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恍 by 江照(上)(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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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恍 by 江照(上)(6)
·“兕子,傻姑娘·”郎怀曾经执剑杀伐果决的手如今缓缓拍打她的后背,一行一动间无限温柔,哄着她慢慢睡着·等明达呼吸平稳了,她刚想抬手替她安置,明达双臂一紧,根本挣脱不得。
她睡得深沉,郎怀心下不忍,便拉过锦被紧紧裹着她,这般坐着·脖间感受着她浅浅的呼吸,神思乱游,不觉便到天明···她知晓明达清醒,定不愿见着这般景象,才站起身为她安置妥当,拉好被角。
借着透进来浅浅的天光见她脸颊粉红,一时间情难自禁,伸手想去抚摸,却在半道上顿住··郎怀苦笑着摇头站起,轻脚走出,没瞧见她一转身,明达睁开的眼睛里,满是迟疑。
·    ·    第68章  迁进东宫喜乐(五)· ·郎怀一夜未合眼,天明回房才浅眠了会儿·许是夜里都睡得沉,大家都起来晚些,郎怀却也是最后一个起的。
早饭已然备下,郎怀漱口洗脸,随意吃了些,笑道:“不是吵吵嚷嚷着要去街上逛逛走吧·”·明达不知想些什么,完全不是往日里精灵古怪的样子,默默应了声,转身换过衣衫,却是身黛色的胡袍。
她戴着帽子,抿着唇应道:“走吧·”·益州富饶,民风爽朗热情·三月间柳色新新,城南的铺子虽说开门,老板却也不刻意招揽生意,只端着茶壶在自家铺子里,读一本书,或逗着养来的鸟雀,好生自在。
明达不时拿眼偷瞧郎怀,心思根本没放在逛街中·走得久了,郎怀寻了个茶水铺进去,要了当地的一种鲜茶,并些点心·她二人一起,其余四个坐在另一桌,竹君低声道:“走了大半晌,真是不知为了什么。”
“少说话多吃,怎么以前就没发现你这么长舌”兰君啐了口,到底都不是是非人,哪怕璃儿对竹君很不喜欢,有着兰君调和,还是有说有笑起来。
另一桌上,却没他们这般热闹了··明达一直不肯抬头去看郎怀,却让郎怀哭笑不得·她眼珠一转,故意逗她:“我知道你偷着瞧我了一路·”·“哪有”明达一着急,瞪了眼睛否认。
“你忘了我作何出身我出身前锋营,最擅长观察敌情·”郎怀打趣道:“我脸上是被画了东西么”她说话间,装模作样去照茶碗里的倒影,又道:“咦,什么都没啊。”
明达被她逗笑,终于不再板着脸·早间她醒得早,却不明白自己为何会紧紧抱着郎怀不撒手,这才装睡··这一路她偷偷打量郎怀,只觉得她就是这样——一向有计谋有担当,却存着赤子之心;哪怕她胸有计谋,也从来不会为了私欲去耍诈。
小时候郎怀带她玩,不会因着她身份刻意讨好·但一向冷脸的她,对着自己总能多出份耐心·及至郎怀回来,倒比小时候话多·两人一步步互通心意,现在去想,郎怀从一开始的逃避到后来的坦然,想必比自己情苦得多。
她也不知自己在想什么,开口问道:“怀哥哥,你恨不恨我”·许久没被她这么唤过,郎怀不由一愣,随即笑道:“恨你做甚真是傻丫头。”
她没再多言,添了茶水,等了会儿,才道:“其实你现下还愿意和我一同出游,于我已经很满足了·”·“再说,我心里到底系着俗世太多。”
郎怀北望长安,虽说根本看不到,还是露出迷惘的神色:“我也不喜如今这样,可既然担了这份责任,死去的人俱都在看着我,也只能说死而后已·其余的事,也只能放放。”
明达默然点头,叹道:“往日爹爹还是听劝的,如今是任谁也不听·”她侧着脑袋,正自犹豫是否告诉郎怀她有明皇行玺的事,却听着一个人高声叫道:“可是怀兄”听着有些耳熟。
二人转头去看,却见七八丈外立着个书生,一身锦袍,眉开眼笑,正是昨日到他们住处蹭饭的章安仁··明达微微皱眉,低声啐道:“真是阴魂不散·”·“我看你昨日跟他聊,还是蛮开心的。”
郎怀对她说罢,站起身喊道:“可是章兄”·章安仁跑着过来,似乎颇为兴奋,“正是正是,又能偶遇,可见咱们当真有缘”·郎怀拿了新杯子给他斟茶,笑道:“我也这么觉得,章兄这是做什么呢”她绝口不提今日章安仁的穿着显然是富贵人家,与昨日所言并不相符。
她语出真诚,带着浅浅的笑意··章安仁一拍脑门,笑道:“家父逼着我早些启程去长安备考,今日却是我的那些朋友设宴相送·不过我下月才走,还是有功夫陪你们去访青城的。”
郎怀笑道:“那章兄就快去吧,我们如今就住在那间院子·待改日约好时间同去就是·”·章安仁一笑,又对明达说了两句,才告辞匆匆跑开。
“昨日还觉得他不过是年轻没历练,今天却觉得真也是个绣花枕头·”明达拿捏着点心,却不去吃,只一点点撕下外面的脆皮,轻笑着··郎怀点头,道:“不过难得却是个好皮囊,比我那二弟也不遑多让。”
等买到昨日的剑南春酒,几人回了住处,却有钉子来送信··郎怀拿着信件看罢,笑道:“章安仁,却是益州节度使章全的独子·不喜武事,偏走文道,他功名还真是靠着自己考取的。
就不知明年恩科,这位章公子能不能考中了·”·“万一他要跟我们一起回长安”明达倒对章安仁的身份不怎么感兴趣,“我看按着这人的性子,肯定要问。”
“咱们还能由着他牵着走”郎怀笑道:“你若不愿理会,不过换个住处,半日功夫而已·”·兰君她们都在院子里,屋内的只她二人。
明达侧头看着郎怀,道:“我不信这人的心思你看不出·你就不气么”·“你说他心悦你”郎怀一语道破,微微晃着脑袋笑道:“长安的公卿子弟文人雅士犹如过江之鲫,也没见你另眼相看,何况是他我倒是做什么要自寻烦恼”郎怀觉着有些热,稍微扯开些领口,她见明达神色不太自然,道:“水应该备下了,你快去吧。”
她说罢,站起来出了屋子,留下明达一人,侧头看着她走出的背影,一时间又怅惘起来··三月夏至,韦谦易进宫拜别明皇,换过普通衣衫,往城北而去···韦氏立足陇西几百年,资历深厚。
大唐开国又为开国功臣,曾是陇西关中氏族最为风光的·历代名臣良将辈出,数不胜数·及至开扬年间,韦谦易的独子韦江却不愿入仕,弱冠之后仗剑远游,娶妻也随着心意,是位出身江湖的姑娘。
此次出任北庭,韦谦易干脆举家迁移,只留了些许忠诚老仆,和还在长安任职的韦氏族人··灞桥折柳,韦氏乘着马车前来为长兄送别··“大哥,您此去好生保重。”
韦氏看着兄长,不由抹泪道·这一别后,恐此生难见,怎能不让韦氏伤怀·韦谦易看着她,也忍不住涩身道:“如今韦氏在长安的,我已然告诉他们,以你为首。
二弟三弟虽说是庶出,但你知晓他们性子,都是忠臣,也有才干,都憋闷得紧·切记时刻提醒他们,不可轻举妄动,以防彻底坏去根基·”·“也别太过伤怀,你知晓大哥我,志从不在长安城中。”
韦谦易展眼看去,难得露出个向往的笑容,道:“我只道这辈子是无望,临老却有这等机会·老天着实待我不薄·”·“怀儿回来,告诉她,以不变应万变固然没错,却得知先机。”
韦谦易拍拍韦氏的肩膀,道:“怀儿跟姑娘之间,也别勉强·姑娘能做到不朝陛下诉苦,已然是你我两族的大幸·”他见韦氏瞪大眼睛,微笑道:“怀儿一开始跟着我习武,我就看出来了。
你的心思,做哥哥的自然明白·这么多年,士新也去了,往日的恩怨就都散了吧·”·记忆中大哥对她总是宠溺的,甚至当初裴氏的缘由,很是为难了几次郎士新。
韦氏抹着泪道:“这么些年,幸亏大哥一力帮衬·而今分别,慕研竟然没什么可为大哥做的,实在汗颜·”·韦谦易哈哈大笑起来,道:“我的妹妹,女中巾帛你当大哥是瞎子聋子么这些年你打点郎氏商行,郎士新能打赢征西那场仗,还不亏得你在后用心。”
“长安这盘棋,有你们这些人,我不担心·”韦谦易不再多说,只道:“就算不为天下,为我等臣子黎民,也不能让老四上位·他前些年还是可以的,如今却似入了魔障,端不是明君的样子。”
“大哥放心·”韦氏应下,露出个自信的模样来,道:“外有怀儿,和房相留下的那些个学生,内有我,有真正的忠臣,就如大哥所说,长安这盘棋虽说凶险,却有迹可循。”
“我会为怀儿,为大唐保住北庭的·”韦谦易许下承诺,转身离开··这一路西行,终身不归故土,不知是幸或不幸·太子李迅圈禁东宫,消息传入李遇耳中,都到了三月底。
李遇恨得牙痒痒,好在抱琴在旁柔声安慰,才没乱了阵脚··“大哥直言有何过错莫说河南道,山南道也是有的·如不是有你们帮衬着,只怕灾民暴动,连咱们这王府都得给拆了御史台和吏部是怎么回事”李遇低声抱怨,气得额头青筋直跳。
“殿下息怒,老四的意图再明显不过,先是圈禁,再下来,只怕就是各种罗织罪名了·”抱琴苦笑道:“便是陛下再仁慈,太子留下命来,将来又哪来什么活路”·李遇揉着眉心,忽而道:“去请方先生”·方十全慢悠悠赶来,看罢邸报却不吭声。
李遇在旁急得抓耳挠腮,奈何他就不开口,让这位殿下没半点脾气··半晌,方十全道:“莫急·”·“能不急么,那是我亲大哥”李遇难得对他说话带了些脾气。
“殿下,我且问你,太子可有书信与你求救沐公可有半分异动”方十全知道这位脾性,也不着恼,只寻着机会劝诫:“遇事这般毛躁,如何出将入相”·李遇一愣,匆匆拿过邸报又看了一遍,上面只字未提郎怀动向。
抱琴却道:“先生的意思,是如今以不变应万变”·“看押太子殿下的金吾卫参将名路老三,若我记的没错,此人却是沐公旧交好友,更是得力左膀右臂。
他被梁沁芳逼得从副领上退下,陛下便命他去圈禁东宫·”方十全老神老在,道:“所以想要加害太子殿下,先问问这位路参将答应与否·”·“淮王如今势大,看似钟鸣鼎食,实际上俱是些歪瓜裂枣之辈。
也就裴氏算得上大族,裴庚裴庆兄弟勉强算是能臣·上官元不过粘着了些许昔年上官翼博的名气,苟延残喘罢了·”方十全仅仅靠着一张邸报,便道:“沐公无异动,便是姑娘无异动。
可按着道理,姑娘不可能没动静·因而她二人此时定不在长安·”·李遇一想明达的性子,便道:“只怕妹妹终于得了机会出游,该是跟父皇打了招呼,俩人出长安了。”
他一想这个,只道明达定会往他这边来,却不知此时这二人正在蜀地喝酒呢··“殿下,如今之计,不若你暗自收集证据,且等消息·沐公若回了长安还是如此,那太子之处就没这么凶险。”
方十全说罢,道:“此中缘由,且让夫人给您解释,我还有没看完的书,先告退了·”·“这……”方十全溜得迅速,李遇张口结舌,只得厚着脸皮道:“什么缘由,你就告诉我罢”··    ·    第69章  迁进东宫喜乐(六)· ·且不论外面如何纷争,东宫内还是春光明媚的。
李迅穿着寻常衣物,正抱着小女儿,在院子里踱步·小儿子跟着他身后,咿咿呀呀说着什么··“殿下当真看得淡,若是放在我路老三身上,可是理会不得的。”
路老三揉着硕大的脑袋,跟在他身后骂道··李迅笑道:“本宫若不言,着实心下难安·但既已尽力,好歹能安稳些·总算七弟长大了,能安置些灾民,本宫才能放心。”
怀里的小女孩儿打了个喷嚏,李迅拿袖口给她擦拭唇角,笑道:“将军是爽利人,不过如今陪着本宫这废人,委屈了·”··“哎,不提也罢不提也罢当初若不是阿怀的缘故我也不愿进长安。
可好容易兄弟团聚,老公爷又……”路老三长叹气道:“我是悔不当初,但也记得既然之则安之,反正您这儿清静,三哥我图高兴”他这话有些僭越,李迅不以为忤,笑着应下。
“路将军既然熟通武事,现下又闲着,给本宫的几个不争气的孩儿做个师父,教教武功如何”李迅兴致忽起,笑道:“也不求他们多厉害,左右无事,强身健体也是好的,路将军意下如何”·“殿下都开口,我怎敢推辞不过我是粗人,难免督促严些,得罪了莫怪啊。”
路老三摸摸后脑勺,憨厚笑了笑··“正该如此·”李迅一乐,笑罢,此事就算定下来了··章安仁果真来约请郎怀他们同游青城山,到了山下却是谷雨这天。
青城天下幽,郎怀这一生见着的都是雄伟之山,猛然来到这等地方,不由晃花了眼·春末时节,漫长青翠,曲廊回转,美不胜收··章安仁只带了个小厮,话不多,只替他拿着包袱,很是乖觉。
章安仁该是来了太多次,从进山开始,就滔滔不绝起来·哪里的石头好看,哪里的碑刻博远,哪里的楼台高绝,信手拈来,让郎怀明达几人听得不住点头·可惜他是个文弱书生,走到半山腰就已经呼吸不畅,只得缓了语速。
郎怀眯着眼眺望远处,见飞鸟悠然而过·她转头再望山下,却根本看不清了··“过了晌午了吧”郎怀问道··“回爷,应该是过了,咱们歇歇”陶钧满面喜色,道:“爷,我看那处不错,咱们过去歇歇”他指着上面一处相对平坦的大石,郎怀顺着看去,点头道:“是不错。”
大石稳于山中,居高临下视野开阔,也足够大,郎怀当先,扶着明达上去,看她的脸色红润,欣喜道:“天师果真厉害,兕子,你当真大好了·”·后面的章安仁只听得半句,喘着气问:“什么大好”·郎怀转过身,隔着他们二人,笑道:“风景真是大好。”
大伙席地而坐,郎怀揉了揉小腿,自嘲起来:“才两年不折腾,却是不耐了·”明达道:“是你这两年太安生,别忘了,生于忧患死于安乐者”·“呸呸呸,好好的说什么死。”
竹君正啃着带上的肉干,听着明达这么说,先是打断,而后悻悻然道:“以往时日里最忌讳说这些的·”·“那是我不知道,今后不说就是。”
明达难得好脾气,她饭量浅,两口就饱,正给火狐喂肉干·章安仁见着火狐,可是被吓唬惨的·头几回见面,他都赶着这家伙在屋里呼呼大睡,并不知道明达养着个如此灵物。
火狐待他可不是多友好,常常呲牙裂嘴目露凶光,章安仁只得离它远远的,才能安心··“说起来,我还不知姑娘芳名·咱们也算是朋友,不知……”章安仁吞吞口水,笑问。
郎怀他们都不吭声,明达抬眼觑着他道:“叫我姑娘就行了,问我名字干嘛”·“我听怀兄叫你四子,你是行四么我也能这么叫你么”章安仁不甘心,几乎有些穷追不舍了。
郎怀站起身,边俯瞰山势,边笑道:“我劝章兄还是莫要问了,她不是行四,名号也非你能知·”·常人好奇,多会因此而阻挠·偏生章安仁自小养尊处优,他想得到的,哪里有得不到被郎怀这么一哽,不由红了脸,道:“小生自问对怀兄兄妹赤诚,却不知你们为何这般隐瞒”·这话却有些不打自招,郎怀懒得理他,竹君翻了个白眼,兰君和陶钧都不吭声了,明达拍拍衣衫站起来,笑吟吟道:“怀都尉,我们走”·章安仁被晾着当场,想要发作却舍不得明达,只得闷声跟上。
他越看越觉得明达好看,简直是此生见着的第一美丽女子·可这样的女子偏生只对那个黑脸哥哥依赖··莫非兄妹是假,私奔是真·这般一想,章安仁再去看,只觉得她二人郎情妾意,好不甜蜜,不由得添了愤恨——你二人若有情意,早些告诉我,又何必让我相思苦楚·一路游山玩水,观建福宫,看祖师殿,入朝阳洞,访老君阁。
明达轻声笑语,让本是幽静的山中顿显得充满生气·不知不觉就入夜,他们也恰好到了上清宫··陶钧敲门请求留宿,被个面黄肌瘦的道人引着进去·天色渐暗,郎怀等人不敢多耽搁,跟着去了后院,那道人道:“待会儿会送些素饭过来,还请诸位客人莫要嫌弃。”
郎怀忙躬身道:“不敢不敢,打扰诸位清修,才是我等过意不去·”·兰君他们忙着烧水,郎怀看了看,低声道:“夜里怎么办”这统共三间房,都不很大,明达知她意思,便道:“还能怎么办,你安置吧。”
郎怀耸耸肩,走到章安仁处,道:“章兄,左边给你主仆二人,我们人多,得要两间,如何”·“都可都可·”章安仁没多理会,他累的不行,道别后就进屋了。
郎怀看了看夜色,道:“陶钧,却委屈你睡那间小柴房啦·”·“爷哪里话”陶钧正生火,头也不回·郎怀负手走到右首那屋,床铺倒干燥着,也还算干净。
她看了看,略做了手脚,才拍拍手上的灰尘出去··用过晚饭,兰君守上半夜,陶钧守下半夜,郎怀刻意叮嘱,待在房里就好,不要太张扬·这几个都是跟着郎怀多年,顿时明白她的意思是什么。
郎怀安排妥当,自己心里却是打鼓·她踌躇片刻,才伸手推门进去·但觉双脚触到个软绵的物事,低头看去,火狐不知何时蹲在门口,眯着狐狸眼睛,就要顺着郎怀小腿往上爬。
有这么个小东西在,郎怀总算去了忐忑,猫腰一抄,牢牢抱在左臂上,右手反手关了门落下锁··旧桌上点了盏油灯,绿豆大小的灯芯,能看到黑烟往上弥漫·明达和衣睡在床里,睁着眼瞧她。
·“害怕了”郎怀走过去坐在床边,明达心里稍稍的改变她都知晓,却不愿意说破·如今她这般转变自然让郎怀喜出望外,更是心甘情愿等着。
“章安仁”明达噗嗤笑出声,冲火狐吹个唿哨,火狐便从郎怀怀里跃出,老老实实趴在明达腿边·今日登山,火狐也是安逸惯了,有郎怀在它主人跟前,很快它就睡着了。
却听郎怀笑道:“你不必怕,我也不必怕·”伸手解开外袍扣子,郎怀脱下一抖,盖在自己身上,躺在床外侧·她从怀里摸了只铜钱来,啪一声打灭了油灯。
“等明日起来看了日出,在益州盘桓些日子,咱们去临淄看看七哥”郎怀一只手枕在脑后,言语间仿佛就跟往日里说去长乐坊一般轻松自在。
“我也这么想,就是不放心长安·”明达侧过身,渐渐习惯黑暗后,能看到郎怀挺直的鼻梁,眼睛半眯着,不知想些什么··“怀哥哥,跟我说说你在安西的事儿吧。”
明达轻声问她:“你这样身份,该受了很多苦的·”·“这却没有·”郎怀想了想,道:“也不怕你笑话,我一直是有自己帐子。
只是委屈竹君,她没个身份,一开始就跟暗卫差不多,露不得面·若说苦,征西军里哪个不苦我已经是很好的了·”·“那你就不怕给发觉么”明达想起她身上那些可怖的伤疤,不由心疼。
郎怀道:“也怕,却也没功夫去怕·我运气还好,女子的葵水十六才有,等回了长安,母亲也配好了药——一劳永逸·”·“你方回来就病倒,是这个缘由”明达吃了一惊,想起她那时候极苍白的脸,和去看她时候怪异的气息,如今总算明白那是什么了。
郎怀“嗯”了声,续道:“如今我是将领,一般不必身先士卒·但军中校场比武操练,却不得脱身·留着那个祸害,迟早出事,不若早些去了。”
说到这儿,郎怀道:“若郎忭是恒儿那般性子,娘亲与我也不会计较这些,大不了不要世子罢了·可我们明知若是让出世子,只怕他断由不得我们好过,便无论如何也不能让他得逞。”
她才不满二十,所经之事就抵得过常人一生·明达听着只觉得心下抽紧,不由伸手拉了郎怀衣角,道:“你该早些告诉我,我也好……”说到这儿她却说不下去,什么时候对郎怀动情,好像也模糊起来。
轻轻扣住明达的小手,郎怀低声道:“兕子,这辈子我只骗了你一次,也是最后一次·我发誓·”·明达半晌无言,由着她将自己的手牢牢握在手心,只觉得二人心意相通,即便身处陋室也如沐春光起来。
虽是荒诞,于她却怎么都不忍心挣开··子时方过,郎怀陡然睁开眼——窗口处传来轻微的声音,应该是有人用什么戳破了窗户纸·郎怀当即转身,轻轻捂住明达口鼻,在她耳边低声道:“屏住呼吸。”
这屋子破旧,郎怀早就知道挨着床的那边墙上并不稳固·她捅出个透气孔来,只拿衣物挡着,这时候二人都往过凑去,轻手拉开了衣服,只通过被卸下的砖孔呼吸。
估摸着迷药起了效应,门外的人才轻手撬开屋门进来·来人并不会武,走路声音根本遮掩不住·郎怀不必细听,都知晓这是章安仁·怀里醒过来的明达安份极了,一股恬淡的花香涌进她鼻端,却让她感谢起章安仁这个浪荡子了。
章安仁走到窗前,果真见这二人拥着入眠·他只气得脸色发白——果真不是兄妹却哪有兄妹这般的·他驻足良久,一时间想起自己竟然和这等污浊之人为伍,羞愧难当,狠狠在心里骂了句禽兽,才转身离开。
明达不言语,郎怀却担心迷药未去,估摸着差不多了,才松开手,道:“该好了·”·“这人也是个怪脾气,闹这么一出·”郎怀摇摇头,“我只道他要做什么,正等着揍他。
没料到是个虎头蛇尾的,唉·”·明达重新拿衣服捂住砖孔,两人重新躺好,明达道:“明日下山后,咱们去找七哥·”·“正该如此。”
郎怀应下,道:“快睡,这可真晚了·”··    ·    第70章  迁进东宫喜乐(七)· ·开扬三十三年春,太子圈禁东宫。
淇国公韦谦易出任北庭都护府都督,西出长安·御林军大将军空置一月,由兵部尚书昌进侯尉迟安担任·兵部尚书缺,淮王李迁兼任,择良臣代替··彼时,沐国公郎怀正游益州,全然不理长安风波。
下了青城,章安仁一路无话,只临别时,皱着眉请来郎怀··“怀兄,我长你几岁,说话直你可莫怪·”章安仁板着脸道:“你二人既不是真的兄妹,何必这般遮掩,误人情意若你早早说了,我便不必害上半年相思。”
郎怀倒没想到章安仁会说出这些话来,先是一愣,然后抱拳致歉:“这是小弟不对,只因内子天真烂漫,又不喜欢拘束,才让她做未嫁打扮,好玩得自在·章兄坦诚,怀七谢过提醒,今后会留神的。”
她坦然承认二人成婚,也是存心要章安仁死心·章安仁果然面色一苦,长叹口气,转身离开··既不留地址,亦不说再会,倒让郎怀对他稍改印象——恐真是个没经过事儿的公子哥,带些狷狂肆意,虽是高傲过头,骨子里倒是尚可。
不知将来长安可否有缘再见,郎怀笑着摇头,转身回去··又留了半旬,眼见将要热了,郎怀便着人安排,租了条船,先走水路,再上陆路,前往河南道临淄郡··岂料上了船后,郎怀却晕起船来。
上吐下泻折腾了足有半月,才渐渐适应·本一月的行程,只等到五月中,才弃船上岸··明达不耐烦坐车,便只买下一辆马车,带着行李细软·郎怀让出自己的踏云,在马市上另选了几匹看得过的好马,备了粮草,这才出发。
她出手阔绰,在马市上被人盯梢,郎怀怎能发觉不来她不做理会,只拢并人手出发·等出了县城,一路往北走,没多时候果真有十来骑追上。
·这些个人自然不是郎怀等人的对手,擒贼先擒王,待陶钧当先捉了其中的头人,郎怀一把拉下他的面巾,见是个壮年汉子,不由鄙夷道:“有手有脚,又为何不做正经营生养家糊口”她不想多生事端,只亮出来腰牌,道:“我们是沐公府的人,叫你们的手下都莫再盯着,今日的事情也就不追究了。
”·这些个人只当今日要送命于此,却轻易被放·等郎怀他们走远了,其中一个汉子道:“真是练家子,大哥也不必怕他们,再早些弟兄,我就不信……”·“找个屁,都当没见过知道么”头人狠狠一口啐道,带着人匆匆回去。
这一路果真太平下来,只半月工夫,就已经过了黄河,再走几天,就到临淄地界儿了··灾年过后,确实惨淡·尤其进入黄河流域,几人感触更深·好在去年李迁修理堤坝,整治水患很是下了工夫,今年春汛不曾决堤,才让存留下的百姓有些活路。
这日总算到了临淄城内,明达掀开车帘,打量着这个河南道的名城·打眼看去,只见主街上干净整洁,行人往复其间,商铺虽没益州那般繁立,但种类齐全,不似灾后荒芜之景。
郎怀只扫了两眼,便道:“咱们直接杀上门,恐怕会吓那书生一跳·”她说罢,明达扑哧一笑,算作认可·于是唤了陶钧,要他骑马先行,去报信。
一路到了城南,绕到郡王府后门,郎怀扶着明达下车·后门里李遇匆匆跑过来,正好看见他们下车,他刚想高呼,醒悟到若这俩人出现在临淄的消息传回长安,只怕太为不妥,只得按捺住等在门里。
门板合上,明达先扑过去,搂着李遇的脖子娇声软语:“七哥七哥,可想死我了”·他二人最为亲厚,李遇也不由湿了眼眶,一把抱起小妹来,原地转了好几圈,道:“嗯嗯,不错,长高了,也长胖了些”·兄妹俩在一处腻歪,郎怀便负手站在一旁,笑眯眯看着他们。
她心下亦是一阵激荡,但毕竟沉稳,因而未露声色·只见李遇湖色长衫,随意挽着发,一年多未见,面上轮廓分明了许多··火狐跳下车跟着进门后,瞪圆眼睛看了李遇半晌,鼻尖抖动,过了盏茶功夫,似乎是认出他来,才放松下来。
这时兄妹俩才从失态中缓过来·李遇走上前拍着郎怀的肩膀,笑道:“如今你唤我七哥,可是名正言顺了你胆子是大,不过一向循规蹈矩的,怎么敢带着明达出来万一给长安的人知晓,参你一本可该如何”·郎怀回他一拳,也笑道:“山人自有妙计。”
说话间,抱琴才小跑着赶到·她亦是一身素衣,喘着气道:“殿下真是高兴过头,哪有让客人站在门口的我已经吩咐收拾厢房整治酒席,咱们都进去吧。”
她一副王府当家大妇的口气,郎怀轻轻挑了挑眉,也不说破··“是是是,我真糊涂了去请顾将军和方先生了么”李遇拉着郎怀明达就往里走,抱琴跟在侧面引路,应道:“打发人去了,说有要事相商。”
别的下人帮着提行礼安置马车,兰君三人便跟在身后,不多时到了厅上,陶钧已然候着了··“璃儿,你们都去歇着吧,这儿有人伺候·”李遇不疑有他,招呼他们几个去歇下。
明达指了指璃儿,对火狐道:“怀都尉,跟着璃儿去吃肉,我晚上找你·”火狐能懂人言,甩着大尾巴跟璃儿走了·郎怀微微点头,竹君他们才放心去了。
不多时,方十全和顾央先后到了·见着是她二人,顾央还好,问候罢了便不再多言·方十全却张口训斥:“国公也太大意如今什么时候,怎可轻举妄动”仿佛料定他们本不在长安的,根本不是他。
郎怀一笑,这才道出实情:“你们不必多虑,是陛下口谕,允我陪着兕子游玩散心养病的·”·这才堵住了方十全的口,他眨眨眼道:“公事说罢,方某要说私事了。”
这时候酒菜已然齐备,方十全端起酒杯站定,对郎怀道:“十全谢国公点醒以前总道老爷高看了国公,然公一席话,却让十全茅塞顿开。
过往真如井底之蛙,小觑天下事了·”方十全躬身行礼,先干为敬,才松口气道:“今日见了国公,才能当面致谢,总算了却一桩心事·”·闹了这么一出,郎怀却知此乃方十全的天性,便敬谢不敏。
几人说起如今朝局,颇觉灰心,都是长叹口气··“国公,太子的僵局还得你来破解·只怕你的行踪无论如何是隐瞒不得的·”方十全此计筹划良久,道:“陛下对姑娘是最信得过的,若有姑娘呈上佐证,一切都会迎刃而解。
只是若行此局,国公这闲散日子就没个消停——淮王定视国公为眼中钉肉中刺,欲除之而后快了·”·郎怀颔首,道:“此计我思量一路,也是这么个道理。
但太子殿下都愿为黎民百姓冲冠一怒,何况是我七哥,也别卖关子,你手底下有多少真材实料”·李遇叹口气道:“这还用用心去搜到处都是。
吏部御史台互相通气包庇,连我这郡王府都不曾拜访,只在临淄停留半日即走·枉费我得了消息,准备一堆·可方先生言道,若直送回长安,也到不了父皇面前,这真是……”·“我们约莫会在此留个一月,你抽空好生整理,我带回长安,好给太子殿下脱罪。”
郎怀揉了揉眉心,又道:“我看临淄城防颇有章法,该是顾将军之故了·”·“国公过誉,和你比起来自然上不得高台·”顾央挥手推辞,郎怀却道:“防守非我所长,顾将如今屈才,待将来有机会,我定会回禀陛下的。”
她这般说来,李遇自然不以为忤,但还是惊得顾央一身冷汗·好在李遇又说起旁的话,岔开由头,才放下心来··他们几个净说些朝政之事,明达听得无聊,只得跟抱琴凑一起说些顽皮话。
以往她和这位暗香楼的花魁不过匆匆见过几面,殊不知她胸中沟壑究竟几何·今日相见,但觉抱琴语调优雅,谈吐不俗,是七哥的良人···“你也委屈了,没名没分的。”
明达执着她的手,安慰道:“不过七哥非薄情之人,他敢欺负你,我定为你收拾他·”·“夫人这却是不懂情爱了,”抱琴柔声道:“我心悦殿下,纵然一生无名无份,也是心甘情愿。
若将来不得不离开他,也会惦记他一生,至死方休·”她虽和明达说着话,眼眸却半刻不离李遇,面上淡淡的,口中却是至死方休这等惊人之语··明达低了头,忽而想起郎怀对她,何尝不是愿意赔上自己的一条性命。
何以旁人只觉得感动,于她却成了慌乱·她一低头,恰好穿堂风经过,吹起半幅刘海来·抱琴侧眼正想打趣她和郎怀,却瞧见她眉心周正,这下却心惊不已。
抱琴收敛心神,说话间细心打量了好几回,终于确定了一件事——成婚半年多的明达竟还是处子之身·她疑窦丛生,明眼人看去,都觉得这二人郎情妾意,何况又是青梅竹马。
若是郎怀要守孝,可她血气方刚的年纪,怎忍耐得住何况大唐民风开放,郎怀自小身边就跟着侍女,怎能不通此道··抱琴越想越是迷惑,只得按耐住,陪着明达说些他们在临淄的趣事。
方十全和顾央离开,李遇嫌不尽兴,又拉着明达郎怀往他内书房去·抱琴知晓他们三人定有要事,只着人送去酒菜,自己却寻到厢房·一来给郎怀的人报个讯,告知他们的主子何在;二来也是看看还缺什么。
未曾想一看之下,因着明达之事,她稍微留心,却发觉跟着的三个侍女俱是完璧·若单璃儿如此,还说的过去·可贴身服侍郎怀的兰君竹君二人也是如此,不由让抱琴肃然起敬——这般郎君,实在少见。
听说明达体弱,或许也是因为这原因,郎怀不忍·她心下有事,慢慢往内书房去,在门外被人堵了个正着·抬眼看去,却是郎怀借口内急出来,实则专门等她。
抱琴匆匆退开两步,躬身行礼·郎怀虚扶也不,受了她一礼,柔声道:“嫂子莫说我张狂,你惦记的事情,我已然办妥·先妣已捡了尸骨,为防有他,命人葬在郎氏的墓地附近,也是个山清水秀的好地方。”
抱琴一阵恍惚,悲从中来,却盈盈拜倒,对郎怀磕了三个头,道:“国公大恩,抱琴没齿难忘·”方才刻意言语间显现她如今郡王府大妇的身份,却是狂了。
郎怀这才虚扶她起来,道:“嫂子心愿得了,今后淮王的人,便可放心打发了去·”李迁一直着人寻找抱琴,月余前她接到尚子轩来信,还真被李迁察觉。
不过李迁一想,就知道此事是明皇首肯过的·他心生歹计,又着人以老人尸骨要挟,想让抱琴应下贴身侦刺李遇··抱琴羞红了脸,她此前被人威胁,没彻底回绝,确是存了万一郎怀食言的心思。
“国公放心,我和李迁此生不共戴天·虽说小女子位卑,报不得大仇,但也决计不愿被驱使”·郎怀一笑,此事就此揭过·抱琴不再犹豫,沉声道:“今后国公但有吩咐,抱琴定当粉身碎骨,以报答国公恩德。”
郎怀这才点头,心下算了算时辰,也该回去·然她正要转身进去,抱琴犹豫片刻,道:“国公……”·郎怀扭头,道:“何事”·抱琴下定决心,但还是垂首道:“国公从不流连欢场,可欢场中,像我这等女子自幼经受教导,最会察言观色。”
她思索着言语,语速便慢·郎怀虽然不懂她要说什么,还是站定了等候··抱琴声音渐渐低下去,道:“方才席间,抱琴无意发觉夫人……夫人似是完璧,何况那几个侍女……”她点到即止,“国公可得防备有心人,若让陛下得知,言你二人面和心不合,只怕于您不利。”
她说罢,侧身一礼,先进去添酒,留下郎怀一人站着··这等事情,郎怀始料未及·她心惊的却是抱琴会对她直言,想必是因为她母亲入殓之事·看来此女堪用,以往没看错她。
可她和明达圆房根本是滑天下之大稽,可得想个办法,弥补过去···    ·    第71章  迁进东宫喜乐(八)· ·郎怀进了门,李遇拉着她重新坐定,口中含糊道:“怎地出个恭这么久,还以为你喝不来了”·“怎会今晚定要你睡到明天日落。”
郎怀神色不变,淡笑道:“还望嫂子海涵了·”·抱琴抿唇,道:“你们且坐,有事差人唤我·”她进来只是看看缺些什么,却不会做那没眼力价的人,退出内书房,又去吩咐今日厨房多留一人当值,备些汤饼,才放心回去。
“这下没了旁人,说话可就自在多了·”李遇嫌热,解开外衫,歪在罗汉床上,一手拿着酒壶,一手打扇,道:“都道临淄博山因我而繁盛,其实这多是方先生的功劳。
阿怀,你送了个这么要紧的人来助我,大恩不言谢了·”·明达道:“怎么那个方先生看着和我差不多年岁,这般厉害”·李遇露出赞服的模样,道:“可不是方先生思虑甚远,我这王府里对外的事儿全由他办妥。
许多我不懂的,去问他,也会给我剖析个清楚明白·房相一生教出个魏灵芝来已然是厉害,偏生还能培养个方十全,不愧我朝第一名相,比之当初上官翼博亦不遑多让啊。”
·三人想起斯人已逝,不由都怅惘起来·郎怀摇摇头,道:“我见那孩子脾性太烈,不知迂回,因而刻意这般磨砺他·倒真是璞玉,将来前程不可限量。
你莫做那小气人,他若有心考取恩科,断不要拦住·”·李遇不高兴了,骂道:“我是那等子人可他却真是个怪脾性,至今连乡试都没去,我也没法多问。”
“这你们俩就不用操心了吧,人各有志也未可知·”明达插嘴,道:“只是七哥你忒也小气,就送了副破画,真是抠门”·李遇张口结舌,道:“那你要什么,除了抱琴,我都给”他毕生所爱,除却抱琴也就是那一箱箱书帖,于他而言这可是割肉一般。
·明达嗤笑道:“谁看上那些我们既来了,你可得尽地主之谊·你封博山郡王,可不得带我们游览仙山,顺便求仙问道”·“好说好说,这几日有些文书要定,等我理完,就跟你们一起去”李遇笑着去捏妹妹的脸,想了想又道:“我也有件事求你们帮我。”
郎怀明达对望一眼,郎怀奇道:“瞧瞧,这才分别一年,你倒是学会不吃亏了·说罢,什么为难事”·李遇长叹一声,道:“父皇如今让到此等地步,于我当真不能再多求什么。
可她就这么无名无份跟在我身边,我日夜难安啊”·“我思量着,你们一人是我至亲,一人是我知己,便容我任性一场,凑个婚礼吧·不必闹得人尽皆知,就在这王府内院中,好歹让我二人拜天地之时,有亲友在场做个见证,了却我们心愿。”
李遇目光中一片柔和,道:“我知晓琴书不在乎,可若能礼成一次,我便是死而无憾了·”他心情激荡之下,又叫出抱琴本名·他看着眼前的二人,又道:“你二人是成过婚的,当懂我心。”
而这话却要她们不知如何应对了——郎怀是忐忑不安的,明达虽满是憧憬,却被接下来的事冲击,于那日成婚的细节,根本不愿再去回想·此时被李遇提及,她仿佛又回到那日里。
红绸盖头,什么都瞧不见,只能靠着手里的布条,跟着郎怀慢慢走·可她那时不是满心欢喜,只道将来俱是喜乐·当初那般欢喜于她,如今呢·若重新穿上嫁衣,再拜天地,身边的不是这痴人,可愿·明达垂首陷入沉思,顾不得郎怀就在她身边,看着她的模样愁肠百转,戚戚然了。
李遇开始还不觉得,而后终于发觉她二人似乎有些不对,拿眼光示意郎怀询问··郎怀露出个苦涩笑容,将酒瓶里的酒一气喝下半瓶,才道:“七哥既然有意,我自然愿意帮你。”
她不愿再看明达,独自走到窗前,推开半掩的窗,跨坐台上·窗外玉兔高悬,郎怀掩了心下苦涩,道:“七哥,当年在安西,我也是这么看着月亮,想娘亲和你们看到的,与我所看是不是一样。”
李遇心知郎怀爱煞了明达,断不是有谁变心的缘故·他参悟不透,只道是闹了别扭,还得暗自一个个劝慰才是·因而抛开心事,顺着她的话道:“自然是一样的吧。”
“月缺月圆,不知道将来我死了,跟你们活着的人看到的,可也是一轮明月”郎怀低声喃喃,李遇明达都没听清楚,正想去问,却见郎怀抬着头,眼睛不知看向何方,脸上既迷惘又苦闷,李遇和她互引为知己,却根本看不透她因何如此低迷,想要安慰,哪里知道从何开口。
此生漫长,明达心下酸胀,因李遇抱琴之事终于了悟——若是那人不快活,她也不会快活·她只想立时就告诉她——我心下不怨恨你,亦不怪你,我心悦你,和你一般无二。
将来便是因罔顾伦常遭了报应,我愿和你一起承担,死而无憾··可偏偏李遇在旁,明达焦急起来,恨不得赶他出去·但到底兄妹久别,只得按住心事,干脆也借酒消愁起来。
这场酒到底还是李遇先醉了,倒在榻上人事不知,口中含糊不清,说些乱七八糟的··寅时都将要过了,抱琴过来的时候,恰好李遇醉倒·她无奈道:“外面有人候着,你们要不行就安置在这里,要不就让人抬了藤椅来送你们回去”·“要回去。”
明达只惦记着要和郎怀说破心事,忙道:“七哥就交给你了,我们回去·”·郎怀今夜也喝得不少,熏熏然起来·但好在一点清明不散,便摇摇晃晃起身,道:“如此,我们就回去了。
藤椅什么的都不必,有人引路便好·”·走了两步,她清醒不少,转头看着明达道:“兕子”·明达站起身,才走一步就已然不支,将要倒地被郎怀一把拉住。
郎怀只道她又醉狠了,心下还想着将来可不能再由着这丫头的脾性再喝,人却弯下腰,把她双臂搭过自己肩头,抱琴见状忙扶着一把,郎怀这才背起了明达··“国公能行么”抱琴怕她摔倒,不放心要跟着,李遇却大声嚷嚷起来。
郎怀道:“无妨,着人点灯引路,她是断不让别人背呢·”语气间俱是宠溺,一脚跨出房门··让人点了几盏灯好生看着回去,抱琴才转身去管她的殿下。
李遇醉眼朦胧,辨别出是抱琴后,赖皮起来,一把搂住怎么都不松手··“琴书,我们成亲可好”李遇呼出的热气全溜进抱琴耳中,让她面颊一阵羞红。
“殿下,成亲不成亲的,我都是你的人·”抱琴顺着他说着话,手下不停,拿热帕子好生给他擦着身上的汗渍·李遇待她以诚,两人情定三生,却是等到了临淄,又过月余,才真行了周公之礼。
“嗯·”李遇咧嘴一笑,正要说些什么,又忙闭口不言,片刻过后,终于倒在床上,睡得香甜··抱琴微笑着看着他,拉上薄被,才去另一张软榻上将就半夜。
搂着郎怀的脖颈,明达似乎都能听得到她有力的心跳,她情迷之下,就吻了郎怀的耳朵·只一下,郎怀的耳朵里嗡一声,借着酒意,郎怀心下一抖,低声道:“兕子,别闹。”
“怀哥哥”明达只觉得唇边的耳朵一下热起来,更是难捺情思,柔声道:“怀哥哥……”·郎怀被她念叨得心下滚烫起来,借着酒意道:“嗯”·明达不再吭声,口中只咬着郎怀柔软的耳垂,贝齿微微发力,却让郎怀浑身一个激灵,酒醒大半。
看来真是醉太狠了·郎怀叹气,也不敢挪开脑袋,加紧两步跟着仆人,打算等到了住处,再做打算··等到了住处,陶钧他们都睡下,只兰君还在屋内,坐在椅子上拿手撑着脑袋,一摇一晃。
郎怀推门而入,惊醒了她,忙迎上来,道:“爷,有醒酒茶·”·郎怀嗯了声,道:“你去睡吧,这儿有我呢,不必忧心·”兰君见她们回来就放了心,退出屋子,自回房歇下不提。
·放了明达在床,郎怀才觉得手臂酸麻,她方站起身,打算去拿醒酒茶,明达就坐起来,搂过她的腰,不愿松手··郎怀唇边露出个宠溺的笑意,转过去微微欠身,道:“兕子,你喝醉了,我去给你拿些水来,喝了好睡。
这都过寅时,可不能再耽搁了·”·明达迷迷糊糊间,听得郎怀轻声软语,心下焦急,知道身边再没别人,就想说话,可却因酒醉,口齿含糊不听使唤·她着急起来,干脆站起身,从郎怀腰间摸到脖子,醉眼朦胧看着郎怀。
“真不省心·”郎怀没奈何,打算牵着她一起去拿,明达再也管不得旁的,踮起脚跟凑了过去··她本就醉意朦胧,何况之前和郎怀几次狎昵,二人于此道俱是生涩。
而今她凭着满腔爱意,唇舌之间更是大胆,磕到郎怀下唇,依旧不满足,探出了柔软丁香··郎怀被明达的举动吓了一跳,想要退开,又怎能舍得只犹豫片刻,便陷入明达温软柔腻的唇间。
满口甜腻,郎怀很快反守为攻,拥着明达,将这些时日藏起的爱意一点点迸发而出··一吻方休,郎怀额头抵着明达,喘着气问:“兕子,你知道你在做什么么”·明达脸颊酡红,忍不住的笑意弥漫,在烛光掩映下愈发可人。
郎怀一时间痴了,又被明达咬住下唇,这下明达使了劲儿,报复似的咬了良久,轻声道:“我虽唤你怀哥哥,其实我知道你不是我的哥哥,是……是我的妻子”·郎怀哈哈大笑起来,也不顾夜深扰人,抱起明达在屋里很转了几圈,吓唬得窝在软榻上睡着的狐狸嘶叫起来。
二人相拥而笑,直将大半年来的心灰意懒都丢了老远··“兕子,你答应我,再不能反悔了·”郎怀下巴贴着明达的侧脸,轻柔婆娑着,长舒口气。
“还不是你骗我”明达笑道:“我如今懂了,就是我早早知道,也是心悦你的·你就是我命里的魔障,躲不过的·”··    ·    第72章  长安夜(一)· ·往日情思尽去,两人除了鞋袜并头躺在床头。
醉意开始在这斗方之地蔓延,郎怀嫌热,干脆脱去麻烦的外衫,只穿着小衣,脚搭在堆在床尾的锦被上,和明达一起聊着些有的没的··“你傻乐什么呢”明达觉得好玩,也光着脚丫去踩郎怀,又因为比她矮些,只好把身子往下挪。
郎怀不语,等她的脚丫靠进了才躲开··这般争闹着,却还是郎怀输了,给明达压制住·明达的双脚圆润娇小,仿佛盛开的玉兰花瓣,郎怀却是瘦长狭窄,右脚上一个接近圆形的暗红疤痕,明达瞧见了,就问她怎么回事。
“哦,打仗时候被土蕃人用枪扎的·”郎怀半坐起来看了眼,回忆半晌才想起来··明达想起当初看她满身伤痕,瘪嘴道:“不行,你得老老实实告诉我,你身上都有多少疤”·“问这个做什么再说好些都记不下。”
郎怀不解,只伸臂揽了明达,啄了下她的樱唇··明达靠着她,流露出向往来,柔声道:“将来我们老了老眼昏花,死了后,我怕就认不出你·可我记得你身上的印记,等到了黄泉路上,就摸着你的疤认出你,再一起投胎转世,怎么也不分开。”
她说的异想天开,浑然忘记若非郎怀,旁的魂魄又为何给她去摸··郎怀却听得痴了,一时间又觉得太离谱,假嗔道:“你这脑袋里,真不知装了些什么。”
可说罢,她还是卷起绸裤,露出修长的小腿,拉了明达的手,带着她一点点摸着身上的疤痕,细细跟她解释··“这是我带人打马匪,给他们头领用大刀割破的。”
“这是给一个使盾的大力士拿盾砸的,当时想着没破口,以为不重·哪想得到伤了骨头,养了几月才彻底好·不过骨头的印记是掉不了啦·”·“这个洞是支援林先所部的时候,被利箭穿过的。
箭尾留在肉里,陶钧没办法,只好挖开取出来,才留这么大的疤·”·“这个厉害,是偷袭疏勒城外的一个小寨子,没想到遇到那么神勇的对手,阵前叫阵,我去应战。
虽然打赢了他,却被一刀割破盔甲·”·她身上林林总总,也有几十道痕迹·平日里看不出来,此番慢慢说道,有些也当真忘记都是什么时候伤到的··“胳膊上这道浅,却是我打头一仗留下的。
当初懵懂无知,累的一位哥哥为了救我丧命,眼睁睁看着他死在我眼前,乱马踏过,收尸的时候,面目都狰狞了·可这一仗我却只留个轻伤,真是惭愧·”郎怀说到这儿,想起王小二来,心下难过:“他爹娘都是长安人士,我每每去探望,却愧疚难当——若二老知道他们儿子为了救我身亡,定会恨死我的。”
“不会的·”明达握住郎怀的双手,道:“换做是你你也会拿命去救人的·”·郎怀微笑道:“你说的也是·”她抖了抖左眉,笑道:“这你就知道了,当时一下子没防备,被偷袭的。”
明达凑过去吻了吻那处断眉,听她这般叙说,亲手抚摸过那些或平滑或粗糙的疤痕,她才真正明白这人在安西受了多大折磨··那上骑都尉的勋爵是她拿血和命拼回来的,当之无愧。
可这么的良人,却被自己折磨的茶饭不思辗转反侧,不由柔肠百转后,从心疼到震撼,慢慢生出股自豪来,下定决心,这一生要好生珍惜她··明达含笑道:“以前总听人说,破相的人好养大。
你如今是我大唐最年轻的国公,这么尊贵了,破相也好·”她偎进郎怀怀里,叮嘱她:“不过以后你不能再不惜命·若没了你,我也断是活不了的。”
百炼钢化绕指柔,烫贴在郎怀心间·天下之大,只有在明达身边,她才觉得安心·耳边是她轻声缓语,说的却是此生不渝的绵绵情意,郎怀本想叱她,但转念一想——若没了她,自己又岂能独活·有了这般念头,郎怀安静下来,唇贴着明达的额头,应道:“好。”
··只一个字,胜过时间无数缠绵·明达不再吭声,双手放在郎怀腰间,细细听她沉着有力的心跳,不知想着什么,唇角露出个恬淡的笑意。
东方渐白,两人才终于困顿,拉过被子睡下·兰君他们早晨起来,悄悄进来看了眼,拿肉干喂了火狐,缓步退出··“昨夜里声响你们听到了么”璃儿伸着懒腰问,竹君满面愁云,道:“听到了,不知道又闹什么。
偏生兰君拉着不让我去·”·兰君抿唇,方才她可瞧见那两人依偎睡着,想来总不是坏事,便道:“只怕是好事·你杞人忧天些什么”·打趣完竹君,郡王府的人送人早饭过来,陶钧提了食盒谢过来人,走进来道:“几位姑娘,用饭吧。”
“吃过饭你记得去给爷的马好生伺候伺候·”兰君叮嘱两句,打开两个食盒一看,喜道:“酸辣汤饼离了长安半年,倒是想念。”
到了巳时,抱琴过来看了看,果然明达郎怀还未起身·她带了几个伶俐的小丫鬟,对兰君道:“你们一路辛苦,她二人贴身之事还得劳烦你们,其余的就要她们几个来做吧。”
“谢姑娘·”兰君由衷道:“待国公和夫人醒了,奴婢会禀告的·”·“不必不必,不怕你笑话,殿下也高睡不起,只怕得到午后了。”
抱琴昨日来不及细说,这时候便道:“你们恐怕还没来得及细看呢,屋子后面有个空房,却是个小厨房,炖些东西是极方便的·我带了些醒酒汤,但她们宿醉,也都得滋阴补肾,才是正理。
这些补品,你们放过去文火热着,等她们醒了,岂不绝好”·竹君笑道:“难为姑娘心细,多谢了·”她正琢磨去哪里寻个灶台给郎怀把药材炖上,如今总算放了心。
郡王府里安静极了,方十全自打理了本来该让李遇处理的事物,顾央也不过是到方十全处看了看,就不再相扰·他二人都住在郡王府内,有各自的院子,但毕竟是外臣,所以无故不能进后院的。
郎怀醒来的时候,但觉脚心痒痒,眯着眼看去,火狐的尾巴搭着,它那华丽的毛发正来回晃动,无怪乎觉得痒·胸口沉甸甸,却是明达枕着,还在沉睡·郎怀冲火狐比划了个噤声的手势,揉揉自己眼睛,才细细看着明达。
昨夜半醉半醒,可发生的事历历在目·郎怀想着想着就傻笑起来,凑过去亲吻明达的额头,喃喃自语:“兕子,兕子,兕子……”·明达方醒,便被郎怀噙了口唇亲吻。
昨夜里互诉衷肠,是两小无猜的亲密,现下却是钟情之后的狎昵自在··忍了又忍,郎怀才松开她,笑道:“我打赌七哥还睡着,你说呢”·“偏你知道。”
明达语声未落,门外竹君已经听见,端着备下的粥食就进来,道:“可算醒了害人苦等半天·”·郎怀忙伸脚勾住帘子放下,口中道:“怎么不敲门就进先出去。”
竹君一愣,她服侍郎怀多年,从未遇到过这等情况·又想了想,便以为是明达在的缘故,瘪嘴出门··伸手扯了扯郎怀的脸蛋,明达娇笑着道:“怀哥哥,你这个美婢怎么办我可就不操心啦。”
她说罢起身披衣洗漱,不理会郎怀呆愣当场,不知想些什么··到了日暮,四人坐在一处喝茶·未几,陶钧拿着个蜡丸匆匆过来,道:“方才接到的消息。”
郎怀接过来后,道:“你去吧,我们在这就是·”她已经吩咐陶钧几个抽空去采办些红烛物品,为李遇抱琴操办个简单的婚礼,陶钧知晓她的意思,应了声离开,心下却道:爷这是糊涂了不是都要入夜,却该到哪里采买·“莫道什么事都瞒不过你,原来你还有这一手。”
李遇叹口气,想起沐公府拨给他的几个得力人手,才明白郎怀助他实在良多··捏碎蜡丸,郎怀三两下便看罢,递给明达,笑道:“陛下有旨,淮王总理朝政。
除边关告急之类,皆可自拿主意·”·明达也看了眼,摇摇头道:“还是被你料中了·”·这却和太子有何区别李遇皱紧眉头,道:“父皇这么作为,不怕大哥寒心么不知大哥如今可还安好,唉”·郎怀拍拍他肩膀,道:“太子殿下并无过错,陛下断不会轻易废黜。
我却怕李迁将来狗急跳墙,回京之后得提前准备·七哥,你在此处逍遥快活,我是好生羡慕啊·”·李遇狐疑看着她道:“他应当没那个胆子吧”抱琴添了茶水,摇摇头。
她这动作旁人没在意,明达却看在眼里,便道:“嫂子做何想法”·“我是过来人,李迁表面一副温文尔雅菩萨心肠,其实是个笑面虎。
莫说旁人,只怕国公的手段,都比不过他·”抱琴看了看郎怀,道:“国公心存善意,李迁是不顾这些的·如此一来,我们却是在下风·”·郎怀点头,眯着眼道:“他最缺是便是兵权,可惜御林军本就派系林立,舅伯卸任尉迟却只能做个傀儡将军。
短期内,能得手的不过是监门卫·想要染指金吾卫,便有十个梁沁芳,也不可能·”·“你有动作”李遇眼中一亮,郎怀道:“金吾卫中侍卫均出自各处精兵,其中以安西军最多。
这些人虽说位卑,但人心所向,水能载舟亦能覆舟·如今梁沁芳看似将金吾卫尽握手中,却无非是拿住了那些一官半职的·”·“怀哥哥振臂一呼,只怕梁沁芳得呕血身亡。”
明达笑呵呵道:“李迁不提,六哥去了南方,你说将来会如何”·“这却不知了·”郎怀看着她的时候都是柔情似水,道:“我自问对六爷问心无愧,将来端看他如何抉择。
不过爹曾经叮嘱,六爷墙头草,咱们不能靠着他的·”·说起如今时政,李遇也不再是往日里逃避的态度,变得积极起来·他摇摇头,有些后悔:“早知今日,当初也该搏搏,大哥也不会如此被动。”
郎怀没搭理他,对抱琴道:“昨日一直忘了谢过你,七哥这根木头如今开窍,少不得你的功劳·多谢”··“国公言重。”
抱琴回礼道:“若论心计手段,抱琴远去国公·这些时日还请国公多教教七爷,他是男子,该有气概才是·”·她二人话里有话,李遇半点不懂。
明达在桌下掐了郎怀大腿,背人做了个威胁的表情,娇俏可爱,一时间又让郎怀心下猛跳起来···    ·    第73章  长安夜(二)· ·收到薛华的信件,尚子轩犹豫半晌,还是握着毫笔在纸上写了信。
李迁克扣军镇饷银,这事情不是闹着玩的·若是引起军中哗变,土蕃再趁机而下,后果不堪设想··扶着眉心,尚子轩看了看纸条,略微思量,又补了一句。
固城公主已然有孕,怕是十月间就临盆了·随着商路逐渐通畅,土蕃的消息也源源不断送回长安·没想到这位女子在远嫁土蕃后,会不甘于寂寞,帮着丛苍澜瑚打理政务,颇见成效。
是敌非友啊·尚子轩长叹口气,吩咐丫鬟叫来尚衍,令他把信传送出去··尚衍犹豫片刻,低声道:“主子,二爷前儿在库里又支取六百两银子·”·尚子轩头也未抬:“给他。”
“可郎管家说,已经是这月第四次了·”尚衍看了看尚子轩,道:“我着人跟了二爷些日子,俱是混迹于西市和平康坊·”·“他只要不和那位有牵连,就给他。”
尚子轩端起茶杯润润嗓子,道:“你是不是以为我不敢收拾他”·尚衍摇摇头,道:“小的不知主子心意,但断不是因着这个。”
端坐的女子捋过额间的发丝,轻笑道:“他再怎么说,也是阿怀的弟弟,沐公府的二爷·不过是些钱财,咱们有的是·”·“是。”
尚衍似懂非懂,他精通商道,却疏于揣测人心··“不过你做的对,该盯着一定盯着·”尚子轩想了想,又道:“今年安西商行的利润,抽三成留下,秘密派送给薛将。
记得提前送个信去·”·“是·”尚衍再等片刻,才起身离开·他低着头从后院走出,到了前院才敢挺直腰背·一路走到郎乔处,将尚子轩对郎忭的态度带到,郎乔点点头,道:“有姑娘这句话,一切好办。”
自打明达郎怀到了临淄,李遇高兴之余,也没多耽搁政务·这日他从外面回来,瞧见陶钧冲他眨眨眼,顿时了悟··先是喜形于色,而后端着脸一本正经,生怕给抱琴发觉他的小心思,殊不知伊人还在后院,根本看不到他。
用过晚膳,抱琴回去收拾,李遇这才得了机会,问郎怀道:“怎么样怎么样”·郎怀啐道:“都备好了,兕子觉得也不必非要凤冠霞帔,不过备下红烛,弄了帕子什么的。”
明达凑过来也道:“没错,七哥莫嫌弃啊·”·李遇傻乐着,挥挥手道:“哪里在乎这个呢·”·三人又低声议论了一番,李遇才彻底安了心,可又没出息地紧张起来。
回了主宅,他独自推门进去,抱琴正拿着针线绣着什么,瞧见他进来,道:“殿下回来了今日不和国公叙话”·“琴书。”
李遇张张嘴,忽而展颜,唤了他最熟悉的名字·他一步步走过去,道:“明达阿怀来,我求了她们一件事,到底办好了·”·抱琴侧头笑他:“你可比她们都大,好意思么”·李遇一笑,伸手拉起她,不顾她手里的东西,道:“琴书,我知晓你不在意这些,明达是我妹妹,阿怀是我知己,她们给咱俩主婚,便在此间拜天地,你说可好”·抱琴愣在当场。
哪个女子不愿意风光嫁给自己心悦的郎君,有完美的婚礼可她明里的身份不过是沐公府的一介奴婢,已然卑微·实则却是勾栏里的花魁——看着风光,却也下贱到极处。
男人们花钱买乐,又哪里有几颗真心·偏生遇到这么个傻子,一头扎进来,无怨无悔·抱琴看着他清澈的眉眼,眼泪断线般流下,狠狠点了头。
李遇得了她首肯,回头高呼:“你们还愣着做甚快进来”·外面的明达郎怀还有陶钧几个抱着东西就冲进来·大伙口中说着恭喜,手下也不闲着。
兰君璃儿去收拾床铺撒帐果,陶钧换上满堂的红烛一根根点亮,璃儿和明达凑过去,给抱琴披上红纱和盖头··郎怀则走上前笑道:“恭喜七哥七嫂,小弟我身无长物,送上对玉佩,聊表心意了。”
她从怀里取出个漆盒来,递给李遇,道:“待会儿失礼之处,七哥海涵·”·待红烛点好,堂上的氛围为之一变,显得喜庆热闹·郎怀和明达笑嘻嘻坐在主位,明达眨眨眼,道:“咱们既然是另辟蹊径,那你们想礼成,就得听我的令。”
郎怀带着歉意看了看李遇,便不再吭声··明达手抚香腮,想了片刻,道:“七哥你若打得过怀哥哥,我就放了你”·李遇一愣,嚷道:“这不可能啊她一个人能把十个我撇出去”·明达只歪着脑袋看他,看了半晌,直把李遇急的抓耳挠腮,才噗嗤笑出声:“逗你呢,你看嫂子都不着急,你瞎急什么不为难你你发个誓来,今后不能薄情寡义,否则就是我这个做妹妹的,也不理你。”
李遇这才松口气,转身冲着外面夜空跪下,朗声道:“李遇今日得娶琴书为妻,自当一生爱护,此情不渝·若做那负心薄幸之人,便日日灼心,一刻不得安宁。”
盖头遮下,看不到抱琴的模样,郎怀自然想到明达,自己待她何尝不是此心明达听罢李遇的毒誓,想起自己和郎怀,这般不顾伦常,只怕报应不爽,一时间又是甜蜜又是苦涩,不知不觉眼角含泪,道:“那你们互相拜拜,就礼成罢。”
他二人如何揭盖头如何应付那一床的帐果,明达才懒得理会·礼成之后,一行人离开·明达有些睡不下,便拉了郎怀,只两人去逛王府里的花园···不一时走得累了,两人走到假山跟前,郎怀坐了一块平坦大石上,伸出手臂把她搂住,才问她:“方才想起什么了面色忽的就变了。”
明达长叹口气,贴着郎怀脖子,道:“怀哥哥,我只怕咱们这般罔顾伦常,将来会遭报应·”·掌心是明达布料柔滑的触感,隔着几层布,也是少女娇嫩的腰肢。
可郎怀没工夫心猿意马,抿着唇道:“我不懂什么报应不报应,也不觉得我们哪里做错了·我们没做错什么,不是么”·明达一笑,没理会这人的痴心妄想。
两人静静看着天空半弦弯月,渐渐去了杂念,两心如一,只盼着时光慢些,再慢些才好··夜里风起,郎怀后脖子一凉,猛地惊醒,道:“回去吧”·明达应了声,却不愿松开她的脖子,脸蛋埋进郎怀胸口,闷闷的声音传来:“怀哥哥,我想爹爹了。”
“那过几日咱们就动身回去,该能赶上中秋·”郎怀展颜,长臂舒展,抱着她起身·等到了屋内,才发现这丫头不知何时已然睡着··游览博山之后,还是到了分别之日。
李遇依依不舍,郎怀道:“总是要赶着中秋回去,兕子想陛下,何况我也得露面了·”·李遇也知这是无奈之事,便道:“不知今年父皇可会下旨允我回京述职。
如今困在这一亩三分地上,幸好有她陪着我·”·李迁派来的人,已经被郎怀下令劫杀,不留半分痕迹·只怕消息传回长安,够李迁心惊肉跳一阵子·郎府明面上是尚子轩在打理商行,其实分为南北,是韦氏和郎乔在打理。
而尚子轩处理各方钉子的消息,至于真正的刺头,则是郎怀亲自统御··郎士新留给她如此精准的情报系统,这才是郎怀真正依仗的实力·疑人不用,用人不疑。
昨日,郎怀为抱琴引荐了郎氏在临淄的管事,若李迁有任何异动,都会第一时间递消息给她··如此一来,抱琴等若半个郎氏钉子,深深扎在李遇的身边,护着这个呆头郡王,一生不息。
这一别真不知何年何月再得相见,明达很是苦闷了几日,才慢慢缓解了别情·一路西归,她二人情深意笃,终于被兰君几个瞧了分明··璃儿自然感谢漫天诸佛,兰君则忧心竹君伤怀。
好在她一向认为只要跟着郎怀就好,没别的奢望,如今郎怀伤势气色均慢慢好转,人也开朗,不复往日眉间总有忧虑·纵然难免愁苦,也人之常情,兰君注意着帮她岔开心思也就了去。
待入了潼关,一行人停留一日歇息·郎怀自然是借着机会好生看了看这处险隘··开扬元年,明皇迁塬上北至塬下,沿黄河辟路,重兵于此防范·郎怀仰观城墙,即使她在长安见惯了巍峨高城,但潼关夹着黄河渭水,此间壮阔,则非人力可锻造了。
“有此等关隘天险,若还守不住,只能说是人祸了·”明达俏生生和她立在一处,说出郎怀心里正想的话来·二人相视一笑,一同望向奔腾的河水,不再多言。
开扬三十三年八月十二,总算赶回长安城·明达本有心去华山一游,却知时间不宽裕,只好扫兴而归·郎怀见此,便安慰她,允诺将来定陪她一览华山风景,好生安慰一番,才让她高兴起来。
进了未央居,江良唠叨半天,无非是总算回来,定要在家里好生补补才是·郎怀心里挂念母亲,衣服都没换,便先行一步从回廊去了沐公府·结果路上却先撞见方才回府的郎忭。
郎怀只得停下脚步,道:“二弟这是去哪儿”·郎忭无意和她多话,道:“和些朋友约着一起耍耍,大哥要去么”·“不了。”
郎怀侧过身,让开路,道:“既和人约定好,便不要耽搁,快去吧·”她说罢,郎忭匆匆而去··韦氏正在看账本,郎怀进门便嚷道:“娘”韦氏不动声色,抬眼看了看她,走了大半年,倒没多的变化,只是眸子里透着喜气,她不用猜都明白,定是明达的缘故。
“姑娘呢”韦氏一直没改称呼,郎怀也不以为意,道:“在府里呢·我想娘和奶奶,来看看你们·”·“你到这就行,母亲那里别去打扰。”
韦氏叹口气,道:“如今愈发不好,一日里睡大半日·明日早些去问安吧·”·母女俩说了别情,郎怀道:“看来太子的状况却比我想得难上一些。
这几日在家,我好生整整,改日面奏陛下·不然只怕朝廷都要忘了孩儿,这可不成·”她算计一路,正是要和李迁争个高下··韦氏抚了抚她的额头,打趣道:“我儿心愿得偿看来走这一遭,也并非一无所获。”
她意思再明白不过,郎怀脸颊微红,但还是坦率道:“可不是今生有兕子相伴,孩儿再无遗憾了·”·这般结局,虽说也有算计,但韦氏还是叮嘱她:“莫伤了她的心。
可怜她待你一片赤城,你欺瞒在先,将来无论如何,须谨记这一点——你若负了明达,娘也不会原谅你的·”·郎怀正了神色,道:“今生得她相伴,于情一事,儿只求一生白头。”
不知韦氏想起什么来,看着她坚定的样子,终究没再说什么·时辰不早,郎怀才躬身离开··不过小半时辰,她心下就有些难耐的想念,甚至小跑着回去,及见着她正擦半干的乌发,虽只是远远的一个背影,郎怀扑通的心才缓缓安定下来。
·    ·    第74章  长安夜(三)· ·请了魏灵芝几人前来小酌,但今日他们都不休沐,时间便定到下午·郎怀早知如此,用了早膳,带上草拟的奏折和几张檄文,和明达一同前往大明宫。
明达嫌弃马车里闷热,两人干脆一人一骑,也不带随从,在街上慢慢走着·明达侧头道:“听说小孩子一天一个样,我那个弟弟,恐怕该认不出吧”·郎怀愣了片刻,才想起她说的是梁贵妃所生的明皇八子魏王李远,笑道:“我可根本没见过。
不过咱们一别五载,头回重逢还真没觉察出来,那个打的像模像样的小个子居然会是你·”··当初暗香楼重逢,明达打擂台,郎怀看到却没认出她·明达也回忆起来,也不由笑道:“可不是我记得你小时候白白净净,若非认出你拿出纯钧,你这个黑脸少年,我也是断断认不出来的。”
郎怀这才得知有这缘故,摸了纯钧剑剑鞘,哈哈大笑起来·她二人俱是一身月白素服,明达为了骑马还穿着男装,用条嵌琉璃的带子束发,只在腰间挂着白玉坠,模样俊极了。
正说着些什么,忽然听到有人叫怀兄·郎怀眯着眼寻声打量,却看到一个七尺书生,正蹦跳着呼唤她·这人相貌极好,郎怀一眼就认出来是益州章安仁··明达也看到他,对郎怀道:“阴魂不散呐。”
既然偶遇,郎怀足尖轻点,往过行去,翻身落马,站在他们几人面前,旁的几个郎怀看去也都眼熟,她拱手笑道:“原来是章兄·”·“怀兄好,我上月来了长安,一直都打听不到你们,今日倒好,相逢不如偶遇”章安仁笑呵呵和郎怀套近乎,还冲不肯下马的明达挥挥手。
这人心思简单,过后就忘,因而郎怀也不介意他卑鄙的做法··可跟着他的几个人,分明是认得郎怀和明达的·这几人犹犹豫豫,礼行也不是,不行也不是,正自犹豫着。
郎怀眼里看的分明,心下好笑,这倒是个好时机,便大大方方道:“章兄见谅,当初着实不得暴露身份,随意编派了个名字,却是欺瞒了·”·她冲那几个人函授事宜,道:“裴兄、赵兄、上官兄,我只是陪着兕子去探望陛下,不必多礼了。”
裴庚为人谨慎,不顾章安仁一脸狐疑,躬身道:“国公,礼不可废·您这是跟姑娘入宫面圣”这话一出,章安仁面色忽变,结结巴巴道:“你,你是沐公郎怀”·赵浚是刑部赵摩严长子,曾在益州待过三年,和章安仁乃故交好友,忙斥道:“安仁,不可对沐公无礼。”
谁都知道他们几人是淮王一系,可郎怀身份尊贵,可不是他们几个小卒子得罪起的·赵浚明着训斥,实则为章安仁开罪··郎怀摇头道:“无妨,章兄不知者不罪。”
她也不在意,看了看天色,道:“章兄既已知道,改日得空,还请来府上稍坐·我们还得入宫,改日再叙·”说罢,她跨上马,口中清喝一声,同明达渐行渐远。
章安仁既知郎怀,不难明白那个娇俏可人的女子就是当今圣上的幼女明达,更是脸如死灰··赵浚拍了拍他,道:“章兄,你何时认得沐公的瞧她待你还算亲切,这等机缘怎生不和我们说说”·“我在益州随意找了个地儿讨口饭吃,哪里知道她竟是沐公”章安仁一语方落,裴庚和赵浚立即反应过来,忙问:“你说哪里”·“益州啊今年三四月间,她们在益州盘桓了月余吧。”
章安仁心不在焉,只怕郎怀知道上清宫那夜他用迷药迷晕了她们·好在自己只是进去看了眼,再没别的动作,也算不得冒犯··裴庚微微摇头,示意此事少安毋躁,须得回禀淮王后,再行定夺。
他略一合计,寻了由头,低声对上官旗道:“你速去殿下处告知,看殿下是否得空·我今晚会请他过府深聊,殿下若得空,便请殿下移步·”·上官旗应道:“明白,一切听裴大哥做主。”
三人互看一眼,拉着还在失魂落魄的章安仁往平康坊去,路上上官旗寻了由头先行离开,章安仁失魂落魄间,根本未曾留意··“正愁怎么走漏风声,就遇到了那个书生。”
走得远了,明达才取笑郎怀:“你这运气也太好了·”·郎怀无不得意,应道:“如此天公作美,我可不能辜负·走吧,不然陛下该急了。”
入了宫,才得知明皇正在梨园·她二人由内监引着,沿途碰上不少御林军将士,都朝郎怀拱手致礼·郎怀一一回礼,不论品级高低,皆一视同仁··“莫怪他视你为生平大敌。
若你还在御林军,梁沁芳是成不来气候的·”明达在马上长叹,郎怀却道:“人心所向,有时候亦是一种手段·”·到了梨园外,二人下马,还未走进,就听到里面稚儿的笑声。
郎怀看了眼明达,轻轻握了握那柔荑,道:“无论如何,孩子总是无辜的·”·李远走路都有些磕碰,却被宠的无法无天·他打量着才进来的明达,黑漆漆的眸子露出好奇的神色,继而毫无征兆,将手中拿着的竹制玩偶使劲儿朝明达扔去。
看他这样子,此事分明做的不少·玩偶直扑明达胸口,被郎怀抄手接住·明达后退半步,根本没料到这么个孩子会忽而发难··“曦奴”明皇急得丢下手里的琵琶就往下跑,一巴掌打在李远的脑门上,怒道:“你愈发放肆了”·这么点的小孩子哪里懂得这些何况平日明皇待他极好,何时这般声疾色历“哇”一声就哭,梁贵妃匆匆过来,一言不发,抱起李远离开。
“爹爹,我没事·这下可好,贵妃定恨死我了·”明达拉住明皇的手臂,撒娇道:“玩了这么大一圈,正想跟您说有趣的事儿·您这么一发火,我都不知该怎么说了。”
明皇面上厉色尽去,抚着女儿的脑袋,拉她一同进屋坐下·郎怀对卢有邻露出个无奈的神色,跟着一同进去··“都去了哪儿”明皇边说边吩咐送上明达喜欢的吃食,方才雷霆之怒仿佛根本从未发生。
明达笑道:“去了太白山,又走了蜀道,益州当真有趣,还去了青城山,专门拜访爹爹命修的建福宫,雄伟得很呢·”·“你喜欢便好·”明皇爱女心切,和她叙话良久,才得了空隙,还觉着有些不好意思,对郎怀道:“朕看她气色愈发好,这一路没少调皮吧”·郎怀洒然一笑,道:“自有情趣。”
一起又用罢午膳,明皇才问她:“你既去了遇儿那里,他如今可还是那般样子”·“还是驽钝呢,不过跟着王府几个先生,很用心在学,有些长进。”
明达如实回答,又道:“临别时候七哥说,谢谢您成全他,如今不能时常服侍在您身边,每日都很伤怀·”··明皇道:“他能这么想,不枉朕费心机了。”
明皇何等智慧,早已看出郎怀心里有事,便问:“你有何话要说趁早快说”·郎怀和明达互相看了眼,道:“陛下火眼金睛,臣不敢隐瞒。
之前在七王府上看到邸报,太子殿下因直言河南道灾情民变而圈禁东宫·但陛下,兕子和臣从河南道返回,太子殿下所言不虚·汴州节度使梁书碧罔顾灾情,强征暴敛,导致灾民哗变。
而后又率军强行镇压,屠戮无辜百姓·”她边说边掏出怀里的几张薄纸,苦涩道:“七王说,当初汴州灾民暴动,临淄城也涌入无数灾民·若非殿下强行开了官仓赈灾,只怕郡王府都保不住。”
“陛下,臣不敢妄言·这一路回来,汴州十室九空,河南道人烟不复往日·若非回来后眼见长安城富饶,都几乎忘了这是开扬盛世”郎怀越说越激动:“臣是武将,不懂吏治民生。
但臣眼见为实,只将所见所闻禀报陛下·一切恳请陛下圣裁·太子既不怕,臣,亦不惧·”·她说到这里,明达也走到她身边,一起跪下,睁着琉璃般的眼眸,对明皇道:“爹爹,怀哥哥所言,亦是明达所见。
我们不是为了给大哥喊冤,只是为了那些无辜惨死的百姓·贵妃娘娘是好,可不代表她的兄弟一门俱好·爹爹你一向明察秋毫,一定是中间有人捣鬼,蒙骗爹爹。
这等腌臜之人,娘亲若在,也定是恨之入骨·”明达心思何等通透,先说她们不是为了夺嫡一事,再将梁贵妃摘出去,最后拿出江皇后,点醒明皇··江皇后出身江南世族,因她一人为后,族长下令三代不得入仕。
此等百年大家,哪里是梁氏这等跳梁小丑可比·明皇眯着眼,首先想到的便是不良人之间有猫腻·他冲卢有邻示意,而后道:“朕知道了,郎怀,你那里的东西,明日早朝,都呈上来。”
“臣遵旨·”郎怀磕了头,对明皇道:“臣先跟您这儿请罪,明日定有很多人参臣擅自离京,还请陛下回护·”·明皇这才展颜,道:“行了,都起来吧。
朕叫人来问话,你们俩先回去·”·等出了大明宫,明达才道:“看来咱们之前猜的半分没错·爹没怀疑过梁书碧,是那个原因·”·二人互看一眼,回首看着巍峨光大的宫殿,不由生出寒意来。
·    ·    第75章  长安夜(四)· ·回了府,郎怀换过素色纱袍,问明达:“待会儿和他们两个在沉香亭小聚,你来么”·明达摇摇头:“太热了,我不去。
要好好睡会儿·”她说话间脱去外衣,不经意间露出内里的藕色抹胸来,直让郎怀面上一热腮下一红,忙转过头去··陪着明达吃了些水果,明达自在延年殿的书房睡下。
这几月韦氏命人将沐公府里的水源和栖凤池连做一处,溪流自栖凤池而来,在延年殿书房外蜿蜒而过,通向沐公府·清风徐来,将凉气带进书房,最是凉爽,适合歇个午觉。
郎怀在一旁的竹榻上看着话本打发时间,直到兰君悄悄过来,拍了拍她·郎怀看了眼熟睡的明达,出门后道:“你留心点,日头过后记得叫醒她,别太贪睡,小心夜里睡不着。”
“是,爷您放心·”兰君指了指沉香亭的方向,道:“爷快去吧,几位大人都到了·”·“半年未见,阿怀倒白了许多。”
唐飞彦遥遥看见她,和魏灵芝嬉笑道:“看来婚后过得很滋润,长安城又要多个俊俏郎君了·”·郎怀三两步跨上亭子,道:“飞彦又编排我什么定不是什么好话。”
唐飞彦拿扇子点着她,骂道:“瞧瞧我夸她好看,倒成了编排灵芝你给评评理,看她是不是该罚酒”·魏灵芝摸着短须,笑道:“该。”
互诉别情,酒过三巡,唐飞彦道:“太子殿下方才锁入东宫,满朝弄臣皆进了淮王府门·世态炎凉,你是不在长安,不必去看那些人的嘴脸·”·“得了吧,你好歹还是个闲职,我在礼部,每日得见。”
魏灵芝也很积攒了些怨气,道:“裴庚裴庆把持兵部,尚书之位淮王坐不坐有何区别塔坨荼任事不理,只把自己当个木头人·有心救国,毫无作为,真也窝囊”·“兵部就算给他,又无统兵之权,你怕什么”郎怀道:“如今天下十五州节度使,不过益州汴州归顺李迁。
其余的,大都在观望·”·“那你说说,其中投靠淮王的,会有几个”魏灵芝一直忧心这个问题,他知郎怀定留有暗手,到了这般田地,不得不问出来了。
郎怀以酒为墨,推开桌上的盘碟,边画边道:“襄州、扬州、苏州、梁州、鄯州、杭州、河州七位节度使,俱是无碍·“她说罢,转而指着安西北庭道:“安西都护府都督薛将自是向着太子,北庭如今是舅伯做主都是无妨的。”
郎怀皱着眉,道:“若我是李迁,最好的办法,便是希望陛下另立储君·这么多年,他按部就班,如今太子困于东宫,看似再无希望,实则陛下不过是用他来磨练太子的心。”
魏灵芝一愣,如今形势这般凶险,郎怀竟然说陛下根本无心废太子·郎怀道:“此次陛下震怒,是真的以为太子殿下被人蒙蔽·如此不察,的确有失储君风范,将来又如何驾驭臣工可也不瞒你们,我和兕子去了河南道,已然把灾情如实禀报陛下。
明日早朝,只怕我会因此而获罪——擅自出京,安知他们不会参我一本”·“你已经说了”魏灵芝一叹,道:“阿怀,明日我和飞彦定助你一臂之力。”
“不可·”郎怀摇头,道:“此局看着凶险,不过陛下不准,我又哪敢带着兕子出去这一局,李迁非得偷鸡不成蚀把米。”
赶着宵禁前,魏唐二人离开·郎怀独自在沉香亭中坐了会,又在心下过了一遍明日之事,才转身往延年殿走去···然而到了延年殿,郎怀却一愣。
东侧殿内她的东西干干净净什么都不剩下,外面的竹君听到响动进来,道:“爷,夫人过来把您的东西都拿回永安殿了·”·郎怀心下一暖,笑道:“兕子呢”·“沐浴去了。
您放心,兰君璃儿都跟着呢·”竹君见她身上酒气弥漫,倒了温水递过去,见她一气喝下,又问:“爷,您和夫人,是和好了么”·郎怀虽然知晓她的心意,但还是直言道:“嗯。”
就一个字,郎怀还是忍不住弯起唇角,露出个少年人该有的笑意来··“这样真好·”竹君满心欢喜,道:“爷总算能开怀了·”·“傻丫头。”
郎怀心里一动,试探道:“阿竹,你年岁还大我些,若有意中人,就告诉我·我请娘亲收你做义女,再给你风光大嫁·”·“爷还是别说这等子话”竹君边说边和她一同回了永安殿,另取了湖色薄衫伺候她换上,摘了束发的玉冠,取了条丝带简单绑住,在脑后垂下。
“等夫人沐浴完,爷你也该去,一身酒味·”竹君笑呵呵说罢,郎怀歪在椅子上,道:“方才酒后聊了许多,却有些饿·你去厨房给我看看,有没有汤饼给我拿碗吧”·“那爷您坐会儿,我去看看,若没有现做一碗,又哪里是什么难事”竹君临走前,担心郎怀这么坐着不舒服,还是给她扶到里面,脱去麻履,取了抹薄纱盖在她身上。
郎怀迷迷糊糊,由得她伺候·鼻尖的花香熏得她神志渐渐消散,不多时便睡着了··明达沐浴回来,脚边跟着半干的火狐,和璃儿有说有笑,走进屋子·方转进内屋,她就看见郎怀侧躺着,睡得正熟。
主仆二人同时噤声,明达忍着笑意,示意璃儿带着火狐离开·璃儿抱起火狐,冲明达微微躬身,退出屋内·房门轻轻闭上,明达走上前,坐在床边··她已经睡熟了,衣襟凌乱,露出脖颈间已然有些陈旧的红绳。
脸庞带着酡红,呼吸绵长,双臂半合,露出的空间,恰好是明达往日里依偎入怀的大小··明达趴过去,拿着自己一尾发梢扫过郎怀耳畔,不知想起什么,满脸笑意,低头去吻了吻她圆润的耳珠,低声道:“怀哥哥,我回来了。”
她却哪里知晓,征西之时,早就练就了郎怀即使入睡,身边风吹草动也能立即醒转的本事·哪怕半醉,明达这么一折腾,她立即往前一滚,右手反手就握住明达的脖子,满打算扼制住敌手好逼问敌情,方要使力,听到明达一声啊,才反应过来——这不是西域塞外的战场,而是长安城里,是她如今的家。
制敌的手掌松开力道,郎怀呼口气,道:“兕子,对不住,没吓着你吧”·明达没答,反而问道:“你睡得好好的,怎么做噩梦了”郎怀解释之后,两人并排躺着,明达掰过这人的脸对着自己,认认真真道:“怀哥哥,这是长安,能这般离你近的只有我,别提心吊胆了。
你这辈子都不会再去安西打仗”·她二人自在临淄定情,一路归来,都是发乎情止乎礼,未越雷池半步·明达方才沐浴的身子散发出清香,郎怀看着她的眸子,忍不住越凑越近,直至贴紧了那柔软的樱唇。
才触碰上,这辈子就似乎不愿松开·借着酒意,郎怀大了胆子,撬开明达的双唇,舌长驱直入逗弄那柔软的丁香,试图借此浇熄心头起火,殊不知愈燃愈烈··吻已然变的愈发难以止渴,郎怀稍一用力,将明达抱进怀里。
她不过身着轻纱,微微发烫的肌肤如今就在郎怀手掌下,要她忍不住去拉扯开明达系在腰间的丝带··屋内全是二人粗重的喘息,明达只觉得郎怀粗糙的手掌缓缓抚过自己,便已然化开,满心渴望更多。
“怀哥哥……”明达勉力维持脑中的一丝清明,她不是不愿,而是总觉得,好像还差点什么·可这一声出来,沙哑娇媚,郎怀更难把持,红着眼睛爬起来,噙了明达微微肿起的樱唇,手下更是放肆,描绘着明达从未给人看过的身子。
带着粗茧的手自凝脂般的肌肤上划过,明达几乎忍不住从喉中吟哦出声··一片春情··正自情浓,屋外传来竹君脆生生的话:“爷别真睡着啊。
厨房还真没现成的,我便做了两碗,估摸夫人也该沐浴完,怕也饿呢·”·大门被推开,竹君的脚步先往厅上走,续道:“爷”·“我想起来,还想吃点肉,你备了么”千钧一发,郎怀侧头高声问她。
“往常不是都想来些素菜爷先来吃,我去再拿些·现成的有牛肉和酿鹅,爷想要些什么”·“都来点儿。”
郎怀屏息高声说罢,等她步子走远了,才长长舒口气··明达抱着她脖子,噗嗤笑出声,啐道:“幸亏她没进来,不然羞死个人”·她衣襟半落,眼角里带着粉红,显得极是动人可爱。
郎怀忍不住凑过去,轻轻吻她眼角,口中却道:“看来以后得少喝酒·酒后失德,此言不虚·”·郎怀心里明白,明达还有些犹豫·她都能等了八九个月,更不忍因一时激动,而让她有丝毫不快。
二人匆匆穿衣收拾,郎怀只在心下暗自提醒自己,可不能再如此粗鲁莽撞··坐下没多久,竹君果真提着食盒回来,里面酿鹅牛肉皆有,还有盘酱制的獐子腿·明达偷偷笑着,郎怀只得撑着肚子往下吃。
这夜里难免消化不去,她只好在永安殿外多打了套意形拳,才算作罢···    ·    第76章  长安夜(五)· ·天才蒙蒙亮,郎怀已然起身。
她轻手轻脚站起,从架上取了内衫披上,趿了鞋,慢慢出去··兰君知晓她今日要上朝,在厅上点了灯,已然候着·她悄声道:“您先洗漱穿衣·竹君去拿早膳了,估摸马上到。”
热水擦了脸,青盐漱过口,郎怀换过衣衫,由着兰君为她束发带冠·许久未曾上朝,这三梁冠戴着颇觉得难受·过了会子,竹君也轻脚回来,将热腾腾的早膳摆在桌上。
郎怀看去,都是些清淡的小菜,两个酥油馒头,一碗香米粥···用罢早膳,走到外院,陶钧和车夫站在车旁等她·他手里还提着个食盒,却是郎怀待会儿需要喝的汤药。
她登车回身道:“下朝后,我去看看奶奶,你跟兕子说声·”·兰君躬身应下,目送马车慢慢离开,摇摇头——郎怀哪里都好,就是心地太善了。
车夫驾着车,陶钧犹豫片刻,还是打帘进去·“爷,小的有件事,犹豫半天,还是得跟您说一声·”·“何必吞吞吐吐说吧。”
郎怀将颔下的带子松开些,才觉得透过气··“是这样,二爷如今回府,也没营生,和卢国公的婚事黄了后,愈发没遮拦,整日流连勾栏·”陶钧直言道:“尚姑娘毕竟不是咱家里人,二爷开口要钱就给。
管家说光这个月就已经要去五千两,着实不像话·管家的意思,还请爷管制管制,莫要旁人落了笑话·”·郎怀闭目,心下也没当回事,道:“我知道了,中午回去后,你着人叫他到厅上等着,就说我有事问他。”
“是·”陶钧松口气,就怕郎怀管都不管··不一时到了大明宫外,郎怀下车前饮了汤药,理了理冠袍,才拿着奏折,等着时辰到了入宫。
还记得开扬三十一年,她第一次踏进这宫殿,跟着郎士新亦步亦趋,被训斥着要端正些·而今一人站在这里,郎怀面上沉静,却知晓今日之后,成为众矢之的,再无转圜可能。
自反而缩,虽千万人,吾往矣··儿时母亲请来的先生也曾教授过她孔孟学说,但此中道理,这句话今日却才明白得深刻··郎怀抬头,看着逐渐泛光的天际,默念道:爹,您的在天之灵,就看着孩儿如何动作吧。
缓缓走进宣政殿,郎怀爵位国公,除去李姓皇族,便是第一等爵位·紫袍金鱼玉跨带,堂堂立着,便让后来的官员不由眼前一亮··郎怀武将出身,如今朝中能力压于她的,只有身为御林军大统领的尉迟安,既有统军之权,亦是鄂国公后人,袭爵昌进侯。
郎怀见着他,客客气气躬身道:“将军别来无恙,小侄有礼·”·尉迟安面目威严,淡笑道:“回来便好·”·这话话里有话,郎怀明白是提点,微微颔首示意自己明白。
他二人不再多话,郎怀站在他身后,闭目养神起来··不多时,李迁身后跟着一众大臣,说说笑笑着进来·上官元站在左首第一,斜眼看了看郎怀,抿唇不语。
待明皇升座,群臣山呼万岁后,上官元率先发难··“陛下,长安城却是出了一件怪事,和沐公有关·今日沐公既在,说不得,臣得问上一二·”上官元转身,摇晃着走到郎怀身前两步,道:“昨日犬子在街上偶遇沐公夫妇,此言不虚吧”·郎怀颔首,道:“不虚。”
“在场的有个益州来的书生,姓章名越字安仁,乃益州节度使章全的公子,是来长安参加明年恩科·沐公可识得”上官元慢条斯理,让其余诸位官员听得一头雾水。
“知晓·”郎怀不经意间对明皇做了个求饶的眼神,明皇心下好笑,面上不动声色,端看郎怀怎生应付··“他是刑部尚书赵大人长子赵浚的好友,言语间说,识得沐公是在今年三四月间,却是在益州。”
上官元目露凶光,道:“本官不才,想问问沐公——您热孝在身,应在长安守孝三年,怎么孝期才过几月,人却身在益州”·不知此事的,俱都惊讶。
须知大唐以孝治国,如此目无法纪,哪里可以入朝为官·郎怀大咧咧站着,笑道:“丞相所言不虚,我的确是三四月间,在益州识得章兄,倒是个妙人。”
她爽快承认,让上官元一愣··本来他们商议好的,若郎怀不认,便让那个书生上来作证·但郎怀既然认了,自然更好··唯独李迁觉察出不对,他见明皇面上殊无异色,忙暗骂自己怎么一时糊涂,只怕是明皇准了她陪同明达出游。
明达什么性子,他还是略知一二的··既然明白此节,李迁抢先开口道:“沐公年少,袭此重爵,又是因着先父病故,想来长安的确憋闷,一时难忍出京游玩。
儿臣斗胆为沐公求情,请父皇开恩·”他以退为进,明着求情,实际贬低郎怀年少不知轻重,罔顾伦常,用心歹毒··明皇见时机到了,故作生气,道:“阿怀,你看你,朕就说合该下旨,偏生你不听,如今不是被误会了还不从实告知百官”·郎怀笑道:“遵旨。”
她微微侧身,朗声道:“父亲病故,我身有公务,未能及时赶回,是为此生遗憾·可父亲临去前,留下手书,言道今生憾事,是不曾去过巴蜀,希望我能代他而行。
此事早已禀报陛下,陛下见过手书,便同意我赶着孝期内,替父亲完成夙愿·当时陛下说要下道圣旨,只是我实在不愿因着私事劳师动众,如今想来是欠了思量·”·君臣二人一唱一和,让明皇着实高兴。
他掩须笑道:“各位爱卿都误会了,阿怀这孩子是替士新完成夙愿,得了朕的口谕,允她带着明达一起出京的·”·他说罢却转了口风,虎目瞪着,道:“但昨日明达跟朕说,你们从河南道回来,景象凄惨,让她噩梦做了月余。
朕问你,河南道究竟情况如何”·李迁心下一凉,这才明白着了郎怀的道·那梁书碧做得那些好事,只怕是瞒不住·耳中果然听郎怀道:“启禀陛下,臣有本奏,为的也是河南道的黎民百姓。”
“臣从水路转陆路,一路到达临淄博山郡王府·臣与郡王殿下自幼相交,兕子和郡王兄妹情深,自然是要去看望的·然而宴席间殿下沉闷饮酒,微臣几经询问,才得知殿下是因着去年水灾一事。
殿下说完,臣犹不信,谁知一路回来,才知殿下所言半分不假·”·“陛下,臣参河南道汴州节度使梁书碧,私吞银钱,延误工期·更在大灾之后,克扣百姓救命粮,致使汴州民变。
梁书碧以精兵镇压屠杀,汴州附近十室九空民不聊生,更谎报疫情,哄骗陛下·郡王几经上奏,都没见回音,想必是被克扣下了奏折,不能直达上听·”郎怀从袖口中取出厚厚的奏折,双手递上,朗声道:“兕子噩梦连连,乃是因着我大唐如今盛世,汴州去长安亦不算远,竟然出现如此祸端。
若以此粉饰太平,何以面对天下她一个女子都有此等见识,臣乃大唐国公,亦不敢在后·”··卢有邻小跑着呈上奏折,明皇板着脸一页页看过。
他昨日既然起疑,先问的便是不良帅袁玄洪·彻查河南道的密旨也连夜发出,让明皇稍微放心··“国公乃武将,何时管起吏治民生何况先前太子殿下质疑,御史台和吏部也派遣官员前往汴州查明真相,不过是刁民谎言。”
上官元道:“沐公年少,眼里见不得这些腌臜事,一时蒙蔽也是情有可原·但也别再因此事烦恼陛下了·”·“我既为大唐臣子,便应为陛下耳目,探查天下。”
郎怀斜眼看了看上官元,道:“郎怀只认眼前所见、耳中所听·若民相民声乃腌臜之事,不知丞相要来何用”·郎怀刻意和他打嘴仗,不多时明皇已然看罢奏折。
他啪一声合上,问:“郎怀,你所言之证据,在哪里”·郎怀躬身,道:“汴州百姓被屠戮后,存活的虽然不多,但仔细去找,亦不是难事。
臣一路回来,寻了七八个侥幸活下来的灾民,俱都好生带回长安,在沐公府里安置·”·“他们其中有位大婶,一家老少爷们都死于此,很想跟陛下这儿喊冤。”
郎怀想起来,也是一阵难过,不由等了等,才续道:“陛下若不信,传旨立时召来,一问便知·”·明皇抚着额头,看来梁书碧,是保不住了·既然不良人里出了问题,明达的话却不由他不信。
他正叹息间,李迁察言观色,已然知晓此事无法挽回,当先道:“启禀父皇,儿臣信得过妹妹和沐公·应拿下御史台左轻欢和吏部穆颜治罪若非他二人不察,怎会耽搁到此间也不会冤屈了太子哥哥还有汴州梁书碧,道貌岸然,着实可憎。
儿臣亦请父皇降罪,此等骇人听闻一事,儿臣总掌吏部,竟然一点风声都无,太子哥哥知晓,儿臣竟然不知,着实惭愧·请父皇卸了儿臣吏部尚书一职,方才堵得住天下悠悠之口”他言语诚恳,半点不推卸,却也点了明皇——有人为太子通风报讯。
底下的官员随着他跪下,上官元道:“陛下,淮王一心为国,淮王一时不察,还请陛下恕罪·”·冷眼旁观,此等争权逐利,当真无趣·这里的争斗已然不是她所挂怀,郎怀神游物外,只等明皇下旨。
果不出所料,明皇先免去太子李迅圈禁,再扣了李迁一年俸禄,但吏部尚书的职务还是在他身上··而梁书碧自然是会被押解入京,好生审问定罪,这却不是他该管的事情了。
“郎怀,士新的夙愿既了,而后好生在家守孝,以免引起误会,你可记下”明皇看着她,当着群臣之面,以这种方式彰显恩宠··“是,微臣遵旨。”
郎怀低头,不再言语·这一仗打的,比夺下于阗都要劳心劳力·但只要能为汴州那些枉死的百姓讨个公道,于心已安··“开扬三十三年八月十四,沐公郎怀直言汴州节度使梁书碧贪墨。
陛下震怒,下旨彻查,民怨乃止·开扬末年满朝佞臣,沐公解民于危难,是为清流·”·《唐书?郎怀列传》··    ·    第77章  长安夜(六)· ·中午郎怀匆匆赶回来,和明达陪着老夫人一起用了午膳,又哄着老人说了些闲话,才告辞出来。
韦氏前去香积寺上香,恐怕会住上一夜,郎怀笑道:“改日得空,带你一起去看看法师吧”·明达点头,边走边侧头看着郎怀,道:“爹爹定然信咱们的。
那你何事这般不开怀”·从桥上缓步走下,明达身上落了树上的叶子·郎怀伸手给她摘了,叹道:“朝堂之争,可比打仗累多了·这几个时辰,却是从得了太子圈禁的消息筹划至今,生生耽误了黎民苍生,我只是觉得不齿,但又不得不这般干等。”
明达也拢了笑意,道:“以往只觉得做官做皇帝很容易,现下才明白爹爹往日里最常在栖凤池边驻足叹息·他总很怀念年轻时候仗剑远游,常说那时候才最快活。”
“我们说这些却作甚左右躲不开,不如昂首面对·”郎怀怕她想多,劳神伤身,便道:“你不该操心,偏生要操心。
可有些事,我不得不问问你,可别生厌啊·”·“只是如今我也这般算计爹爹,说起来难免有些不安·”明达皱着眉,而后又道:“明日中秋佳节,爹爹未说要你入宫么”·“未曾,叮嘱我好生在家守孝。”
郎怀扶着她跨过门槛,道:“陛下不会留你过夜的吧”·“应该不会·”明达笑罢,道:“你在家里给我留胡饼,等我回来一起吃。”
郎怀应下,二人说笑着进了郎怀本来的小院子,却见陶钧从外面进来,道:“爷,二爷在厅上等了有小半时辰了·”·郎怀一拍脑门,道:“可是糊涂,把这事儿竟然忘记了。
兕子你先歇歇,我去见见他·”·这时郎恒从外走来,郎怀顾不得说别的,明达蛮喜欢这个木讷孩子,觉得跟郎怀小时候相似,便挥手让他进来,一起坐着聊聊。
郎忭等的无趣,又不能离开,正寻了个由头,欺负厅上伺候的小厮,被郎怀看个正着··她皱紧眉头,喝道:“你堂堂沐公府二爷,做这等子事情,还要不要脸面”·那小厮委屈着磕头退下,郎忭不以为意:“我是他主子,不过说道几句,还不成么”·郎怀狠戾着瞪了他一眼,坐在主位上。
长兄如父,郎忭再乖张,也只得坐下,等着郎怀开口·他心下还在揣测,又是什么事得罪了这位罗刹··“前日我查账目,却见你这半年支取的银子,有些多了。”
郎怀端起茶碗,喝了口凉茶去去火气,轻描淡写道:“我知晓你喜欢去那等地方,也懒得管你·但好歹在爹爹和你娘孝期,便是不该·我奉命出京,都能被人参上一本,何况是你。”
“娘也和我说了,打算在昌进侯或者金陵谢家为你求得个亲事,等孝期满了就完婚,不知你意下如何”郎怀口中这般说道,心下不以为然——不过是实打实的联姻,郎忭人品低劣,当真是配不上人家的女子。
·这却是郎忭没料到的,昌进侯尉迟安也是朝中大员,谢家是几百年的大家族,各地都有他们家的子弟为官,苏州节度使便是谢家如今的族长谢璧·这可比当初和卢公家定的亲事更为高贵。
郎忭难得露出个感激的神色,道:“都凭长兄做主·”不论哪一家,都足够他在长安城横着再走几十年,可比依靠郎怀好得多··郎怀哪里看不出他那点心思,心下鄙夷,面上依旧淡淡的,道:“无论是谁家女子,你如今的行为可得改改。
今日起,不得再去平康坊·西市的那些地方,我会派人挨个知会,哪个敢让沐公府二爷上门,仔细我亲自去寻晦气·明日中秋,待过了团圆节,你好生去族学读书。
便是拿不了功名,也该学着修身养性·”·“至于先前爹爹为你说的兵部的职位,等你孝期满了,到底如何也未可知·”郎怀见陶钧在门外比划了个手势,知道有事,便赶紧说完:“你先前管着商行,将来学些东西也可继续。
不过以后每月按量给你月钱,一月五百两·多余的,未有我的允许,账房一分也不准给支·”·郎怀说罢就走,留下郎忭咬牙切齿,恨不得立时扑上去撕碎她。
本以为郎怀为他说亲,郎忭还有些感动·谁料想这人不但不准他寻快活,还断了他的财路·五百两不过是他买个礼物讨美人欢心的花费,如今要用一月·郎忭砸了杯子,过了盏茶功夫,才气哼哼出门。
然而郎怀言出必践,只要他出府,就有两个家将跟着他,名为护卫,实则监视··郎忭一气之下,干脆转身回府,进屋关门,呼呼大睡起来··“爷,淮王派了人来递帖子。”
陶钧双手奉上烫金的信封,郎怀笑道:“这位殿下也是可笑,总觉得我会倒戈于他·”·撕开封口,郎怀边看边走,摇着头对陶钧道:“你去回送信的人,就说殿下几次相邀,我不敢不应。
请殿下放心,明日我定当准时到达·”·李迁竟然不去参加宫中宴席,也要请她一叙,此中缘由郎怀一想就懂·陶钧去回话,她已然到了小院,听得里面传出一阵笑声来。
“说些什么呢”郎怀负手进去,见明达笑作一团,郎恒则红透了脸,还以为她拿郎恒打趣··“我笑恒儿,居然一点酒量都没,才一杯甜酒,就成这般模样。”
明达边说边吩咐璃儿去取醒酒汤,郎恒迷迷糊糊,也没发觉郎怀到了,把胳膊当成枕头,趴着就睡··郎怀摇头,吩咐人送他回房,道:“你明知他还是个孩子,真是……”·“我哪里知晓你家三爷是这等酒量老大千杯不醉,老二流连花丛想来也是海量,偏偏小的这般不中用。”
明达捂着肚子,一旁的兰君竹君明显也在憋着笑意,看来郎恒憨态可掬的模样,是着实可爱吧··等她笑够了,郎怀才跟她说了李迁下帖的事情。
“左右躲不过,明日我会他一会·”郎怀牵着她的手进了内屋·抬眼看去,许久没回来,和以前的摆设并无二致,无非是墙上少了纯钧藏泉··“是躲不掉。”
明达见身边再无旁人,转身勾着郎怀脖颈,道:“那你可别太晚回来,爹爹最多留我到酉时,我就在这儿等着你,然后一起去奶奶那儿,陪娘亲还有奶奶赏月。”
郎怀笑着应下,道:“你四哥约在申时,怎么着都足够·”说罢,她忍不住啄了口明达的樱唇,低声道:“喝了多少”·“就两杯。”
明达撒着娇,道:“阿兰姐姐跟你一个脾性,看得可严了·”·八月十五,韦氏自香积寺回来·沐公府因着孝期不得大肆庆祝,只得备好晚膳,待一家团聚后赏月。
郎怀先送了明达入宫,而后带着备下的胡饼,亲自送到路老三拓拔益阳魏灵芝唐飞彦几人府上,都略坐坐才走··及至申时,她身边只跟着陶钧,到了淮王府外·远远瞧着李迁立在门内,竟是在等她。
郎怀不着急,等到了门外才装作未曾看到,翻身落马,装作惶恐:“劳烦殿下亲迎,实在折煞了·”·“沐公哪里话今日终于得了空隙一聚,我实在难耐,在这里等你片刻而已,就是登上一天半月,亦心甘情愿。”
李迁着意结交,下人们自然躬身以待··李迁拉着她,一起进了王府·待要拐进内院,郎怀道:“殿下,内院重地,外男不得擅入,还是算了吧。”
“诶沐公哪里话你是我府中贵客,快别拘礼,跟我走便是”李迁在前引路,一路带她去了府中花园,亦是亭台楼阁,曲径通幽。
宴席摆在花园的湖边,却架着火堆,烤着全羊··“沐公久在安西,我府上恰好有个安西来的厨子,做这些很是地道·”李迁只谈闲事,郎怀自然顺着他道:“殿下有心,闻着的确令人食指大动。”
既来之则安之,郎怀便和他一人一把银制小刀,也不要人伺候,自去割下肉来,举着酒杯共饮·李迁谈起各处风土人情,虽没去过,但娓娓道来,如同身临其境。
郎怀心下佩服他当真好口才,莫道能把持吏部,和房蔚对抗多年··“殿下高才,我不过一介武夫,却是不懂欣赏了·”他方才说到丹青笔墨,由不得让郎怀想起李遇来,生出怅惘之情,叹道:“七哥若在这里,只怕会引殿下为知己。”
两人说了这许久,郎怀油盐不进,让这位当世贤王正不知如何借机开口·李迁听得此话,叹口气道:“七弟不过小了本王些年岁,便可与沐公相交莫逆。
沐公,不要再说什么殿下不殿下,不必这般迂腐·”·郎怀沉默半晌,道:“礼不可废·”·李迁抿唇,不再兜圈子,直言道:“恕我直言,大哥着实不该坐那位子。
本王自问不论手段心机,都胜过他百倍·沐公为何不弃暗投明,偏偏要去扶持他大哥能给你的,本王可百倍许诺,决不反悔·”·郎怀面上不动声色,道:“殿下须知,当年二弟一事后,我便说过,只要殿下放弃,我保你性命。”
李迁皱眉,道:“郎忭之事,是本王糊涂·可不论现下,便是十年之内,李迅早已不是我的对手·沐公说保我性命岂不是滑天下之大稽”··“沐公是个绝好的人才,非上官赵摩严之流堪比。”
李迁躬身,行了大礼,道:“我知晓将来登基,若靠他们治理天下,实为不智·因而今日诚心请沐公,为我将来君临天下的宰辅之臣,还请沐公应允·”·他行礼之时,郎怀已然轻身避开。
等李迁站直了腰,郎怀才道:“道不同,不相为谋·莫说将来继位合该是太子,殿下不该有此一举·我劝殿下的心思,还是莫花费在我身上·殿下执迷不悟,将来战场无眼,请多珍重。”
郎怀说罢,只拱拱手,便按着来路离开·李迁摇头苦笑,他没想到到了今日田地,这人还倔强至此··真如她所说,将来战场无眼,郎怀的人头,他是不得不斩下的。
·    ·    第78章  长安夜(七)· ·出了淮王府,门口候着的陶钧走紧两步,笑道:“爷喝酒了”·郎怀自己摸了摸脸,无奈道:“能不喝么不过无妨,爷的酒量摆着,他喝不过我。”
看了看天色,酉时将过,明达该是回去了··跨上马,主仆二人一前一后,说笑着往家赶去·陶钧见她如今气色底子都好了大半,心道果真心病还需心药医,古人诚不我欺。
今日宫中宴饮,李迅和明达陪着明皇说了些闲话·席间李远闹腾厉害,明达被吵得头痛,又不忍心丢开父亲,直撑到将近酉时·明皇知她新婚燕尔,头一个中秋,不愿她落个遗憾,便命人送她回去。
坐着马车,明达只觉得今日席间的酒后劲上来,头昏昏沉沉·璃儿拿帕子给她擦着额头上渗出的细汗,道:“姑娘不该喝这么多·”·“爹爹难得好兴致,我怎么忍心扫他的兴”明达闭着眼睛,道:“偏生那个小崽子太闹腾,也没人管教。”
“姑娘不生气么”璃儿有些好奇,明皇对李远的宠爱远超其余皇子公主幼时,只怕堪比明达··明达啐道:“我生什么劳什子气爹爹看着宠爱,其实是懒得管教。
我小时候哪里敢那样胡来”·璃儿一想,可不是么明达儿时做过最过分的,也无非是明皇批阅奏折的时候,闹着要爹爹抱,因而打翻了砚台,让房相的折子一团漆黑罢了。
那也是明达三四岁间的糗事,等她大些,虽然身子骨弱,琴棋书画也是用心学的··璃儿想起这位主子自打学了剑器,日日勤加练习的劲头,不由点头··待回了沐公府,方才到酉时。
明达记着和郎怀约好的事情,只去了郎怀的院子·那酒后劲极大,明达吩咐璃儿去未央居取身家常衣服来,自窝在郎怀床里,估摸着郎怀回来还得半个时辰,打算歇一觉,晚上好一同赏月。
去年中秋,郎怀送亲固城·明达在沉香亭看了半宿月色,还在想将来和郎怀成婚,有了孩子,一家团聚是何等快活·而今情意既定,于子女一途,是当真无缘分。
好在将来月缺月圆,这人都是伴着自己身边的··明达脑子里胡乱想着,有些遗憾,又有些欣喜,不多时便睡着了··郎忭成日里混迹勾栏,根本忍耐不住,翻墙混出沐公府。
可等他到了西市,寻了个平日里常去的嫣然馆,却被门口的老鸨拦住··“二爷,非是小的为难爷,沐公府挨家挨户下了令,咱们这等地方不准迎您进来,不然姑娘们爱用的香料胭脂,沐公的商行五倍的价钱卖给咱们。”
老鸨皮笑肉不笑,娇滴滴的声音,让郎忭心头起火··“我甩掉人的,家里不会知道·”郎忭还不懂此间缘由,郎氏商行暗地里控制着西市香料生意的七成,若得罪郎氏商行,每月光这些钱,就够他们这些馆子喝一壶。
得罪郎忭事小,得罪郎怀,那可不得了··“二爷莫说笑,西市里满是你们家的生意,我这儿可得罪不起·”老鸨指了指外面,道:“二爷若想喝酒,不如去冀宝斋喝两壶。
今日中秋团圆之夜,还是赶紧归家正经·哪里能缺了二爷”·郎忭还不死心,又跑了两家,才知道郎怀把事情做绝,他根本进不去··愤愤之下,郎忭随便找了个酒馆,叫了一桌美食,独自喝着闷酒。
没多久进来个熟人,是往日里常在一处厮混的裴庆··“二爷这是怎么一个人吃闷酒怎么不去暗香楼找个善解人意的姑娘陪陪”裴庆问店家要来酒杯,坐在他身边,笑呵呵问他。
郎忭已然半醉,一见是自己表兄,便发起牢骚:“郎怀做事太绝,竟然不准我去楼里找姑娘·她当我是谁沐公府的仆人么”·说起来就没个完,裴庆慢慢喝着酒,边听边随口顺着他骂两句。
末了拍拍他肩头,道:“你是我亲表弟,有些话也不得不劝你·郎怀不准你去这等地方,也算为你好·你若真和那两家结亲,你自己想想,若他们得知自家闺女的郎君是个流连勾栏的公子哥,可会愿意”·郎忭只当他说屁话,瞪着眼啐道:“你是我表兄还是她表兄”·裴庆哈哈一笑,道:“我就事论事,她这点没错。
如今姑母姑父都不在,她是嫡长子,袭爵是她,郎氏族长亦是她,你怎么也得忍气吞声·但你是沐公府二爷,月钱竟然就这么点,是打发要饭的按我说,你合该跟她分家,你们郎氏商行遍布天下,要她把商行中分你几条路,从此各不相干岂不简单要钱要紧,还是要会下蛋的母鸡要紧如此办法,你还有机会另立门户,否则一辈子听人闲言碎语,你可忍得我的好二爷,你好生想想吧。”
裴庆说罢,看看天色,道:“呦,都这会子了我不跟你说了,家里备下晚宴,我得先走·”临走前他丢下钱来,唇角一弯,挑拨一事他做得多了,愈发顺手。
沐公府闹分家,郎氏商行若一分为二,只怕整个长安等着扑食的,都得感谢他今日苦口婆心··裴庆离开,郎忭就着剩菜残酒,又待了盏茶功夫,越想越觉得他说的在理。
摇摇晃晃站起来,掌柜的还好心为他雇车送他回去··糊里糊涂进了府,跟着的侍卫还待扶他回屋,郎忭脾气下来,连打带踹,撵走了跟着的人·他忽然觉得不如赶紧跟郎怀说了分家,省得夜长梦多。
当年郎士新给他滇南的商行,他也知道其中利润实在颇丰·如今不多说,随意分他几家,这辈子做个富家翁,不再成日看人脸色,不用束手束脚,想来也不错···沐公府虽好,不是他家。
郎忭想到这,又惦记起郎恒·他是自己同胞兄弟,干脆也要了郎恒的,两处并一处,量他个孩子,是不懂这些的··这一路上没碰见人·也难怪,郎怀住处一向安静,今日她不在府中,又逢中秋佳节,只府外的侍卫还守着岗位,哪里会防范自己家二爷这内卫便松懈下来,等若无人。
郎忭畅通无阻,直接走进了院子·院中的活水里几尾闲鱼摇曳,听着生人的脚步匆匆躲了起来··兰君竹君去韦氏那里帮忙料理晚宴,璃儿过府取衣未归·郎忭嚷嚷了两句,见没有人,按着他本来性子是就要离开的。
偏生酒壮怂人胆,郎忭摇摇晃晃走到正屋外,啪一声推开了门··屋里放了冰盆,比外面凉快许多·他一时间忘了这不是自己的住处,抬脚走进内室,却见着个女子斜卧床上,睡得正酣。
她身量还未长成,流露出的姿态足以吸引全天下的男儿为之疯狂··郎忭舔了下唇角,眯起眼睛,一步步走了过去··凭什么郎怀就能拥有沐公府的一切凭什么郎怀能得到这般的美人若不是她,这一切都将是他郎忭的一念成魔,他邪笑着一屁股坐在明达身边,森森道:“放着这么个美人空守深闺,外强中干的孬货小美人,不如跟了我吧。”
明达睡得正熟,忽而觉得脖颈间热烘烘,腰里一只手来回抚摸,还拽她的抹胸·怀哥哥什么时候这般放纵明达朦胧间回神,却觉察出不对劲来。
郎怀手掌上遍布细茧,而这只手光滑得紧·她一惊之下睁眼看去,趴在自己身上的哪里是她心心念念的怀哥哥分明是目露- yín -光的郎忭·“你放手”明达慌了神,先缩了手脚往床下跳。
郎忭伸手一捞,把她丢进内床,就伸手解自己的外袍腰带··“何必呢我看你还是处子,肯定是郎怀那家伙不中用·”郎忭英俊的面目不怀好意慢慢靠近,酒意已经将他的欲火烧得愈发旺盛。
“你疯了”明达还算镇定,想着如何夺路而逃,口中威胁道:“我定让爹爹把你凌迟”·郎忭被她一激,竟然更加放肆,恨声道:“牡丹花下死,做鬼也风流你就别想跑了鬼知道我那哥哥这会子到哪里去我看她分明就没把你放在心上,不然怎忍让你独守空房这么久她做不到的,不若我这个兄弟来代劳一二总好过便宜了外人”酒意萌发,欲念怂人,郎忭浑然忘了眼前的女子是他根本碰不得的,下手毫不留情,直想着强要了眼前的美人再说。
酉时过了盏茶,主仆二人赶回府里,郎怀跳下马,问门口的侍卫:“兕子呢”·“夫人回来好一会儿了·”侍卫笑着回报。
郎怀点头,丢了缰绳,心下着急起来,干脆跑着往自己院子里去··远远地还没走近,郎怀却听的好像里面传来细细哭声·她顾不得思索,加紧脚步风一样冲进院子。
屋门大开,心内的紧张害怕更加强烈,郎怀厉声叫道:“兕子”她匆忙跑进内室,眼前的一幕撞进脑海,让她一脸煞白··郎忭已然光着膀子,身上只留着条外裤,腰带扯的半开,一只手按着不断挣扎的明达,一只手正在撕拉明达的衣衫。
郎怀两步冲过去,一把抓住郎忭后颈,狠狠摔在地上··扯下银钩放下纱帘挡住里面的明达,郎怀面无表情,倒扣了郎忭的脖子拖出内室走到院子中的池塘边。
一阵剧痛和憋闷后,郎忭的酒才醒了些,他慌了手脚,喊道:“你做什么你放开我你不能杀我”·他伸手想要挡开扼住他咽喉的手臂,想要夺路而逃。
郎怀只扭了两下,便打断了他的胳膊·眼见池塘,郎怀心下恨极,按着他的头进水,根本没有丝毫犹豫··直至璃儿回来陶钧进门,郎怀都保持着这个姿势,半分不动。
璃儿觉察不对,匆匆进了屋,而后一声尖叫,让陶钧不得不止步·他还没发觉按住的是郎忭,待看清之后,瞪大眼睛道:“爷”·郎忭半身入水漂浮,半身挂在岸边,早已瘫软,死得不能再透了。
陶钧上前拽了拽郎怀,但觉她胳膊上肌肉绷紧微微颤抖,面色惨如金纸,稍微一想就知晓发生了何事·郎忭已死,现在想的该是如何妥善安置··“爷,去看看姑娘才是正理”陶钧一语中的,郎怀忽而松开郎忭,踉跄着退后两步。
她扶着陶钧的肩膀,喘着气道:“闭院门,你去请母亲来主持大局·”·“是”陶钧犹豫着,郎怀已然松手,转身进屋去了。
才跨进内室,便被冲上来的璃儿打了几巴掌··“姑娘对你可曾亏待半分你就这般回报她”璃儿哭着骂道,方才明达身上的伤痕历历在目,好在郎忭那狼崽子醉得很,行动间迟缓,才让明达拖了这许久。
郎怀没吭声,走到床边拉开帘子·明达正蜷缩在角落,还处于惊吓之中·郎怀的心狠狠被巨石砸了一下,口中一甜,唇角渗出鲜血来·她拿袖子随意抹去,跪着上床,爬到她身边。
衣袖被血沾染,加着有水,很快晕染开来·她方才杀了个人,一身污秽,嘴唇抖啊抖,终于轻声道:“怀哥哥不好,来晚了·”·明达“哇”一声大哭出来,躲进郎怀臂弯。
她是大唐的掌上明珠,何时受过这等羞辱郎怀只觉得怀里的明达如此脆弱,她不敢想再晚回片刻,会是怎么的状况··一下下亲吻着明达的额头,郎怀道:“莫怕,他死了,再不回来了莫怕。”
“他死了”明达抬眼问,满目泪痕,憎恨又惊恐··郎怀重重点头,道:“我这辈子杀了这么多人,唯独这一个,最是该杀”·她一句句慢慢安慰,哄着明达躲她怀里,不知过了多久才终于睡着。
郎怀知晓她睡得不安稳,不敢离开半步·及至韦氏轻脚进来,郎怀只得拉开帘子,沉声道:“中秋之夜,劳烦母亲打理这等子破事·家门不幸,父亲才去不到一年,次子醉酒落水而亡。
母亲您看可好”·韦氏点头,道:“旁的都莫担忧,娘已然处理了·只璃儿那丫头,怕嘴巴不严·”··郎怀低着头道:“她一直跟着兕子,是个好姑娘,等兕子好些,我会跟她说的。”
郎怀看了看天色,应该都过子时了,便道:“娘,拆了此处吧·我不想将来兕子来了这儿,还要害怕·”她说罢,取了长衫披在明达身上,道:“这里不能再待,我带兕子回去,其余的都拜托您了。”
“去吧·”韦氏过来帮衬了下,吩咐梅兰竹三人都跟着郎怀,顺着回廊回了未央居永安殿··明达在她臂弯里,一路未曾醒来,但眉头皱紧,显然很是不安。
她站在永安殿外,漫天星光拱卫着那一轮明月,好生圆满··宫名未央,殿名永安延年,是明皇为女儿手书,希望她永远长寿平安··郎怀五内俱焚,苦笑着想,自打明达认得她,哪里有过一天安宁··    ·    第79章  长安夜(八)· ·中秋方过,沐公府重又缟素。
二爷郎忭赏月饮酒,游览未央居,于沉香亭中不慎跌入栖凤池,因不识水性,溺毙··而沐公夫人因此惊吓,噩梦连连,又复病倒·沐公郎怀衣不解带,在旁看顾,连亲弟弟的治丧也没多放心上。
传言都说郎忭自郎士新去世后,愈发沉闷,抑郁不得志,因而酗酒·可他本就无关轻重,死后也只有裴庆裴庚兄弟来灵前吊唁·他二人私下觉得郎忭死的蹊跷,本打算试探试探郎怀。
可灵前只有韦氏和郎恒二人,端得半点口风俱无·而整个沐公府如铁桶一般,查不出什么,裴氏兄弟只好作罢··明皇念着郎士新的缘由,追赠云骑尉,以此入葬。
七日之后,郎忭下葬·郎怀只送出府,便不再跟随·倒是郎恒从头忙到尾,算是为胞兄尽了全力··没多久,这位曾经长安城第一名美男子,风流潇洒的郎二爷,就从人们的闲言碎语中逐渐消失,被慢慢遗忘。
自那日之后,明达一直窝在内室,怎么都不愿出来·郎怀柔肠百转,几乎寸步不离··这日午后,明达正歪在软塌上歇觉·郎怀趁着这点功夫,悄悄到了厅上。
陶钧一身麻衣,见她出来,躬身回话:“爷吩咐的都办妥了,入葬的不过是空棺·”郎怀恨极了郎忭,挫骨扬灰都是轻的·处理这等事,自然是靠陶钧。
他看了眼四周,低声道:“按您的吩咐,拿链子锁在巨石上,沉入渭水,永世不得超生·”·郎怀闭着眼睛,微微颔首不再言语·隔了良久,她才道:“我下的令,即便有报应,也在我身上,和你无关。”
陶钧抬眼,道:“爷这哪里话他该死便是爷不吩咐,我也不能给他那般风光大葬”·郎怀默不作声,良久后长叹口气,道:“三哥那里,你来往留神。
此次我带兕子出京,你和梅君留下,务必办妥·”·陶钧知晓她说的是件大事,躬身应下,又道:“爷这时候再出京,怕是……”·“我离开,他们只有高兴的份。”
郎怀道:“若有大事拿定不住,和尚姐姐商议便是·”她揉了揉眉心,整个人疲惫不堪··“爷,我还是跟着您吧·这身子骨才好些……”陶钧不放心,郎怀摆摆手,道:“无碍,备了那么多丸药,带着就是。
你且去吧,让我歇歇·”·她一个人靠在椅子上,手撑着额头,闭上眼睛,不知想些什么·没过多久,郎怀的耳畔颤了颤,明达的动静让这个万事淡然的年轻人迅速起身,走进内室。
梦中的明达不知见了什么,满脸惊慌,手臂在空中胡乱挥舞,分明是驱赶的动作··郎怀稍微扶起她,顾不得脱掉靴子,立即上了软塌,把她拥进怀里,轻柔抓着明达的双手,等她慢慢停止挣扎,才缓缓收紧,“莫怕,是我。”
她轻言轻语,不多时明达渐渐安定,转身趴在她胸口,似乎是闻到熟悉的檀香,才放弃了挣扎··申时方至,郎怀捏了明达的鼻子,凑过她耳边道:“兕子,该起了。”
明达眨眨眼,瞧见郎怀,又闭上眼不动静·郎怀耐心等着,直到她实在装不下去,自己坐起来··“真热·”明达自己还好,可怜郎怀一脑门子汗,她伸出手拿袖子给她擦了擦,道:“不想吃饭。”
郎怀点点头,道:“那只能再耽搁一日了·”·“耽搁什么”明达好奇,眼角看到她脖颈上的红绳,就拉出来看看。
紫檀木牌被她贴身带了两年,沾染了人的烟火气息,便不在是高高供奉的圣物了··“本打算带着你明早出发,咱们去爬华山·”郎怀故意装着可惜,道:“不过你不想吃饭,想来明日是没力气早起赶路,还是推后吧。”
“呃”明达撅着嘴,道:“府里做得都不爱吃,怪不得我·”·“你想吃什么我带你出去”郎怀就等着她这句话,未曾想明达靠过来,道:“却是想念益州之时的古董熏,放酒的那个。”
“这有何难”郎怀顺势抱过她,笑道:“我吩咐人放到亭子里,又凉快,又自在,怎么样”·明达这才展颜,道:“好”·总算让她肯出屋,郎怀笑着站起来,道:“你且坐坐,我去吩咐兰君准备。
躺了这么久,真有些难受·”·明达一下子坐起,道:“我也去·”·这位小祖宗有胃口,未央居的大厨拿出十二分的努力,弄出的椒香锅不开盖都能远远闻到香气。
璃儿嫌沉香亭的石桌不够大,又命人搬着矮几,放了各色时鲜蔬菜·她想了片刻,唤来个机灵的侍卫,命他速去长乐坊的红泥酒肆沽两壶米酿两壶甜酒,这才觉得齐备。
她二人趁着空闲,躲进花园里·脚边跟着火狐,高高跃起往下跳,直笑得明达几乎站不住··“它这是做什么”明达吹了声口哨,唤回它来,从口袋里摸出块儿肉干犒赏。
·“大约是脾性使然·”郎怀道:“你剑器练习如何呢”·明达瘪嘴:“自然没你好·”她忽而想起来,问道:“当初你给我打的那柄剑,上面刻的是什么字”·郎怀一愣,笑道:“做什么问这个”·“你去土蕃,我天天练着,却不知道是什么意思。”
明达难得娇羞起来,杏眼半垂,道:“难不成你要我问别人”·郎怀叹道:“这却得细细回想,都过去那么久了·”明达的那柄短剑仿制于纯钧,只在分量上略轻二成,方便她使用。
连带纯钧剑身的纹路,竟也被那位铸剑师做出六分来·纯钧剑上有八个虫鸟篆字,明达的剑上自然也有··还记得那位铸剑师问她刻什么时候,郎怀只想了片刻,留下八个字。
“着实想不起了,”郎怀笑道:“改日找个先生问问吧·”·明达不以为意,想了想道:“那记得明日给我带着它·”·这一顿饭,明达吃了许多。
她高兴,郎怀才略微安心·沉香亭外荷叶已残,秋景已现·亭内温酒且饮,让那凋零去了些模样··甜酒都被明达一个人喝了,还嚷着不够·郎怀哄着她把米酿当作甜酒,又喝了几碗才算作罢。
醉酒之后的明达,还是那般骄蛮可爱,神采飞扬的样子,不是这几日寡言少语·郎怀心下酸楚,却知道此事着急不来,只能期待远离长安,慢慢解开她那心结··明达一时要下水玩闹,一时又爬亭子,末了,非要郎怀背她才肯罢休。
郎怀弯下腰,将她背起后,道:“你们收拾收拾,明日等她醒了咱们就出发·”·“不要”明达搂着她的脖子,忽而道:“谁也不带,只咱们俩。”
“兕子,这可不是胡闹的·”郎怀侧头,谁知她不答应,明达竟然要跳下去··郎怀只得道:“好,只咱们俩·”·安抚好明达,竹君不得不问:“爷,真按着夫人的话”·“嗯,换马车,结实稳妥就好,不必用那辆御赐的。”
郎怀点头,背着明达一步步往沐浴处去··梅君放下换洗的衣衫,转身出门,在外候着··汤浴的池子里热气弥漫,漂浮着雾气,看不清下面·郎怀踌躇片刻,还是先将明达放到软塌上,才回过身,双手撑着她的肩膀,道:“兕子,咱们先沐浴,再回去睡觉。”
说罢,她等了片刻,明达闭着眼没什么动静,才伸手去解她领口的盘扣··她动作轻极了,只怕勾起明达的恐惧,边解边柔声道:“兕子,是我,莫怕。”
明达醉眼朦胧间,看到眼前的人,先是害怕,继而安定下来,由着郎怀脱去她的衣衫,抱着她一起下池子··水温微烫,舒服极了·郎怀半抱着明达,在水里脱了自己的衣服,顺手捞出来,甩在台上。
幸好她拒绝了所有人,还愿意接受自己·否则郎怀不知道该如何去弥补自己疏忽导致的灾难·搂着她略微泡了会儿,郎怀拿起澡豆,犹豫半晌,才在手里打出沫子,再揉到明达身上。
二人定情以来数次亲密,却从未有过这般·明达合身趴在她怀里,呼出的热气就在她耳边·及至郎怀手挪到前面,明达下意识双臂护过来,就要往后靠··后面都是水,若真给她躺倒只怕会淹着水。
郎怀伸长手臂把她兜回来,柔声安慰她:“莫怕,是我·“她生怕明达不信,捉住她的左腕按在自己胸前,道:“莫怕,是我·”·这些时日里朝夕相处,郎怀说的最多的就是这四个字。
然而言语苍白,她每次说的时候,都悔不当初——她不该去见李迁·她甚至想这会不会是李迁的刻意算计,又很快否定··李迁不是神仙,办不到这么严丝合缝,如此巧合。
何况郎忭本就是弃子,否则这大半年,也不会放任他不管··被这热水一泡,明达倒是酒醒过来·待发觉自己赤身裸体,她立即就要挣扎·然而触手间一片绵软,明达脑海里轰隆一声,才明悟过来郎怀在帮她沐浴。
·“我……”明达忙缩回手,颤声道:“我自己来·”·心里莫名一痛,郎怀虚扶着她,应道:“好·”·这池子颇大,郎怀见她自己站稳了,于是转身游到另一边。
她亦是一身热汗,麻利洗干净便出水擦干,换上薄衫··“兕子,你慢慢来,别急·”郎怀背对着她,语调柔和,她随意席地而坐,道:“明日咱们起来便出发,你觉得可好”·明达全身都浸在水里,只露出个脑袋来。
郎怀只留给她个背影,可有这人的气息在就足以安定她的心··“好·”明达闷声应道:“只咱们俩·”·郎怀低着头,听到她这话,松了口气,道:“只咱们俩。”
·    第80章 长安夜(九)· ·入夜了的麟德殿,明皇却披衣而起,身边只跟着卢有邻·主仆二人推门而出,喝令侍卫不准跟着,走到角楼观月。
不多时,袁玄洪不知从哪里冒出来,单膝跪下,道:“陛下,河南道汴州灾民一事已然查清·”·明皇有些畏寒,拉了拉领口示意他继续··袁玄洪低着头,道:“汴州吏孟晃被汴州节度使梁书碧以巨资贿赂,因而呈报伪供于河南总吏孔兰。
孔兰未加详查,上报长安·臣已按《不良律》处理了孟晃·孔兰不察之罪确凿,但念其忠心侍主四十年的份上,留了全尸·这二人的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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