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地不宜久留 by 黯雪时晴(3)

分类: 热文
此地不宜久留 by 黯雪时晴(3)
·并没有风,蓝盈盈的焰火不时抖动·易非也忽地感到气氛诡异··樊云的手在身后的流理台上摸去··易非眼见她手边不远处就是刀架,蓦然一惊,揽住樊云的肩膀。
樊云身上出乎意料地烧得厉害··“小云”·易非轻轻推樊云,这时刻她浑身绷紧了,竟然很难撼动··“樊云”易非覆着樊云的额头,掌心触到滚烫的温度,声音拔高许多。
“你要干什么”·“嗯……”·樊云微微一颤··“看到什么要做什么”·樊云僵立着。
“樊云看着我”·易非焦急的脸孔浮现出来,而后是厨房瓷砖背景·身体才稍稍松动,只是摇头··青天白日里,樊云像失了魂。
易非又惊又怕··“已经过去了·好么·不要这样·不要乱想·”易非无力地安抚,一遍遍重复··樊云深深皱眉,隔了良久,苦笑道,“你这么怕干什么”·虐恋情深现代架空边缘恋歌·易非看着樊云神色回转,感到之前所见是那样不真实,但确实发生了。
“你怎么了”·樊云张了张嘴,改口道,“水开了·我自己来·你走吧·”·“你这样我怎么走”·“我怎么了”·樊云讲得满不在意,易非不知道她前一刻有几分清醒。
想问清楚,没法开口··“发烧了,烧得厉害,你自己都不知道么跟我回去,听话吧,叫医生到家里看看·”·樊云拂开易非的手,背过身从饮水机倒了半杯凉水,再提起热水壶往玻璃杯里加。
“我搬回来住·”·“这么乱,哪里都没收拾,旁边连个人都没有,怎么住”·樊云急急饮水,不做回答。
才咽下去,一阵绞痛,又悉数呕吐出来·这一吐就难以停止,身体完全不受控,像有手挤着胃和喉咙,不断有液体榨出来,渐渐变成黄褐色··樊云又痛又冷,半个身子伏在水池上,颤动不止。
易非知道一刻都不能再纠缠下去了,打电话给家庭医生·到了这样的程度,药已经不可能吃下去·易非深深后悔在医院没有上去带她做检查,但那时根本想不到她这样严重。
樊云稍稍平息,易非要扶她出去,樊云不能移动,沿着柜门滑下,就屈膝坐在地上··等人来的空当,樊云呼吸时松时紧,易非问她痛得怎样,有没有血,樊云只摇头。
易非坐下来搂住她,环着她的腰,触到她腹部,樊云浑身一震,易非不敢再动·十指交握,却连握紧的力气都轻了,只偶尔有一两下抽颤··樊云不发声,易非心里一片混乱,只好先劝自己不要着急,医生很快就到。
年纪轻轻,这一阵痛过去,总不会有什么大问题··“外面那个屏风……上午送来的,你定的”易非设法吸引樊云的注意力。
樊云隔了好长一阵,才吐息道,“不是很讽刺么”·易非先前已经注意到卡片上的题款,“和光不染尘”·樊云的意思,她多少了然。
“好的占了,不好的,通通放过,哪有这样的道理……呵……”樊云断续道·痛劲又翻起,闭着眼,紧紧皱眉,好像靠这样可以把痛苦压熄。
· ·☆、食得咸鱼抵得渴· ·易非合衣与樊云躺在一张床上,在主宅陪了整夜·连续地输液,到夜里一点多医生才走··解痉挛的药打下去后,樊云渐渐陷入昏睡。
到半夜时,樊云高热虽然退下去许多,易非同她挨着,汗水仍一次次湿透衣服·但樊云在迷梦中时时攥紧她·她起身换毛巾,樊云像被噩梦魇住,惊惶不安。
易非抱住才安定些··她的体温平时总是很低的,这样突兀地热起来,易非紧抱着,感觉到格外的单薄纤弱·从前她还在家的时候,身体一直都很好,虽然谈不上多动,但也总是生龙活虎的样子。
易非不知道自己怎么当得起她付出的代价·把她当做要相伴一生的爱人来看待,总忍不住怀疑她狂烈又不受驯服的情感,以至于要忘记自己也爱她··易非是事后才知道易近山对邱永福下的指令,那往后易近山在病床上再也没有清醒。
易非自己尚且不能获得上下一致的支持,这件事上更无力撼动·如果不靠欺瞒的手段,樊云很可能不会去,要逼她下手未免太难·……·易非想不到要搜肠刮肚给自己寻找理由。
如果樊云不是这样的反应,易非自问,或许会假装什么都没有做错··其实彼此已足够了解,足够了解,又忍不住怀疑·以至于要诱使她证明真心·樊云确实做了。
总比想象中更极端··中学时的那次,樊云提出比枪,手上平添了一道疤痕·十年以后,这一次,不过是让易非看清自己残忍··从前似乎是毫无保留地走过来,但又曾经错过了那么多选择,或许哪一条路是可以不必这样。
早上醒来,樊云已经彻底退烧,呼吸也恢复平常·易非去洗澡·再回来时樊云已坐在床边··体力自然没有这样快恢复,但目光平和,好像什么都忘记了。
仿佛时间拨回从前,并不曾发生过许多的病痛折磨··易非前一晚辗转难眠的那些忧思烦恼,瞬间飞散了·鼻子一酸,又不想让樊云跟着情绪波动,克制心情,温和道,·“饿了吧我煮了白粥。
吃一点”·樊云迟缓地点头··樊云另换了一身衣服,梳洗后到餐厅·路过屏风时,忍不住多看了几眼,在心中默念··到了餐厅,易非已经将一切布置妥当。
樊云便与易非坐在餐桌同一边,紧紧相邻·像她们还小的时候,每次两个人吃饭时那样··樊云舌头尝不出味道,闻到的也不过是热气·白米煮的稀粥什么都没有放,但对她来说吃起来没有什么不同。
倒是易非,就这样静静陪着她,吃一样的东西·闪念易非曾经教训自己,和爸吃一样的不腻么,现在她也想问易非,何必要陪她·体力不济,樊云感到自己内心也因病而格外脆弱。
好像漂浮在水里,四周围的声音也像隔着潮湿的水汽·不觉回忆起刚上大学那一次胃出血,情况比现在差得多不说,期中考试在即,又担忧钱·那时候窝在医院走廊的长椅输液,半是清醒半是迷蒙,泪水不断漫出。
路过的护士看不下去,给她在阴冷的犄角旮旯找了张病床··樊云知道自己心里想要什么·越是难以度过的时候,只求易非在罢了·但就算那样的时候她也忍住了,向父亲讨钱,没有同易非讲起。
那时候易非相隔千里,没有余钱,也没有可能过来,说这些不过徒增烦恼··在灯光暗淡的偏僻角落,困倦又兴奋,液滴太快而心悸,却又似乎没有必要调整滴速,白白拉长痛苦。
极度恐惧,甚至觉得要客死他乡·但理智终于按住自己·最终是拔掉回血了的针管,像本来就应当是独自应付一样,晃回学校··樊云吃了几勺就感觉足够了,口中满是酸苦的味道。
易非也剩下小半碗··虐恋情深现代架空边缘恋歌·“回房间么再睡会儿吧”易非目光始终没离开樊云,殷殷道。
易非格外的温柔照顾,浅笑嫣然,又闪烁着一点不安,一点悲悯·在沉寂的粉白的餐厅里,隔着万花筒一样,眼前一切错了位··樊云站起来,有轻微的晕眩感。
停了一刻,易非同樊云出了餐厅·樊云在屏风前停下来·易非也站定··前一晚是在高烧的昏沉中度过的,但闪现的清醒里,她被易非紧紧抱在怀里,那份安定的感触,现在闭上眼也可以感受到,也因为留恋而感到很心酸。
她知道自己有多么渴求易非·但又感到荒谬·不过是一场病,何以她要这样悉心地照料她·是看她凄凉,或者是……对她沾了血的补偿而她自己又何苦如此可怜相搏她同情,还是炫耀功劳·为了和除自己以外的人发生联系,要猜,要藏,要试探,要装模作样。
甚至扭曲感触,滥情到自己都难辨真实或者虚妄··明知道人本来就孤零零地来孤零零地去,所有陪伴都只是短暂·但为什么又常常觉得只有自己是这样漂着停留的闪瞬光彩,恍如一梦。
但或许她苦心孤诣与世隔绝的生活,才真正是泥足不前自我安慰的大梦·“还记得么小时候有一次父亲带我们去深圳·”樊云忽然开口。
“嗯嗯……”·“当时去了一个什么公园,有挺大的人工湖,养了大片荷花·是夏天吧,荷花开得很密·但是靠近河岸的地方没有花,只有叶,花都被折去了。”
那是很久远的事情了,易非隐约记得,刚刚小学毕业·樊云说的这个公园,却已毫无记忆了·随着樊云描述,易非依稀可见荷叶田田,从中伸展出的荷花,就像眼前刺绣所见。
“我们看着荷花,越走越慢,就那么停下来·看我们不愿走,爸也不知道从哪里找到一支,还没完全展开,已经是挺大的花苞,折下来··“你应该也想要吧。
但我先开口,爸把花给了我,你就什么都没有说·我拿着花,很开心·花很美,那之前我从来没触摸过,那种……很细腻的花瓣·我想让爸也给你摘一朵,我们绕着湖走了一周,再没看到一朵能摘到的。
“后来从湖边走开,在公园又逛了很久·最初那种兴奋的感觉忽然就淡了·路上的人看我拿着折断的花,对我指指点点的·那时候我问你要不要,你却坚持花是爸送给我的。
本来只是随手折的,忽然变成仅此一份的礼物·我拿着花,一边想哄爸高兴,一边又觉得对不起你··“而你跑去抓其他东西,我却因为拿着花,又不能随便地拿着,怕磕了碰了,反而羡慕你两手空空。
“我记得稍微用力,花枝被我攥着流出汁液,和我手里的汗混着,又湿又黏·”·易非微微蹙眉,樊云原本是要回房间了,忽然停下来说这些,是忽然灵感所至,还是早有准备·“我很不喜欢回忆,因为有一段时间,为了从他那里争宠……”樊云说着,脸上露出尴尬的笑,“我觉得那个时候,不是我自己。”
“每次提起,都说不知道为什么我变了·本来很喜欢热闹,会讨人欢心,但等到他们发觉的时候,我已经忽然变得沉默寡言,换成另一个人·”·易非摇头,“我不觉得。
人都会变,谁是一直一个样呢不管你很小的时候怎么样,后来又是怎样,你心里总是好的,对人好,重感情·并没有谁说一朵花就有多么重要,如果不是你因为感情珍贵,也不必这么在意。”
樊云望着易非热诚的目光,一时感到语塞·但终于苦笑道,“我都不知道自己到底是什么·也许你比我还了解我·不过我从来没说起过,但很清楚记得,对爸的态度,是怎么忽然改变了。
“可能那次给了我很深的记忆·即使不记得最后花是怎么样了,总记得我就是一直那么攥着,特别为难的样子··“后来我做了个梦·在梦里,只有爸一个人。
那明明是我的梦,但我像是摄像机,或者是摄像机外的旁观者,什么都做不了,只能看着··“爸去摘荷花·岸边什么都没有,岸边都是枯萎的,也不知怎么飘出一艘小船,爸撑着船到荷花丛里去。
我一直说不要了,不要摘了,爸却根本不听··“也不记得是怎么样·画面忽然就切到爸掉进水里·我忽然好像看到他看到的,盈蓝的水面上透着光。
船就在上面·但是够不到·四处都是荷花的茎,郁郁葱葱,花枝往下延伸,伸到黑暗底下·没有花的茎变成绿油油的绳索·爸就被绳索缠住,不断往下拖。
我一直喊他,一直哭·看到他的脸,和身体,缠在花枝里·白色碎泡一股股往上窜·气泡,花枝,日光,船……他明明不能呼吸,又什么表情都没有。
就那么漠然地盯着我·我不知道他是不是在怪我··“不断下沉,气泡没有了,光也没有了·我很怕,那一刻猛然惊醒·发现在梦里哭了。
唯一一次在梦里,想不到在梦里可以哭得那么厉害,满脸泪水,枕头全湿了··“我想那是我的梦,我怎么能在屏幕外看着,什么都不做想再睡着,可以回去,可以喊人救他。
但是后来我哭累了,真的再做梦,梦里他们告诉我爸已经死了·”·“樊云”·樊云讲述时,眉头蹙起,目光呆落在刺绣的一片留白里。
易非感到吃惊··樊云收回目光,看着易非·易非表情复杂,像被吓到了·好像是易非换下樊云,被拖进这个一直留在心里却怎么都走不脱的谜题。
樊云却如置身事外,感到无法自控的前所未有的清醒··“在梦里我那么伤心·真的,很奇怪·我清醒过来以后摸着湿透的枕头想·妈走的时候我也就是那样吧。
他辜负妈那么多,那时候其实还是恨他·我想不出怎么会梦到他死,想不出我怎么会表现得那么难过,也想不出如果不是梦,我会是什么感觉,什么样子··“但是更奇怪的,那场梦之后,我忽然感觉不爱他了。
恨也没了·忽然觉得他只是一个很普通的人,他是我的爸爸,但和别人的爸爸也没什么区别·我对他的全部感情,好像刮了狂风,一下子一丝都不剩··虐恋情深现代架空边缘恋歌·“我后来想起那整件事,感觉很难过,但不是因为他。
从前因为对他的……爱也好,恨也好,我可以做任何事,哪怕让我觉得讨厌我自己·那之前我还几乎死过一次·但竟然就这么简单,一场梦,所有情感,好的坏的,一夜就全终结了。
原来那么浓烈的感觉,像拍拍手一样,瞬间什么都不剩·任性也好,偏执也好,我因为追随自己的感觉所押注的一切一切,和情感本身相比,什么才更短暂虚幻”·易非怵然心惊。
眼前的人忽然变得格外陌生·她也试图想要打断樊云,但竟然找不到反驳的落脚点,明白于事无补··樊云如此冷漠地总结·易非忽然怀疑自己对她的了解不过是些表皮,如盲人摸象。
风始于青萍之末·只有樊云才是抓得住她自己心迹始终的人·而她也许早已看穿,甚至早到在少年时,在她们相爱之前,在她决意为了易非留在S市共担风雨的很久很久以前。
她向来是相当故我,一意孤行·但打心底里,却根本不相信感情可以有始有终,乃至于,可以全不由人控制地醒觉于芙蕖一梦··爱是什么两个女人的相爱,难道能比过已经丧母的茕茕少年对父亲的复杂情感·易非发现自己赖以慰藉的相信,被樊云一笔勾成空头支票。
她眼下因情所困受制于自己,但却又似乎颇觉动摇而将闪念间抽刀断情丝··“回去吧·我很累了·”·樊云的语气平和·像不曾发生过之前的叙述,又好像她本来就是这样的人,不论讲什么,都是这样。
易非望着屏风中的独枝荷花,感到先前所看到的美好孤傲竟然是这样荒凉可怖··这是个威胁么也许是·但如果事情原本就该是这样发展。
或许只算作一个善意的预告··“对不起·小云……”·樊云摇头打断,“给我点时间好么我们先分开住,让我想清楚。”
“想清楚什么”·樊云望着易非,目光里似乎是说易非应该很清楚她在说什么·易非内心的防线一道道崩溃··“我常常想是不是一定要这样。
不论你和我,或者你和齐磊·其实利益相关不是更可靠么就算没有感情,因为牵涉复杂,我和你们也都只有共同谋事这一条选择吧·你不必要担心,即使做不了情人,为争这份遗嘱付出的代价,不容许我轻易放弃。”
易非惊得说不出话,而樊云态度决然··她们的这一场交锋,樊云先遭剧变,又经病痛,易非以逸待劳·但结果远在两人从前预想之外··似僵在钢丝上。
风一吹,不知道究竟谁先坠落··易非忍痛说医生约好下午来复诊,另外她会叫人过来照顾,等人来了她就走·樊云如果有什么需要,随时找她··樊云看着易非最后的坚持,不再说什么,径自回房。
· ·☆、玄不救非氪不改命· ·半下午,一老一中两位律师在楼下客厅里等着·樊云扎起头发,一身熨帖的黑衣,从楼梯上下来··比起前日易近山丧礼上,樊云恢复从容。
·樊云目光从来人身上一扫而过·灵堂撤掉,客厅重新摆设·之前多余的博古架撤去,必要的几件沙发和矮几,还摆了栀子花,满室清香,房间显得亮堂起来。
不必说是易非叫人布置的··稍作寒暄,中年律师张卫方从公文包取出一沓文件·樊云飞快地翻着,眼睛里看着方块字,头还晕着,没有一句话真正看进去。
听对方解释··正天集团分拆多个子公司,部分子公司为股份公司,换股等一系列金融操作,易近山名下财产分布十分复杂·樊云大致理解自己和易非分别继承25%。
但樊云手中股权只可分红不可转让,没有参与行政的权力·另有现金七百余万,债券保险等七七八八加起来数千万,主宅这套房产,和整层的商铺写字楼、车辆若干。
易然分得35%左右,暂由易非代替行使职权·陈丹遗赠7%·另外易近山亲戚,和其他几个从前亲近的人若干不提··樊云知道白纸黑字写清楚的只是明面上那些,既然说明大致范围是25%,那应当如是。
至于那些无法走法律途径写明的部分,该来的早晚会来,不急于一时··倒是易非那一份,因公司的过高估值而另有水分,当易然回来接手时,又将是另一副样子·眼下易非所得的,不过是掩人耳目罢了。
樊云不知易非作为一个“代守家产的外人”,又会是怎样的心境·易近山对她并不算差,但一个人的命运,又岂能用钱衡量·将要落笔,忽挑眉道,“听说还有一份遗嘱什么样”·张律师急忙道,“什么另一份易先生确实多有顾虑,先后做过几次调整,但生效的就是这一份。”
樊云望向老者·老律师宽慰说人已经走了,凡事还是向前看吧·是听惯了安慰的话,但也不止这层意思·樊云轻笑,签名了事··樊云送走律师,体力消耗大半,又回去昏睡。
再醒来,已经入夜·窗外暴雨声不止··下床,窗户拉开一道缝,水气扑进来··门被轻手轻脚地推开,灯啪地一声亮了··“醒来了”·是家里一个三十来岁姓赵的保姆。
赵静去厨房给樊云张罗·再返回来,房门洞开着,对面的房间门也开着··易非的房间因为没有人在住,地毯收了,家具都罩上一层白布··樊云没有开灯,灯光从对面透进来,樊云靠着床侧,坐在地板上,掩在一片黑影里。
“就放那边吧·”樊云的声音很轻··赵静把白布收了收,盘子放在易非空了的书桌上··“地上太凉了,坐过来吧·”·樊云并不理会,指着对面的化妆台,“那里也撤了。”
赵静出去找了小块地毯和垫子给樊云铺出一块,小心地把罩着镜子的布拢起,仍荡起尘土味·又忙着拿抹布··樊云蜷腿坐在地毯上,“就这样罢。
有事我再叫你·”·虐恋情深现代架空边缘恋歌·赵静担忧道,“还是回房间里好,当心着凉了·你姐姐挺担心你·”·“我说什么你照做就可以。”
樊云停了停,“我已经好了,她要是问起来,不用你在中间说·你应该是明白人,不明白的话就趁早回那边吧·”·易非吩咐的即是什么都顺着樊云来,又专门叮嘱说她情绪不太好,要留意一点。
赵静在易非家里帮忙五六年了,知道易非放心不下,樊云也不是苛刻的人,因而即使樊云语气重了,她也还是稍微收拾了一下,就留下樊云出去了··次日是易近山头七。
一早驱车到邻市有名的宝刹··法事繁冗漫长·樊云精神不振,诵经声与香烛的烟火更让她昏昏沉沉·从大雄宝殿溜出来,绕寺闲转·寺中古木参天。
难得放晴的日子,樊云像摊开了在阳光下暴晒··“好点没”江于流看着樊云眯眼昂头在太阳直射下,黑色衬衣衬着皮肤灿白·江于流前一日下午到主宅,樊云着睡衣在房间里,面带病容,吩咐她事情,没有半句闲话。
到了现在神色才稍有缓和··“看起来有什么不好么”樊云反问··穿过两三层院落,迎面是高墙上陡起的钟楼··到厢房里避凉。
一个灰布衣服似僧似俗的人坐在门边角落,吹着风扇··樊云看了看庙里的泥像·谈不上精致,哪里的都差不了许多·转而望角落那人,皮肤黝黑,额上已起了皱纹,但眼睛倒像年轻很有神,看不出年纪。
僧人面前摊开一张六十四卦卦序,上置铜钱及卦签等若干物事··僧人也反望樊云·樊云身上虽没有什么多余的首饰,但衣装已经过人,进庙江于流就跟着向功德箱里塞钱。
僧人也不能免俗,“来算一卦”·樊云觉得可笑,原来寺庙里算得倒也是周易,真是包罗万象··在卦图前坐下,江于流递上钞票。
起卦是大过变夬。僧人解得含混,只说不知道算哪方面,难说卦象好坏。·樊云说,有一件事,不知道当不当做··“如果不清楚自身处境,轻率而为,恐怕结果会不好。
你看这,兑为泽、为悦,巽为木、为顺·泽水淹舟,遂成大错·阴阳爻相反,阳大阴小,行动非常,有过度形象·变爻是阴柔在底,变在初六,事情刚刚开始。
柔以待人,谨慎行事,或许有贵人指点,可以化解·你可说详细一些”·泽与木,水与舟,表面上好像有所具象,实际上却更无从理解。
樊云皱眉,不愿讲太认真,“如果算姻缘”·僧人说,姻缘可不太好·从卦象看,樊云处在劣势,倘若求合,须柔和退让·夬卦,决也,双方都强硬,时候没有到,不如低头等待时机。·樊云抿了唇,别的事情也就罢了,对待感情要小心谨慎,曲意逢迎,但是情为何物·这样想着,随即醒觉,该怎么做其实心里早有倾向。
于是打断道,“出来这么久了,回去吧·”·江于流劝解,“既然是逢凶化吉,不如再听大师详细说说·”·樊云另抽出一张百元,“何必说得太清楚天机不可泄露。”
“你要问的事情或许与‘白’有关”僧人收钱时忽然道··樊云微微一怔,但想所谓卜卦不过是玄之又玄的事情。
柔软洁白可以象征的未免太多··“白茅是祭祀敬神用的,虽然白茅本身不是什么贵重的东西,但心意所至,神会顾怜·”·樊云站起身,点头道谢。
回到正殿已近中午,樊云知道这次来另有目的·果然易非与她招呼,带邱永福等几个人到天王殿··殿中盘香高悬,烟雾缭绕·北首金光灿灿的大肚弥勒坐镇。
四大天王左右分立,怒目藐视,衣带翻飞··易非与樊云当先,其余人随后,各上了香··易非说,“邱叔,各位,爸爸病重这些时候,经的事情不少,我年纪又浅,多亏各位指点,总算没出什么乱子。
现在樊云回来了,也是父亲的意思,这份担子就交她手里了·还请多多关照·”·今天叫来的都是最信得过的,况且樊云已经过关,易非点到为止··邱永福说大伙都是跟着易家发财,易非持重,樊云冷静果敢,青出于蓝。
樊云想邱永福倒不如说自己心狠手辣·而当时情境,自己相当迟疑,却从邱永福口中十足变成服人的事迹·倘若根本没有下得了手,甚至硬带走了晏君,不知道现在又会是怎么一副光景。
樊云一贯冷淡的神情,“之前我们也都见过了,酒喝了,今天香也上了·如今不时兴老话,见面只说发财·不过各位比我明白,干得都是刀口舔血的买卖。
我从父亲手里接过来这笔生意,就是把我自己性命交给诸位·”·樊云说出这么重的话,四下一时沉寂,易非也感到吃惊··“想必都听说了,最近吴振明动作很多。
别人服也罢,不服也罢,我们只有一条路,做到他们服为止·”·邱永福对樊云印象并不差·风传樊云对易近山的生意毫不上心·头一次动刀,又是对认识的人下手,樊云要是没有犹豫,邱永福反而要怀疑她灭绝人性,不可依托。
倒是她刺白毛那一下的狠厉,却能坚持停了手,说放下也就放下了,让邱永福感到不可捉摸··邱永福打破沉默,说吴振明挑衅不假,但易家的链条不是他凭想象就可以生造出来,况且原料谈得不顺也是实情。
最多只是借机捞份油水,看紧一点,自然知难而退··又稍作讨论·邱永福拟出个安排,樊云点头答应了·邱永福看易非和樊云不急着走,便带着一行人先去吃斋饭。
等人散去,易非打量樊云·如此急迫地布置,难道真因为付出了代价,立刻对这份刚刚到手的权力上心起来·潘泽另双手递过两束高香·高香是相当名副其实,一米多长,每一支都有拇指粗。
易非点着自己的,提起香,火焰陡然熄灭,缕缕香烟腾起·易非将烛火给樊云··“这是给家里人的·左手拿着,右手点·先朝着佛,再转右,四面各拜三拜……你跟我做就行。”
虐恋情深现代架空边缘恋歌·易非神色肃穆,凝神闭目,香举于额前,缓缓弓身·转而面对着樊云·樊云依言照做·抬眼望弥勒佛,佛大笑着,眼里并没有自己。
香在手中很沉,恍惚像回到儿时,紧攥莲花·一瞬间,樊云感到掌心湿漉漉的,似有血滴落··樊云在心中默念,愿晏君早日超度,愿所行不必再造杀孽,愿……愿易非同自己不会走到无可挽回反目成仇的地步。
                       ·作者有话要说:唯忍耐到底的必然得救· ·☆、玄不救非氪不改命· ·点香拜过,易非取出一条黑青玉的手串,不由分说拉过樊云的右手。
“什么”樊云由着易非动作,易非套上之后,在樊云腕子上握着,樊云抽手··“妈说看到你脸上弄的,叫带过来请高僧加持。”
易非放开樊云,没有半点不自然··樊云将隆起的母珠转到腕内,觉得别扭,又转回外侧··“那天换下来的衣服,我叫江于流回去拿,说没找到。”
“我处理了·”易非知道樊云说的是血衣,“你不放心”·潘泽同江于流稍稍对视,两人退出殿外·大殿里悄然无人,一时气氛诡异。
当夜走得太急,衣服就忘在房间里·之后回想起来,好在她自己的房间平时也不需要阿姨打扫,少有人进出··“对你,我没有什么不放心·不过……”樊云话锋一转,“那天后来,邱永福是怎么处理的”·当着邱永福的面做出信任的样子,所以不愿问他。
“他跟着爸爸这么多年了·我相信他·听我的,别因为这件事过不去·”·“我就想知道,怎么处理的”·“这些事,别再想了。
他们有他们的法子·你不会想知道·”·易非停了停,“前面和他们说的那些话……以后也不要再说了·”·“我说了什么”·“……”易非一个字也不愿意重复。
她根本忌讳那样的表达,也从来不认为自己是什么亡命之徒··樊云低着头,半晌道,“你信么”·“嗯”·“预言。
报应·”·易非皱眉,“在寺庙里别乱说·”·宝相庄严,樊云抬头仰望··“妈信这些·这么些年·所以你从来不信。
不信你怕什么”·高香已烧了一截,烟雾袅袅··“冥冥中或有天注定·不过未必管得到每个凡人·除非是生老病死,不由人。
求佛还得求己·”·“更相信你自己”·“好过你什么都不信”易非退后一步,与樊云拉开距离。
樊云心口一颤·在其他人面前,她知道说别人乐意听的,不乐意听的,出于真情也好,塑造自己也好·但对易非,想隐瞒时无可隐瞒,想袒露时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内心几何。
樊云抬起戴着念珠的右手,摊开在易非面前,“这只手,我用它杀了人·你可以叫我不要想·我也愿意告诉自己,算了吧·但是我做不到·这件事以后,就知道我自己不行,没有下次。”
易非皱眉,樊云抢在易非开口之前,“我只问你,贩毒的生意能不能停还要做多久我不像爸,学不会他那么狠,也没有吴振明那么贱。
脏·不能就这么一直脏下去·”·被樊云注视着,易非想说不会发生她想象的情景,但念头急转,沉重地呼出一口气,“没这么简单·公司铺开看着挺大,有地产有酒楼,账面上好像盈利不少。
但你想想,这么多现金出入,到哪里去如果真的可以,爸早做了,也不用谁逼你·”·“不简单·那至少给我理由·因为钱到什么时候才算够”·“你以为可以赚钱维持的那些,明白说给你,不过是走税的工具。
到现在,不只关系到我们一家的身家,多少人黑钱白钱进进出出,这是想洗就能洗得清那些不让我们倒的人,倘若我们真的倒了,你觉得是靠钱能解决的问题”·樊云咬紧唇,渐渐起了一抹血腥气。
“我别无所求,只求我们一家人平平安安·”易非怔忡道··樊云沉默了一阵,忽地嗤笑,“家人平安你我现在站在佛门,漫天神佛在上,用保护亲人做借口,你怎么说得出你看到那些钱全沾着别人家人的血,别人家人的命”·易非盯着樊云,樊云满脸轻蔑,易非像从未有一次如此看清她,“我以前没有发觉,你这么清高,还要普度众生。
也不用拜神,拜你好了·”·“高我只不过请你给条底线而已·因为自己和家人的生,随随便便践踏别人,和动物有什么区别”·易非劈手给了樊云一耳光。
“这就是你可以不声不响翻脸走人的理由”·易非气得发抖··樊云脸上热辣辣的,微微眯眼,反而更进一步,·“从前那样,以后不会了。
我就站这里·什么时候你觉得够了,我们算完·”·“……”·“打我也好,把我当枪使也好,随便你怎么样支使我·就像你已经做过的。”
樊云左颊微红,而稍稍偏过脸,右眼纱布尚没有拆·易非想这几天里无时无刻不希望得到她和解,结果反而是自己动了手·她违心也罢,屈尊降贵,万不得已也就这么留下来了,谁还要谁怎么样呢·樊云眼睛里冒火一样气势凛然。
易非问心有愧,没有办法看着她,夺路而出··在回程的路上·樊云坐副驾驶位,手臂搭在车窗上,脸偏向窗外,不自觉地微微挡着左颊·车窗打开一指长,风吹得樊云碎发飘起。
虐恋情深现代架空边缘恋歌·江于流问,“今天头七,你回去么要不要在外面开个房间”·“什么讲究”·“都说头七返家,亲属最好早睡回避。”
“是吗他看我这么不孝,还能气得走不成”·江于流不好接口,转而道,“昨天你让我带黑色的衣服。
挑来挑去也就挑出这么一套·你要去转转看么”·樊云半晌不吭声··“前面算那个,别太当真·那个人我看也就二两水平,起得卦未必准。”
樊云笑,“我想什么,你又知道”·“哈,下次不如我给你算·”·樊云从仪表盘上摸烟盒··“这种事,信则灵,不信嘛,就没那么灵。”
江于流继续道··“照这么说去求签,吉利的就信,不吉利的就不信·还真划算·”樊云说着点燃了烟··江于流打哈哈道,“前面是谁说‘天机不可泄露’的”·江于流一踩油门,变道到快车线,一路超车。
风不断灌进来·樊云也觉得爽快··樊云大声道,“说来说去你是惦记最后一百块钱·”·“您说对了”·江于流眼前恍见樊云当初将充作计数的烟收拢回烟盒,递钞票给她。
当时的顾虑全已成真,还要超过·可奈何,奈若何·又如何·回到主宅,樊云究竟是哪里都懒得去了··樊云不下车·江于流陪樊云坐在车里。
“上次去你那里,你姐姐在墙上写的……”樊云忽然说··“嗯”·“‘凡求告主的名的就必得救’。”
这一行字,在密密麻麻的既像是自白又像是求问的痴言乱语里,一笔一划格外放大清晰··樊云枯守棺材一样的房子,游魂似的飘来荡去·晏君遗赠的屏风,同一道道红木家具与白墙笼起的迷宫里,樊云似看到每一条路贴满符咒一样的诘问,诘问旁又抄满似是而非的应答。
她自己的魂魄即被这无数发问无数辩解镇锁··在寺庙里,有一瞬感到天高地阔·无论发生什么,太阳照常升起,照常落下·草木繁茂·人不过四时更替中沧海一粟。
但无边的墙又四面八方地压迫过来··成了孤魂野鬼·赶在天黑前回这狭屋之中··上天无路,入地无门··江于流微微皱眉,知道樊云毕竟是想不通,陷进去。
“她信么”·“我不知道·”江于流实话实说,“领药的时候,有人给她传教,拿了本书,也就翻着看了·抄的可多了,也不只这个,还有歌词,什么‘繁华如三千东流水,我只取一瓢爱了解’。”
樊云被江于流逗笑了·但复归沉默··“那天的事情,我事先真不知道晏君……”·樊云不开口·江于流只好继续道,“你让我打听的几件事情,稍微有点眉目。
“月初出纳室做了本账,遮遮掩掩的,很可能就是邱永福说的那个·晏君怎么拿到的就查不出来了··“晏君来之前,还有年后,找人查了晏君两次。
说是一年前有起跨境洗钱的案子,在晏君实习的公司有交易,就是她待的部门·案子爆出来没多久她就实习期满了·但这个很难说,当时牵涉很广,她才是个实习生。
“不过晏君家里的情况比她说过的还好,她父亲在国企改制的时候自立门户,她母亲那边几个表亲是金融方面的学者,八几年就陆续都出去了·也算出身名门。
“除了这个,就没什么特别的消息·到底为什么当线人都想不通·只能说肯定不是为了钱·”·江于流顿了顿,“另外,跨省经侦那个组还在做。
“负责人叫王宇,四十出头,离了婚,没孩子·据说作风很强硬·去年九月底十月,连抓了两处地下钱庄,买卖外汇的,也放贷·透了点风,就紧咬着追资金来源。
他们现在索性挑明了调公司的记录,市里不买账,已经拖了一个礼拜,没有半点动静·就算最后给了他们,估计什么都查不出·”·樊云给江于流三天时间。
即便交代一不必计较钱,二不需要保密,到现在不过二十多钟头·樊云暗暗惊叹··“知道了·”樊云道,“我希望你是听我办事。
做不到你可以提前告诉我·”·江于流慎重道,“我跟着你,当然是听你的·”·樊云又想起,在晏君生死之间,她觉得江于流会帮手。
当时无论做什么样的抉择,都有成事的概率·交给天选的,到底是自己选的··不敢企望有什么能救自己·就是自己也不可相信·· ·☆、玄不救非氪不改命· ·晏君失踪已超过五天,毫无线索,人证、遗物、尸体,没有找到一样。
合作警方倾向于晏君已经牺牲·考虑家属移民国外,不必过于担心打击报复问题,决定公布晏君身份·晏君并非公职,和警方没有合约关系,谈不上烈士,但出于人道,26号晚上,在S市总局附近公园设置一处公祭点,供朋友寄托哀思。
江于流来的路上带着樊云特别交代买的一捧白菊花··樊云等在客厅里·但江于流空手进来,开口却劝道,“还是别去了吧”·“怎么了”·“……易非打电话过来,说你去不合适。
可能是经侦那边放出话,现在外边传言很多,说晏君死和公司有关·”江于流斟酌道··樊云从烟盒抖出最后一支,坐着没有说话·空荡荡的房子,打火机咔得击响。
江于流明知道不久前樊云还在质疑她是否忠心,这时刻更胆战心惊··樊云走到落地窗前·从下午开始一阵阵落雨,天黑透了··虐恋情深现代架空边缘恋歌·江于流跟着樊云上楼。
先前突兀地立在楼梯口的屏风撤掉了··樊云径去拉开书柜的抽屉,江于流便远远站在门边·樊云摸出一把□□·在书桌前把枪拆散,又逐件装好··江于流看着枪里没有子弹,才发觉浑身肌肉已经绷紧。
“你来·”樊云说··江于流不知道樊云在想什么·走近过去·外观看不是新枪,枪座及滑套上glock 17的标识十分醒目·江于流拆开,枪管是新换的,枪油闻着干净,保养得很好。
江于流将枪重新装好·樊云再拆开·如此反复··直到樊云收起枪,说,“回去吧·”·“啊”·樊云看表。
江于流知道公祭从六点开始,九点截止·眼下已差五分钟八点··江于流以为樊云放弃了,樊云却忽然转而下楼··“既然没有直接和我说,你转告到了,就可以了。”
“其实也不会怎么样,如果你要去,我跟你去·”·“回去吧·也是为你好,不要在中间为难·”·“为难什么”江于流故作轻松。
两人到车库,樊云取了钥匙,上了另一辆不打眼的黑色雪佛兰,轻飘飘道,“别跟着我·”·江于流不好坚持,看着车库门缓缓升起·刹车灯的红光在雨水中一闪而没。
已经八点多,市中心仍然堵车··终于到了目的地,江于流从停车场出来,直奔公园中心·雨将停未停,稀稀落落·黑暗里,公园路灯幽幽地晕着光。
行人很稀少,江于流分辨不出哪个是因为晏君来的··树影中望到中心广场的亭廊·廊边架着三四只小型花圈,亭子中央蜡烛摆成心形,火焰在风里抖动不止。
心形中散乱地排着一些花束·亭里只站着几个人,看不出是否有人主持,像是已经要提前结束··并没有樊云··倘若不知情,谁也不会想到曾经有那样一个年轻的闪着光一样的女孩,如流星坠落,消失在S市暴雨的夜晚。
江于流从树间草地里走近过去,一大捧近百朵包扎成束的白玫瑰倚在与亭子尚有一段距离的廊柱背阴面·江于流蹲下身看,花瓣上滚着水珠,雨水沿玻璃纸滑进去。
没有任何卡片·玻璃纸外一层硬卡纸,并不很湿,看来刚刚放在这里不久··江于流四下望了望,抱着玫瑰花束一起到亭子里·有人打量她,但也没上来问。
江于流将玫瑰花束与带来的菊花一起放妥·一大捧玫瑰在散乱的菊花花枝里格外醒目··从公园出来,漫无目的地在慢车道缓缓行驶,歪着头挨个看路边停着的,试图确认樊云是不是在。
斜刺里杀出辆灰色沃尔沃,压着道酒醉一样晃着,猛然提速窜出去·江于流吃了一惊,扫一眼再熟悉不过的车牌,跟上去··茶座的光线昏暗·樊云在门口报了个名字,服务生拉开帘子,引樊云转出大门,从外设楼梯上去。
打开做旧的木板门,樊云看清楚,眼前胡子未刮净,横眉立目的男人,竟然是程峰··樊云站在门边没有动·服务生收拾桌上的烟灰缸,洒落的茶水··服务生续好水,静悄悄合上门出去。
“易小姐,请坐·”·程峰放松手脚地靠在红木圈椅里,玩着手机,也不看樊云·斗室倒好像成了警局里的审讯室··樊云眼前闪现江于流在警局里落的伤口,微微皱眉。
长桌上一包利群已空,程峰拆另一包·樊云刚刚坐下,程峰把烟盒伸到面前,又忽然笑道,“呵,忘记了,易小姐怎么抽得惯这种烟”·火光明灭间,程峰面前烟雾浓浓地一拢,忽地散开来,在两人之间隔成幕。
樊云用茶将茶杯重新洗了,倒上·又起身把窗户完全打开·烟味稍稍冲淡··“我姓易,不过熟的人少有叫我‘易小姐’的·”·“是吗别人怎么叫”·“‘樊云’。
‘樊’是我妈妈的姓·”·程峰皮笑肉不笑,“樊庆华樊老大的名字,二十年前叫得很响·我还是知道的·”·樊云皱眉。
樊庆华是樊云的舅舅,是易近山当年的大哥·樊云事后知道程峰和易家结了死仇,从前程峰追查易家贩毒制毒,被设计入局,出了车祸·结果程峰跛了条腿,却死了已在谈婚论嫁的女朋友。
樊云没想到程峰也参与在这一次的调查里,或者只要目标是易家,他只管抓住救命稻草·而经侦的王队长在本市四面楚歌,不在乎程峰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晏君留的号码,接的人不是你。”
樊云直截了当道·和程峰互相已有成见,樊云不觉得有必要继续谈下去··程峰沉默了一阵,却说,“我很好奇晏君是怎么给你的遗言她死的时候你在哪里”·樊云微微眯眼,“人失踪了五天,你们就不找了凭什么说她死了”·程峰夹着烟,逼视樊云。
樊云瞟一眼程峰,刻意从包里翻出自己的烟和火机··“从进门起,把我当犯人看·程队长,实话说,我对你也没有任何好感·上次江于流的事情,一个姑娘,就因为在姓易的手里拿工钱,你私设刑堂把她吊了一整夜。
你这样做警察的,恃强凌弱,有什么公道可言”·程峰把弄着手机,满不在意道,“‘姑娘’你好像觉得应该被特殊对待”·“我怀疑你在对付易家的时候,有没有起码的是非观念。”
程峰弹了弹烟灰,“你怎么看我无所谓·不过是你电话里说希望谈一谈·王队叫我来和你谈,什么意思,你应该明白·门也没锁,你随时可以走。”
樊云确实想就这么摔门出去··易近山头七前一天,樊云看到晏君送来的屏风下沿,插着家具店的名片·名片上手写了号码·樊云打过去,电话里王宇的声音平和儒雅。
虐恋情深现代架空边缘恋歌·从她鬼使神差拨出那个号码,王宇心领神会地问她,到最终下定决心来·每一步莫不是充满变数··晏君最后关头为什么送屏风给她是她劝晏君迷途知返,引得晏君反劝她回头么晏君送这架屏风时,知道已经暴露,即将遭到杀身之祸么如果没有,她不必冒险留王宇的私号。
但如果她已经感受到,为什么不逃·樊云觉得自己走到这里,是冥冥之中,受晏君的魂魄牵动·甚而,晏君是不是以身殉道·如果她就这么放弃了,还有什么办法向晏君赎罪·“晏君把号码给我,王队长不会不知情。
冒着晏君的生命危险,我不相信他叫你来,为了三言两语把我打发走·”·程峰打量樊云·樊云一身黑衣,人看着却轻极了,像落在地面上,没有半点分量。
但程峰觉得她骨子里有一股韧劲,冷漠,冷静,难以撼动··“你来找王队,易家会不知道听说豆腐宴上,被你父亲的老朋友逼着灌酒。
怎么,在易家站不稳,急着出来打探消息”·樊云冷笑,“要我出面打探未免太看轻易家·十几年,活到一把年纪,硬是抓不到把柄。
竟然还这么轻敌”·“要当线人,你总有个理由吧大义灭亲别说有这么高尚··“家产分不匀,反目成仇你一个十指不沾阳春水的小姐,挂着总经理的职位,还有什么不满意”·樊云眯眼,知道程峰刻意激她,一时沉默。
“别是警匪片看多了吧”程峰嘲讽道,“我还怀疑你做线人,能有什么有用的消息·回来才几个月,易家怎么运转,你了解吗什么活动都隔着你,谁知道你说得是真是假”·“的确没有。
有就来不及了·”樊云将积攒的烟灰在烟灰缸边拨掉,“既然执意要问,明说给你·我到现在这么多年清清白白,不想被易家拖下水·”·樊云眼中忽地闪现锋锐的光芒,眼边的疤痕这一刻清晰可见,有凶戾之色。
程峰不自觉变换坐姿,感觉到枪就在腰间·但樊云的神色闪瞬即淡下去··从警多年的直觉猛地涌上来,之前只觉得晏君的死和易家脱不了干系,这一刻程峰开始怀疑樊云有备而来,是已经一只脚踏在黑的那条道上。
门轻轻推开,灯光把来人的浅色衬衣照成淡黄色··“你好,我就是和你通话的王宇·”·· ·☆、玄不救非氪不改命· ·江于流原本隔开几辆车跟着,但眼前沃尔沃已经超速,似乎发觉,猛地变道转向。
江于流跟着从左边道硬切到右道转弯,紧咬着前车··雨已经停了,路面却全是湿的,江于流感觉轮胎打滑·眼前沃尔沃更一副莽撞的狼狈模样··沃尔沃转入单行线逆行。
迎面驶过的车打远光,闪得江于流晃眼·稍不留神,沃尔沃忽然急停·江于流跟着刹车,差一点撞上去··唐予歆不管不顾地打开车门,错车几乎就蹭着她车门。
江于流愣了一刻,遂下车迎上去·唐予歆也不知为什么,极度愤怒,脸色似乎都是红的··短短几日不见,唐予歆忽然消瘦下去,钴蓝色连衣裙悬吊在肩膀上,长发一绺绺散乱地披着。
满眼通红,没有半点从前的灵气··“谁叫你跟踪我”唐予歆指着江于流,怒吼着,似乎要盖过错车的鸣笛。
江于流不恼,笑着问,“你怎么了喝酒了”·“你他妈怎么甩都甩不掉·为什么跟着我为什么是你”·唐予歆扬手要打,被江于流架开。
“你冷静点·中山路看到你,想打个招呼·开那么快,到底怎么了”·唐予歆一把推开江于流,“你谁呀关你屁事”·江于流一怔。
眼前一幕似曾相识·江于流恍然觉得唐予歆和樊云似有几分神似·今天已经不是第一个人叫她别跟着·江于流想自己真是倒了八辈子血霉,碰到的都是什么人。
“哦,忘记了,”唐予歆怒极反笑,“车还是你们的是吧”·“不是……我……”·唐予歆不等江于流开口,忽地一转身,抛开一切似的,向车流里钻。
几乎是闪瞬间,江于流猛窜过去拉住唐予歆,急刹声传来,江于流甚至感觉到衣服似乎贴着疾驰的车子·江于流抱住唐予歆,翻倒回自己的车身上,溅了一身泥··虽然错车看到这边逆行停着两辆都减速绕开,但没有人想得到唐予歆忽然这么冲进来。
连着几辆急停的,摇开车窗破口大骂··前一刻江于流用背挡着唐予歆,这时冷汗都淌下来·但理智尚存··“对不住,对不住各位·我妹妹,失恋了。”
“失恋了就找死想死死远点”·唐予歆还在挣扎,江于流狠狠拧住唐予歆的腕子,唐予歆吃痛,被她架到人行道上。
“别闹了成不成差点跟着你一起……”·江于流扭过唐予歆,立刻住了嘴·唐予歆紧咬着唇,满面泪水··江于流拉起唐予歆的手臂,那一下没有控制手劲,腕子被自己钳得发红。
江于流慌起来··“怎么了是不是弄疼了……你试一下,要不要紧对不起……别哭了好么……”·唐予歆一语不发,忽然软下去。
江于流抱住唐予歆,唐予歆便靠在江于流身上·似化成一滩水,毫无力道,泪水一下透湿了江于流的肩膀··江于流才发现唐予歆浑身的衣服湿哒哒贴着身体,整个人凉透了。
像已经在外面淋了很久··“最起码,我们要监听你的住宅和电话·如果不受控制,我们没法相信你·”·“这也是为你安全考虑。”
王宇补充道···虐恋情深现代架空边缘恋歌“‘安全’”樊云坐在王宇和程峰对面,只看着王宇,“你们不相信我,我也很质疑你们的能力。
如果可以保证安全,晏君是怎么回事”·王宇迟疑道,“晏君的车上有定位·确实有可能,这个装置被发现,而且反过来被利用了。”
“你觉得我住的地方会没有反监听才刚刚开始,如果出了一丁点纰漏,易家怎么可能相信我就为了你们感觉可控,我要冒多少风险”·“你和晏君的处境不同。
风险是你可以控制的·”王宇道··“我不允许任何差错·”·“说到底你自己根本没有这个胆量吧你怕被我们抓到证据。”
程峰嘲讽道··“我和你们的目标是一致的·易家是百足之虫,捕风捉影抓一点擦边的消息,等于没有·首先我得有机会深入进去·所以来找你们,是为了谈合作,我们没必要耍花枪。”
樊云轻蔑道,·“程队长对易家积怨太深,会不会反而迷了眼你只想抓我把柄,要挟易家·要是这种打算,劝你们尽早放弃·我本来就是弃子,到时候我一人坐牢,于事无补。
我回来才几个月,易家的链条已经有十几年·损失一个我,能有什么影响”·王宇沉默下来··“王队,你从省外过来,S市的阻力相信你已经感受到了。
你们没有这个机会培植比我更合适的线人·三年,五年,到时候什么形势,谁也说不准·这是我唯一的机会,也是你们唯一的机会·”·“不符合程序,如果你有违法行为,量刑会对你不利。”
王宇道··“我来就没打算全身而退·”·王宇想了想,“以后程队和你直接联系·保持定期联络,这是最低限度·当然,相信他会放下偏见。”
“程队长还没有复职吧·”·“这件事解决不了,你恐怕要怀疑根本没有和我们合作的必要吧”王宇笑道··江于流叫代驾把自己的车开走。
唐予歆坐在副驾驶位,情绪似已崩溃·江于流要送唐予歆回去,又怕唐予歆想不开·唐予歆说要喝酒·江于流没办法,载着唐予歆去酒吧··坐在吧台位,唐予歆抱着瓶子,一杯杯地灌着。
冰还没怎么化,酒仰脖间已经空了··“可以了吧”·“到底怎么了”·“有什么事你吱一声成么”·江于流一遍遍问,问得自己都烦。
轰响的乐声淹没江于流的徒劳无功··唐予歆泪水决堤地滑落,妆彻底花了·酒精把她烧成一朵沾湿的玫瑰,脸颊绯红,侧身伏在吧台上,发梢散落在勉强支起的肩膀上,背脊、腰、胯,整个上身像拧起的绸缎,竟有一种惊心动魄的美感。
江于流还坐在旁边,不断有借着酒劲的男人过来搭讪·江于流不胜其烦·被拒绝的人嘟囔,“不想被搭讪坐什么吧台·”·怒火腾地蹿起。
江于流几乎要动手·但眼前唐予歆异常脆弱,她不敢稍微分神··手机忽然震起来·江于流看到是易非的电话·不敢不接·但眼下更不敢放唐予歆在这里出去接。
江于流感到带唐予歆来酒吧就是个错误·明知道她只求一醉,还不如一早把她送回家··震动终于停下来·易非发短信问樊云在哪里·看时间已经十点三刻,不免吃惊。
短信给樊云,很快收到回复,答不用管,她直接同易非讲·江于流恍然发觉自己舒了一口气·此时此刻叫她丢下唐予歆,竟然是万万不能··很清楚易非就在主宅等着。
樊云希望她等不到,可以不必等了··停在校门口马路边·最晚一班自习也早下了·没有人,没有车·远远望到教学楼电子屏滚动着高考倒计时,还有73天。
在氤氲的水汽里,惨红的光,湿漉漉,阴恻恻,连成一片刺眼的血色··从茶座到这里不过几条街的距离·樊云觉得车窗外晃过了七八年的风景··樊云大口咽酒,想若干年前的百日倒计时。
从前觉得过了这道坎,海阔天空·其实是从那时开始,不得不面对的一道道难关,永远无法企及的目标,既没有倒计时,也根本不及准备·疾奔中回忆散落一地,没有回顾的心情,也知道再不能回去。
如果所有路重走一遍,倒不必说是否人生会有所改变,樊云已失去勇气·当然向前也需要勇气,但终归是不一样的··好像刚刚开始,又好像一切早早结束。
再往下,就只是走下去··因为她已经在一条名为背叛的路上··江于流看着唐予歆灌下半瓶酒,坐不住,从吧台滑落··唐予歆几欲呕吐·江于流趁势把唐予歆架到酒吧外。
唐予歆几乎伏在路边·吐出来,没有吃什么垫底,痛苦不堪··江于流拿纸巾给唐予歆擦干净,把她弄上车·唐予歆软弱无力地瘫在座位里,彻底魂游天外。
江于流在便利店买了果汁,哄着唐予歆,勉强喝下去一点,倒洒了江于流一身··在电梯里,江于流认真回忆·又从一楼出来,抬头望·二十几层楼,再往上,窗户小的只能看到一格亮。
江于流从唐予歆包里翻出钥匙·运气好到难以置信,一击即中··打开灯,一片混乱·厅里,唐予歆房间里,桌子上,茶几上,堆积着饭盒、啤酒瓶和散乱的打印纸。
好在床和沙发是干净的··连拖带抱架了唐予歆一路·江于流手臂都颤起来··唐予歆瘫倒在床上,眉头依然锁紧,并没有因为到家而稍显安宁··裙子还潮湿着。
江于流想自己好歹也是一个女人·女人身上有的,自己都有·看一下,乃至于不小心碰一下,应该不算犯罪··解开腰带,拉开拉链·唐予歆像从花瓣里滑落。
像刚刚出生,又像已经死去·纯白无暇··指尖稍稍触到唐予歆细嫩的皮肤,像划着了火柴·脑子嗡地一下,就想要贴上去·江于流觉得自己浑身都是烫的,连忙撇开脸,深吸一口气。
虐恋情深现代架空边缘恋歌·把唐予歆的裙子退下·唐予歆瘦了很多,纤长的腿和手臂,看起来更没有半点力道·但和林秋爽那样久病的瘦弱不同,肌肉依然紧实,似乎只要这一觉睡醒了,就会恢复年轻活力。
·江于流给她换了一身干净宽松的衣服·擦干净脸和手脚·唐予歆似乎有一点醒转,稍稍挣扎,江于流安慰孩子一样哄着,唐予歆又陷入沉睡里。
江于流蹲下来,手指掠在唐予歆鬓角,梳理她散乱的长发··唐予歆睫毛微微颤动,一滴泪从眼角滚出··江于流不由自主地靠近过去,轻吻唐予歆即将滑入鬓角的泪滴。
微咸,而似乎还有甜··“不要……”唐予歆呢喃一声··江于流心跳乱了一拍·但发觉唐予歆仍在沉睡中,知道恐怕是梦里。
回过神,才想起去思考,自己到底在干什么··江于流把卧室灯熄灭,轻轻合门·将要离开,又看到茶几上一塌糊涂的混乱·不知道唐予歆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
而她自己一个人呆在空房子里,又度过了多么难以忍受的时光··· ·☆、玄不救非氪不改命· ·已经很晚了··易非蜷腿坐在正对着门廊的沙发上抽烟。
不时翻看时间·时间是一个数字数着一个数字地艰难度过·易非想再拨电话·看拨出记录,够多了··整个客厅是她吩咐人布置的·进来时,却有一瞬觉得自己像个闯空门的。
除了烟灰缸嶙峋地耸立着燃尽的烟蒂,余下的一切,像家具店的样板间,毫无人气·易非想樊云住在这里是怎么样的,会觉得自己之于这个太过巨大的房子,只是过客么易非做出的安排,她会是什么感触呢,她感觉到她的关心么,还是会生厌她习惯用逃避应付问题,为她营造新的避难所,究竟在留还是赶她走·车库与走廊相连的门缓缓推开。
樊云悄无声息地进来,握着把手,停了一刻··易非望着樊云,樊云也望了一眼易非·热的目光触到冰冷的目光,互相都感到不适··“我好好的回来了。
……你可以走了·”·等到的一刻,欢欣先于思维涌起,又转瞬溜走··樊云掠过客厅,径直向楼梯·易非放下烟,踩着拖鞋,跟上去。
餐厅的一束顶灯,正照在水晶壶上,散出破碎的光·樊云握着壶把,像没有觉察到易非,自顾自倒水·易非靠近过去,樊云衣领袖口扣得很齐整,但酒精的气味弥漫开。
“喝酒了”·樊云缓缓啜饮··“还开车”·樊云放下杯子,仍不看易非··“一点点。”
樊云垂头站着,握着水杯,倒好像水杯支撑着她··易非缓缓拨开樊云飘落的碎发·脸上的纱布拆去,露出结痂的伤痕·缝合的针脚历历可见。
扭曲的蜈蚣一样的疤痕爬在她白净的脸上,可怖,而未免太过残忍··一时僵在那里·易非觉得自己手臂在颤动,但仔细看,也并没有··樊云如浑然不觉。
明明她还是她,却好像换成了假人,面目全非··“小云……别躲着我·”·“没有·”·樊云仍然吝啬言语。
易非放下手,也怀疑自己是不是真的应该走了··樊云忽然开口,“倒是很奇怪,为什么你喜欢用我身边的人监视,也不亲自问我”·“问你,你会说吗”·“……”·“你做了什么在想什么”·“我想什么……爸头七那天。
该说的都说完了吧我们还有什么要靠说的吗”·易非抿紧唇·那天的结果,不欢而散·易非感觉到樊云心里那扇门缓缓关闭了。
陌生的感觉·好像两个道听途说互有耳闻的人初次相识·心里想着的都是眼前这个人,但眼前的和心里的,分明是两个人·以至于要怀疑自己,到底站在真实还是虚幻里,那些让人胸口沉闷呼吸停滞的情绪是否只是凭空而起·“以后的事情不会有你想得那么糟。
我们现在在一起,如果你想,我们每天都可以见到·……”·樊云苦笑,和易非退开一个距离,拉出椅子坐下来··“你知道晏君这个活是另一个朋友介绍的。
今早她打电话·还给我留了晏君父母的微信·我不知道该说什么·”·易非沉默许久·事情发生起,一开始是顾及樊云糟糕的状况,而后易非想了很多,越觉得没有办法开口。
她确实不得已,但在樊云的不得已面前,她自己的变得不可言说··“对不起,我保证这种事以后再不会发生·”·“易非,我现在常常感觉到,满身都是血。”
樊云指着自己的心口,“这里,这一片,溅满血·没办法再穿白的,我怕低头去看,随时,白色里,血忽然就翻出来·”·易非张了张口,好像有什么堵住喉咙。
她怎么会不理解樊云,但樊云这样说出来,她又发现自己的感受只能是凭空想象·易非抱住樊云,樊云的身体冰冷僵硬··“都过去了,不要为难你自己。”
“那晚你在哪里”樊云脱口而出··“我是同齐磊谈,要推掉婚约,我希望能和平了事·”·“谈一整宿”·易非松开手,樊云的目光仍旧凉着。
易非想,难道不冷静的反而是自己·“你所谓保证,哪样一句话,就要我一条命·跟你的未婚夫谈,谈到床上·还是告诉我以后两件事不会再同时发生”·樊云嘲讽的字字句句,像刀子划在玻璃上,尖利刺耳。
易非终于明白,樊云是准备好摊牌的··虐恋情深现代架空边缘恋歌·江于流不知道自己到底在想什么·越是想,越想不通·手里却半点不含糊·垃圾归整起来,打印纸笼着,在腿上垛齐整,把桌子抹了,地也拖了。
这么做着,看看表,还不到十二点·想唐予歆喝酒真够猛的,比喝水还快,分分钟就把自己灌晕,提前结束战斗··房间已经焕然一新了·江于流觉得自己再没理由赖着不走。
也就是百无聊赖地一瞥,白纸上手写的名字忽然从一团理不清的乱线中撞入脑海·王宇·是经侦那个队长·江于流才猛然记起前面收拾的几张,有大量经济和社会新闻的网页和报纸复印件。
江于流抓起纸堆,匆匆翻看·唐予歆在私下调查易家·所以才会在看到自己时说出谁派她来跟踪的话·但翻到了相传晏君实习时参与的那件案子,一行字被圈出来,是晏君所在的部门。
很快明白过来,和江于流的目标是一致的,她在调查晏君··手写那一张,背面是四年前正天企业入驻本市最高建筑的新闻·除了王宇,程峰,和其他一些相关的部门人名,歪歪扭扭记着日期。
3月20日,是晏君失踪的那天·但唐予歆不会知道,晏君就在当夜十一点三刻死去,而今天就是晏君的头七··江于流感觉胸口一凉··恍惚听到房间里传来喊声。
江于流轻手轻脚推开门·一缕光泻进房间··唐予歆紧拽着被子,身体蜷曲着,像费了很大的力气·踢蹬着,皮肤下肌肉陡然抽动··似乎有一抹风在密闭的房间里飘动。
昏暗里,听得到唐予歆抽泣的声音··“为什么来……骗子为什么要来找我……不要我不要你走”·为什么·两个理应毫无关联的人。
如果负罪是一种行为,是可以待价而沽的商品·如果所有事物都理应等价交换··如果怨恨自己,上交自己的自由,或者无日无夜历时悠久的痛苦,把这些交到天平另一端。
或者怨恨别人,负重似乎轻一点,可以把自己同那个人的情谊奉上,可以讨还公道血洗仇恨··但怨恨是无法控制的·代价无声无息地流走·自我催眠的欺骗,也只能生效一时半刻。
是神拿去的,没有余地··也从来没有办法衡量,什么才是等价··“小云,那是爸爸吩咐的,你没有办法,我也没有办法·但从今往后不会这样了。
不会再发生我们不能控制的事情·”·易非像所有好好活着的人,总说事情已经过去··樊云想这才是她们的分歧所在··确实,所有事都会有过去的一天。
但这是不可预测的结果,不是现实,更不可以是缘由··“是么你相信你自己说的么没有选择晏君本来可以不死。
你问过那天发生什么吗我脸上这道”·樊云望着易非,像看着一棵树,一朵花,毫无波澜·她对自己,对易非都已经不报期望,因而只剩下空洞淡漠的语调。
好像这些话是必走的程序,结局就在眼前,所以更要格外一丝不苟地恪守完成··易非想,在这栋房子里,樊云找回了她的芙蕖幻梦么·“当时只有邱永福两个人,没有枪。
晏君手里没有什么大不了的信息·我想过,如果刀架在脖子上,用我自己的命要挟,江于流或许帮忙,可以带她走·”·易非感到晕眩·像回到了那一夜。
酒精模糊掉理智,却把情绪摊涂开来·整个世界都湿湿黏黏··那一夜对于她们两个人来说,都是唯恐避之不及的漩涡··易非很希望樊云能适可而止,不要再追究。
“你没那么做·”·“我想问问你·哪怕听一下声音·……你……”樊云咧了咧嘴角,想笑,但气息哽在喉口。
“……”易非迟迟不能开口,泪水忽地滑下·几乎可以看到那个时刻,手机在包里震着,空气里满是纵欲的腥气·樊云就红着眼睛攥着手,站在昏暗的隧道一样的走廊尽头。
易非克制道,“不需要……我想你可以决定·”·“决定晏君很想活,我的决定,我被她说动了……不,只差一点点……但是太快了,她,她的眼睛,整个眼球剐下来”樊云剧烈喘息,“晏君那样的人,那样子,她怎么活如果出去了,怎么了结”·易非不是无动于衷。
但她不能动摇,动摇又怎么样,早就尘埃落定··她怎么会不知道这种细枝末节,原本一丁点都不想了解,不知道就好像没有发生·不管法律还是道德,原本就从来没有发生。
但樊云不是这样,樊云揪着不放·她得知道樊云出了什么事··从樊云口中说出来,和邱永福说的,几乎就成了两回事··樊云眼睛里应当已经回放过无数次,无数次以后,压抑不住,依然是那一刻的惊愕、无奈。
易非掩着口,抹去脸上的表情,“如果你心里实在过不去,把那个人找出来·你想怎么处理”·樊云的目光终于落在易非身上,似乎是难以置信,又似乎早已预料。
樊云的声音忽然恢复平静,一字一句,冷酷像电脑配出的画外音··“说这么多废话,只是请你,能不能稍微诚恳一点明明清楚我做这些都是为了什么,还要作壁上观。
我打听过了,邱永福专门带个有人格障碍的,从那帮瘾君子指缝里讨债的打手·这个人是你选的·”·易非屏住呼吸··“我想了很久,到底为什么。
你真的了解我,想得到我能做到的每种可能·“爸昏迷以后,告诉我才是生下来就该为这摊子负责的人·知道我愧疚,把我从灵堂骗过去,让邱永福出面逼我,一整夜消失不见。
第二天就是火化·我对着穷凶极恶的恶徒,稍微迟疑就将一无所有·……一步步算计我,安排到水泼不进,又怕我下不了手,怕我许的承诺白费,再最后推我一把”·虐恋情深现代架空边缘恋歌·“小云……”·“也或者,为了我好。
找这么一个挑衅的疯子,让我可以发泄,让我不知道该恨什么的时候,有人可以给我恨……如你所愿,我差点杀了他”·樊云抄起水杯,猛地砸出去,正撞在门框边沿,粉身碎骨。
易非下意识地闭眼·炸裂的声响就在耳后,被空荡荡的房间一遍遍放大··残留的液体溅在身上,睁开眼,玻璃碎片摊在脚边··从来,樊云从来没有这样对着自己。
好像炸弹投进回忆深处,砰地轰响,沉底的回忆瞬间翻覆·过往樊云和父亲吵架的一幕幕,从碎裂的虚饰中挣破,冲出水面··原来家庭是像鬼魂一样的存在,角力、仇恨,都是可以这样不受察觉地代代相传。
不论樊云还是易非自己,投射出父亲暴戾恣睢的影子··“这不只是谋杀,是精心准备的虐杀·易非,我和你们都站在这个局里,谁也逃不掉·”·· ·☆、惊觉相思不露· ·满地玻璃碎片。
易非愣在这一片尖利的心碎里··作决定时,没有想过会有这么多意外·既然发生了,至少樊云还平安地站在面前,易非不觉得事情会有什么过不去··樊云太聪明了,以至于她自己没有想清楚的理由,她都替她想清楚。
·她们是姐妹·二十年,足够了解,了解到眼睛里揉不得沙子··易非知道殊无胜算·樊云这样的人,注定是要白刀子进,红刀子出。
为了给彼此留个好,为了不必撕裂最后一层遮盖,一次次放樊云自由··她将要死心了,准备向早已经注定安排好的轨迹走,樊云又忽然回来·人真是很奇怪。
毫无希望时倒好像生机十足,很有坚强韧性地横冲直闯·有了一线希望,又将要熄灭,却反而歇斯底里起来··樊云自以为的忍辱负重,自以为什么都想过了,不干扰任何人的生活。
走和留,她当真深思熟虑其实不过是自私·随心所欲,所以爱的时候可以为人死,不爱了,就变回寒冰顽石,没有半点余地·都是一样的,冷漠,狂妄。
耳边依然轰隆地炸响·易非想不起究竟发生了什么·结果反而是她留在这里,樊云不知所踪··到了这样的时候,樊云只是逃,无处可去,还能怎么逃但易非顾不上担心她的去向。
哪里都好·成年人离家出走一时半刻难道会死好过她们针锋相对··易非毫无知觉地缓缓蹲下来,摆弄地上白莹莹的碎屑·有一些是一碰就掉落粉渣的,还有一些很锋利齐整。
古人说破镜重圆·那大概是铜的镜子·倘若是这样二氧化硅一类,磨成粉,混成灰,若非再造回炉,怎么看得到从前的半点影子,也不必提什么修补粘合。
几级台阶几级台阶的,不知道是跃下去,还是跌下去·樊云一口气冲到门廊,拧开门,发足狂奔··更深露重,呼吸里泛着腐枝烂叶或者泥土的腥气·凝结的水雾迷了眼,附着气管、胸肺,咽不下,呼不出。
易非说,你想怎么样呢我知道你想要什么,你要你不必杀她,我告诉你不必做什么就可以得到父亲和公司上下的一致认可·不用毒品,也不用和齐家,和市里那帮官员拉关系做人情。
餐馆也好,地产也好,什么都做不起也无所谓,我跟你另找合适的行当,白手起家·易然可以自给自足,妈可以养老无忧·我们两个人组建家庭,不沾恩仇,对谁都没亏欠,没有任何人干涉,幸福快乐地生活。
可能么凭什么·易非说得不对·樊云自问,她当真有一刻这样想吗不·从来没有·她的心里,没有好的结果等着她要。
她想的不过是哪些事绝对不能接受,该怎么躲开·不过是表面的安稳,最好再拖个一时半刻··她从来想不起,不敢想,给自己给易非一个什么结果·她也想她和易非,但这条路太他妈难了。
没有轨迹·只有自己都已经否认过的无数个海市蜃楼··并没有办法像自己想表现出的那样理直气壮·因为归根结底还是错在自己·因为口口声声说着,却甚至没有办法像一个正常的懂得爱的人那样,给这份爱情做出个起码自己能看得过眼的规划。
如果不是易非谈到了婚嫁,如果不是妒火攻心,而一切都刻不容缓·她会留下来吗,能走到这一步吗·她拥抱易非,亲吻易非,掷地有声地许下承诺,编织一场温柔陷阱。
她告诉易非为了离开这个家付出的种种代价,用自己的犹豫不决和软弱无力挟持易非·做过了,又一次次旧事重提,没完没了纠结在一个话柄·用感情作为进犯的武器,却在暗里做背叛的勾结难道她不是步步为营,算计易非,企望从中击破·樊云再没有力气跑下去。
肺里像灌了沙子,呼吸都觉得疼·一步慢过一步··站定很久·荒郊野地·樊云一时不知道自己到底要走去哪里·凭着一股怨怒冲出来。
又怎么样··无知无觉地拖着身子晃回去·抬眼望,灯还是亮的·樊云穿过院子,门竟然洞开着·也许是她忘记关·光像从井底投出来。
樊云心猛地一跳,恐惧忽然袭来·她就这样跑出来,易非会怎么样·樊云拽着扶手跨上楼··餐厅里没有人·光倾泻而下,一地碎屑里,刺眼的血迹。
樊云惊呆了,瞬时被夺去全部注意力··为什么会有血·像从头到脚浸在冰水里·樊云脑海瞬时清空·心脏狂烈地跳动,喉咙里都似乎带着一抹腥甜。
眼前晏君躺倒的尸体,但再往上,是易非已不再鲜活的伤心面庞··四面的光线戛然熄灭·好像是从老旧的录像机里·只剩下黯淡模糊的身影··她只是发泄了,走了这么一刻。
人忽然就没有了··只是一瞬间,记忆的闸门忽然打开·无数过往的碎片像洪流一样冲出··她记得小时候在角落里,易非拉着她的手,安慰她,把巧克力偷偷塞在她口袋里。
她记得她割腕以后,易非一次次轻轻抚摸她手腕的疤痕,红了眼眶·她全部的荒唐的少年时,易非支撑她,无数次把她从堕落边缘拉回·她全部的荒芜的记忆里,易非是空气和光。
虐恋情深现代架空边缘恋歌·是因为受易非的注视,她要让自己与众不同·故作潇洒地在课堂上看看不完的小说,好对着易非侃侃而谈·故作英勇地同齐磊斗狠,证明自己更有能力保护她。
故作老成地反身在易非之上,学电影里那样亲吻她抚摸她··因为易非,她从一个对世界失望透顶的小孩,跌跌撞撞,逐渐长大··回忆并没有真的烟消云散,反而成为她的一部分。
她以为忘记了的·她们在自习结束以后,汽车行驶在空无一人的夜晚街道里,她们并肩在后座,十指偷偷地扣紧·大学临走的时候,她返回校门口那家奶茶店。
把写着她爱的宣言的纸条悄悄揭走·而那张纸条在她搬去研究生宿舍时,终于遗落··她最不愿回想,又永不能真正遗忘的·因为想要和易非有结果,才执意走出去。
曾经信念坚定,为了赢回易非而离开·为什么现在却变成这副模样·樊云颤抖着掏手机,手一滑,手机飞出去,在地板上滑出一段距离··张开口,没有任何声音发出来。
樊云扑过去,伏在地上,摸到手机,慌乱地解锁··不敢想,究竟发生了什么·她自己到底做了什么·“樊云”·再没有比这更动听的声音。
好像从梦里传来·樊云觉得自己已经恍惚了·扬起头,易非就站在走廊口··樊云一把将易非揉进怀里,冲得易非退了一步··樊云抖得像从冰河里捞起。
易非愣了一刻,渐渐明白过来,鼻子一酸··她是从她自己的房间里出来·赵静没有跟她讲过,她完全没想到,樊云把房间里遮灰的白布全部撤掉了·樊云守着她的房间。
曾经她们两个人在那里度过多少时光·除了她们,这世界上再没有一个人会懂得··樊云狠狠抱着易非,痛哭失声··易非轻抚樊云。
樊云只是死命地搂紧她,丝毫不肯放松·易非觉得被箍得疼·但这一点疼却像是她一直渴求的·甘之如饴··樊云渐渐松脱·强烈地晕眩,几乎站不住。
但她狠狠蹭去泪水,盯着易非不放·易非看起来没有什么不对·樊云往下看,易非缩起手·血从指缝中渗出··樊云打开易非的手掌·从指间到掌心,一道道创口。
血液充满掌纹··易非并不是会这样做的人·她从来都再理智不过·从来不屑弱者的戏码··樊云感觉到心痛··而前一刻,恐惧将她彻底吞噬。
她想不计一切地赔回去,只要易非平安无事··目光相交的一刻,樊云知道易非已经原谅了她·心知肚明,却不能告诉易非,她绝对不值得原谅··樊云以为只要和易非撇清了,即便是背叛,良心上不会有什么过不去。
但可怕的是,她看到易非还爱自己··她真正感受到,才发现自己根本不能装作毫不在意·无法克制地流露,给易非更加虚妄的期待··原来拥有哪怕再短暂,都足以把失去变成地狱。
她们之间的拥有,可能永远是不可追回的过去,遥不可及的幻影,却催生出没完没了的不舍和心碎··她知道自己做错了·但看不到一条对的路·而爱本身,变成最残忍的错。
 ·☆、惊觉相思不露· ·樊云给易非清理伤口··易非时而发出抽气声·樊云止不住手抖,更不要提把玻璃碎渣挑出来,易非不自禁地缩手。
又有血冒出来·没法继续··樊云夹着镊子,将要触到,又换了只手,在衣服上蹭汗··“还是叫医生吧……”樊云怯怯道。
“我不要·丢人·”·樊云急得要哭出来·易非一时要忘记疼,觉得好笑·已经数不清樊云一晚上说了多少对不起··“算了吧。
如果对不起有用,要警察干什么”·易非扫她一眼,脸上的表情却出卖了她·“好啦,你轻点,马上就搞完了·”·樊云笑不出来。
等收拾完,折腾到快两点··樊云看着易非红肿的眼睛,甚至鼻尖都透着红·两只手都被包裹起来,孱弱无助·眉头微蹙,但目光却恢复柔和,同样怜惜地回望樊云。
仅有的意志也彻底消磨干净··灯光全熄灭了·黑暗里,所有感官瞬间敏锐起来··樊云从背后紧紧搂着易非,又小心着易非的手·她的发梢扫在樊云胸口,彼此的呼吸声像山谷中徐徐送来的风。
易非的身体,那样熟悉,那样近·温驯地抱在怀里,太踏实的拥有着的触感、热度··樊云不能辩解,不能剖白·只有泪水,不断地,不断地滑落。
钻进易非的发丝,落在枕套上,丝丝缕缕地渗入··“小云”·樊云没有办法开口回应·忽地更贴近上去·呼吸吹在易非耳后,又湿又热。
“小云……”·樊云不能自抑地触摸易非的纱布,又在易非手腕及至小臂,来回抚弄··易非微微挣扎,似有意似无意,腰肢蹭着,腿像鱼尾一样滑入樊云蜷曲的腿间。
樊云稍稍抽出垫在易非下面的手臂,微微支起身·一滴凉了的泪水,坠在易非脸畔··隔着纱布,易非抚摸樊云,想宽慰她··樊云动作不停,俯身亲吻易非。
泪水与亲吻,像落雨,纷纷洒洒··没有办法说话,言语也太过苍白无力·易非吸吮着樊云柔软的舌尖,连泪水一并品尝··樊云的身体紧绷着,好像浑身都要挤出水来。
易非感受到她的情绪·除了敞开怀抱,迎合她的摸索,再没有更好的办法··恍然间像回到七八年前·那时是白天,别离就在窗台洒落的缓缓偏移的光影中。
易非想她们绝对再不会分开了,再不会有什么可以给她们的关系做倒计时·无论生死,她们是绑定在一起了··但为什么心里隐隐不安·虐恋情深现代架空边缘恋歌·并不是快乐的。
胸口像缺了一块,窒息地痛·但身体的快感依然如约而至··易非的□□泻出,带着哭腔··在骤雨中不断抽紧的两具身体,没有消退痛苦,痛苦像浪潮一样翻涌,铺天黑地。
她们只是随浪潮起落的小舟,此时此刻,并成一道影··宿醉未消,头昏昏沉沉·唐予歆拉开门·出乎意料,四仰八叉躺在她心爱的沙发上的,是江于流。
如芒在背·江于流猛然从睡梦中弹起·唐予歆一直瞧着··江于流稍稍清醒,看到茶几面上排整齐的打印纸,再对上唐予歆的目光·立时感到不寒而栗。
江于流探到沙发脚自己的鞋子,蹬进去··“睡醒啦”唐予歆声音轻快··“唔……”·“你身上怎么搞的”唐予歆像恢复了元气,一脸懵懂无知。
江于流顺着她的目光,低头看看自己,牛仔裤混着泥水和橙汁,一身狼狈·倒好像前一晚喝断片那个是她自己··唐予歆说,“要么先去洗个澡”·“啊……”·江于流感觉到她们的台词也完全安排错乱了。
明明每一句话都应该反过来才对吧··“借你身衣服·”唐予歆格外淡定··但是……江于流脑海中不合时宜地闪过退下唐予歆的胸衣的画面……·“害羞什么我又不会偷看你。”
唐予歆说着,打着哈欠从惊呆的江于流面前穿过,到厨房去··不会偷看……难道她怕么……但是为什么是‘又’·江于流做贼心虚。
江于流是一边放水,一边才感觉自己的思路终于接回连线··前一晚,不该知道的秘密都被她知道了·她也想溜·溜之前首先得恢复现场·江于流看着整齐摞好的打印纸,再看看一旁归整的垃圾袋,知道一切只能是痴心妄想。
这样她就有点不敢走了··在事故现场放松警惕,随时有可能被杀人灭口·但千头万绪,情况太过复杂,想着想着不知道怎么回事,也就睡着了··听到敲门声,江于流抹去眼睛上的泡沫,喊等一下。
冲掉泡沫到门前,打开一小道缝·对面始终没了动静··“喂……”·传来噗地一笑·唐予歆顶开一点,把浴巾和衣服塞进来。
·江于流湿着头发出来,茶几上已经空无一物·卧室门也是关着的··厨房里有煮东西的声音·唐予歆施施然出来,抱手站在门边,有点女主人的架势。
“这么快”·江于流点头·等着,觉得唐予歆会质问她凭什么动她东西··但唐予歆十足镇定·“你还帮我收拾了。”
“对不起,我有点强迫症,自作主张……”·“昨天谢谢你·真心的·昨天是个意外·”唐予歆想起什么,“那个……害你连带着被人骂,我太失控了。
对不起·”·“想喝酒没什么大不了·以后可以叫上我·但是,别开车了·”江于流一本正经··唐予歆稍迟疑了一刻,“你去中山路樊云没找你不耽误你上班”·江于流耸肩,望了望手机,“看来是,没什么消息。”
“没听你说过,在这家公司多久了”·“帮我找下家么”·唐予歆不动声色,“你们公司挺好的。
我桌上的,你看过么正天集团在报纸上挺多版面·”·江于流避重就轻,“不长,也就半年多·你在查什么吗警察同志要是有什么问题,知道的,我肯定配合调查。”
唐予歆又不说话了·早上看到江于流还在,唐予歆直觉桌子上的资料要遭·索性把她先支开·唐予歆翻了一遍,没有记什么了不起的东西。
索性和她挑明讲,在查易家的资料··江于流本该见好就收,抓紧机会开溜·但忍不住试探,“昨天的事,你还记得么”·“记得。
你占我便宜·”唐予歆不假思索··江于流惊地张大口··唐予歆板起脸,“坦白从宽,老实交代吧·”·江于流感到心跳加速,身体热起来。
“天地良心·我什么都没干·”·“是么你再想想”·“什么我昨天一滴酒都没沾,真的,特清醒。”
江于流说着,自己都恨不得抽自己·她是什么都没敢做·只不过多看了一眼·只不过偷偷吻了一下··江于流夸张地摆手,唐予歆忽地展颜一笑,“以前都是喊我‘姐姐’,昨天说什么我是你‘妹妹’”·江于流松了一口气,唐予歆闪现的笑颜像阴霾里忽然冲出的一抹亮色。
“我后来想了想,以前把你叫老了,是我不对·”·气氛松动了··但两人也很清晰回忆起,车流擦身而过的一刻,江于流紧紧环住唐予歆,她们的身体就贴在一起。
唐予歆下了面·两个人坐下来吃早饭··江于流想,她们的第一次身体接触,唐予歆把她的铐子打开·昨晚是第二次··但唐予歆很快从调侃中脱出去。
两人之间似乎隔开了更远的距离··一张餐桌,抬起手臂就能碰到·偏偏沉默着·汤汤水水,发出淋漓的声响··江于流埋头扒着,几乎一扫而空。
抬头看,唐予歆有一搭没一搭地搅着,应当很饿了,却毫无食欲的样子··唐予歆眼圈仍然青着,眼睑上竟然隐隐显出细碎的纹路··江于流握筷子的手松了松,面滑回碗里。
虐恋情深现代架空边缘恋歌·“昨晚你做梦了”·“嗯”·“你喊晏君的名字·”·江于流在公交车站等着。
等一辆不是,再等一辆还不是·大太阳底下,没一会儿就汗流浃背··回到上寨时,已经半上午·连续的阴雨,但天一放晴,路上的积水蒸得一干二净。
江于流打开门··林秋爽刚起来,头发还散乱着,从洗手间出来看着江于流,身上穿着唐予歆带着收腰的衣服,多少有点惊讶··江于流感觉头皮发麻··“昨晚没怎么睡。
我……睡一会儿·”·先发制人··林秋爽就回她自己房间去了··在唐予歆那里时,江于流甚至忘记了,家里还有她需要照顾。
江于流放下蚊帐,背过身冲着墙,被子蒙住脸··然而,黯淡的光线里,唐予歆星星一样明亮的眼眸再度浮出来··江于流不知道自己为什么非要捅破那层窗户纸。
唐予歆听到江于流说晏君,分明愣了一刻·她抬起头来,却问,“我说什么了”·江于流没有办法重复唐予歆想要对晏君说的话。
唐予歆知道了自己的心声会有任何安慰么一切不过是梦境·晏君已经不在了··她只能说,“你们的关系……是我想的那样么”·话出口,才发现什么都没有说清。
唐予歆大可以装糊涂·但她更觉得没有办法说得再明白··唐予歆不作答,歪头冥想,到底同晏君在梦里说了什么·好像这才是对她来说至关重大的问题。
江于流最轻缓道,“那次在警局里,是你帮了我,我心里把你当做朋友·有什么事情……你愿意的话可以告诉我……”·“是”唐予歆痛快道,“我和她认识三年了。”
唐予歆目光狂热,“我们在一起,不敢让任何人知道·但是她人间蒸发,而我什么都不是,也不知道她做线人,更没资格问到底发生什么·”·江于流被镇住了。
唐予歆却挑眉看着她,“你呢你知道什么”·江于流一时语塞··“昨晚把我拉住·我也谢谢你。
我想要相信你·”·“……”·“是你要问的,怎么反而一句话都没有了”·“你一个人,这样不管不顾地查,太危险了。
易家的人……听我一句劝,不要冒险去碰了·”江于流艰难道··“易家……你不就是么”唐予歆勾起嘴角。
江于流苦笑,“我是良民·和我接触不算冒险·”·唐予歆看着江于流的眼睛,江于流也终于回视·江于流散碎的刘海扫在眉心,目光相当清澄。
唐予歆在里面看到了关心,担忧,和一抹模糊的……爱慕··她同晏君相识的那一晚,晏君眼睛里也曾流露出类似的目光吧·但晏君绝不会这样遮遮掩掩。
从晏君以后,再有人用这样的目光看她,她只会感觉自己像被悄悄瞄准的猎物,她没有可能满足他们,毫无心动可言··晏君清楚想要什么,也清楚没什么想要的得不到。
再不会有人像她那样光明磊落,也在不会有人因此获得嘉赏··但她真的清楚吗·“现在连是生是死都不知道·”唐予歆忽地皱眉,荡开视线,一字一句道,“但我一定会找到她。
哪怕我死·”·江于流回想唐予歆一向明艳的脸上,露出那样坚定的表情·是唐予歆性格中的另一面,或者那才是她糖衣下真实的自我··只是想,依然感受到唐予歆清楚明白的拒绝,她拒绝抛下晏君,也即是拒绝回去平静的生活。
找什么活要见人死要见尸·晏君已经死了·那时那刻,话已在嘴边··甚而,江于流很清楚,此刻应是尸骨无存。
不管她们曾经的关系如何,相识三年,那又怎么样呢她还年轻,犯不着为了个已死的人搭上一条命·晏君在选择做线人的时候想过她么或者,难道晏君追来这里,其实是因为她·黑暗中有一小束光芒晃动,远远的,血光一闪,樊云执刀的身影投在歪坐的晏君前。
渺渺如晃动的烛影··她们是受困的泥偶·但她们更是鲜活的人·就算是死人,都不会放弃最后的挣扎··局面已足够复杂,而江于流看得到,漩涡吞噬着一切可以触及的,不断扩大。
依然感到揪起来一样的难过·为唐予歆,为自己·也为再不会感知这一切的晏君··作者有话要说:诸位今晚血拼顺利·阿门·· ·☆、惊觉相思不露· ·江于流三不五时去找唐予歆。
哪怕是陪着唐予歆吃个饭··唐予歆一心一意扑在晏君的案子上,但或许因为有这样的目标,逐渐恢复了正常的作息,气色也稍稍缓和··江于流没理由阻止她。
只是有次和樊云在射击馆,迎面碰到唐予歆·公安射击馆,道理上唐予歆出现没有什么不合理,但反而是她们常常出入自由,头一次看到唐予歆··唐予歆没事人一样凑上来。
不需要她打眼色,江于流已经装作久未联系··三个人在各自射击棚,江于流站在中央·戴上隔音耳罩,瞄准时,江于流闭上眼,从五条靶道中分辨左右传来枪响声。
江于流似乎看到樊云和唐予歆各自站在一端,举枪对射·唐予歆面色凝重,但眼睛里闪现快意恩仇的光芒··唐予歆发射速度很匀,跟随她呼吸的频率··樊云打了三发,骤然停止。
江于流马上扣响扳机·在她将要结束时,樊云忽然连续地打空所有子弹··看靶纸时,唐予歆说,“你们是不是故意让我”·虐恋情深现代架空边缘恋歌·樊云耸肩,“打得少,今天第一次拉出来比,已经算超常发挥。”
江于流很清楚,樊云是从小摸枪的,拿得还是她自己的枪··现在轮到她解释了·“下次玩彩弹怎么样,不一定就输给你·”·唐予歆说隔壁就是有模拟场景的战术训练场。
樊云笑说自己玩不了,不敢献丑·叫江于流陪她去··江于流先做,唐予歆挑刺这个不标准,那个没做到位,那么躲就死了·江于流一口气泄了,忍着笑做完。
轮到唐予歆,她举枪时目光锐利,与平时相比,英姿飒爽,果然非常不同·旋身,下蹲,闪避,每一个动作,江于流看在眼里,都感到惊艳··正是因为太美,太珍贵,反而显得眼前一切异常脆弱。
唐予歆果然更快,成绩也好·江于流趁机服软,得以开溜··酒店大堂亮着昏黄的灯,没有一个客人,像穿入平行时空·唐予歆报房号,818,有朋友等。
柜台后的中年女人抬眼看了看她,说绕过走廊,乘后面那部电梯··宽敞的货梯·唐予歆一个人站在空荡荡毫无装饰的电梯里,不知道等待的会是什么··电梯门缓缓打开,与之前见到的全然不同,别有洞天。
暗金色花纹从地毯蔓延到墙面,迎面的小型水晶吊顶,昭示着一个纸醉金迷的新世界··唐予歆四处打量着,进门处排着赌博机,倒像是五光十色的迎宾女郎·转进去迎面是围着一圈人的牌桌,服务生静悄悄端着饮料快步上前,又悄无声息地退开。
荷官动作潇洒,切牌、发牌、等待下注,没一点声响·这里的所有服务人员都年轻漂亮,面上一概扑克一样毫无温度的微笑··唐予歆转身看到不起眼处围着铁栏的银柜。
收银的女人问她是否有会员卡·唐予歆摇头,掏出卡包·女人轻柔地说,非常抱歉,这里只收现金··邱永福侄子的酒店·江于流来传话,谈完了正准备走,穿着西服背心的男服务员敲门进来,说有生面孔进来,好像是警察。
江于流又坐下来,等他们查清楚人,报上名字,江于流吃了一惊··服务生问怎么处理,来了已经半个多小时,一直有人盯着·需不需要问一下,还是直接请她出去·江于流插话道,“这位是唐局长的家人,打过交道,我去看看吧”·唐予歆再观望了一轮,迟疑着下注。
翻牌的瞬间,围坐在牌桌边的人各个屏气凝神,唐予歆也受感染,喉咙发干,脸烫起来··庄家稍逊一筹,有人叹气,荷官冷漠地收去筹码,在筹码盒里分面值摆放齐整,再将彩头用塑料尺按次序推出。
唐予歆摸回自己的本金和奖金,不觉手里已经出了一层薄汗·犹豫的功夫,荷官已经开始新一轮发牌·余下众人陆续下注··肩膀被搭了一下,唐予歆回过头。
“赢了多少”江于流微笑着,眼睛里却没什么笑意··唐予歆微微挑眉,“刚刚回本·赚了一个码·”·“如果我是你一定见好就收。”
江于流揽住唐予歆,“走吧,送你出去·”·唐予歆望了望远处的服务生,因为江于流过来,先前盯着自己的压力终于散去了··“怎么你家开的我不能玩”唐予歆微微挑起下颌。
江于流耸肩,“好运气何必花在这里”·唐予歆知道自己太嫩了,一来就被盯死,讨不到什么好·于是跟江于流去银柜换了钞票。
电梯里,两个人前后站着,都没有说话·出去酒店,唐予歆戴上墨镜,负手而立,江于流替唐予歆拦车··江于流打开出租车后门,“你去哪里”·酷热的天气,冷风从车里吹出来。
唐予歆站在冷热交替里··“我去哪里”·江于流耸肩,压低嗓子道,“别玩了·晚上我去找你可以么”·唐予歆冲车里说,不好意思,不走了。
说着把门关上,穿过马路,进对面一家冷饮店·江于流只好跟过去··江于流问唐予歆怎么会来这里,怎么能找进去·唐予歆毫不掩饰地打量她,反问她在这里干什么。
“他们让你来问我的”·江于流渐渐换回玩笑的表情,“这怎么敢,你是警察·是你问我才对·”·唐予歆飞了她一眼,话到嘴边最终作罢。
“你不要赶紧回去么樊云在么”·江于流一本正经,“樊云不爱来这里·……很少出现生面孔。
第一次来,你应该找个人陪·这边的服务生记忆力相当好·上次我换了身衣服,兜里没揣钱,在这儿挂了二十块买烟,结果可好,回回来都要被讲·”·唐予歆拆了一个可爱多,把另一个塞江于流手里,“好啦。
真奇怪你紧张什么劲瞧这一头汗·放轻松,我这就走了·回见·”·江于流望着唐予歆轻轻巧巧掀帘子出去·空调吹着湿透的背心一阵凉。
江于流不知道唐予歆查到了哪里··唐予歆在玩火··她自己也一样··江于流跟着樊云闲玩·易家供应网下游的本市的娱乐场所,樊云几乎转了个遍。
樊云活动频繁,邱永福在暗处使劲,吴振明面子上消停了很多·原料也勉强接上供·吴振明负责原料及整批毒品运输,与外地下线交涉·是易家一层屏障。
但要紧的制毒和本市的交易,易家牢牢把握在手里··三番两次碰到市长公子郁安成·郁安成身边前呼后拥,流水样一次一拨人·郁安成虽然傲气,但招呼起来也颇豪爽,看起来倒不完全像官宦子弟出身。
平时也就是点头喝杯酒·见到樊云落单,郁安成特别移步过来,说好久不见易然出来玩··易然从送易近山回乡再回来S市,用功很多··樊云苦笑,“然然心思重,得等他自己想开了。”
“别看平时跟我们胡闹,他这人其实挺重感情·之前喝醉了,我们都是胡侃,就他一个人举着瓶子,赌咒发誓,说等书念完了,一定要接你回来·”·虐恋情深现代架空边缘恋歌·樊云从晦暗难辨的光线里隔着烟雾看郁安成,觉得这个人也不是表面上那么轻浮相。
郁安成话锋一转,“小云姐,个把月不见,看着和从前可不大一样了·”·樊云笑,“人生得意须尽欢·”·樊云毕竟没有郁安成他们呆到那么晚。
易非有时候一个电话,说晚上来,樊云即速速回去接驾··小时候偷欢,现在还是·同样在易非房间·但比起从前更激烈,更痴缠·好像弥补过去,大敞着门,喘息声,□□声,绕过重重门,钻入每一个房间。
就算这样还不够··樊云说主宅有这么多房间·蒙着白布,清清冷冷,半点生气没有··易非裸着身体由樊云缠着,脸上一热,说从前没看出来,你爱好如此特别。
发丝荡下印出密林一样的阴翳·皮肤是绽开的桃花,透着一抹绯红·簌簌繁花压枝,风急雨骤,震颤不止··樊云温柔抚慰,散落的发丝相互纠缠,扫在两个人锁骨脖颈。
身体最深处的震动都是真实,触觉却像假的··易非眯着眼,捞起樊云一瞬灼热的仰望,视线短暂相触,隔过层层雾霭·而后天地倒悬··从前在这栋房子里发生过许多事,好的,不好的。
都盖上崭新的绯色记忆··易非几乎不留宿,樊云也半点没有搬回去的意思·都不提这茬·好像本来就应该这样··两个人紧紧抱着在书房沙发里缩成一团。
身体交叠着陷在皮沙发里,也不知道是太疲倦还是太舒服,几乎睡着了··“妈问过,我说今晚要回去·”·易非稍稍挣扎,轻语声就钻在樊云颈窝。
樊云半睡半醒,说不出痒还是躁动··贴着的身子是滚烫的,但抚摸易非缎子一样露着的背脊,又有一点凉··“那就起来吧·”·樊云嘴上嘟哝着,贴着易非的手一点都没有松动。
“嗯……”·易非的推拒毫无力道··几乎做了一道梦,樊云豁然惊醒,跃起穿衣服·浸着烟酒味的披挂,此时此刻才把两个人挡开足够清醒的距离。
易非把散乱的长发抓起,盘在头顶,由着樊云替她整理衬裙,拉好拉链·樊云动作太规矩,变成互相的狡黠的赌气折磨··樊云开车把易非送回去·再回到她们刚刚所处的空间。
迟到的残存的酒精,这时候方显余威·挑高的吊顶下,拱墓一样空荡荡房间里,乐音和彩色光线海浪一样飘荡·晃动着,填满两人纠缠不清的影子·樊云驻足,流连。
似不甘,似情愿,好像能原封不动地打包进记忆深处··时间也确实是一分一秒地过去·但感官被充爆的回忆,也真的像炸裂的气球碎片,坍缩成干瘪的一小条。
一天和一天大相径庭,又似小纸片上一遍遍盖上彩色的字迹·什么都辨不清··一边畏惧着,一边等待着,变故还是终于发生·· ·☆、惊觉相思不露· ·樊云接电话时易非就在旁边。
将要到易非家里,路上空无人影,路灯光挂到天上·易非闭着眼,半睡半醒,音响也压根没有开,一片寂静··“知道了·……吴振明那边呢……盯紧了。
……”·樊云寥寥数语·易非看着她缓缓放下电话,脸色凝重··“恐怕要去吴振明那里跑一趟·”樊云说,“有一批料丢了。”
“丢了”易非瞬间清醒··“开车的两个都是吸毒的,在路上就吸嗨了·连人带车撞在山里。
找到的时候车已经空了·”·易非沉默下来··事情可大可小·一车原料,亏个几十万·问题是按道理说知道这辆车的人不外乎吴振明和卖家冉英云,到底哪个环节出了差错,不得而知。
从这位冉先生处做买卖才走了几批货,偏偏是原料始终不足,供不应求,工期正赶紧的时候··如果不是这样的时机,本来樊云犯不着赶着蹚浑水··易非道,“我跟你一起。”
樊云望着易非,点头答应··第二天午后,樊云同易非一前一后两辆车,两个多小时车程,才到出事地点附近的镇子··省道刚拐下去,四面二层小楼围成院子。
门脸是个号称大酒店的小饭馆··吴振明早着人安排好·一等车到了,殷勤着开门,迎进饭店··外堂稀稀落落摆了五桌四人小桌,并无一人。
再往里三合板隔出两个小包间·头一间门打开道缝·里面挤着□□个操当地土话的男人·酒气和缭绕的烟从门缝溢出来··吴振明稍显惊讶,“易非也来了。
之前不知道·挑了这么个鸟不拉屎的破地方,屋子小了点,招待不周,你们可多担待·”·除潘泽和江于流,另带了两个人·江于流同他们留在外面。
包间虽然小,又简陋·但只吴振明带着一个手下,和易非、樊云、潘泽五人同桌,看上去倒还不算太难堪··人刚坐进去,菜陆陆续续上来·也就是家常菜。
才不过四五点钟,远没到饭点··天气闷热,风扇嗡嗡地转着,搅动空气·吴振明抹去一头汗,做出几分卑下的姿态·身边带的是个不到三十的年轻男人,穿件黑体恤,模样精明。
吴振明介绍道,“这是小李,冉英云那边是他在联系·”·易非回了句场面话··樊云打断道,“院子里停的那辆,是昨晚的”·吴振明不开口,李丁接道,“对。
硬是从路上冲出去,栽人家麦地里去了·车倒没什么大问题·”·“人呢”·“冉英云的人,早上才算有点清醒了,问什么都不知道。
扣下一个,另一个机灵点的,叫送回去了·”·一时尴尬沉默··吴振明赔笑道,“来来,你们远道而来,先喝再说·”·虐恋情深现代架空边缘恋歌·顾及面子,樊云陪了一杯。
“出了这么大事情,好在五叔沉得住气·毕竟这批料是补之前的单子,催得又紧·我们过来都是为了帮忙·开门见山吧·”樊云冷言冷语道。
之前因为原料断供,吴振明没有知会易家,暗地里卖出去的几批货,被邱永福叫人拦了下来·几个外省的买家,还没收到货,受易家威逼利诱,知道之前贪便宜和吴振明私下订的不作数了。
吴振明到嘴的鸭子还能飞了,审时度势,不得不忍住这口气,于是才消停下来··“我急啊·急得嘴里都是泡·有什么用”吴振明眼珠子转了转,“那俩小子,找到的时候提都提不起来,吸得神志不清,亲妈都不认识。
一车货,这得多大动静居然说不出一句明白话·冉英云的手下办坏了事,他得负责·”·易非皱眉,“这条线不是第一次跑了,已经到了你的地界。”
李丁说,“货虽然运到我们地界,但照理说到底还没有交货·麻烦的是,冉老板那边要是心里存了个疙瘩,拖他个十天半个月,咱们可受不了·”·锅甩过来。
轮不到易非接··钱该怎么算,这是吴振明的事情·虽然不是什么大数目,他连个起码的姿态都不做么·吴振明忽然道,“还不知道是哪路鸟人干的,妈的敢做不敢当。
话又说回来,我的人刚过去,邱永福的手下也到了·你们说巧不巧”·“你什么意思”樊云一顿杯子。
“嗨,我是说,人多口杂·”·樊云冷笑,“一趟车的消息都封不住,这好像是你们自己有问题吧”·吴振明脸上挂不住,狐疑地打量樊云和易非。
易非圆场道,“听说出了事才跟着你们去看·五叔,我们之间没必要遮遮掩掩的起什么误会吧”·从进门到现在,吴振明一副愁苦相。
樊云看不出他是真的还是装样·来之前,樊云很怀疑吴振明是不是监守自盗,想要挑起什么事由··微妙的气氛里,李丁轻声轻语道,“该不会是条子吧”·吴振明啐道,“要是条子,早抓人了。”
樊云说,“来都来了,扣下的那个,给我们看看吧·”·吴振明吞了一大口酒,“行·楼上,走·”·贴着木纹的桌面浮着层油光,金属座位,椅面和椅背都只是一层硬板。
江于流却浑然自若·菜一上来,江于流也不管饿不饿,招呼着另两位就开吃了··小王握着筷子,夹了一点在碟子里··江于流扒着饭,“今儿怎么一点话都没有了”·小赵嬉笑,“肯定是股票跌了。
都不用看盘,每天看他脸就知道是红是绿·来来,他不吃咱们吃·”·“你买哪个跟我说说,我去抄个底·”江于流道。
小王苦着脸,“买个屁·跌停了·”·小王碰了一把,江于流筷子掉地上·两个人缩身下去捡的功夫,打了个手势,意思外边那个包间有点问题。
江于流耳语道,“小心点,没事·”·“说几句就急了·”小赵在桌面上调侃··江于流叫服务员换筷子··“美女,包间门给带一下满屋子都是烟。”
服务员看了看江于流,江于流一脸笑模样··服务员到了后厨,拖拖拉拉才出来··门总算是关上了·江于流掰开筷子,挫着竹筷上的毛刺。
里间忽然打开·樊云当先出来··江于流三人放下筷子,站起来··空间逼仄·几个人刚先后走到外堂,外间包房里忽然响起山寨机嘹亮的铃声。
吴振明两人先停下来,樊云也停下来··铃声戛然而止,取而代之是粗哑的嗓门··“什么有警察”·外间包房门立时弹开,抢出两个人,手里都提着枪。
同一时刻,李丁挡着吴振明,樊云和易非迅速回身,潘泽余光扫一眼,身手极快地一晃,枪口已经扣在吴振明太阳穴··一时上膛声不断,双方都举了枪··“你们带条子来”吴振明豆大的汗珠子都淌出来,一动不敢动,语声倒还凶悍。
“你手下有鬼吧·干了什么这么紧张”樊云说··“这里有货”易非思路转得飞快,隔着潘泽望吴振明,“我们过来什么都不知道。
五叔,倘若我们存了什么心思,怎么可能跑过来以身试险·要是真有什么见不得光的东西,你我现在更应该抓紧时间,总不能这样等着警察·”·吴振明沉默着,易非空着手站在潘泽身后,目光稍显惊惧,樊云举着枪,枪口冲着李丁的颈动脉。
“子弹可不长眼,这么窄,不怕走火跳弹”樊云正色道,“把枪放下”·吴振明板着脸,沉默了一刻,“都他妈给我把枪收好了。”
房间里静得听得到各人垂下枪衣料擦蹭的声音·而后是风扇嗡嗡旋转·屋子里所有人,雕塑一样凝立着,谁也不敢妄动··天光尚亮,燥热里,气氛像融化粘稠的树脂,重浊得搅不开。
各人喘息着,吞吐热气·时间像凝滞了··“五叔,我们走了·”樊云注意着吴振明的表情,“江,赵,开车”·吴振明回以沉默。
 ·☆、惊觉相思不露· ·江于流和小赵几乎是后背相抵着挪出去··即便是低垂枪口,樊云肌肉紧绷·不知不觉,汗水沿着额角滑下,蛰进眼睛。
心里知道自己和易非都站在这里,易非没有枪,房间里只剩下潘泽和另一个保镖小王··今天是毫无防备入了贼窝··哪里来的警察出发之前同程峰打过招呼。
难道是自己引来的这里是吴振明其中一个大本营藏了什么怎么邱永福查不出来的,警察倒查出来了·虐恋情深现代架空边缘恋歌·难道是吴振明诳人的暗语·看起来又不像。
杀了她和易非,对吴振明毫无益处··念头飞速转着,胸口不断鼓动·强迫自己放慢呼吸·耳边听得到心脏砰砰跳动的声响·樊云侧身微微靠着易非,眼下潘泽盯着吴振明,小王盯着包间,自己则看着门口的动静。
“易非,走吧·”樊云开口道··樊云稍稍挪步,感觉到易非就跟着自己··却在这时,后厨的帘子掀起,服务生尖利惊呼,端着的盘子砰地敲落在地。
目光几乎本能地被牵动过去··但紧跟着,炸开轰然枪响,隔断的薄板洞穿,包间里放出一记冷枪··潘泽几乎在同时,两发子弹分别击中包间口冲出不及瞄准的两人,子弹都射在眉心。
吴振明一逃开潘泽的枪口,迅速向后厨窜·一来有手下掩护,再来潘泽也不能真伤他性命,一时没有抓住,只能由他跑了··樊云拉易非在身后,就地蹲伏,小王侧贴着墙面,向包间迅速回击。
包厢内的人未及冲出,隔着墙板,已有中弹的,发出嘶喊··桌椅拖拽着发出刺耳的滑动声,三合板在火光里炸穿,子弹打在瓷砖面上杯子盘子上,瞬时间尖利的碎片迸溅。
院子里也响起枪声·旋即后厨闪出端着枪的人影··连续的炸响与不断崩裂的碎片里,樊云只能挡住易非,仓皇回击··不知道吴振明这里到底藏了多少人。
这时候往外冲,一片空旷,只能是死路一条··樊云只带了一条弹夹·慌乱中,子弹转眼打空·换弹夹的功夫,对面小王发出一声闷哼,樊云抬头看,小王肩头、大腿已经中弹。
樊云心里一乱,本应出自本能的动作,弹夹居然对不住滑槽··潘泽闪身替樊云压住火力··时间无比缓慢·似乎听得到子弹钻进人体发出噗的声响。
血光喷溅·潮热的空气里,腥味合着火药味扑面而来·而这一刻,樊云感觉到易非小心攥着自己的衬衣,黏在后背的料子绷紧了,易非手里的汗几乎透进衣服。
樊云双手托着枪,没有办法分心,心却已经不知道飘在哪里··像电影的慢镜,眼前玻璃杯从中射穿,子弹的热度几乎贴着额角擦过,弹道穿过的孔洞边缘裂开放射性的纹路,玻璃杯轰然炸开。
樊云不及挡,低头闭眼·眉骨被冰了一下··易非拉着樊云向后退,但身后抵着桌腿,桌子后紧贴着柜子,已经到了墙角··樊云凭着直觉扣动扳机,睁开眼,一抹红钻进视线。
“上车”·轮胎擦着地面发出短促的尖响·江于流的车几乎停在门口··落地窗与玻璃门早已在枪击中震碎。
樊云仍射击着,放开左手在背后茫然摸着,易非马上攥住·樊云稍稍定心,拉住易非,贴着桌脚往外退··不过是几步路·子弹激起的风擦着脸,脚边地砖的碎片层层溅起。
江于流已把车门推开·院子里也有人追击·江于流枪口探出车窗,迅速回击··潘泽贴着后备箱,默数着,手里的子弹几乎打空··等易非上车,樊云松开易非,双手扶枪。
后坐力震得右臂已经麻木·店里小王的火力彻底熄了··左肩一震·心跳像被震停了一拍·樊云退后半步,潘泽一跃而起,把樊云扑进车里。
车门不及拉,江于流一脚油门,车子已经窜出去··车晃着冲出,砸在金属上的爆响陆陆续续,敲在车里每个人心头·终于停下·院子里最初还有疯狂的犬吠,却不知什么时候消失了。
潘泽坐定,关牢门·樊云也撑起来,单手卸掉弹夹,把枪交到潘泽手里··易非惊魂未定,冰冷的手一把攥住樊云··根本没有想到吴振明会对她们动枪,这一幕,即使噩梦里都竭力回避。
来的路上是六个人,出来的只剩下四个··江于流从后视镜张望,一辆覆尘的银色奥迪脱缰一样从院子挣出,驶向相反方向··旋即拐上省道,再瞥后视镜,后车窗穿破一个洞,张起蛛网般的裂纹。
樊云和易非都紧贴着椅背,劫后重生,尽是虚脱模样·三人多多少少有一点擦伤·血污里,面色灰败·江于流将要收回目光,忽然发觉樊云肩头,黑色的料子里,有液体漫出来。
“樊云”·潘泽也一直盯着车窗向后看,听到江于流的喊声,才回过头·剧烈喘息里,意识已慢过动作··在樊云肩膀上一抹,滑腻的血涌了一手。
易非猛地弹起,按在樊云伤处,血液随着脉搏鼓动不断涌出·易非按不住·潘泽扯开樊云已经湿透的衬衣,皮肤全被染红,锁骨中央微微肿起,一个血洞。
樊云任凭她们动作·感觉不到疼,但心慌得太厉害·回握住易非,汗水不断淌落··易非紧咬住唇,很明显摸得出,伤处的骨头碎了·血很快漫过指缝。
易非看樊云的脸色,眉骨的划伤处,血粘着樊云眼睑和睫毛,樊云不得不眨眼··江于流从手套箱翻出急救包抛给潘泽,掏出的零碎散了一地·潘泽架起樊云一点,用绷带勒住伤处。
血几乎是一瞬间喷透了绷带·血管太深,毫无用途··工具不趁手,但警察就在附近,潘泽皱眉,“去哪家医院是不是……”·“这是什么问题就近”易非狠道。
潘泽再不开口,江于流翻手机查地图··易非抹樊云脸上的伤口,血痕涂在白皙的皮肤上,清亮的眸子现出来··樊云的手在空中晃了一瞬,按在易非颤抖的手背,两人双手交叠,沾满血。
樊云放缓声音,“不要怕,没事的,到医院就没事了·”·劝解毫无用处,易非慌得厉害··“别这么看着我吧·我还……”·“别乱说”眼泪猛地涌出。
后排空间太有限·血腥味飘满整个车厢·樊云更难以呼吸··“让她平躺下来·”潘泽越到副驾驶座,开始拨电话··虐恋情深现代架空边缘恋歌·易非已被泪水模糊了视线。
听着潘泽的话,把樊云放下来··樊云蜷着腿,易非半跪半坐在边沿,一只手徒劳地压着樊云的绷带·樊云可以活动的右手被易非紧紧攥在掌心里··车子飞速行驶,风声从裂口呜呜吹动。
易非被甩着晃动,却浑然不觉··樊云的鬓角和刘海被汗水浸透了,脸色从先前微微发红逐渐淡下来·易非的眼泪扑簌而下,坠落在樊云身上··“易非……”樊云的声音合着喘息,在猎猎风声里显得轻弱无力。
樊云试着抬左手,前臂只能微微抬起··“过来一点……”·易非伏低,樊云的手指抚在易非连成川流的泪水上,泪水把指缝的血冲淡了。
易非握着她的手,由她动作·樊云将泪水涂在干燥的下唇·微微的咸滑进嘴里··“记不记得……我们……第一次……”·易非哽咽失声。
那个下午,阳光正好,少年时的樊云很安静地坐着,任自己涂上蜜糖一样的唇膏··樊云的目光一片痴迷·好像她们仍然是在偷来的安宁里嬉闹,她只是在易非耳边吹动一句情话。
眼前易非的脸已经重影·与记忆里的时光交叠··其实倘若时间停住·这一秒,那一秒·未必不好··易非握紧樊云的手,樊云微微合上眼,易非几乎要再度吻住她。
樊云眉心骤然拧起,忽然急促地喘息,喘息愈演愈烈,越卖力,越好像呼吸不到··随着喘息,创口处血汩汩冒出··心跳却弱了··易非覆在樊云胸口的手不知该放在哪里。
“你看着我……樊云别说从前,你想想我们以后·樊云,樊云,说好了的,我不让你走,你不能有事·我们还从来没有像爱人真正一起过……你欠我的”·樊云睁开眼,目光中已现茫然。
力量混着血液不断流走·酷暑的天气,体温渐渐散失,甚至觉得凉·所有舍不得的,怀抱的触觉,萦系于心的回忆,也将不复存在··狭小的车厢,几乎是可以触摸到的天花板,好像随时要合上的棺盖。
什么都带不走,却留下狼藉的伤害··樊云真的怕了··易非又恐惧,又不甘·但是以后,以后会怎么样呢·她不该让易非来。
不该让易非冒这样的风险·不该让易非看着自己走向绝境··但是……·但是……·路途长得像没有边··别恨我 …… 我爱你 …… ·· ·☆、一入江湖岁月催· ·潘泽把樊云抱上轮床。
易非扶着疾奔的金属架,踉跄跑着·攥住樊云已经没有反应的手··潘泽提前联系到县医院·樊云直接推入手术室·从血库调血,但未必够。
正有设施齐备的救护车从市里赶过来·樊云止血后,车一到,马上转走··易非攥紧拳,茫然站在手术室口··潘泽仔细地上下打量易非·和潘泽一样,易非身上沾着大片血迹,很难分辨她自己有没有受伤。
“你手臂擦破了,找人看一下吧·有没有觉得哪里不舒服”·易非目光从潘泽身上一掠而过,盯紧每一个出入的医务人员··潘泽忍不住走来走去。
手机振起来,潘泽避远一点接电话··门忽然打开,出来一个护士··“患者出血量太大,有没有B型血的先去采血·”·“我是B型,怎么走”·“你不是家属么直系亲属不行,一旦出现排斥反应,病人死亡的可能性非常高……”·“可以的,我们没有血缘关系。”
易非的声音不重,但字字句句异常清晰·潘泽愣了一刻,接着电话继续说,“前面说找B型血的,有没有现在,马上,先把人叫过来”·江于流避开主道,把车直开出县城。
在县道上,邱永福的人已经等着·车后座下来一个光头的中年男人··江于流握住双手,才发现自己竟然在抖·强迫自己镇定道,“车里外清干净。
枪收好,到S市还回来·”·“老规矩嘛·这个你放心·”光头说着,往车厢里瞥,“这么多血”·江于流心有余悸,瞪了他一眼。
光头挠了挠后脑勺,讪讪道,“人没什么大事吧”·江于流不发一语··“送你到高速口,等一下直接跟着救护车回去·但是你们得动作快点。
条子不知道哪儿得的消息,说吴振明那边藏着不少好货·现在到处找人,顶不了太久了·”·“什么货”·“嗯你说吴振明那儿听说百来斤冰。
还有枪,两把AK·”·江于流再克制,听到这里也禁不住倒抽一口气·如果那两把枪端出来,谁还有命摆了摆手,朝停着的车走出几步,才回过头,“人呢受伤的呢”·“潘泽一说我们就派人去看,不过晚了,全封起来了,都是生面孔,打听不到。
不过没见有人抬出来·……能跑的估计早跑了·”·江于流知道同行的两人恐怕已经没了·小赵是拼死掩护她开了车··再不能多说一个字,遂大步流星地上了车。
江于流一行人到了楼上·易非手臂染着棕色药水,埋头坐在手术室门口··“车已经在楼下等着了·”·易非没有给半点回应,江于流转而望潘泽,“里面怎么样了”·潘泽摇头,凑近过来,小声说,“血管缝合了,有心衰反应,还在抢救。”
虐恋情深现代架空边缘恋歌·易非这时候抬起头··脸色异常青白··江于流微微皱眉,硬着头皮道,“警察马上就到,您得马上走。”
易非直直盯着紧闭的门··“易总……”·“她不出来,我哪也不去·”·“死了不少人,说是吴振明藏了一百多斤冰。
闹得太大了,现在绝对不能和警察照面·”江于流哑着嗓子,脸色涨红··“那就让警察来不成·说过了,随便你们用什么办法”·江于流深深喘息,望亮着的“手术中”的指示灯。
县公安局局长芝麻大的官,勉强压住了·但主导是一队外地的,不知道打哪里冒出来·市局的大小官吏说什么都不肯开这个口,唐局长更避而不接电话··怕易非惊慌,故意瞒着AK的消息。
但易非看起来却根本不知道害怕··难道他们还能明目张胆和训练有素的警察动手·潘泽劝道,“不能一直拖在这里,设备和医生都不行。
万一在这里闹起来,警察把人扣住,我们可就一点办法都使不上了·到时候他们会怎么治,还能不能治好”·易非强撑的冷静被潘泽一句话抽走了。
呆望着手术室的门,委顿地靠着墙··似乎看得到一墙之隔,樊云无知无觉地睡在手术台上,把生死交给未知··易非嘴唇微微张合,默念乞望··不管哪一路神仙,如果有能听到的,帮她渡过这个劫数,往后就算是偿还也好,报应也好,她什么都愿意。
这一辈子也好,下一辈子也好,什么都可以拿来换··如果樊云醒不过来,她在哪里,过怎样的生活,还有什么差别·怎么能看着樊云死·恍然像一道光降临,门豁然洞开,轮床被簇拥着,推出来。
樊云罩着氧气罩,脸色惨淡··江于流等旋即接手,忙乱中,易非紧紧跟随·潘泽指派两人留下善后··抬进救护车,重连监听仪器,樊云包裹在乱线之中,藤蔓一样的气枝,与她的生命连为一体。
不知道究竟在得救,抑或是魂灵附着于机器触手,渐渐抽离··看上去冷漠无情··“你听得到的·樊云,听我说的话·不许放弃……我不许你死”·十指交叉,易非的手狠狠扣住樊云。
天色渐暗·救护车转出医院,绕小路·隔着一条街,远远传来警鸣··似乎埋身海底·四周是盈蓝的光·身体漂浮着,随波逐流·鲜艳的鱼群从身畔飘过,想要触摸,却只有水流划动。
隐约中听到模糊的声响·隔着十几米的水深,费力吸气时发出呲呲的声响,气泡从呼吸头里徐徐冒出噗嘟噗嘟的吐气声,远处似乎有船锚敲击的金属声响··迟缓的,微弱的,含混不清,难辨心绪。
大概是神灵的声音··为什么要这么做·你到底是什么样的·好人坏人·不论做什么样的选择,都有人死,有人因为你受伤。
爱你的人为你心痛·恨你的人却仍然逍遥自在··你想要改变什么·亲人对你来说就如此不值一提·拆毁别人对你的信任。
让所有可以利用的变成敌手··……·到底是什么·太聪明,还是太蠢·滔滔不绝的问话,字符逐个地连缀成串,随水流晃动着,缠绕过来,缓缓抽紧。
好像势必要给出答案,像只有正确的密钥才能破解困境··没有答案··因为我所求的不是什么答案··“墨子见练丝而泣之,为其可以黄可以黑。
杨子见逵路而哭之,为其可以南可以北·”·如果当真两条路都可以选,不分曲直,毫无二致,岂不太可笑可悲了·只不过这样走,终有一天会走到结果。
回答像早已编纂完成··艰涩,机械·狂妄,盲信··你爱她么·不是很爱吗·还是说,认识十几年,太久了·如果一段感情轻薄到要用时间来证明。
没有办法瓜熟蒂落,就在前路上徘徊停留了十年··难道这是什么值得骄傲的功绩么·从来不是因为我们相识多久··是我的生命,我所拥有的一切,所有的第一次,所有的最后一次。
我们的学号,驾驶证,护照,全部连在一起·她在课本上百无聊赖画的小像都照着我的样子,她解锁的黑暗料理都是我尝试的,整个房子只有我这一间是她全心布置。
她看到我,懂得我,照顾我,替我相信我们能有未来……·到处都是她的影子·阳光洒进窗,卷起帘子,她就在树荫里抬头望着我·黑夜里摸水杯,动作要小心,要轻,她就在背后。
就算哪里都去不了·闭上眼,听得到她的脉搏和喘息·枕头上是她发丝遗留的香气·被子里是她残存的温度……·如果不是幻影,活生生就在眼前,怎么可能克制住不去抱她·就算怀里揣着刀子,就算知道剖开我身体的,最终却可能反过来割伤她。
她呢现在呢替你收拾残局,还要顾及家人··你以为自虐卖惨,就赢回她为你抛弃一切么将心比心,你有妥协么,你有把自己交出去地信任她么·欺骗她,背叛她。
你猜她还爱你吗还是应当恨你·……·不觉得么感情多么脆弱可笑,不过是你自我欺骗的工具。
就算你现在在这里,搜刮体力和理智,计算着熬着时间·多么费力,多么无奈··她听不到你感天动地的告白·也恐怕不愿意细究你到底处在什么样的境地。
虐恋情深现代架空边缘恋歌·你还回得去么·让她看清楚你现在这幅样子·以前好的时候也没怎么样·往后呢·你如果残了,废了。
二十几岁,就像个垂垂老者·每一天睁开眼,等着你的都是无能为力的折磨,潜意识里渴望睡过去就不要醒来,还要骗自己存着多活过一天的乞愿··你们之间的短暂回忆,要添枝加叶无限拉长,才能勉强支持。
还有勇气面对她么·光线逐渐暗淡下来·无边无际的水域·没有坡谷,也看不到一丝游鱼的痕迹··带着咸的干燥的空气,停在口腔,却似乎再也无力吸进去。
水声隆隆··赖以维生的装备脱去,苦涩的海灌入喉咙·眼前被水光模糊·因为疼,所以有泪··她说,你走吧,离开S市。
再也不想见到你··她说,你只会逃··真的·到底该怎么样呢不能逃·却也不可能再见··不相往来·恩怨两清·黑暗中,易非的脸孔是冷热交替的水流。
拥抱着,抑或是,全部浸润在其中··有什么缓缓注入血管,随血流的涌动,渗于身体的每一个角落,侵入灵魂··即使什么都看不到,身体却好像忽然复苏,产生越来越丰富的感触。
好像早春的风拂过,卷来青草鲜味,似乎还尝到一点甜·暖洋洋的光笼着,积结的寒冷不知不觉中挥散·呼吸与心跳渐渐平息,嘈杂的背景像被推远了··要睡去一样,不再有诘问,也不需要费力回答。
隐约传来麻雀啾鸣的声音,一蹦一跳的,似乎就落在肩旁··肌肉一寸寸松弛下来,不愿搅动这一刻的宁静··樊云感到自己渐渐溶化,但不觉得恐怖,倒好像是幸福的,像溶进一场静美的梦。
万事皆空,所以再也不会有烦恼,无需挣扎··直到熟悉的语声穿透重重阻隔··就算这样,就算她们如此遥远·她还是理直气壮地下令··不许放弃。
不许死·· ·☆、一入江湖岁月催· ·再长不过的梦境··是梦,终将醒来··樊云苏醒时,易非不在身边·易非赶来时,樊云再度昏睡。
拔掉呼吸管,转出ICU,停用止痛泵·完全不同于记忆里易近山那样沉疴难返·也许这就是年轻吧,发生过多么吓人的症状,竟然也就在一夜一夜的睡梦里,像春雨中抽长的野草,清晰可辨地从死地里复生。
十天后樊云稍稍恢复精神·护士说警察一直在追问消息··虽然是易近山长期住院的地方,医护人员都反复打点过·樊云还是和易非商量,把主宅的卧室收拾出来,回去休养。
梦里的一切,虽然残留在记忆里的,既无影像,也无情节·但当时的感触太过真实··直指内心的审判,割裂自身的残忍拉锯·麻木的痛感,和因为疲于应付,诞生出虚妄的快感。
让樊云隐隐觉得一切似乎就埋藏在命运深处,不是曾经发生,就是在不远的将来守候··镇痛剂的剂量不断减轻,躯体清晰的疼,终于夺回樊云的注意力··唐予歆敲门时,程峰正准备出去。
唐予歆一踏进来,立马反手把门关严实了··程峰感觉到不同寻常··唐予歆直截了当道,“程队,晏君那个案子,我抓到线索了·”·“嗯”·程峰指了指办公桌前的椅子。
唐予歆微微喘息着,刚挨着椅子,也不管程峰还没有坐下来,马上继续道,·“北城御园大酒店的一个保安,一个月前从人工河下游堤坝浮起来,判断死因是醉酒后跌落溺亡。
这个人腹部有贯穿伤,是半个月内的新伤,伤口处理得很差··“这家酒店之前抓赌抓到过两次·线人说这个人绰号白毛,其实是赌场讨债的打手·白毛之前东拼西凑在几个放高利贷的地方光本金就欠下十几万,这笔钱在他死之前忽然就还清了。
他本来有个姘头,事发以后消失不见·”·程峰坐下来,把弄着手机,不吭声··“那个姘头之前拿一些钱包首饰什么的卖·我在店里找到这个。”
唐予歆说着打开手机,把照片拿给程峰看··是个挺精巧的银白色无框眼镜··“这幅眼镜店里标价6万8·”·程峰放大照片看了看。
“这是晏君的眼镜·”唐予歆说着,切换照片·是局里解密的晏君的证件照··程峰愣了一刻,“有证据吗”·唐予歆放大照片指着眼镜支架边沿隐约现出的一点光亮,“两边是镶钻的。
这个牌子国内只有北上两家专柜·”·程峰翻回去盯着看,脸上现出难以置信的表情··“如果联系家属,一定可以确认·”唐予歆急急道。
程峰回头打量唐予歆,脸色苍白憔悴,目光充血·神情里有种无法掩饰的狂热··唐予歆是治安队的下属,晏君的案子轮不到她查,硬要插手,程峰也管不到。
从易近山葬礼之后,唐予歆一再打听晏君的消息,甚至有一次很直接地问程峰,是不是确实有一个秘密调查组,她希望能加入··确实,唐予歆局长千金的特殊身份,可能会给案件侦破带来特别的便利。
但不只是程峰,经侦的王队也怀疑唐予歆是不是授意于她父亲··“你……就算证实这是晏君的,隔了这么久,又放在当铺里,不知道经手多少人,有什么痕迹都早破坏了。”
“程队你应该最清楚,御园大酒店赌场负责人姓邱,是邱永福的本家侄子·邱永福是易家这条船上的·”·虐恋情深现代架空边缘恋歌·“就凭这么张照片,追这么深。
真是不简单啊·”程峰忽然笑了,眼睛里却全无笑意,“这种事我见多了·你年纪还轻,小心被人当枪使·”·唐予歆脑袋轰地一声。
倒抽了口凉气,“你复职以后,这个案子一直是你们刑警队负责·到现在满打满算四十天了,没有半点进展·我本来以为是兄弟单位不配合,或者你们能力有问题。
不过现在看来都不是·就算线索摆在面前,你根本就没打算查”·程峰意想不到唐予歆居然有胆量说出这种话··“刚出了416特大枪击案,别说队里没有人手,上头也开会决定先放下,做这个决定的人就是唐局长。”
唐予歆被噎了一下,喃喃道,“所以晏君的案子就这么过去了是么”·“这个案子,他们准备充足·要查下去,不是说绝对无迹可寻,问题是我们拖不起。”
唐予歆愤愤然夺回手机,屏幕亮着,晏君穿着正装西服,长发梳得一丝不苟,露出一贯骄傲的微笑·唐予歆鼻子一酸,眼前晏君的笑容模糊了··每一天逡巡在城市最肮脏龌龊的角落,打交道的尽是底层执法人员,和那些发臭的毒虫。
唐予歆后悔自己在S市待了近一年,只做些内勤文职混日子··但当真穿身于酒囊饭袋之中·亲身面对毫无人性的冷漠·那些也算得上人,浑浊的眼睛只盯着一点蝇头小利。
塞进去的钞票,转眼将换成毒粉注入早已经满是毒疮的血管··虚与委蛇,装腔作态,只为了从这些烂人口里套取一点信息·唐予歆觉得失望透顶。
这一切徒劳无功到底都是为了什么死者已经不可能复活··所谓的公道正义,在一片泥沼里,没有哪一滴血腥不是拖拽着一连串的前因后果,搅得理也理不清。
晏君又是为什么·“她不是你们的线人么本来衣食无忧,什么都不缺,什么都不用发愁,等着她的前程是根本连想象都不敢想的生活现在她失踪一个多月,你们开几场会,就说查也不用查了你跟他们没什么两样。
一个个,用屁股思考的,倒很好·尸位素餐·一场假模假样的悼念会就算完了如果她还活着呢你们推她送死,都是害她的凶手,有谁为她负责”·程峰看怪物一样冷眼瞧着唐予歆,不发一言,似乎不屑回答。
“当初说什么,要易家血债血偿我真是看错你了,有心无胆·说到底只不过没有分到一杯羹·程大队长,你对得起你自己的良心”·唐予歆再不知道该说什么。
程峰已经是她仅存的希望,毕竟易近山葬礼上,她是亲眼所见·程峰大闹丧宴,泠然质问,易家害了多少人命可以逍遥法外··想不到眼睛看到的也是假的。
痛骂程峰该恨的人还少么如果咒骂有一丝一毫分量,又怎么有小人当道,祸害千年·猛地拽下胸前的警徽,拍在程峰桌子上,“跟你们披一样的皮,得过且过。
我真感到羞耻·”·唐予歆转身要走,程峰忽然站起来,“等一下是你自己要查”·唐予歆停住了··“晏君的案子,你这么上心干什么”·唐予歆的目光扫回程峰脸上,凶恶凄厉得像把尖刀。
打从自己开口第一个字,什么安稳什么前途都已经是狗屎·已经不必再存有什么掩蔽自身的想法·从晏君失踪的消息传来那一刻,她再不可能是什么混蛋看客。
“我认识她·……绝对不会让她就这么平白无故消失不见·”·“给你个建议,”程峰缓缓道,“可能你还相信程序正义。
用那一套,这案子已经是死路一条·查到了又怎么样兴许就像你说的,人你已经找到了·”·唐予歆望着程峰,胸口起伏不止··程峰点了点唐予歆的警徽,“这个,交在我这儿没有任何意义。
我不会去和你领导说,先留着,想清楚了,你自己过来拿·”·程峰坐在易家主宅楼下的沙发··层高约有五米·帘子半掩着·白日里垂吊的水晶灯亮着。
每一件实木家具边沿透出暗红的光泽·插在净水里栀子花白莹莹的骨朵,点缀着房间,不至于太鬼气森森,·程峰手插在口袋里·拇指与食指夹着,摸索着,金属纹路的“公安部”,徽章边沿稍稍有点硌手。
眼前的茶几上只摆着一杯白水·桌面上空空如也,烟灰缸早收起来··程峰点着一支烟·把水杯当烟缸,自顾自地抽起来··易家帮手的阿姨赵静看着,故意皱眉,大力地把窗拉开砰的声响。
风把帘子微微鼓起··程峰连抽掉小半包,樊云才下楼··叫赵静退下··程峰打量樊云,左臂用固定带吊在颈部,脸上带着妆,看不出风传里那些是真是假。
“怎么受伤了”·“小车祸·”樊云坐下来,平视前方,不与程峰眼神交接··“小看着不像啊。
听说闹得很严重,16号半个县城的血库都调空了·”·“是吗我也听说了枪击案·程队应该很忙·”·樊云面无表情,但语声很轻,右手食指在沙发扶手上无意识地划动。
“半个多月没一点消息·见你一面真不容易·易非可宝贝你这个妹妹,我们领导为了批这个条子,亲自跑了两趟,都被挡下来·怎么,现在倒不必叫人守着你”程峰四下里望了望,“看上去,这儿也没传说中那么戒备森严。”
樊云轻微地咳嗽,身体却纹丝不动,似乎不敢咳得太用力··“专程跑一趟不为探病吧没别人,有话直说·”声音显得沙哑。
程峰掐熄烟,坐起来,压低声音,“到底怎么回事闹这么大动静,你还怎么都联系不上·你不会忘了当初怎么说的吧”·樊云调整呼吸,沉默一刻,“说好的是互通消息。
怎么回事,我也很想知道·和吴振明见面,我通知到了,为什么警方忽然插手”·虐恋情深现代架空边缘恋歌·程峰装作犹豫不决地吐露实情,“外省特批的行动组,我们全被蒙着,到了现在还跟我们说是保密。
人家是追着下线查到吴振明那儿的·”·“什么风都没有,急着出动”·程峰耸肩,“那我可就不知道了·看来盯上你们的不止一双眼睛。”
樊云微微蹙眉,欲言又止,最后还是按照之前计划好的说,“吴振明想自立门户不是一两天·人早不知道躲哪去·我们也在找他·”·“那就说点你知道的。”
程峰突击道,“那天谁在现场你们谈什么怎么就动了枪”·樊云不回答··“死了十一个,拖一地血,落了上百颗弹头。
现在各衙门都盯着·吴振明跑了,你们又不交人,不合适吧”·程峰的神情微微变化·已近审讯··“抓到吴振明自然明了,问我有什么用”·程峰讪笑着点头,却说,“外面都传遍了。
听说你枪伤致腋动脉破裂,术中大出血,都飙到机器上去了·那么夸张,还愁没证物”·樊云冷笑,“受伤犯法么我自己走火了行不行知道我持枪的,市里起码有一多半。
你现在打电话,批条子,逮捕我·”·程峰盯着樊云,樊云靠在沙发里,借硕大的椅背扶手造出一点气势,自始至终没有瞧程峰一眼··“何必这么大反应”程峰先还是笑着,语气倏地一变,“出院才几天,拘起来,不知道你还能不能这么无所谓。”
“最多再回医院”·· ·☆、一入江湖岁月催· ·易非从会议室出来,秘书说齐磊等了半个小时,劝不回去··易非皱着眉,刚要开口,齐磊已经出来。
“好久不见·有什么事么打个电话就好了·”易非看了看齐磊,向会客室··齐磊微微侧身拦住,“走吧,一起吃顿饭。”
易非换了副柔和的表情,看了看表,“下午还有个会,挺多人的·改天我约你吧好么”·“又不远,就在对面,我都订好了。
饭总要吃吧”齐磊好脾气道··易非想了想,只得点头答应··食欲寥寥,只叫了苏打水·一顿饭气氛很差,眼见要匆匆结束。
齐磊给易非夹菜,易非只啄一小口··“听说樊云受了伤,在家休养·我去看看她”·易非不置一词,“没什么事。”
“你呢还好吧”·“我不是好端端在这里”易非微微一笑,马上继续道,“家里都不知道,别让妈担心。”
曾经熟悉的字眼,易非的语气好像跳回从前·齐磊很受用,脸色也和缓起来·“听说了以后,我觉都睡不好,天天打听消息·一直见不到你人,现在我才放心了。”
易非不理会齐磊露骨的表达,抿了一口水,才说,“还没有去你家里看看·只是忙,别的都挺好的·你替我说一声·”·齐磊点了点头,熏熏然中不觉两人又沉默了一刻,才想起来今天来是为了什么。
“那个……”·“怎么了”·齐磊想了想,改口道,“那边的……那天闹得挺大……麻烦么有要帮忙的么”·枪弹炸裂的声响犹在耳边。
樊云摊在后车座里,血猛地涌出来·那天的一幕幕,易非就算不愿回想,仍然历历在目·相较而言,善后的种种琐碎,反而帮她脱出一时半刻··“是麻烦。
不过也没那么麻烦·”易非望齐磊,光鲜亮丽的皮囊,无知无感就写在脸上·几百公里的距离,在他脑海里,火拼只不过是一个遥不可及的抽象名词··易非忽然发现,只她和樊云共赴一场死里逃生。
与事情发生前,她们自然都不一样了··“小云已经出院,过段时间,她好起来回来帮我·就没什么了·”·“伤筋动骨不是小事情,何况……你看是不是让她去大城市再检查检查,好好养养。”
齐磊又慌忙补充道,“我爸说年轻的时候不当心,留下病根就不好了·”·易非观察着齐磊的颜色,马上明白,这才是今天主菜··在归程的救护车里,已经下了绕城高速。
樊云始终昏迷着,触手一片冰凉··驶进市区,赶着下班高峰,交通一片拥堵·救护车呜鸣着,拐上公交车道·斜刺里冒出一辆电动车·猛地急刹。
仪器发出碰撞声·易非被甩到隔板上·刚刚坐正,樊云呛咳,呼吸罩里忽地腾起一抹血色··心率线猛地颤起来·樊云胸口急剧起伏··易非让开位置,退在救护车角落。
眼见着随行医生连接除颤器,揭开樊云身上的遮盖·肩部包裹的纱布和压覆其上的冰袋暴露出来·樊云□□的躯体像随时将要被血融化的薄冰··易非端起杯子,大口饮水,把情绪压下去。
“你们是听到了什么”·易非那一瞬的茫然失所撞进齐磊眼里··从很多年前就隐约知道,对易非来说,这个妹妹占据了多么不同寻常的地位。
还不及思索分辨的时候,嫉妒像疯长的蔓草,爬满在齐磊心里·也有无数次安慰自己,手足至亲当然重要,虽然和大哥,和父母之间,似乎都没有这样炽烈的亲情,但也许人和人的感情总有细微差别,表现出来的也各不相同。
但易非惯常冷静里的一次次失态,像跳帧的影片,深藏一汪无法触知的领域·齐磊的怀疑愈演愈烈··“……你给她输血了”·易非直视齐磊,目光中一片沉静。
这并不是什么需要思考的问题·没有回答,所以传言都是真·虐恋情深现代架空边缘恋歌·“你们不是亲姐妹……是不是”·易非微微勾起一抹笑。
县医院里走漏了消息,易非应该也有所耳闻·此刻明明受制,偏露出像是恍然明了的神情·齐磊不知道易非在想什么·又怀疑易非的默认是一场陷阱。
“你……别乱想·吴振明跑之前放出来的话,说樊云根本不是易家的人,来路不明……”·易非现出凄然的神情,“他们手里二十多把枪。
当时我们是怎么出来的……我想都不敢想·”·“别,别这样……”齐磊急道,“混蛋,他能跑到哪里,我一定叫人翻他出来。”
“易家能有今天,这么多年,全靠大家帮忙·吴振明寻衅在先,出了事就龟缩起来往我们身上抹·现在很好,是‘宁可信其有’咯。”
易非抓起手包,站起身·齐磊忙拉住易非,“没有这个意思,你听我把话说完·”
(本页完)

--免责声明-- 【此地不宜久留 by 黯雪时晴(3)】由本站蜘蛛自动转载于网络,版权归原作者,只代表作者的观点和本站无关,如果内容不健康 或者 原作者及出版方认为本站转载这篇小说侵犯了您的权益,请联系我们删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