冷酷地托举父亲□□的肉体,像起重机吊起污损的机器,不带感情地擦除沟壑的脏污,套上替换衣物。
重新置换了床品,喷洒空气清新剂··光照里连飞尘都没有,监视仪器平稳地发出呼吸声,香氛也镇定地掩盖异味·但樊云感觉到内心掩饰的画布在一片兵荒马乱后,油彩片片碎落。
她很希望把回忆里太过清晰的细部打上马赛克·然而头脑的记忆并不具备这样的功能··肉体腐朽时种种窘迫,与她所理解的书本里的生命相去太远,与之相比精神上的所谓尊严,仁恕或是自制,都终于不值一提。
人本质还是动物,生或者死,对于绝大多数正常心智的人,绝不是什么抉择·人只能苦求生存··真正求一件事物的时候,旁枝末节是当真可以视而不见的。
樊云不搭腔·下意识地转动表带,胡思乱想着,望向窗外··再无他话··易非上午看过就走了··晚上樊云在车上半睡半醒,睁开眼江于流把车开进别墅区,是易非的住处。
车子已经停进车库·樊云一头雾水··“易总说把你接过来·”·想不到第一天见老板就要担这样的苦差·江于流装出一脸无辜,抱歉地笑着,故意把话讲得不清不楚。
从后视镜偷眼瞧樊云,樊云咬牙,忽然抬眼,目光正与她对视··樊云觉得自己有理由愤怒,就算只挂着一层疏离的姐妹的关系,白天当着面明白说出来,那能有多费力·但心里像浓雾笼着,愤怒投进一片空茫里。
猝不及防被江于流看着,偏头向窗外,·“你走吧·我在车里等她·”·“到了”易非似乎早等着樊云的电话。
樊云无语··“搬过来住吧·”易非的声音很平和··“是不是至少通知我收拾一下·”·“收拾你有什么好收拾笔记本还有那几套衣服已经拿过来了。”
雷厉风行,一个电话的事情,安排自己像安排下属·樊云沉默着··易非就等着樊云的沉默··听筒里传来樊云细微的喘息·窗外夜色中星星点点的光芒,是车流中灯光闪烁。
多少归人··上午折回去,到主宅看·保姆早已离开·整栋房子空荡荡冷清清·樊云像住宾馆,还不如宾馆,似乎准备好随时提箱子走人·行李箱摊开平放在衣柜里,东西还齐整地码着。
只几件上衣挂着··易非觉得自己不该心软··“还有什么要说”·依旧是静默的呼息·易非皱眉,将要把电话摁掉。
“你愿意见到我吗”樊云说··剑走偏锋··先前准备的一套措辞都用不上,被问住了·怎么回答·易非故意用轻描淡写的口气,·“见不得你一个人那么消沉。”
听筒里传来樊云短促的喷气声·樊云张口结舌,·“我没有·……我……都很好·……只是失眠。”
易非很想问问,是不是在外面真的有那么好,回来S市的一切就让她那么苦不堪言··如果不是,她抛下她一去不返,死扛的这些年算什么如果是,得了海阔天空的自由,那她还要怎么强留她。
“我们还是一家人·”易非只能这样说··樊云的沉默依旧··“我马上回去了,你等着,我和你一起吃饭·”易非说完就把电话挂断了。
这一处别墅连地下室和阁楼算,有四层·占地面积比易家主宅小一些,但房间尺寸相仿·装饰与主宅压抑浮夸的中式风格全然不同,相对年轻干练,看得出这里一切由易非主宰。
地下是棋牌室、影音室和客房,一楼车库餐厅客厅,二楼是三间卧室,阁楼健身房吧台还有一间卧室··易然就在阁楼,想怎么折腾怎么折腾,不怕打扰谁·易非在二楼主卧,外面连着衣帽间。
他们的母亲陈丹在易非隔壁,连着大阳台,养了好一些花花草草,还布置了个佛龛·樊云在朝东的次卧··从前来,同陈丹只是在楼下坐着,全然没有带樊云参观的意思。
樊云没想到专门给自己备了房间··两米半的长写字台对着落地窗·巨大米白色丝毛地毯从窗前铺到床边·没有电视墙,取而代之是一排书架·书架侧前方沙发椅,背靠着暖光落地灯。
没有谁提起这间房的设计是怎么做出来的·樊云看到了,心里也就知道了··夜里亮着灯坐在写字台边,樊云觉得自己是裹在梦里面·无知无觉的,这个星球上就已经有一个真正属于她的房间。
她和易非同在的这栋房子,就挂在易非名下,她们之间只隔着不大的起居室··她以为生活了无希望可言的时候,她的愿望正被真真切切地实现·樊云不敢想这是否意味着易非的接纳。
生活里多了人气,比起之前只和病人医院打交道的日子,好过很多··上了年纪的人起得早,陈丹每天不到七点就醒来,叮嘱着阿姨给全家张罗早饭·八点多易非穿戴整齐,樊云一身薄睡衣睡裤跟着下来,凑在阳光充沛的餐厅吃饭。
等易非走了,樊云收拾好,饭盒也正好装好·临出门的时候,易然还没什么动静·易然跟大家都是有时差的,兴许凌晨两三点还在外面,日上三竿也不会起来。
易非可以算勤劳了,没有应酬的话加班也到七八点,顺带去医院接樊云··樊云很想同易非道声谢·像少年时,一次次受她的照拂··虐恋情深现代架空边缘恋歌·好像是套着太空服一样隔绝于烟火气息,即便身上丝毫感应不到冷热,看到了橘色灯光里腾着热气的饭菜,自然而然激活一种近似于本能的知觉。
樊云惊奇地发现自己开始能够理解那些在正常家庭秩序里的生活··对于一度抽离的人,正常生活里被理智判定为繁琐无用的种种制约,因为从陌生的角度重新观赏,展露出奇妙的仪式感。
世俗忽然演变成为一支宗教,无法领会,但生出微妙的敬畏,继而莫名地一份毫无底气的力量从天而降··她原本是漂浮在一片静水··贪生·畏死。
于是渐渐有了倾向,甚而要动起来·                        ·作者有话要说:都不评论,你们是要静静地看着我装逼的意思==·好啦我知道点击还是个位数。
· ·☆、有为有弗为· ·易非和从前大不一样了··当然,谁的年岁都不是虚长的··易非高中就是校花,大学时似乎也风光无减,那些自愿鞍前马后的,不在话下。
除去相貌,易非有她积聚人气的能量·同样是气场强大,有一种生人勿近,有一种蛊惑人心·易非属于后者··其实父亲刚过了五十五,要说还算不上暮年。
易非正值青春就挑起这副担子,周旋于叔叔伯伯辈,不免惹了一身杀伐之气··樊云不得不承认会感到陌生和畏惧··但又有些时候,易非就大方地被樊云注视着,或者转过脸也看着樊云。
易非的脸型实际还是偏甜美,靠妆容把五官修得硬气·那双又清又亮的大眼睛一闪,若有似无的情触像小镜子晃过的一抹亮··樊云觉得多少时光其实都是虚幻,去而复还的千里阴晴不过晦明一梦。
而此处,云影浮动,日光细碎,她在水中央··易非说父亲身体越来越差,流言满天飞·人心浮动,公司里事务遭受到方方面面的阻力··樊云跟着易非去了公司。
这也是易近山的意思··易家正天集团主营餐饮娱乐,七年前樊云走的时候明面上不过老城区零星三五家饭馆,再之前的账目该有多混杂樊云想象不出·如今竟已经做出分别面向高端和中端的两个连锁品牌。
公司总部在S市市中心已封顶最高建筑第三十五、三十六层,这是办公区最高两层·三十七层是公司旗下高端餐饮,再往上是酒店,观光区··易非的董事长办公室风景绝佳,俯瞰主城大小建筑,两年前引流的人工河宛如玉带正打眼前经过,河对岸是植被覆盖的公园。
人与车俱为渺小··樊云仿佛能体会到一点父亲迷恋的化身主宰的感觉·玻璃框住的画幅,天下熙熙攘攘尽收眼底;外间是日晒雨淋,房间里是中央空调恒定不变的适宜温度;所有滴汗的流血的都低如尘齑,罪与罚只不过城市中为凸显光明而陷落的阴影。
在这里只有至高无上的光辉文明··这一切,大约就是钱与势··樊云坐在老板桌对面四四方方的黑色皮沙发里玩手机·一天功夫跟着易非开了两场会议。
只是旁听樊云就觉得头晕脑胀,狐假虎威似乎并没有想象那么令人愉悦·还好易非尚没有打算替她做正式介绍··秘书进来说吴振明先生到了·易非示意樊云站起来。
吴振明穿着黑色皮夹克,人也黑瘦结实·五十上下,走路虎虎生风··“五叔·”樊云收起手机,让出位子··“咦小云回来了。”
吴振明并没有什么惊讶,应是一早知道了·“不坐了,不坐了·几句话,我说完就走,待会儿还有个局·”·吴振明面朝着易非,眼睛扫着樊云,微微迟疑。
樊云望着他那副与七年前比照已然陌生的脸孔,内心尽力劝导自己,过往已经很遥远··易非略抬起下颌,满室的厚重装潢伙同她的沉默形成逼人的气势·吴振明马上会意,“哟,想通啦,回来给你爸帮帮手。”
樊云笑而不语··吴振明转而向易非:“料一直谈不下来,我看现在这家确实没有更多来源了·也不只一家这样,再找合适的,怎么着也得等年后了。”
易非,“这个你来决定·”·“嗯·还有,我跟他们说现在这个情况肯定要涨价了·外面都涨到八了,我们给新客的也都涨了。”
吴振明停顿了一下,易非只是表示在听·吴振明继续道:“他们的意思,涨肯定要涨·但是我们干货涨散货不涨,他们那边接不住·请我们体谅体谅。”
“怎么体谅”·“年前我们先把散货的价格提起来·他们马上跟上·”·“提价是自然·我总不能眼看着手边的钱不去赚。
不过在本市,到底不单这一块生意·要是散货这点差价也成问题,那倒不如直接来收我们散货好了·”·吴振明也沉默下来·听闻易近山的状况一日不如一日。
易非的态度倒是强硬不减··“还是要麻烦五叔去点拨点拨·我也不想听什么因为我年纪轻,不顾旧情·”·易非似玩笑地讲出,脸上仍是近乎冷酷的表情。
吴振明表明立场道,“那不会的·也不是头一回,他们心里应该明白·”·话虽如此,易非知道吴振明仍等着她让出一步··沉默里空气似乎也压抑静止。
“说的是什么料”樊云清冷的声音搅动房间里的沉默··他早听说樊云回来时拜会了几家长辈,却独独漏了他·自然再度联想到当初樊云自以为秘密地来找他借钱的时刻。
乃至于最后拿到钱的时刻·她行为的狂热和冷漠神情形成剧烈反差··“苯丙酮·”吴振明看向樊云,她仍是置身事外的神情,仿佛问句不是由她发出。
苯丙酮是制造□□的最重要也是受管制的原料·流行的新型毒品,也少不了这些原料··樊云内心不无颤动·在与易非短瞬对视后目光滑向大班台上包装精美的硬盒女烟。
虐恋情深现代架空边缘恋歌·易非,“我们也不要在年关为难了,等年后市面平静了你那里再提价,这是最多了·不过这段时间的量,五叔可要把牢·”·吴振明故作踟蹰道,“既然大小姐发话了,我一定照办。”
易非望着吴振明闭了门,若有所思·稍许才转向面前的樊云,“你听懂了”·樊云迟疑道,“和他怎么分”·“工厂是我们的,上游下游他去交涉。
本市只供我们一家,保证足量·价格一起商量·”·工厂出产的所谓干货想必纯度比较高·再经作坊加工,变成形形□□成分不一的散碎药片流入城市怪诞的白昼与夜晚。
S市消费剩余的那部分纯度高的货色,通过吴振明转手,他将从这部分利润分一杯羹·利益并不少,但受控于易家·而今看来他也未必满意··如樊云所想,时间已过去七年多,有所改变,变化是更成规模,永无餍足。
樊云注视着易非,衣装打扮都是明明净净的,白日里也开着冷光灯,映得易非清雅脱俗·樊云总觉得也许这几年确实洗白了,也觉得父亲总归是希望易非把洗白的生意交到儿子手里。
不由叹息··樊云毫不掩饰的遗憾在易非看来十分扎眼·从前樊云的轻蔑是对着父亲,对着庞大繁杂的利益体系·而今易非也成了整座汗血工厂的一部分。
樊云沉默了好一阵,“五叔看起来还很硬朗·”·易非坐下来,把身体交到硕大的皮椅里,“以前还要好·也就这么三五年了·你看他的手,筋全爆出来了。”
“他也在吸了”·“贩毒的有几个不吸”不等樊云反应,易非低声道,“你不就想说这个”·樊云像被刺了一下。
快步向前,从易非桌面抄起烟,转身要走·步子已经迈出去,硬生生停下来·回头看,易非脸上多少有些失望··“回来有一个多月,爸的身体你最清楚。
现在公司的情况,你也看到了·”·这样的话从易非的唇中吐出·樊云尴尬地扯动领口··阔别七年回到S市,好像坐着时光机,一下被丢到这里,与努力掩埋的记忆迎面相撞。
这才是生活的本来面目··记忆的片段像刀片一样戳在胸口·对于从不亲自染手的易非来说,毒品或许只不过是风险更大的暴利商品·显然,这是犯罪。
但她未必认为会有东窗事发的一天,就算当真有什么闪失,可以拉更底端的人抵罪··但换个角度再想想,像他们这样的人家,还算不上什么富贵显赫,子女出入却要保镖不离身。
难道不感到亏心·樊云如鲠在喉,欲言又止··父亲病重,从前与他称兄道弟的盟友已经忙着算计各自的利益·置身其中,如不可控的漩涡,试图叫停将面临更显而易见的凶险。
樊云既然知道了,没办法装作视而不见,只好说,“对不起,让我再想想·”· ·☆、有为有弗为· ·二十楼有个露天的走廊可以吸烟·只是感觉高处风紧。
晏君远远看到樊云踮着脚手撑着扶杆,上半身已经探出去··“喂”晏君作势把樊云拉下来,“不怕的么”·樊云嘴里叼着一根女士烟,退后一步同晏君拉开距离,烟雾腾空又被风吹散了。
看见晏君眯着眼睛在笑,便好整以暇地打量晏君·“好巧·”·晏君今天一件银灰色夹亮丝半袖衬衣,中长发挽在耳后·握着手机和一包薄荷寿百年。
更引起樊云注意的,晏君已然惯熟的姿态·也或许通过几次电话,同坐了易然的车,又是在公司休息区巧遇·晏君的动作神态已超过了初次见面时的事务性面孔。
樊云想想两次同乘,都赶上她心情沉落谷底,或许只是她太不近人情了··樊云没有让烟的意思·晏君掏出一支,打火机火苗在风里跳,半天没点着·樊云将手里的防风打火机递给晏君。
点着火把打火机退回来·樊云说不用了,送给你··晏君有点发愣··“我不抽·……我姐的·”樊云把细长的半截烟在垃圾桶的菊花格上摁熄,将火星也摁灭了,才丢进去。
“打火机也是你姐的”·“打火机是我的·”樊云笑,“哪有拿别人东西送人·”·“那叫借花献佛。”
晏君打趣道··晏君的手指纤长,吐烟时微微侧脸,高而窄的鼻梁颧骨,目光炯炯··早听员晗自夸,她们这个行业都是人精·晏君的履历樊云看过,大二就过手八位数的交易,想来的确有点背景。
人说是金子都会发光,只是不知道金子做的人,视钱财如何··晏君忽然与樊云对视,樊云缓缓移开视线··被樊云观察的同时,晏君也在观察樊云·晏君先前在办公室已听说樊云列席会议。
关于易家二小姐的来路,真是众说纷纭,各路消息唯一相同之处,就是打公司成立起从没人亲眼见过这位易小姐·相比易非笑脸与黑脸的闪瞬切换形成高压的威严,樊云未免让人有种雾里看花的不真切感。
樊云从上到下的妆容都似换了另一个人,从前冷淡的气质而今更显出几分高不可攀·西服垫肩修饰了原本削弱的身形,刘海梳成中分长发盘在脑后故作老成·垂手时衬衣长出西装一厘米,曲臂时则刚好露出镶钻的女士机械表表盘,是量身打造的精致干练。
但樊云脸上的妆显得苍白,比之前同去机场时更有过之··“你父亲好吗”·“还好·”樊云道··晏君挑逗一样吹出一口烟。
忽然问,“你还回去么”·“嗯……”樊云轻笑,眼睛却不见笑意,“不知道·工作还没有辞。
请假了·三个月·”·“呀,这么久事业单位有编制”·虐恋情深现代架空边缘恋歌·“私企。
小公司·”樊云停了一瞬,“领导人好,我研究生的时候就跟着,带我跳槽·网开一面吧,给我请了无薪假·”·“那挺不容易。”
樊云似笑非笑,趴在栏杆上·回到S市这么久,也只有晏君这样说·对于其他所有人,她独在异乡的努力仿若微末,不值一提·樊云无法向别人解释,本本分分坐办公室就是她的终生理想。
她几乎已经完全得到自己想要的生活,但遗憾那样的生活里易非缺席··而今想起,却要感到一切恍如隔世··晏君轻松道,“晚上有安排么请你吃个饭。”
“为什么”·“周五晚上的活动,还非得为什么吗”晏君轻笑,“我团队组建好了,感谢你介绍。”
“哦·周五了”樊云想这才一个月已经没有了星期的概念·“有工作的人请没工作的人,那就恭敬不如从命。”
晏君要说什么,却停下来,指樊云身后··小潘是跑过来的,看了晏君一眼,晏君知趣地退开·潘泽在樊云身旁轻声说,“医院来电话说易先生忽然呕血,可能是复发,已经送急诊。
易总还有会,叫你先去·”·樊云皱眉,回头望晏君,“不好意思……晚上不太方便,改天吧·”·天色已暗·樊云蜷在副驾驶后的后排座位角落。
在医院出了一身汗,好像虚脱了··急诊室外等到傍晚,总算转危为安·易近山上了麻醉,说大约第二天白天苏醒·樊云想守着,被提前结束会议赶来的易非劝回去。
这么一遭,先前办公室的不快被淹没了··易非看得出樊云的忧虑·实际生老病死的事情由不得人,她既不是医生又不是神仙,与其怀着不切实际的期望,倒不如及早接受。
“不用这么紧张·爸没什么事·……你这样别人压力也很大·”·樊云听出的不全是安慰,瞟易非一眼··黯淡的光线里,樊云鬓角的发丝掖到耳后,因汗湿结成一绺。
易非拉过樊云放在身侧的左手,微曲的手指条件反射地收缩··“是不是有点发烧”·樊云用右手试了一下额头,凉津津的·“没有吧。”
易非毫不费力地把樊云的手指展开,虎口露出一段疤痕,于是摸向樊云的食指,骨节微微肿起,那里也有疤·两个人都记起来,也就一同陷入沉默··“然然来公司给晏小姐送过花。”
易非忽然说··“啊是吗”樊云又联想到那晚易然说偶遇晏君,便多少明白过来·晏君跟易然差了七八岁。
也真是想不到就机场见的那一瞬,易然居然就能展开攻势··“你也觉得然然胡闹吧”·“我觉得……晏君看上去……挺不好追的。”
樊云不能说自己的雷达照到晏君时有了感应·晏君外表确实有成熟女人的魅惑,好像条条大路通罗马,实际却似是而非·镜片掩饰不住她眼底闪现的锐利。
看不穿她的目标究竟为何··“你们在连廊谈什么”·“没有·她说请我吃饭·”·易非原本摩挲着樊云食指的疤痕,这时候停下来,整个手掌贴上来,十指交错,握住樊云的手。
“那就去吧·你回来一直一个人呆着,也没有朋友·”·樊云感觉到手心里柔软的温度,手指不由自主地渐渐蜷起,包住易非的手··朋友她是否还有一丝耿耿于怀·其实樊云并不把握得住自己是否把晏君当朋友。
甚至回想起从小到大,樊云不觉得自己交过几个朋友·或许她的心是很小的,容不下多少人··“本来约今晚·……以后再说吧。”
两个人各自望向窗外·只是互相牵着手·然而窗外路灯闪现的风景逐渐模糊,倒好像只有触觉是真实的··“小云……”·樊云等着易非开口。
“你回来以后,齐磊一直说要请你吃饭·”·易非感到樊云僵住·樊云一点点抽回手,呆了一刻,习惯性地,右手覆在左手手腕上,转动表带。
易非心疼起来,轻轻叹息,“你要是不愿意……”·“没什么不愿意·”樊云僵硬道,“但我觉得还没有这个必要·”·从刚回来在医院听到易非即将订婚的消息,再没有谈过这件事。
 ·☆、有为有弗为· ·齐磊和易非从小在一起上学·樊云五年级才转过去··樊云记忆里,易非校花的名声向来传播在外·转学没多久,就亲眼目睹已经上初中开始发育的小子为她打架。
齐磊很自豪,跟一帮大孩子玩的时候不忘炫耀,说那是我发小,我叫肯定能约出来·到高中齐磊好像也忽然觉悟了,谁想打易非主意,先要过他那一关·齐磊私下把挑头追易非的挨个收拾了,易非则放任自流。
高三时,走在哪里都有人说他们青梅竹马··整个故事里似乎没有樊云什么事·至少齐磊是这么认为·齐磊只觉得樊云怪,个子不高每天缩在最后一排,在教室不是睡觉就是明目张胆看小说。
每天放学蹬在自行车上跟着易非,齐磊想逗她,她也没反应,甩又甩不掉··不止他这么想,全班都知道樊云住在易非家里,看见易非连声姐都没有,总是连名带姓地称呼,对别人就更态度冷漠。
唯一的好处是不管什么小说,别人找她,描述个大概,她都能帮忙借到·从小学到高中,人是独来独往越来越孤僻,名声却越来越大··所以当齐磊坐在易非后面位子上跟别的男孩吹嘘自己玩真枪,枪法如神的时候,怎么也没想到樊云扔过来一个折好的纸条。
齐磊原本没打算接这茬·饶是别人起哄,齐磊直觉不善,等到上课才拆开纸条·上面说周末去她家,比一比·齐磊把纸一团,揣进兜里··虐恋情深现代架空边缘恋歌·晚上送易非到家门口,跟在后面一路沉默的樊云忽然拦上来。
“听说你哥带了把格洛克17·三叔可是当过兵的,不知道你玩得有多好,别给你爹丢人·”·齐磊听着樊云没头没脑一顿,怒火中烧·“你说吧,怎么比。”
“我也有一把·既然是相同的枪,我们从组枪开始,打一发子弹,谁先谁赢·”·“拆到什么样”·“连子弹六件。”
“好·周六见·”·易非走过来拉住樊云,赶不及樊云连珠炮一样干脆利索··樊云忽然道,“等等·”·齐磊看着易非一双水汪汪的眼睛时而望向樊云时而飘向自己,觉得说什么也不能丢这个脸,反倒怕樊云反悔了。
“怎么样”·“比的话总该有点奖品·”·“哈,我不要你什么·要是你赢了,要什么随便”·“我不占你便宜。”
樊云冷笑,“就赌枪·输的把枪留下·”·□□收在大哥齐垚的书房,他跟齐磊说随便玩,就是别带出门·但是齐磊管不了这么多了。
等到周六,他赢得了自己的枪,好拿给齐垚看看··齐磊认真擦拭每一个零件,子弹一颗颗压进弹匣,又逐个退出来·都是训练弹,实弹被齐垚收着·双手平举,在空无一人的房间里扣动扳机,撞针击空发出叮的声响,心跳陡然加速。
因为头一回这样私下里和别人比试,齐磊感到像初次摸枪一样紧张兴奋··掐表练习,从刚开始超过半分钟,越来越快,好的一次只用了九秒··周六下午在易家,大人在棋牌室垒长城,齐磊跟着易非、樊云到后院。
摆了桌子,二十米外已挂好靶纸··齐磊和樊云一人一边,下弹匣、退子弹、卸套筒,再拆下复进簧和枪管·樊云将退下的实弹收在口袋里·齐磊给樊云一颗训练弹。
摊开的零件排好在桌面上·只等易非一声令下··装复进簧时齐磊瞄了一眼樊云,两人进度相差无几,这已经出乎齐磊的预料·手颤了一下,拍进弹匣的时候齐磊强迫自己安定下来,平举的同时拉动弹筒。
然而樊云那里枪声已经响了··齐磊打出自己这一发··查看靶纸,齐磊打到八环,樊云那一枪偏下,刚刚没有脱靶·按照两人先前约定的规则,是他输了。
齐磊知道落入樊云的圈套,只因为自己太看轻她了··不过是一把枪·但齐磊忽然发现自己输不起·齐垚的叮嘱这时候才从记忆里冒出来,自己家和易家毕竟不同,樊云可以很随意地找易近山要枪。
齐垚在省城里,省政府做文秘,家里怎么低调小心都来不及·这可是一把真枪··齐磊转向易非,然而出乎意料的,易非脸上居然闪过一抹喜悦·刚刚开口,声音还没来得及发出来就被吞下去了。
樊云只是伸出手,脸上连一丝得意都没有,好像早有预料··眼前这个女孩子比自己矮小得多,齐磊原本不该怕她·这时候反悔她也不能怎么样,或者就先留下来,回头让齐垚来找二叔易近山。
枪在二叔家,也不会发生什么大不了的事情吧··齐磊还犹豫着,樊云说,“给我试一下·”·樊云的口气很轻松,相比较决定枪的去留,试一下也没什么吧。
齐磊不由自主把枪递过去··樊云不紧不慢地从口袋里掏出实弹压进去·齐磊还在呆着,心里隐隐觉得有什么不好的事情要发生·一抬头,樊云左手单手持枪,侧身,另一只手臂不去托枪反而诡异地挡在脸前。
没来得及反应,听到剧烈的砰的一声·意想不到,居然炸膛了··易非惊呼一声跑过去,工程塑料的枪套炸裂,烟雾里夹着火药味·樊云抛下被破坏的枪,虎口和食指现出创口,血一点点冒出来。
易非握住樊云的手臂,因为巨大的冲击,肌肉震颤不止·齐磊起初是蒙掉了·当听到声音的保姆跑出来,惊叫着推着樊云坐进一旁太阳椅里,手忙脚乱地去喊人叫医生,齐磊看着樊云局外人一样漠然面对周围的鸡飞狗跳,终于明白过来。
樊云的子弹八成做过手脚,她是没打算让他带着完好的枪走··这样沉静的神情,齐磊更觉得毛骨悚然··停在车库里·樊云不肯下车·易非打了手势,叫小潘先下去。
车厢里只有两个人枯坐着··易非还记得那时候说樊云食指骨折了·虎口和食指的创口缝了针,拿压舌板把食指固定起来··父亲回来的时候大发雷霆,樊云打过麻醉就去睡了,父亲不由分说让人把樊云叫下楼,还没站稳就是一耳光。
易非自己从来没有,也没见过樊云挨打·樊云小一点的时候体弱多病,家里对她很多纵容,她则是对什么都不大当真的样子,做事马马虎虎,但也没闯过什么大祸。
樊云站起来眼睛里现出惊异和愤恨··母亲挡了挡,说出了意外把孩子已经吓得够呛·父亲说既然如此就让易非拿樊云的枪去三叔家道歉··樊云马上接口,“关她什么事”·“什么‘她’她是你姐姐多少年了,叫声姐有多困难就是一直欠管教,书读了不少,还以为你知道轻重,现在变成什么样子”·转头骂易非,“你做姐姐的知道她跟人拿枪打赌是不是应该拦着,是不是应该告诉我和你妈”·料想得到齐磊回家是把话全撂了。
樊云哂笑,“我从来没有把她当姐姐,也从来没觉得她管得着我·我的事情我自己负责·”·那是唯一一次,母亲都不敢拦,父亲像对待仇人一样把樊云拖起来,扫开椅子,拖到餐桌旁。
樊云说,“爸你知道我没错所以这么愤怒,强迫我认错,只不过你忌惮三叔·我就算去道歉,也是因为你怕得罪三叔,要给三叔留面子。
我自己没什么好怕的,对他们没有,对你更没有”·樊云被揪着领子,喉管里挤压变形的声音破碎而尖利地划落··虐恋情深现代架空边缘恋歌·一个孩子,搜肠刮肚寻找大词来激怒大人。
这场面当然是荒唐的,但更荒唐的是她看到的一切都是事实··易非看到父亲发狂的眼睛怔了一瞬,父亲反剪樊云的手臂压在桌子上,打了几下还是作罢··挣扎中纱布松了,血染透了沿着指尖滴下去。
樊云上楼的时候脸颊上还淌着泪,换了衣服下来就只剩下一抹冷笑·没有等医生来,樊云先跟着父亲去了三叔家··“他爱你吗”樊云徐徐道。
易非从记忆里猛得醒过来,感到一阵怔忡·樊云很懂得把别人难言之隐陡然拎出来对质,好像沉迷于这种自损三千的幼稚游戏··易非微微蹙眉·樊云等待着。
易非说·“我并不在乎这个·”·樊云依旧沉默·易非补充道,“他对我很不错·”·樊云努力消化着·他当然对她不错,易非当然有这个把握。
爱是什么用“爱”这样小门小户关起门来私底下讲的抽象理由,试图解释两个可以动摇本市兴替的一贯交好家庭继承者间关系深远的交易,真是何等小儿女姿态。
樊云觉得胸口抽痛,好像一把匕首狠狠捅进去·但她还要亲自拔刀,再溅出血来··“是你的意思,还是爸的意思”·就算是易非自己,也不能想清楚是否期盼樊云阻止。
又隐隐担忧樊云做出什么难以预料的举动··易非感觉到失控·想不出哪一个答案可能对她伤害小一点,叹气,“有什么区别”· ·☆、有为有弗为· ·易近山一直被要求禁食。
只靠注射营养液,人显得脆弱··除夕下午一家子都去了医院·陈丹也到了·一起坐下来玩了几圈麻将,看看电视,就算过去了··老爷子坚持最后要照张相,陈丹终于默许。
樊云与易然分立病床两旁,易非绕过来站到樊云身边,陈丹挨着易然·易然举着手机,说再靠近一点,一二三·易非忽地把手搭在樊云肩膀上··易非姐弟陪着陈丹要走的时候,老爷子激动起来。
颤着手,眼泪掉下来··陈丹说你别这样,我也不怪你,咱们好聚好散··樊云留下来,好说歹说,把父亲安稳下来··易近山有点倦了,拉住樊云的手。
樊云把灯光调暗·昏暗的光里,就看不清整张面孔被岁月侵蚀的痕迹,面目变得温和,好像回复到最小的时候··“小云,你有没有什么要和爸爸说的”·“嗯”樊云假作听不懂父亲要说什么。
“你不要记恨爸爸·嗯你是不是还怪爸爸是不是因为这样不愿意回来”·类似的对话过往也曾出现过。
樊云抿唇,易近山热切的目光对着自己,樊云躲开目光··“没有了·”·易近山长长叹息,不再逼视着樊云··“知道对不起你妈妈……当初你要改名字,把她的姓加进去作纪念,爸爸也同意了。
但是没有办法,你妈妈已经走了,我只能照顾好你··“现在爸爸只想看着你们姐弟好好生活··“回来吧,别让我着急……”·樊云敷衍了事。
“这段时间老梦见你妈妈·她要来接我走啊……”·樊云失语,继而长久沉默··相比陈丹,父亲似乎更中意母亲·到十岁,易樊云和母亲同父亲的三口之家,只模糊地知道有一个和父亲关系很好的阿姨,阿姨家里还有姐姐和一个小弟弟。
樊云在回忆里隐约捕捉出,当时是三叔来劝易近山,当着母亲的面,说毕竟是个儿子·母亲翘着腿只是笑望着父亲··父亲五人早年结拜成兄弟,排行第二。
母亲则是当时大哥的表妹··排行第五的吴振明在公安系统缉毒部门·排行第四的那一位,却是警方的卧底·在那一次警方卧底成功破获的特大涉毒案件中,樊老大中枪而死。
在樊云后来的推算中,陈丹浮出水面,正是舅舅的周年忌日··那时候樊云肺炎反反复复·母亲隔几天要带着樊云去看一位老中医·樊云坐在车子里,问母亲,为什么不和父亲生一个弟弟,是不是因为自己生病。
母亲说不需要,父亲更爱小云··樊云清晰忆起最后一次去城中村那栋二层小楼·蹬在斑驳铁锈的外设扶梯上,一只手牵着母亲的手·那天傍晚的霞光像一滩新鲜的血迹。
然而再往后就是暗室里泡在显影液里一样阴沉而碎裂的记忆片段·幢幢人影,一米长的铁管和□□在晃动的视野里挥舞·阴暗过道里堆满的破旧家具和随意堆砌的药盒一样参差错落的楼房变成梦境里永远逃脱不出的无底迷宫。
每每陷入回忆,身体也仿佛机器调回到那时的状态,无法呼吸,胸口被堵着,肌肉紧绷酸痛·张开口也发不出声音,喘息要梗在喉头,心脏却疯狂鼓动··母亲消逝的生命变成一盘用于宣战的录像带寄回。
那时候似乎持续了很久的阴雨,雨水公平地冲刷到城市每一个低洼龌龊见不得光的角落,见证一场场终将被遗忘的冲撞和牺牲··而当父亲这一边占据优势之后,血债在一张轻飘飘的纸上摁成个红指印。
既没有报仇雪恨,也没有金盆洗手·没有丝毫传奇·划定疆域,瓜分利益,母亲的死只是谈判桌上众多筹码的小小一只··每一道刀光开辟一寸边埸,同袍的、成仇的,化为飞灰,压进血液肥沃的土地里,被丰硕的果实掩埋。
自古以来即是如此吧··樊云永远记得母亲明艳的笑脸,笑容里现出对无常世事的不屑·湖水一样浩淼的双眸中,到底是所谓永远爱着她爱着小云的美好幻想,还是对人间炼狱早有预料,无论发生什么都可以坦然面对的豁达和无奈·樊云曾经单纯相信父亲是被母亲俘获的。
但现在宁可认为母亲的不屑也包括对着父亲··不然该怎么解释·“爸,不早了,睡吧·”·易近山握着樊云的手力气一点点松散,呼吸逐渐平稳。
虐恋情深现代架空边缘恋歌·樊云在昏沉的光里坐了很久··回去已经是后半夜·鞭炮放过,整个城市笼着火药烟灰,一副经历战火劫后余生的清冷··保姆今天都放假了。
易非还没睡,替樊云把年饭挑了几样重新翻炒·藕盒更是留了半成品,易非不怕麻烦地裹上面粉给樊云新炸··樊云站在厨房门口看着易非系上围裙为自己做这些。
易非的背影比从前曲线更诱人·房子里静悄悄,锅里油呲呲作响,铲子划过发出金属相错的声响·厨房外只有餐厅的顶灯开了一半·暖光灯像源自古代融融的烛光,樊云想飞蛾扑火也不过为了那一点暖,仿佛是个家。
樊云抑制住过去抱住易非的冲动·一转念觉得此情此景恐怕罕有·明年今日,她或嫁作他人妇··浑身的血液都要凉透··易非像是察觉了一样忽然回头。
樊云忙避过脸,从侧旁流理台递上盘子··“他们怎么离婚”·樊云发出的近乎气声··“什么”·樊云倒了一满杯凉水,灌下去。
“妈怎么忽然要离婚”·易非布好菜,微微叹息,“他们分居也有两三年·不就是那些事,谁料想这一次就怎么都劝不住了。”
升高二那年暑假,易非花了一个多月学化妆·手法可以同视频教材里媲美的时候,易非刻意装扮,单独出去了··陈丹带着他们姐弟进了这个门,十足本分。
遇到什么不顺心,也不过在房间里烧烧香拜拜佛·那时樊云肺炎没好转,忙于事务的父亲说需要一个“妈妈”来照看她·陈丹是善心人,也确实照顾,不然她也不会改了口叫妈。
·后来父亲叫易非书房训话,樊云在外面偷听才知道·那是易非第一次,应该也是最后一次,代替母亲出面,打发了父亲的情人··这世间的一切都是可以用利益交换的,只不过底线因人而异。
樊云仿佛看到冥冥中一杆秤,一端是世人虚伪矫饰的情爱,另一端是真金白银·人与人所能无师自通达成共识的,不过是虚无的感觉而已·然而却又有不同人的感情,被金银衡量出三六九等,有了具象,便有了认为高人一等的,便有了自轻自贱的。
易非的长女风范大约那时初现端倪·父亲对着有礼有节的她,也不过是说,以后这种事情不要亲自去做了,掉身份的,要学会吩咐手底下人··樊云站在易非的角度想,弱母幼子,她自然被迫着要独当一面。
如果成家,绝不能容忍任何形式的背叛,不要重蹈上一代人的悲剧··“没想到妈是这样的性格·”樊云道··到陈丹这样的年纪,这可不是一句勇气就说完了的事情。
易近山糊涂到把女人带到主宅,年轻女孩拿买给陈丹的晚装试穿,自以为青春曼妙··好笑是易非在酒店的咖啡厅撞到她和父亲,对方穿着一身低胸深V的紧身裙,脸涂得粉白,勾着红唇。
看到易非时,易近山没有说什么,她倒先慌起来·避出去好半天,回来的时候换了副妆容,肩膀上挂了条披肩··易非道:“随她好了,我跟妈说她愿意就好。”
易非低头时,发丝从耳后荡下来,将脸型勾得更显柔弱·樊云想伸手将她长发夹好,偏此时易非抬眼看她,·“这么多年·等,等不到·妈灰心了。”
 ·☆、有为有弗为· ·打除夕开始樊云起了时差,白天要到中午才醒来,晚上又是失眠,恶性循环··初四樊云是被晏君电话叫醒的·晏君请樊云吃午饭。
看表已近十二点,便约在半小时后·挂了电话忙跳起来,又拨给江于流叫她提前来接··边打小领带边下楼,餐桌上菜已经布置好,樊云的便当也已经装好。
易近山越发衰弱,服用吗啡引起副作用·饮食近于流食,也常常吃不下,甚而呕吐·樊云与其说是去陪易近山吃饭,其实多半是同护工哄着父亲再多吃一口。
樊云感到愧疚,陈丹宽慰说不要紧,又说医院那边下午易非去送正好,她晚上要到齐家,可以顺路看看父亲·易非从客厅踱进来,点头答应着,笑对樊云,“玩得开心点。”
樊云微微一怔,“嗯,你也是·”·逃也似的绕过玄关换鞋,匆匆出门··约在S市可算是最高端之一的商场·晏君自己驾车来,樊云便看到公司给她新配的轿跑。
晏君拎着小香包下来,乳白色长西装外套里绉纱小黑裙·新做了发型,戴着美瞳,化了粗眉和红唇·与上班时全然不同的妖冶模样·即便在全市美女最集中的地带,同晏君走在一起,樊云感觉回头率激增。
江于流跟着两人进到餐厅·樊云歉意道,虽然年节里,还是要小心为上·晏君大方道那不如坐下一起··坐定接过菜单,扫一眼标价,樊云想没有让晏君请客的道理了。
晏君从凉菜点到素菜,樊云听到一声“酥炸藕盒”,翻着菜单,心里却不免有些走神··除夕那晚,易非便是温顺如水地坐在对面,小媳妇一样巴巴地看着樊云一道道菜尝过去,只等樊云展颜一笑。
柔光中每一道精心摆盘的菜肴都像微焦镜头下,在樊云记忆里留下清晰美好的影像·尤其藕盒是易非现炸的,面粉裹的黄灿灿,又香又脆··樊云感觉着自己坚硬的心一点点回暖,再度变得柔软起来,却又因为恢复纤细的触觉而隐隐作痛。
晏君的声音停下来,服务员转回头,樊云嘴角微扬,猛然醒悟,掩饰着勉强点了两道菜作数··晏君提起父母和一个哥哥都在国外,因而过年也没有离开S市·樊云对此一无所知。
她在S市既然没有依靠,樊云本应照顾·樊云自觉待人太淡漠了,心里愧疚,但嘴里出来也不过是场面话的语气·好在晏君落落大方·聊过去的战绩,把话题叉开去。
晏君赚第一桶金时还没迈进大学校门,大哥办婚宴收回来近百万,全投给她··晏君欲言又止意欲卖个关子,江于流追问结果·晏君原等着这一问,说正赶上股市最疯狂的一回,三个月路过最高点。
晏君不恋战,及时收尾,结算时尚且翻了个番·大哥付给她两成做交易费·她拿着这笔钱大二就买了车,在校园里简直风头无两·樊云也不由佩服晏君。
这样一笔“零花钱”,对寻常人来说是大学四年全部花销都绰绰有余··虐恋情深现代架空边缘恋歌·江于流说大哥也是蛮大方··晏君笑答,这里还有一段关节未表。
原来当初临婚礼不到一个月,礼服、婚宴、婚房,诸事俱全·女方忽然悔婚··各项定金半年前就已交足,帖早订下来,只差发出去·大哥每天躲出去,半夜才回来。
家里看见他,谁都不敢开口提这事·都不抱希望了,大哥有天进门,站在门边没动·都看过去,领回个水灵灵的姑娘,说是两人认识一礼拜,天雷勾动地火,马上成婚。
三天就领了证,发了喜帖·婚礼一条龙一项都没浪费·现在两口子在国外,儿子都能打酱油··江于流说合着这一百来万都是白赚的,得了,你哥才是真人生赢家。
“看婚纱照的时候,嫂子嘀咕了一句,不知道为什么当时你哥非要找这家,几个朋友都撞了一套造型·我没好意思告她,因为订金早付过了·”·樊云都忍不住喷饭。
自家哥哥的黑历史告一段落,晏君歇了口气,提及两人都认识的员晗等人的八卦·樊云这时才发现江于流有一副到什么山头唱什么歌的好本事·婚嫁行情分析起来头头是道,倒好像那些点头之交的同窗,江于流反而才是相熟。
江于流最特别的一点,讲话时常常一副笑模样,连眼睛里都含着醇和笑意·没有见过这样的人不会感受到,人的模仿系出于本能本能,对着她说话,很快就放松下来,回她微笑,好像当真在讲什么笑话。
气氛正好,晏君精明干练里显出一副爽利来··有晏君娓娓道来和江于流不时捧场,一顿饭时间紧凑··樊云去洗手间顺便把帐结了·回来时晏君嗔怪道,结账还要抢着,早说好了她来的。
江于流圆场,说一顿饭樊云只顾着吃,当然她请客··樊云不免觉得江于流有股自来熟的劲头··回头向晏君,心念一动,留她一起在商场转转··中庭有个中式家具展。
其中一幅宽一米五的双面绣屏风,通幅雪白,只中央一朵墨色风荷·樊云稍有驻足,边角插着介绍牌,题名“和风不染尘”··樊云叹息··晏君在旁看着,樊云想起家里一屋子木色不相称的百宝阁,杂七乱八的物件,尽是拍卖会收的,人情往来的。
略带惋惜道:“拿回去也没处摆·”·晏君晚上另有约,到傍晚告别,江于流提着两手大包小包,其中还有晏君一件长裙买给自己,一件丝巾准备送人··樊云叫江于流让晏君的车先走。
一上车樊云便沉默下来·开出车库,樊云忽然破天荒叫江于流给支烟··一盒红双喜就在仪表盘上,江于流一来二去开惯了,不记得什么时候顺手就搁上去,想来樊云是早注意到了。
樊云有种近乎固执的精神洁癖,对自身和外界的划分异常清楚·她摸不准樊云是否感到不快··转念的功夫烟盒已经递给樊云·樊云软包捏下去感觉空了,打开只剩一支。
江于流已经把打火机拿过来·樊云犹豫片刻,接过打火机,“看见便利店停一下·”·樊云还江于流一包·在便利店门口江于流就手拆了,自己迫不及待抽出一根,再把烟盒递给樊云。
樊云摇头不接,江于流那一根将要放到嘴边,横过来闻了闻··“没事,你抽,回去还早·”·江于流瞧着樊云,忽地狡黠一笑,“我知道你烦什么。”
樊云一怔··“不信赌一赌·”江于流打开车门,“上来说·”·樊云坐到副驾位,“怎么赌”·江于流又让烟,樊云终于接过来,拈出一支。
“一句十块·”·樊云轻笑,“看不出来,还有这么条致富之道·不过你要是玩虚的,怎么办”·“那当然是老板你说了算。”
樊云打量江于流,江于流状似随意地在方向盘上敲了敲烟,脸上写满自信·樊云觉得自己真是走眼了,易非把这个人精送到自己身边这么久,她竟没想过应当是个人才。
樊云点头,大师请讲··江于流笑,旋即板起脸,装作一本正经的样子,左看看右看看··樊云点着烟,先前一支竟然呛住了,不敢吸太满··江于流抿嘴一笑,“你在想晏君的事情。”
“刚刚分开,当然·这句不算·”·江于流耸肩,继续道,“穿的都是大牌,前面和你逛,对样式料子了如指掌,品味不凡·价牌看都不看。
出身了得,开销不小·”·江于流一顿,樊云抽出一支烟放稳在仪表盘上··“扯别人的八卦,她自己倒好似跳出红尘外·但她举家移民,在S市又是生人,没着没靠。”
又抽出一支··“有底气负担她自己这么大的开销·和她从前的工作比,这边薪水没什么优势·照这么看,很难维持她这股潇洒劲·她图什么呢”·江于流句句命中樊云心里的疑惑。
樊云暗暗称赞,抖落烟蒂,再取出一支··江于流才露出认真的颜色,语速也放慢了,·“我多少看出来,也有流言……你不想接家里的生意·”·江于流留意着樊云的反应,樊云侧过脸吸烟,面上不露痕迹。
江于流继续道,·“你从朋友的角度看她,不想她沾手不明不白的交易·又不好干涉·”·樊云将四支烟排好·思索中又添一支,“你认为呢”·“晏小姐一个人到s市来,新人有新的好处,也有不那么好的地方。
了无牵挂,多少让人觉得不那么靠谱·要不是她大手大脚惯了,实在叫人没法下手·”·吃饭的时候樊云已决定不与晏君谈论这件事,往后倘若真发生什么,再随机应变。
但忍不住向江于流讨一个安心·江于流的回答有意拿着她,似乎晏君看起来不是个合适的人选,但实际又未必··“易非……他们不放心”·虐恋情深现代架空边缘恋歌·“我想现在还没有。
但也不会拖太久·”·樊云眯了眯眼··“要让别人信得过,至少得交出点让人拿得住的秘密·到时候要看她自己怎么选了·”·樊云弹了弹烟灰,再抽出三支与之前的摆成并排。
这其实是个矛盾,让别人觉得能控制你,又非得有所保留·晏君太聪明,聪明人反过头来害了自己的例子还少么·打开窗,烟气散出一些·樊云默默等烟烧了一段。
“你在易非身边多久”·“我之前在五爷手下开车,做了一年多,去年六七月份易总过来看到我,叫我跟着她走·也是有时候开开车。”
樊云心里想人是从五叔吴振明那里要过来的,易非觉得可信么如今派给自己做贴身保镖,这一次自己是很可能留下来,易非这样看得上她,给她安排怎样的角色由此相关的,所谓替易非分忧,又是把哪一部分忧分给自己呢·“那有大半年了。
公司里的人你熟么”·“一般般,头头脑脑是认得的·”·江于流话说出一半,藏着另一半·要说真正熟悉的,还是同吴振明的生意。
樊云微微蹙眉·只是一瞬,江于流还是觉察到樊云抓住了什么·江于流并不能明确易非就是那样打算·说起来同樊云也根本谈不上什么交情·心里却没来由生出一分不安稳。
“你知道谁管晏君赵衍”樊云转回之前的话题··江于流暗道侥幸,她并不想同樊云在自己不明确的方向上深谈。
“不会是赵经理·他职业做餐饮这一行蛮久,摆在台面上的人·倒是听说财务法务这些部门,晏君接触得更多·”·江于流讲话比之前更小心。
樊云点头,掐灭烟··点了一遍仪表盘上的,拢进之前空烟盒里,“前面八支,算上刚才两句,正好凑整·……你说得都是对的·现下我没有打算,但求无过。
如果真要遇上什么事情,请你帮我·”·江于流怀疑樊云心里是否确实没有打算·但她语气没有半分畏缩·十足诚恳··江于流知道这句话的分量。
把毛爷爷随手折起,插进衬衣前胸口袋··· ·☆、漫天要价坐地还钱· ·初六上午齐磊到易家拜年,因年初四晚上易非也是单独去齐家·快到午饭时樊云才出房门,迎面撞上。
·齐磊从侧旁起居室的沙发上站起来·熨帖的休闲衬衣配深灰色呢绒裤子,精神抖擞,又不显得过于正式·多年未见,他俨然成功人士,脸上立刻现出面对远房亲戚一样故作亲近的夸张笑容,“小云,起来啦。”
楼上从来悉无外人,樊云猝不及防,掩上门,“嗯……易非呢”·“在里面,说给我拿东西,也不知道怎么回事,这么半天。”
樊云顺着齐磊视线望去,易非卧室对面是主卫,中间是个小走廊,侧面是衣帽间·小过道与外面起居室隔道百叶板的折叠门,平时也不常关·从樊云的位置看得到过道的门是敞开着的,衣帽间虚掩着,亮着灯,有人影晃动。
门忽然洞开,樊云探究的视线与易非撞个正着··易非提着一个小号的印着logo的纸袋出来··“在上次买的一堆里找了没有·以为顺手插到别的哪里了。
年前买的那堆也没来得及整理,通通翻了个遍·都没有·原来是夹在衬衣的袋子里·里面不透风,我都出汗了·”·易非把袋子丢给齐磊,脸朝着樊云。
阳光穿越阳台和起居室变得微弱,樊云便站在阴影里··对视的瞬间,樊云大脑一时停机,随口道,“什么东西”·“前天我们去金源中心,你姐姐给我挑的领带。”
齐磊说着就拆开包装··樊云没想到他竟自然地铺陈开来给自己看,犹豫着接到手里·低头的同时感觉到自己就如这一块金贵的布料,接受着易非和齐磊的估量,心里一时五味杂陈。
原本一开始就该找借口速速离开,现在卧室门口呆站着拖时间,倒好像自愿配合,演出一场和和美美··幸好保姆这时候上来,说开饭了··下楼时,樊云理清思路,站在餐厅外朝里面扫一眼。
陈丹已在主位落座·五副餐具都布好,菜色丰盛,当中是清蒸河蟹和一虾两吃,还配了瓶白葡萄酒··樊云并不走近,“妈,我去医院了·”·“别急着走,饭已经送去了。
你看这个螃蟹,小磊专门带的·坐下来一起吃·还正叫然然起来呢·”·“初三去五叔那里没陪着爸吃饭,前天又少了一顿,爸还在生我气。”
樊云平静道,心里巴望着顺利逃走··“过年以后你可是一顿饭也没有在家里吃过·妈和大姐也要不高兴·”易然一边理着睡炸的头发,施施然从楼上下来。
樊云阴郁敏感,这样的话除了易然再没有别人说了··易非接口道,“你爱吃的菜专门做多,打包一份,摆盘一份,妈为了留你也是用心良苦·”·樊云招架不住,只能投降。
易非与齐磊并排,齐磊靠近陈丹·樊云坐在易非对面,埋头夹菜,不与易非对视··齐磊收拾好半只螃蟹,放在陈丹面前盛醋的盘子边·陈丹忙不迭叫齐磊管自己吃,脸上洋溢着笑。
另半只齐磊喂给易非·易非装作不觉,端高脚杯啜一口·齐磊的手在空中停了一瞬,易非饮酒不紧不慢,他才作罢,也放到易非盘子里··酒杯平置桌上,易非盯着葡萄酒金色的涟漪,纤纤细指夹住杯脚在桌布上来回缓动。
眼角余光瞟向对面,樊云只管低着头··“啧啧,姐,都要订婚,就别掩饰了·”易然打趣道··齐磊顺杆而上·“是呀……”·“呵,他就是特别挑在你们面前献殷勤。”
齐磊一时辨不出易非的虚实,便也改了口,“在家里面,多献殷勤那是应该的·”说着捡一只个子大的螃蟹放到樊云面前,“小云也来一个。”
虐恋情深现代架空边缘恋歌·樊云从始至终没有抬头,然而表面的礼貌还要维持·接过来,“谢谢·”·“还这么客气,都是一家人了。”
齐磊不客气地大笑道··樊云扫一眼易非,易非只管夹菜,并不碰那半只剥好的··“‘谢谢’总是要说的·”·齐磊仍堆笑道,“跟我可是见外了,撇开你姐这层,怎么说我们也是多年的老同学。
前天妈还跟易非念叨你·上次你来家里,我和大哥都不知道,留你吃饭都留不住,非要走不可·”·“那天是下午过去的,晚上回医院陪爸爸了。”
樊云手里筷子早已停下来,开口也不过一句话·与其说是解释,不如说冷言冷语地对付··齐磊连连碰钉子,心里不痛快·樊云回到s市已有一个半月,齐磊明示暗示,易非不仅不接茬,连一起回易家吃饭都省了。
如果从前的事是樊云脾气古怪,现在自己同易非几乎已板上钉钉,不说叫一声姐夫,还这样一副阴阳怪气的态度··“妈还总提起你小时候在我家住的那一阵,怎么说也带过你一个月。”
齐磊吞了口酒,依然玩笑的语气,易非微微蹙眉,他意犹未尽地继续道,“说你那时候肺炎,夜里离不了人,稍微没有人照顾就咳得撕心裂肺,要把全家人都喊起来。”
樊云嘴角微微勾起,一言不发··母亲被劫持后,男人们忙成一团·有女人持家的只剩下三叔家·樊云记得那时怕极了,但没有谁顾得上用心安慰她,也没有谁能平复母亲生死未卜的心情。
那之前从来有求必应,在家里时,母亲在时,多么无法无天·不管闹成什么样子,母亲总是回护着,“我的女儿,要让谁教”·她还来不及学会理解趋炎附势的人类文明,在无知无觉中已然失了势。
一墙之隔,大人们议论的是易家的儿子和新的女主人·前一刻假装苦口婆心可怜着自己的,下一刻转过身变成等着好戏的看客··常听到的·樊云是被娇惯坏了,在别人家里住一点都不知晓感恩。
回去易家以后该懂事了,陈阿姨要带姐姐和小弟弟不容易,可不能像以前那样胡闹··舞台已换上崭新的布景,樊云无处可去,她只能换一副颜面,曲意争辉··不论最初的骄狂,或者后来的讨好,对她来说都是不堪的历史。
她以为自己站远了,不说不动,该可以隐身了,便有人三不五时跳出来提醒她,当心故态复萌··那些细碎琐事是怎么发生的在年幼的时候,樊云却记忆深刻。
或者不是她自己要记忆深刻,是不断有人提醒着,一次次重翻旧账·一个其实并没有什么可依靠的孩子,要怎样骄横,怎样迁怒,怎样自取其辱·樊云没办法解释,又没办法抹去。
回望过去,像早已经过轮回,好比是注视着另外一个生物的所作所为,又深刻知晓那就是自己·是前史,更是无知狂妄的卑劣基因··“这都是什么时候的事情了”易非沉声道,“小时候她生病很厉害,我是有点印象。
不过她这个人一向怕麻烦,丝毫不愿欠别人的·脾气不要太好·”·樊云恍惚失神,但听到易非的声音,抬起头,对上她温和的目光,知道往事已如烟尘。
齐磊讪讪道,“我想哪至于,我可是一点都不记得了·”·“真是女大十八变·她小时候皮的,比然然还难带,现在这么矜持·”陈丹笑,“太矜持了可不行,女孩子不能什么都自己扛着的。”
樊云微扬嘴角,“不会的·”·“就是,有我在呢,我肯定会保护姐的,对不对·”易然手臂搭在樊云肩上,手里捏着的蟹钳就蹭在樊云脸上。
樊云作势要打,易然嬉笑着道歉,桌面上又一副笑语盈盈··齐磊的手机铃声响起来,易然才消停··他扫一眼号码,忙接起来,声音里都带着笑,“嫂子。”
齐磊的大嫂郁茵茵是s市市长的养女·虽然说是养女,坊间流言郁茵茵根本就是郁市长亲生的·郁茵茵下嫁齐家时的排场真赶得上皇帝嫁女儿,那时候气氛相当宽松,一水的劳斯莱斯和保时捷真如流水绕了大半个城区最终停到闹市区的婚礼现场外,整条长街出动警力戒严,红毯铺了近千米。
全市头头脑脑都露了面··少妇郁茵茵一个人在家里百无聊赖,说易非这边这么热闹,正好凑桌麻将·易非如临大敌,午饭草草结束·早吩咐人收拾了楼下的棋牌室。
凑人数,樊云也逃不掉·· ·☆、漫天要价坐地还钱· ·郁茵茵来的时候,城墙已经码起来·齐磊没有下场,到门口迎她··郁茵茵皮肤黑一些,穿墨绿色套装,前襟有民族刺绣。
衣服倒是不菲,郁茵茵的肤色就未必驾驭得住·然而她看来相当自信··进来缓步绕自动麻将桌一圈,易家老少四人齐上阵,齐磊像自己家一样吩咐着人给郁茵茵沏好茶水。
招呼一一打过,郁茵茵亲昵地把手搭在樊云肩膀上,“哟,易非妹妹呀,只见过照片,人比照片里漂亮得多哦·”·樊云笑着应付,郁茵茵热乎乎的手压着,头一圈樊云本就搞不懂本地麻将的规则,加上分心,顺手要打出去。
“哎,别打这个·”郁茵茵一把握住,把牌换回去,重新理过··樊云傀儡一样,不能习惯身后贴着个人·稀里糊涂胡了,总算松口气。
易然自觉下场,“茵茵姐过来坐·”·郁茵茵坐下来,“还是你们家然然懂事哎·”·樊云心想自己倒是巴不得下场·不能吃,平胡不能点炮,更不要说算点数了,那得摊开了给别人算。
易然笑着蹭到樊云身边,“我给姐参谋参谋·”·“别闹你姐·没大没小·”易非瞟易然,扭头对郁茵茵,“小茵姐,咱们从头来,你的庄。”
齐磊配合着把筹码分好··麻将机里骰子转起来噼啪作响·郁茵茵替易然道,“不小啦,成年啦·”·虐恋情深现代架空边缘恋歌·“还没毕业,充什么大人。
在家里就是小孩·”易非半是宠爱半是威严··郁茵茵揶揄道,“你这个当姐姐的说话算数哦·都听你的·”·“在家里不教好,到外面给别人教就晚了。
还不是为他们好·”·下人搬椅子给易然和齐磊,齐磊位子加在陈丹和郁茵茵之间,易然的位子加在樊云和易非中间·七个点,骰子落到樊云,樊云一时没反应过来,易然不敢开口,桌子底下拉她,樊云如梦方醒。
兴许新手光环,樊云手气还好,轮她坐庄,摸了把大的·打了两圈,陈丹说累了,回房休息·齐磊替上,坐易非对家,速度立马翻了一倍·樊云跟得吃力,顾不上参与他们说什么。
郁茵茵边抓牌理牌,嘴也不闲着,“你们订婚宴什么时候要抓紧办咯·好一点的场地就那么几家,还是要提前约的·”·“爸身体忽好忽差的,我们一时半会儿也拿不定主意。”
齐磊状似替易非解围··郁茵茵立马发现话头,“哟,改口费还没给呢,你倒是心急,看我回去跟妈说·”·“别,别,姐,说嘟噜嘴了。
您饶了我吧·”·郁茵茵抿嘴笑,转而向易非规劝,“二十七八(注:此处算虚岁)了,还得要孩子,女人可是拖不起啊·”·郁茵茵话说得太过露骨,易非正寻思该怎么接,樊云忽然丢出张白板,易非杠上来,扭头看樊云还在低头理牌,“爸年前发作几次,吓得我够呛。
想着等过了年,趁他还清醒,就定下来了·”·齐磊略有些惊讶··郁茵茵没想到一逼就问出了结果,今天可真没白来·露出得色··“那我可得好好攒钱,包个大红包。”
易然笑道··樊云正摸牌,毫无预兆,还没来得及看,半空中手一松,落在麻将堆里,哗的一声··郁茵茵把牌拨开,翻过来,“可惜了一张好牌。”
樊云只觉得眼前一片亮,光团中,左首是齐磊,右首是易非,台面上是劈里啪啦的热闹,人人欢笑·只剩下夫妻对拜··恍恍惚惚中听到郁茵茵尖利的嗓音,“妹妹,想牌想得这么认真,小手都不要了,当心相公。
这半天就你憋着不说话,手气又旺,别是要一吃三哟·”·相公这个词也不知是怎么来的,易非想,输是一定要输了,面子还得漂亮··明晃晃的光投在桌面上,樊云靠在椅背上坐得最远,像带了面具一样面目模糊。
樊云匆忙抓牌,勉强笑道,“牌理不清,顾不上听你们·你看,打什么来什么·”·郁茵茵看在眼里,故作姿态道,“心疼死了,好牌都给你打光了。”
樊云陪到五点,头都痛了·麻将牌的反光亮得人眼睛疼,再说这几张牌的功夫,信息量未免太大,前一句是谁家小姐逛秀跑马的终于嫁了人收了心,后一句又是谁家先生几房姨太太攀比着能花钱。
也没有开饭的意思,点心端过来,有什么吃什么··又过一阵子,郁茵茵的弟弟郁安成和齐垚一起过来··郁茵茵说正好人多,改打德扑··前几盘熟悉规则,之后加上大小盲注,筹码滚动比打麻将快太多。
打了一下午麻将,互有输赢,相差不算太多,几把牌之前的输赢就滚没了··樊云几乎可以算没有玩过,不得要领,没一会儿全部投注打光了,新买筹码。
“一般什么牌就算大了”·“妹妹,起手对J,AQ以上的就算大了·也不一定的,还看花色·要是大盲注,下都下了,那肯定就等等看咯。”
郁茵茵介绍··樊云观察,话虽如此,除去郁茵茵第一轮就弃牌,其他人至少会等到发公牌·郁安成大少还一边玩着手机,轮到他,牌也懒得翻,直接加注。
齐磊和齐垚兄弟则是不动声色地多送一点筹码··樊云心里也明白虽然是赌博游戏,实际没有谁把输赢看在眼里的·讲得是一家人随便玩玩,筹码已经小得不能再小。
其实手里最小的码算五十元,六个人,一副牌投到三四千是平平常常,也不过一两分钟··樊云自嘲地想,今天真是赔了夫人又折兵··樊云第二次买的五百个码输光,看表还不到六点半。
易非拨了四百筹码给樊云·樊云不知道该感谢易非帮她还是坑她··接着打,郁安成忽然开口,“小云姐,一会儿跟我和易然一块吧,出去逛逛”·樊云瞟一眼易非,她并不给指示。
“嗯好·”·“去哪里呀”郁茵茵问,“跟谁呀”·郁安成把手机一收,勾起嘴角,只笑不说话。
揭牌前加注还剩下郁安成、齐垚和易非·这一局格外凶猛,郁安成把筹码一推,直接all-in··比牌,易非同花顺·先前推给樊云四百码,易非只剩下二百多,这一局赚得盆满钵满。
郁安成把手一叉,输光了,到此为止·樊云简直吐血,早知道能这样,说什么不买那五百个码·现在还有易非的,要还的··“是不是那个唐小姐啊”郁茵茵幽幽道。
郁安成嘻嘻哈哈,不予回答··“你说,是不是唐予歆”郁茵茵转向易然··易然摊手,“什么我哪知道呀”·郁茵茵咂嘴道,“为了撮合你们,人家唐局长来家里多少回了,偏偏唐家那个姑娘,年纪吧还比你大,人吧还骄傲得不得了。
之前协定唐予歆是跟她妈妈的,在外面都有十几年了·唐局长本来还不待见这个姑娘·要不是你追人家传得沸沸扬扬的,现在可倒好,坐地起价·”·好歹一堂堂市公安局局长,称呼倒是带着官衔,却摆明一副唐家高攀了的语气。
其实反过来想,市长再大又怎样,还不是一把手··郁安成不以为然,“就是出去转一下而已·易然,走不走”·“这把,这把完了就走。”
·虐恋情深现代架空边缘恋歌齐垚忽然道,“易非今天手气不错·”·“妹妹手气也好·前面打麻将自摸清一色龙·妹妹手紧,几次都是大牌。”
樊云笑,输成这个样子,但是,“运气是不错·”·古人说情场失意赌场得意,可惜牌运再好也挡不住水平差··既然到最后一把,樊云持续加注,只剩下樊云和齐磊,索性全都加了。
公牌四张红桃,缺一张又是同花顺··齐磊买过一次五百个筹码,这时候所剩不多,也好都下了·樊云是新手,风格相当谨慎,又已经输了这么多,如果是小牌不会紧紧不放。
照这一天的打法,凡最后一局同女士一起,女士加注,齐磊是一定会跟的·输了也没什么,千金一笑·但此刻齐磊忽然犹豫了·脑海里闪过樊云的不逊。
记忆忽然撞进眼前,高中那一次比枪·樊云来道歉时眼睛通红,手里滴着血·当着大人的面是毕恭毕敬,还硬要鞠了躬·父亲说小孩子玩闹不懂事,不用这么上纲上线,叫家庭医生来包扎,樊云说什么都不肯。
事后父亲训斥,连人家一个女孩都不如,净出去给我丢脸··赌注虽小,但游戏里斗胜的一面终于翻转出来,牌桌上有洞悉人性,尔虞我诈,唯独不该有礼让同情··“不跟。”
齐磊弃牌··筹码收讫,郁茵茵来翻牌,“哟,给小姨子送钱也不带这样的·”·樊云两张散牌·齐磊自然是大过,同花还带个小对。
樊云大致扫一眼筹码,不到五百,还给易非·                        ·作者有话要说:公牌同花到这种情况多半因为牌没洗开 = =· ·☆、漫天要价坐地还钱· ·三个人先找地方吃了饭,八点多再去酒吧。
郁安成开辆兰博基尼,易然坐樊云的车·郁安成一路引擎轰鸣,在车流里肆意穿插,没多久樊云就见不着影子··郁安成比易然正好大三级,高中同一组最好的实验班,一样的老师,送走毕业班再从高一带起。
这所高中在S市一骑绝尘,连周边房价一并拉高·重点班是全市最好的学生里塞进各路纨绔子弟,学校操场一条跑道,几家排着队挤着要捐··易然说,樊云的大名在学校光荣榜挂到现在,八年没摘。
郁安成和那位唐予歆小姐要瞻仰瞻仰真人·樊云一阵恶寒,难怪今朝诸事不利,敢情自己已经是副遗容··易然后面才补充,郁安成约这个唐小姐多不容易,跑车前盖堆满花在人家派出所门口等,唐警花嫌丢人,瞧都不瞧一眼。
郁安成已经大四,被家人安排好出路,做派像个成人·樊云想郁公子对自己还算客气,看来也是托这位唐小姐的福,只不知清高的唐小姐因何对自己抱有兴趣··“对了,姐。
别说我觉得唐予歆跟你长得还有几分像·说不定郁安成是看你光荣榜看出相思来了·”·易然末了一句,补刀补得樊云目瞪口呆··樊云同易然到达目的地,郁安成的跑车早停在那里,人已经进去了。
四个人要了个位置僻静的大卡座·郁安成坐在那里点酒,唐予歆见两人过来,站起身,手抬到胸口打了个招呼,既收敛又可爱··樊云见到唐予歆不免有点惊为天人,偏高的个子,身材凹凸有致。
看起来倒不至于怎样高冷,但很清纯·这样的长相,又多半是纯天然,即便够不到大明星的水准,绝不会泯然于众·樊云心想,公子哥的品味,果然还是要看脸。
转念想易然果然是诳自己·哪一点像但还算是个甜蜜的谎言··这家酒吧再晚一些会有乐队表演,基本算清吧·入场券一百,再算低消,在S市绝对已经可以划进中高层。
“怎么这么慢”郁安成点完酒和小吃,转过头问易然··卡座有点弧度,郁安成和易然一人一边,中间是唐予歆和樊云·郁安成向易然说话,自然而然靠近唐予歆。
·“嗐,我姐开车,听着导航不敢超速。”·“哟,想不到易家还出了这么遵纪守法的好公民·”郁安成拿别人玩笑的霸道不输给他姐姐。
但衬衣开着领口,袖子随意挽起,略长的头发用发胶抓蓬,整个人轻松懒散,不似故意刻薄··“遵纪守法不应该么”唐警花嗔怪道。
易然哈哈一笑,“我姐什么都要好的,考试好,上得学校好,人家是把规则遵守好的玩法·是不是,姐”·服务生正拖着餐盘上来,倒好酒。
樊云领会郁安成的意思,就是作陪,在这里陪美女喝酒,好过在那里陪未婚夫妻做戏·笑说,“你们都能言善辩,我说不过,反正我们来得迟,自罚一杯·”·樊云与唐予歆大学在一个城市。
不免聊到一些·唐予歆说回来以后打车,司机老拒载,要么就是因为她只会讲普通话,当外地人坑,气得不行··樊云闷头笑,没什么力气说话,况且说S市以外的事情,郁安成他们没什么共同语言。
只喝酒··郁安成不同女孩劝酒,这一点倒是文明·樊云来敬唐予歆·唐予歆只是抿,樊云初时也是意思一下,往后则是一大口一大口地灌·郁安成便也连同樊云一起碰杯。
樊云去洗手间,回来时易然正挨着唐予歆··唐予歆对易然,“那个OL御姐,什么时候带出来”·“什么你……哥,你怎么出卖我。”
郁安成手臂轻松地搭在唐予歆身后的沙发背上,露出似笑非笑的表情··唐予歆笑,“这么害羞呀·”·樊云坐在最外边,并不搭话,易然忙给其余两人使眼色。
樊云装作不知道他们在说什么,“有喜欢的女孩可以带回家看看,你大姐又不会管这个·”·易然慌忙摇头,拿起酒杯掩饰,“哪跟哪,八字还没一撇,姐你就别跟着起哄了。”
再晚一点乐队上台,唐予歆赏脸郁安成进舞池,很快就沉浸在流行摇滚的节奏里,裙袂飘摇,满是自然活力··虐恋情深现代架空边缘恋歌·女人真是善变的动物,仅凭音容笑貌,仅凭你能看到的音容笑貌,要想琢磨透她的心思,那未免太难了。
彩色灯柱扫射,抚过舞池中女人起伏的胸、挺拔的背、紧绷的小腿和翘动的臀部,还有她们乱发扫过的青春脸庞··欲拒还迎的挑逗或许只因出于本能,在爱她们的人心里种下一条绳索,收紧时是揪住一样的疼,放开时是洞穿一样的虚空。
樊云甚至不知道,今天这一幕幕,她,到底是要抓紧自己,还是推远自己··明明每一道来自过去和将来的伤害,像刀雨已近在眼前,既没有可能走到尽头,也没有可能安然抽身。
樊云却感觉好像自己已经抽离灵魂,漠然地注目着追逐幻影的身躯,深陷进去·当血滴下来,只接受到遥远的钝痛··樊云目光呆滞地投向舞池··“姐,你没事吧”·樊云有一点醉意,情绪像眼前的光线,倏忽而至,倏忽飘离。
有无数话想问,或许旁敲侧击可以推测易非的意图··但面对易然的天真快乐,樊云一个字都说不出来·好吧,就这样什么都不要担心·像易非所说,他还可以享受最后三年清白无知。
不到十一点,酒吧里正热闹的时候,唐予歆说晚了要先走一步··易然撺掇郁安成送她,唐予歆笑说,不用不用,你们玩,打车就行了··郁安成掐了烟,故作潇洒道,“易然,不是说好了么,一会儿还去另一个地方。”
樊云拦住唐予歆,说叫了司机,等一下就过来,送她一下好了·唐予歆推辞不过,答应下来··场面一时有点僵,等江于流到了,樊云叫她单独送唐,自己再呆一会儿。
郁安成说签在他帐上不够再点,和易然一道走了··樊云坐沙发外侧,仔细地用烟头把火星碾熄,一边听江于流汇报高架封了路上有点堵,叮嘱江于流不用着急,把唐予歆安全送到。
叮嘱虽然多余,但手机里江于流心领神会地表示一定看着她进了门再走··不知什么时候,面前多了道身影··樊云挂断,仰望易非·还是之前家里那套浅色套装。
画布一样,被灯光染上色彩·樊云向里挪挪,易非丝毫没有坐下的意思··“怎么了你们散了”隔着音响,樊云几乎是用喊的。
易非朱唇微启,樊云一个字也听不清·稍稍对峙,樊云站起来,定住身体··“谁的烟”易非提高声响··樊云望四周卡座,耸肩道,“这么暗,不记得了。”
易非看着樊云作秀一样的轻浮表情,“你还小吗一个人泡吧买醉”·放大的语声在背景乐下听不出语气,樊云望着易非被映得明明灭灭的脸孔,那上面既没什么嗔怒,也没什么责怪,倒是很平静。
樊云把扫落的长发撩起,露出笑,“不然该怎么买”·易非横她一眼,“走吧还要叫人扶你”·每一级台阶都在摆动,樊云有意无意在易非肩膀上一搭。
隔着薄薄的缎子,樊云的手凉透了,但并不怎样受力··“慢一点·”·带着酒气的声音就从耳后飘来·又轻又柔··易非不由心软。
那时刻,易非眼见着樊云失手摔掉麻将牌,分明是愣住了·之后又一张五筒,也不知道她是想了没想,前后手打掉·偏那一局漫长,她陪着笑,理牌时不断把牌拆散,末了六筒也打出去,到最后盖严推进麻将机。
从前易非多少设想过·兴许要到了婚礼,她才接到通知匆匆露面·她妆容艳俗一身大红旗袍,她恐怕刚下飞机来不及换穿皱了的衬衣,彼此已经满不在意,摆一副姐妹情深,杯酒泯恩仇。
又或者,她还有那么一点放不下,索性错过婚宴,补上礼,往后就桥归桥路归路··除非已经是尘埃落定的时候,否则怎么讲,讲给她做什么·但都没有像现在这样。
 ·☆、漫天要价坐地还钱· ·唐予歆进门开灯换鞋,把皮包挂好,打开空调·狭长的六十平小两室,虽是租住,暖光里房间收拾地干净温馨·唐予歆走到窗口,拨开罗马帘。
楼下停满一排火柴盒样小轿车的窄道,江于流正行云流水地倒出去··唐予歆微微发怔,车停在楼口,远光灯忽然毫无预兆地闪了两下,像是知道她在看着·唐予歆吓了一跳,车子却忽然又发动,拐出视线。
·装着双层玻璃的电梯公寓·四下里一片寂静··唐予歆对着玻璃上自己的倒影,呆了一阵·掏出手机,点亮了,还差八分钟十二点。
有轻微的眩晕感,好像刚从游乐场出来,一点快乐,一点失落··本来没有沾多少,跳过舞后陪着易樊云多喝了两杯·只是两杯酒,一会儿接她电话,应该不会被听出来吧。
答应郁安成的邀约去见易家姐弟,如果她知道了,会怎么想·但是她也瞒着自己,有小开追着跑,多得意·各守一个秘密,权当扯平··侧躺在窗前宜家的斯德哥尔摩沙发里,蜷着腿,手指在微凉的皮面上摩挲,似乎还能感受到那时的气息。
那时她仰躺在沙发里,两条长腿搭在扶手上,唐予歆一只手就把她手腕交错压在另一端垫着靠垫的扶手上,散乱的长发挠痒一样扫在她们的手臂上··她忍着笑仰视唐予歆,唐予歆的影子在她脸上画出一条起伏的黑白分界线。
一只膝盖跪在沙发边缘,另一只分开她试图合拢的双腿,她稍作挣扎,便很快服从下来,挺起腰肢,贴近唐予歆··唐予歆俯身拨掉她那副精明样的无框眼镜,另一只手覆上她一时陷入迷蒙的眸子,睫毛就在手心里翕动。
空气里都好像还残留着她在的香水··上不了高架,易非的宝马随着车流亦步亦趋·窗外路灯车灯、树影幢幢,偶尔连成线,又碎成断点··“吃饭了没有”易非冷淡道。
“嗯……吃过了·”樊云既觉得晕,又执意瞪大眼睛盯着窗外··虐恋情深现代架空边缘恋歌·易非多少放下心·酒吧台面上摆得都是啤酒瓶子,也喝不到哪里去。
“不要抽别人的烟,你还不懂这里就没有随便敬烟的·”易非仍旧耿耿于怀··樊云嗤笑,“这,是哪一行的规矩……警察……毒贩”·易非不搭腔,知晓她必有高论。
果不其然··“有什么好怕自己家出的货色,哪有不试就推销给别人的道理”·“前面路口转过去,便利店。”
樊云忽然坐起来拍了一下驾驶座··“干什么”·“买醉·”·小潘从后视镜望了望,红绿灯前强行变了道。
樊云长发松垮垮绾成鬏,皱了的衬衣下摆荡在外面·一只手攥着提包,另一只揣在裤子口袋里·背影看起来多少有点漠然··到现在,不论她是否自觉,这样泠然的特质已经溶进血液里。
易非进去酒吧时,其实宁可她身边至少有一个人,好过看她自斟自酌··从小到大,易非总有别的朋友,有母亲和弟弟·她身边就只有她·易非从前根本想不到,这段关系会由她来结束。
她的心空空荡荡,只有易非握着钥匙·却怎么能不告而别,孤零零飘在外面是不是真的一个人呆久了,就可以习以为常··借着酒劲,樊云的情绪起起落落。
易非的心跟着被搅乱了··要改造一个人,违背她自己的心意,那是绝无可能·再驯服的人也有无法触及的底线·偏偏当那个人是至亲至爱的时候,理智就崩塌了,总觉得凭我们这样掏心掏肺的交情,有什么不能相互妥协一下。
易非清晰记得当年的惨烈·在一次次回想里,体谅樊云的心情,越来越多地压过怨恨她·如果当初做过什么挽回,是不是至少不要那样极端地戛然而止·或者如果仅仅是在时间和现实里磨掉激情,是不是心里可以好受一些,不必这样念念不忘。
樊云从前并不是温顺的人·她回来这一个月,过去的许多印象在慢慢松动·易非察觉自己对樊云或许还有那么一丝期待,所以试探过了,看到她因自己痛苦,认为可以凭着一点折磨、一点恩恤,动摇她。
易非要想自己是不是太自私,还要想樊云能甘心奉献多少自由,对彼此来说这代价会不会太大··“她进去多久了”·“嗯”小潘扭过身,“七八分钟吧。
我进去看看”·易非沉默一阵,拉开车门··樊云对着双门饮料柜,手指隔着玻璃在一排听装啤酒前滑动·便利店惨白的灯光一照,即使喝了酒,皮肤白得丝毫没有血色。
易非打开柜门,樊云忙退后一步,侧头看着易非··“你喝哪个可乐雪碧”易非干脆地问。
“……可乐吧·”·易非拎出一听可乐,转到外边货架上,抽出一瓶200ml的小装朗姆··樊云跟上来,打开钱包,“加包烟,万宝路,嗯,打火机。”
垂头瞟到柜台上广告标语,“全家就是你家”··城市最大的好处,遍布这样的24小时便利超市·实话说,一个人住着作息不会太离谱,但也绝对不会很靠谱。
半夜流连便利店,这句广告,樊云不知不觉默念过许多遍··“就这一瓶,喝完今天就算过去了,跟我回家·”·樊云愣了一刻,一只手提着包,另一只手把打火机同烟一并揣进口袋,夹起可乐,握住酒瓶。
“喝不完呢,不许回”·易非懒得理她··上车后,樊云问去哪·易非说你请自便··答,那就,去学校吧··易非没有拒绝。
等车子掉头·樊云吸口气,故作轻松道,“下午我输了多少”·“给你拿了三次钱,最后退了零头·加起来……不到四万五。”
“你垫的”·“不然呢”·樊云拉开包,赫然一沓现钞,拿给易非··“嗬·”易非想起便利店里的ATM机,难怪耗那么久。
“这是多少”·“四万五·”樊云只带了自己的两张□□,一张信用卡,□□一天上限取两万,两张卡是四万,余下的信用卡取现,按天算利息,外加手续费。
“你这么聪明,算得够清楚·”易非不收,樊云就码在位子上··大学前三年,节假日,樊云还常回来几天,再之后就很少在家里呆·这一次住得最久了。
平时吃住行犯不着要补贴,有花销她一定自己埋单·唯独一身行头刷家里的小卡,翻来覆去穿,也没几件,同从前一样,她走时绝不会带··这当然有几分掩耳盗铃的意味,如果真是一件一件摊开算,她哪里出得起。
“算了吧·今天是陪他们玩,这个钱不用你掏·”·“愿赌服输·”·易非侧身打量樊云·樊云的眸子清亮,有股说不出的倔。
易非眼里多少有几分轻蔑,樊云微微蹙眉·两人对视着,莫名地有一点较劲,好像不是为四百多张钞票,是一个话头,一包定时炸药··但易非终究开口,“小潘,钱一会儿你收下。”
樊云瞟一眼后视镜,潘泽只是点头答应··“你有多少钱这么阔气”·樊云抬眼,语气淡下来,“没多少。”
手里这一沓,她签正式合同以后还要攒小半年,不必说毕业还没多久··易非抱臂,“我知道你瞧不上家里·你已经不是学生了,早应该明白了吧钱就是钱,哪有哪一张干净,哪一张不干净”·“呵,”樊云轻笑,不意继续,“那都与我无关。”
虐恋情深现代架空边缘恋歌·与你无关易非明知道她云淡风轻一句话的意思,她是什么都不打算要了·易非觉得可怜,又烦她一副高高挂起的姿态。
“爸现在住院,要陪护,开机器,用进口药·你的那点钱,不够他熬一天……”·“易非……”樊云沉声叫停了··易非没说完的,在嗓子里转了转,咽下去。
一时觉得自己太过了,一时又觉得这才哪里到哪里·车厢里静得只剩下引擎和仪表盘发出的轻微噪音·错车时,车灯投进车厢,又倏忽消失了。
樊云压着那一摞钱,手里冒出汗,纸张的毛边被汗水沾湿·不知道有多少人这样捻过、攥过,脏透了··“你这样对我不太公平·”·再强硬的话,语声却糖水一样黏黏糯糯。
樊云把头发放下来,用橡皮筋把钱扎起来·发丝挡住侧脸,她像是刚刚近了一步,又退回去··这样对比确实毫无必要·生老病死人之常情,富有富办法,穷有穷办法,何况钱也不能买命。
易非放软口气,“你不肯多占家里一分钱·但爸好不了,你要一直呆下去,还算得清吗”·“那能怎么样”胸口被压住一样,有一种沉闷的感受。
“一直算到算不下去为止·”·声音微哑,易非直觉这样的话已经很不吉祥··“如果是这样的心态,以后你不用陪了·”·樊云沉默不语。
易非叹息道,“别人玩零花钱,你要陪上身家性命·你这样对我公平么就算你都不在乎,我看着很心疼·”                        ·作者有话要说:有次去全家买烟。
小哥好像没听清·我说买烟··小哥说全家不卖烟··我愣了一刻··小哥忽然炸了,大声说全家不卖烟,全家不卖烟·重要的事情说三遍·整个超市的人齐刷刷看过来,以为我对小哥做了什么。
好吧·我记住了·全家不卖烟··但是回家以后发现打火机是全家的是什么鬼·· ·☆、漫天要价坐地还钱· ·穿过市区,没多远又是红灯。
汽车行驶缓慢··江于流跟车跟得不紧,挂掉易非打来问樊云的电话,眼见一辆宝马插进来,她也并不怎么坚持,神态平和地让过··唐予歆在副驾驶位·系上安全带,看手机上的时钟。
“着急么”·“还好·你开车很稳的·”·江于流咧嘴一笑,“没办法,老板调教的·”·“嗯”·“樊云,易小姐。
她说也不赶时间,还巴不得我在外头多绕几圈·”·“她和别人是不太一样·”唐予歆想起郁安成来时炫耀一样说,也就十公里路,等着看,酒点好了他们都到不了。
江于流缓缓启动,“我可没开玩笑,就这条,前面横向那条,拐到湖滨路,那条是单行线,再从东口拐出来·”·唐予歆惊讶道,“我上班也走那条,四五百米能堵半小时。”
“可不是,公交车还有个站,碰到一次晚上七点多,一停三四辆,根本没法动·那加塞的可就太多了·反正我是没脾气了·”·唐予歆想兴许见到过,但这辆灰色沃尔沃太不起眼了。
倒是有一次,公交车窗户边就是辆敞篷的亮红色宝马,居高临下车里年轻男女看得一清二楚·车子发动起来引擎轰响,但也没用,开不了几米又堵得停下来··“这个车挺低调。”
“是呀·坐起来不错的,安全嘛·连个车标都是系着安全带的·你坐着感觉呢”·说起安全带,唐予歆闪念想起,那个人即便坐出租后座都要系安全带的,真是白瞎了一辆轿跑。
又是红灯,江于流打量唐予歆,也不知是喝酒,还是化了淡妆,脸颊上一抹绯红··“我感觉,这是要再夸你一遍咯·”唐予歆笑起来,真像一朵花在眼前绽开。
漂亮得好像带着摧枯拉朽的声响,直冲而来,一瞬夺去你注意力··“变灯了·”唐予歆道·江于流转回头望向车流··唐予歆将下车,江于流忽然问,“你住哪间”·“干嘛,还真要等到我亮灯”·江于流耸肩笑道,“职业习惯。”
唐予歆往车窗外望,二十一层的高楼,往上看每个窗口都似是一模一样的·星星点点地亮着灯,唐予歆自己都认不出哪一间是自己住的·但还是报出一个号码。
江于流笑,“再见·”·樊云之前说如果有停车位就不用专门放易家过夜了,不要开太离谱就好··江于流从唐予歆小区出来,知道易非去接樊云。
略一思索,打道回府··江于流住的地方,强行称作“府”实在是不自量力·上寨是S市中心所剩无几的一片城中村,聚集着贩夫走卒、低薪“白领”。
外地人比本地人多出两倍·鱼龙混杂·三条呈三角形交错的窄巷圈起一片原始森林一样的蛮荒之地·上寨之外,高楼林立·隔过八行道马路,对面是有花园有健身房配套的高档小区,不远处还有所市重点。
担心被刮了车,停在外面小区里,收好钥匙·穿过一片依然火爆的烧烤摊子,再往深里走·十二点半,又是年初六,店铺关了大半,路上行人少,声音倒不少。
听得见搓麻将的,吵架的,远处不知道谁家里小孩子哭得撕心裂肺,狗跟着汪汪叫··碰到两个流莺·天气不算冷,女人只穿着吊带短纱裙,踏着防水台高跟凉鞋,江于流见着觉得怪凉的。
“都没人了,这么冷,披件衣裳·”·虐恋情深现代架空边缘恋歌·“出来透口气·”这两个是认得江于流的,妆浓一点那个嗓子被烟熏得沙哑,“你姐没回来。
前面见着在赵姐那儿呢·”·江于流愣了一瞬,掉转头,向凤湖街转过去··两栋楼间共用露天楼梯前,一束束粗黑的电线把一根摇摇欲坠的水泥柱捆得像稻草人一样,被后面紫色LED灯照得一片光亮。
LED灯带盘踞在二楼的铁艺门架上·楼上楼下装着大大小小几个灯箱,翻来覆去只写着“银河网吧”,“银河量贩KTV”·网吧在楼上右手,KTV在楼上左手。
KTV是赵姐开的··江于流一直不明白量贩是怎么个意思,只记得第一次和林秋爽到这里看房子,在对面吃完全国头号连锁兰州拉面出来,天黑下来,一条街各种光怪陆离的灯箱点亮了。
林秋爽说就定下刚才的房子,她喜欢这里··两旁狗牙一样疯长的低矮楼房,灯箱、空调外机、晾衣杆子高高低低地吊出来,下面是一团团人,胸贴着胸,屁股挨着屁股。
缺损的灯管和污浊的灯箱炙烤着人群,四处飘荡烧烤和酱爆的油烟,既污浊,又反而有一种红红火火的热闹··林秋爽没头没脑地说,她看过照片里的东京就是这样的,灯红酒绿的不夜城。
学校对面的一排小店齐刷刷拉着卷闸门·如果拉开卷闸门,大概会看到每一家连玻璃窗和门上都堆满挂满,而各家又是那样不同·杂货店是各种零食,挂成串的棒棒糖;文具店是书签卡片;书店兼漫画店是二次元人偶,橱窗里锁着手办;精品店是各式各样的帽子项链;最边上那家奶茶店贴满红红绿绿的心形便签纸。
樊云清楚记得等着给易非打包的拧七时,百无聊赖,也写过那么一个宏伟愿望·区区四字:“带你私奔”··但一抬头,招牌已换得七零八落。
樊云想,那一片纸也恐怕如题诗红叶,不知所踪··校园里一片漆黑·还没到开学的时候··“我想进去·”樊云轻声道··潘泽把车停在空荡荡的马路边,往传达室去。
“没想到这条路这么宽·我记得明明是条单行道,上下学汽车、自行车、行人,堵得水泄不通·”樊云一如自语··“高三下了晚自习回家,那时候就没什么人了。
和现在这样子差不多吧·”易非道··樊云想了想,高三的时候一心要考出去,远远离开家·得到父亲随口敷衍那一句后,她卯着劲考高分,开始跟着住校生上晚自习,易非就陪着她。
实在太晚,家里会派车来接·单行道限制的时间都过了,大约是像现在这个样子的·但那些时候樊云大概还沉浸在题海里,已经毫无记忆··明明是她提出来请易非留下自习的,但那些时光已经在记忆中湮灭了。
就好像从前梦想着要带易非走,结局却只剩不堪··潘泽跑过来,“门房大哥说知道樊云的名字·人进去没问题的,但是车子不行·”·樊云自己都想瞻仰一下挂着自己名字的光荣榜了。
樊云把酒和可乐揣进包里,易非把车上的保温杯塞进来·一先一后穿小门,樊云正纠结,被挂在光荣榜的自己应不应该掏出烟来敬,门房大哥打开门冲两人腼腆一笑,嘴上衔着一根,手里拿着一包蓝盒子的芙蓉王。
“谢谢大哥·”樊云心夸小潘靠谱,也不知是否到了学校有点紧张,拉住易非往里闯··教学楼拉上了卷闸门,樊云也无意进去,绕过教学楼,经过图书馆,实验楼,直奔操场。
住校生的晚自习真的很无聊·教室里没有一个人说话,刷刷的写字声,哗哗的翻卷子声,沉重的喘息声,偶尔还会爆发一两下摔笔揉卷子的声音·易非吓得连零食都不敢吃,趴在桌子上,有一搭没一搭地翻着书,借着书页的掩饰,偷看一眼奋笔疾书的樊云。
也有开心的时候·樊云忽然也扭头看到自己,对视一阵,樊云露出纵容的笑脸,打个手势,两个人悄无声息地溜出教室,跑下楼,手拉着手穿过校园··这是唯一的乐趣,这是最高的自由。
足球场从前的塑料假草换成了真草坪·坐在上面有一点扎··裙子稍有点紧,樊云扶着易非坐下,易非不想显出半点矫情··星空很亮,三星挂在南方,这是樊云唯一认得的星座。
樊云把酒倒进保温杯,沿着杯壁再加可乐,保温杯快满了,还有剩下·樊云喝一口,说不上是苦是辣··“是不是傻,先加可乐·”易非看着樊云蹙眉的表情。
“要不要陪我喝一点·”樊云往易非面前举··“不·”易非两只手撑在身后,仰着身,拒绝得干脆利落。
樊云笑,把剩下的半罐可乐递给易非·易非接过来,放在身边··眼前不过偌大空荡荡的操场·苍穹之下,远处是黑黢黢的楼影·大学前三年樊云回来,两个人在白日里也回来看过。
但同样是夜晚,八年的时光忽然重叠,一瞬间当时的感受重新灌注回身体·明知道高考过后多半要分别,没办法细谈,就只是怀抱着青春当下的无限幸福和心酸··酒醒只在花前坐,酒醉还来花下眠。
半醉半醒日复日,花落花开年复年·但愿老死花酒间,不愿鞠躬车马前··樊云靠近易非,泛起苦笑··“你走那天,我出来找你,没找到·”易非忽然开口。
樊云的笑僵在脸上··“后来你发短信来·那时候我就在这里·”易非尽量放平声音,但每一个字都在颤抖·“沿着操场,一圈圈走,想我们之间的事情。
等着你·”·樊云紧皱眉头··“我想你总该说点什么·我真的恨你……”·“对不起……”樊云滚了滚喉咙。
眼前似乎看到空荡荡的操场上,易非细瘦的身影·樊云知道让她害怕了,到处找樊云,又担心又委屈·她一定想要向樊云倾诉一下,无论她那时怎样看待两人的将来。
樊云没有给她这个机会··樊云想了很久,最后还是只能轻声说,“对不起·”·虐恋情深现代架空边缘恋歌·爱一个人,却只是把她当做桃花源。
樊云知道自己做错了·                        ·作者有话要说:我也不知道为什么写了十几章感情线才开始。
· ·☆、是身留是心留· ·两个人都清楚记得那一晚发生什么··那时候易近山正当年,脾气火爆。
那时候她们一只脚踏进社会,懵懵懂懂,焦躁不安··大四那年除夕夜··从放寒假回家起,易非就感觉到父亲对樊云非常不满,常常是饭桌上一提到樊云,父亲马上就不再说一句话。
樊云似乎也从电话里听出什么,索性说实习的公司正在赶项目,不好请假,除夕下午四点的飞机,七点多才进家门·问起来才说,计划呆到初五就走··年饭吃到最后,陈丹瞟一眼忍着尚不发作的易近山,装作毫不经意地问樊云,毕业以后什么打算。
樊云支支吾吾,说不着急决定··还有不到四个月就将拿到毕业证书·出国的,考研的,找工作的,大多已经明晰·樊云从来绝口不提,电话里,易非没办法拉下脸问,不过是一拖再拖,她怎么相信樊云没有打算。
异地的四年,相隔实在太远··易非和齐磊去了一所大学·齐磊像受到家里的暗示,频频示好,很快就跟易非周围的同学打好招呼·易非不能凭空在学校消失太久,只能樊云过来。
大一的时候,樊云一点钱都没有,易非也被严格限制着·易近山有言在先,谁也不许给她·好不容易凑一点打给她,k字头的火车坐一天一夜,硬卧的钱她都不愿意多花。
易非很想留她久一点·但她翘了课跑过来,只能呆在小旅店里等易非下课·她来一趟,两个人都觉得心酸·
(本页完)

--免责声明-- 【此地不宜久留 by 黯雪时晴】由本站蜘蛛自动转载于网络,版权归原作者,只代表作者的观点和本站无关,如果内容不健康 或者 原作者及出版方认为本站转载这篇小说侵犯了您的权益,请联系我们删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