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恍 by 江照(上)(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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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恍 by 江照(上)(2)
·“这下可好,我不用找借口不去看她呢·”明达想起这一茬,又不由得开怀笑道:“七哥,明儿个你陪我去曲江泛舟,可好”·对自己唯一的胞妹,李遇向来宠溺,伸手点了点她的鼻子,道:“璃儿,你们姑娘的话听到了么可记得准备好,明儿我来接。”
“就知道七哥疼我·”明达娇俏笑着,璃儿脆生生应下,和别的丫鬟吩咐了声,让小厨房的整治些李遇喜欢的吃食,准备传膳··亭中兄妹俩言谈正欢,不时夹杂着对儿时的记忆,郎怀的名字自然反复出现。
缘分有时候就这般注定,三十多年后,李遇重新坐在这亭子中,一个人饮着孤酒,酩酊大醉·起居官在昭宗皇帝起居注中有载:“上唯自语‘明达、阿怀’,数遍,昏睡不起。”
如此两月匆匆而过,这日李明达在未央居里待得无聊,突然想起前日得了张稀罕的字帖儿,上面龙飞凤舞不知写了什么,倒不如拿去给素爱丹青笔墨的七哥瞧瞧里面的门道。
她嫌弃吩咐下去,身后又得跟一群人,就悄悄换上男装,戴上幞头纱巾,打扮成长安里随处可见的公子哥,只带了贴身的小侍女璃儿,从未央居东侧翻墙而出··璃儿知道自家主子的脾气,那可是一向自由散漫惯了,谁也拘不住,万不可拿长安城里别家千金小姐比。
璃儿一边哀叹自己命苦还得学翻墙的勾当,一边看了看李明达的装扮,替她把腰带整理整理,又塞了碎发,才亦步亦趋跟着她··襄王府跟未央居隔着两个里坊,李明达出门雇了马车,逛了会儿就马上到王府门口。
她主仆二人的马车还未走近,只见王府里出来个翩翩少年,一手拿玉折扇,一手提了个包袱,一个随从都没带,上了辆马车,徐徐而去··“诶,七哥怎么这会儿出去了璃儿,快,咱们跟上去瞧瞧”李明达不管不顾,赶紧吩咐车夫追了上去。
许是少女模样娇俏,车夫只应了一声,就依言跟着···李遇一向仁慈,怕在长安城中伤了百姓,马车走得也不快·他怀揣着些金银财宝,脸上有着少年独有的羞涩意味。
马车拐了几个弯儿,却是到了平康坊的暗香楼,李遇小心下了车·楼外有个跟他差不多年纪的黑瘦少年候着,见着他迎上去,道:“七哥,你可让我好等·不知道今日这暗香楼出了什么宝贝,你眼巴巴问我借钱还不快告诉我,不然小心我一转身,你可再没人能借来钱了。”
她身边的陶钧一躬身,也简简单单见个礼,没多说什么··将养了四十多天,郎怀总算可以下床·又好生在家待了十几天,才总算好了·这日陶钧送了李遇的名帖,约她在平康坊暗香楼相见,信中言到若有闲钱不妨多带。
前些日子,她能下床之时,已经和李遇见了数次·儿时好友多年不见,熟络得更快·她只道李遇是遇到了难得的书帖,因而故意那般言语··李遇摇摇手,示意进去再说。
他打发了自家马夫驾车回了王府,携了郎怀的手一同入内·郎怀本不愿出入这烟花之地,但已经这样就不好推辞,只好按着腰间的纯钧跟了进去·陶钧心下暗叹,也不得不跟着。
清秀的小厮把这三人引入三楼的雅间,又送上精致茶点,才闭门而去·李遇推开窗户,看着一楼的高台,无不向往道:“今日是这暗香楼琴书姑娘挂牌,我想买她一月。”
郎怀一口茶水喷了出去,暗香楼虽说是青楼不假,可也会出些新奇的玩意儿来招揽生意·她本以为会是个字帖之类,着实没想到自己这个好朋友何时会改好了这口。
她正想询问,却听李遇道:“我和琴书姑娘有过一面之缘,她实是个可怜女子·但我若冒冒失失为她赎身,只怕以她性子更是不允·只好出此下策,我买了她的头牌,好歹给她一月自由。”
 ·说罢,李遇转头看了看郎怀,续道:“你也知道,我是皇子们最没用的那个,不过挂了个闲职,没多少俸禄,平日只有父皇赏赐·只好问你借些银钱,不过能不能还上,我也不知道。”
郎怀简直想把他带到校场好生教训一顿,但却知道李遇一向都是这样的性格·她摇着头,从怀里取出个小包来,把里面的金锭全部倒了出来,跟李遇的财物放在一处。
“这还是之前封飞骑尉和这次上骑都尉封赏加起来的,我临出门怕你不够用,还去问母亲要了些·”郎怀在袖子里摸出两锭金锭,道:“全部家当,今后我可得全靠俸禄了。
你学什么不好,学那些一掷千金的主做英雄救美七哥,消息传出去,只怕你这襄王的名头都得给撸了·”·李遇把银钱好生收了,喜笑颜开:“那可要的,省得三位哥哥盯着我,一天烦得要死。
这要有那么一天,才叫活得痛快·”·话说到了这里,郎怀也不便多言·如今长安形势如此,李迁续弦梁氏,是梁贵妃的亲侄女·梁贵妃自明皇独宠后,一心扶持李迁。
蜀王李进早早站了队,跟了李迁·明皇虽有七子,但三子早夭,成年的也就四位·李迅李遇同母所生,自然期望自己的亲兄弟能帮持一把·可奈何李遇根本不理政事,只把才情用在笔墨丹青诗词歌赋。
明皇因着江皇后的原因,对他也不曾苛刻,但到底没有对李迁的器重··如今自己才回长安月余,自己还卧病,李迁李进两人请他的帖子就送了不下十张,幸好郎士新都给推却出去。
李迅倒还罢了,只送了两次意思意思,没多为难·但李迁就有了些咄咄逼人的姿态,甚至让王妃梁氏和郎怀的母亲韦氏相交,有点想请明皇为固城赐婚的意思··母亲怎么可能答应郎怀知道的时候,也不理会,自顾自在自己的小跨院里看书养病。
两人茶水都喝的没了味道,茶点也一干二净,才听得一楼有了动静·李遇忙坐在窗边仔细听着,才听一半,就有些愁眉苦脸··这暗香楼也玩起了手段,竟先玩一手比武,进了前五的,才有资格拿财力去竞争琴书姑娘的挂牌一月。
郎怀眼皮直跳,果真听到李遇说:“郎怀,打架的事,你不去谁去啊”·“那我要赢了,可是我的资格啊”郎怀有些为难,生怕万一传了出去,自己母亲怕得打断腿。
可耐不住自幼的好友不停相求,只好答应··李遇喜滋滋真要招呼小厮报名,郎怀拦住了他,“你急什么,现在就打,那不累死我养精蓄锐你懂不懂”·“听你的听你的。”
李遇高兴起来,突然想起什么似的,赶忙问道:“那你伤势如何好利索了么”郎怀摇摇头,道:“好了九分,处理这些喽啰倒不妨事。”其实她哪里有九分,不过是不愿李遇难过罢了。
陶钧正想说什么,却见郎怀回头跟他轻微摇了摇头·自家主子一向心软,何况李遇这般相求,如今只得见机行事了··他们商量的功夫,下面已经打了起来。
李遇回头随意看了看,只觉得上台的其中一个小公子略有眼熟·不过他这时候全副精力都在想郎怀怎么才能打赢,就没多在意··郎怀跟他扯了许多行军之道,又说了些大漠风情,李遇正说要不你就下场吧,郎怀还是不着急。
她指了指下面,说:“你看那个瘦巴巴的小个子,要是过会儿再去,恐怕还有机会·但是他下去太早了,只怕最多两场,就得落败·”·这一眼顺着望去,只把李遇吓得脸色煞白。
他忙道:“郎怀,赶紧去把那个小个子打败,但可千万别伤着她”·却原来李明达远远见着自己七哥进去,也没多想这是什么地方,他二人前脚,李明达后脚,几乎一前一后。
之前什么挂牌的话,她一并都没太懂,可比武二字却清清楚楚明明白白·这下不用说,拦也拦不住,刷一下就上去打了起来·未央居里不乏名师,何况李明达要学,那些师傅自然倾力相授。
她打得到过瘾,却不知道已经招了人记恨··郎怀见李遇神色异常,也顾不得多问,一个翻身就从窗户窜出,稳稳落在擂台上·这时候李明达恰好得胜,已经气喘吁吁。
郎怀把本要上台的人挡住,对李明达道:“在下怀七,公子请了”·打眼看去,这孩子明眸皓齿,杏眼弯弯,樱花一般的唇角,让她觉着十分面善。
郎怀鹰一样的眼睛看了看她的耳朵,只见圆润的耳垂如同悉心雕琢的芙蓉石般,一边儿一个浅浅的小孔·她顿时明白过来——原来是李明达···郎怀心里好笑,难怪李遇惊得都不顾心心念念的琴书姑娘。
可这小丫头片子怎么这么胆大,居然敢来青楼··李明达见他只是打量自己,却不出手,不由得有些气愤·她双手如勾,就朝郎怀胸前攻去·郎怀侧身让过,在她耳畔低声道:“七哥让我带你回去”·七哥李明达冷哼一声,认出这人是方才楼外候着李迅的人,但她性子骄蛮,这时候却不管不顾,只把自己会的招数一一用了出来。
郎怀怎能真的出手跟她打只好步步退让·高台上拳来脚去,只打得难分难解,博得无数喝彩·李遇这时候也放心,郎怀是不可能伤到妹妹,至于妹妹会不会伤了郎怀他可不会去想。
郎怀可是边关打仗的将军,怎么可能让个丫头伤着·可李明达久攻不下,不由得气极·她一个翻身就从台下一人腰间拔下把大刀,朝郎怀腰间刺去。
她要逼得郎怀出剑,不然怎么显得出自己学艺有成这一下郎怀可没料到,忙一个打滚才将将躲过,却也躲得十分狼狈·哪知李明达得势不饶人,刀刀往要害砍,这下可恼了郎怀。
她身型飞快,趁着李明达回转不及,终于拔出腰间佩剑,手臂斜挥,便把那把大刀劈断·再一转身,剑已经搁在李明达脖颈处,只差分毫··纯钧剑上的花纹,几位皇子不识,李明达如何不认得。
她惊讶之下,总算没失去分寸在这里喊出来,郎怀见好就收,将纯钧收回剑鞘,双手一扣,道:“怀七承让·”说罢转身对台下道:“方才哪位兄台的大刀赔偿请找楼上七号房的木公子。
多有得罪,望祈海涵·”·明达知道郎怀意思,下了台,跟璃儿上楼去找李遇·小丫头心惊得很,低声骂道:“这人是谁方才可伤着您了么怎么一点规矩都不懂”明达啐了口,道:“是怀哥哥。”
璃儿吃了一惊,转头再看,那个少年已经又和旁人打了起来··    ·    第17章 最惊羡,满长安(二)· ·郎怀颇为无奈,只好这时候就开始打擂台。
她不敢太露身法,也打了足足两个时辰,天黑了才得了个三名,回到雅间··这一番,却也让大病初愈的她有些脱力,陶钧趁着扶她赶紧诊了诊脉象,不由得露出忧虑的表情。
郎怀示意他不要声张,陶钧也只能作罢··进了门,郎怀先喝了茶,才道:“答应你的我可做到了,之后成不成,就看你自己·”·“好说好说。”
李遇笑呵呵指着李明达,笑道:“这是明达,咱们小时候都是认识的·这是你郎怀哥哥,你小时候她总是护着你的,还记得么”·明明印象里怀哥哥长得柔弱纤细,怎么现在不仅破了相,还黑成这样明达扭捏着脸,对方才手下留情了许多的郎怀道:“怀哥哥,方才多有得罪,请你不要怪罪。”
郎怀看着她,笑眯眯道:“我回长安也将近两月,总说去未央居看你,没想到一不小心就给病倒,竟然一直没得空·今日也算不打不相识,明达到底比小时候强健许多”·三人互诉别情,明达虽然骄蛮,却不是真不讲理的孩子。
何况小时候她的确跟郎怀亲近,甚至比跟李遇还走得近·郎怀见李遇脸上紧张的神色褪去,便问他:“我虽然打了三名,但咱们钱财上可真不做优势,你怎么这般模样,莫非又得了什么”·“还不是拖了妹妹的福”李遇从怀里拿出颗珠子,赫然是颗鸡卵大小的夜明珠。
明皇珍爱明达,凡是好东西,都先送去未央居,任凭明达挑选·这份宠爱,虽是庶民身份,却比下了所有皇子公主··因着御赐夜明珠的原因,郎怀毫无悬疑夺了魁,被请进琴书姑娘的闺楼。
她张口结舌,实在百般不愿·但形势如此,也只能硬着脑袋去了··一进去,丫鬟才闭上了门,郎怀便低了头只看着地上,解释道:“琴书姑娘勿怕,在下怀七,受好友所托,只是请了姑娘挂牌,再无他意。
这位好友姓木,因不通武事,在下只好代劳·”·鼻端涌进一股说不出的香气,一个娴雅的声音远在天边,又进在眼前:“怀都尉,琴书多谢您那位好友的恩德了。”
就这般被捅破身份,郎怀心下警铃大作·她抬起头,先否认道:“怀七不知姑娘说的什么意思·”然后才细眼打量去,只见一位美人身披薄纱,挽着飞天髻,轻施薄粉,缓步而来。
长安美人多丰腴,而这位姑娘却有飞燕之身,轻盈若飞··这便是七哥心心念念的琴书姑娘郎怀心下却对这人有些不喜·琴书见她退后,就停下步子,福了一礼,道:“陛下亲赐的纯钧剑,剑身钱孔纹路乃神人之作,都尉如何推却能让都尉甘为马前卒的,想必是七王殿下了。”
郎怀下意识摸了摸挂在腰间的纯钧,看来这女子一开始就已经知道自己跟李遇的身份,当真不是简单人物·既然被识破了身份,她便不愿在此纠缠,沉声道:“姑娘既明事理,当知在下不便多留,这便告辞。
改日七哥得空,会来探望姑娘·”·行伍出身,郎怀说罢,转身便走·招呼了陶钧,二人辨明方向,往沐公坊追去··行不多时,果看见李遇和明达兄妹二人,正并排走着,璃儿那个小丫鬟蹦蹦跳跳跟在他二人身后。
郎怀从后面追上,一人肩膀给了一下,笑道:“你二人夜间闲游,当心给巡查的看到抓了起来·”·李遇还未答话,明达撅起小嘴,道:“你是御林军的上骑都尉,跟你在一块,还能给抓了,那要你干嘛”她还有些记恨给郎怀击败的事,言语间不免夹枪带棒。
郎怀哪里会跟她计较,把情形跟李遇说了,又道:“这位姑娘才见我一面,就认出我的身份·且她居然知道纯钧剑何等模样,只怕身份不明·七哥,你与她交谈,务必留心分寸。
这事若是捅出去,只怕你削爵都是轻的,谁也保不住你·”·李遇根本没往深处想,也不在意,随口应着,不一时先到了襄王府,他拱拱手,道:“郎怀,我就先回去了,你替我送下明达,改日我再去你府上叨唠。”
郎怀挥挥手,道:“反正也没指望你还我钱·我过几日便要去御林军驻地点卯,不得空·你可千万别来·”··李遇摇头,带着心满意足的笑容,跟妹妹挥手道别,才进了门。
“走吧,明达·”郎怀负手走在外侧,又笑:“你这般乱闹,丫鬟也不知劝解么”她身上带着塞北才有的爽朗,人又随和丝毫没有架子。
璃儿见他脾气挺好,就接了话抱怨:“都尉哪里知道,谁能拦住姑娘只怕陛下在场,也拦不住呢·”·“璃儿你这个死丫头,就知道拆台咱俩谁是主子”明达羞恼不已,不知为何心却扑通跳了起来。
这一路边行边谈,还真遇上了几对巡查的官兵·未及郎怀亮腰牌,明达拿出个玉牌来,谁也不敢拦她,顺利放行·到了未央居,郎怀站在外面,笑道:“快回去好生歇歇。
你今日的招式很好,再多练练,一定更好,可千万别灰心·不过回去了让丫鬟给揉揉肩背,松松肌肉·别忘了,身体才是本钱,好生将养,知道么”·郎怀叮嘱完,转身就要走,李明达这时候才从自己莫名的情绪中恢复,道:“怀哥哥,改日我去沐公府看你”·郎怀也没回头,摆摆手喊道:“这月不得闲,你只别再如今日般莽撞便是”·明达好容易积累的好感,一下子用尽了。
愤愤转身,一路不知思量什么,才到永安殿外,就看见了卢有邻··“大监您怎么在这儿爹爹来了”明达心下一惊,只怕明皇知道了她今日胡闹。
却听卢有邻道:“陛下前脚方到,说是想姑娘了·正在里面坐着,姑娘快去瞧瞧·”·明达心知只怕郎怀送自己回来,明皇已经知道,不由得打了个腹稿,跟璃儿使了个眼色,走了进去。
“爹爹,这么晚了,您怎么来了”明皇换上了普通的衣衫,正在塌上斜坐着看书·这时候女儿进来,他便放下手卷,道:“朕来看看女儿,有什么不行况且朕要不来,还不知我儿跟那郎怀走这般亲近。”
明达红了脸,扭捏道:“爹爹快别乱说,今日我是去找七哥看帖儿,不想遇到了他·七哥偷懒,让郎都尉送女儿回来,便多说了几句话·”·明皇见她这般小儿女的模样,不由想起结发妻子。
如今算来,明达也快满十四了,可自个儿却年老,今年愈发觉得困顿,不似壮年之时有着用不完的精力··“说起来,已经秋末,明达马上就满十四了·可有什么喜欢的物件爹爹一定为明达寻来。”
明皇嘴里这般说,却不由想起郎怀给他的印象极佳,若为女儿夫婿,或许是不错的人选··明达哪里才得到明皇这时候起了这样的心思,笑道:“爹爹,明达今年想跟着一起去冬狩。
你看明达,是不是个英武少年”她边说,边比划了个挥剑的姿势,趁着一脸认真神色,倒还真像个半大男孩儿··明皇自然应允,宽慰笑道:“自然英武”既然动了心思,明皇便给郎怀些机会,看看他二人究竟何不合得来。
明达当然应允,父女俩又说笑了会儿,因见天色已晚,明皇便起驾回大明宫去,本意打算去含凉殿,半道上却折回麟德殿·卢有邻知道明皇这是思念起了江皇后,备下碗儿莲子羹,只默默陪在一旁,心下也感于帝王家的深情。
他跟了明皇大半辈子,只略想了想,便知道沐公府的小公爷这是遇上了天赐的恩德,但又想起这些日子长安城中传闻,心下叹息,明白明皇心思的,竟然俱无呐··暗香楼培养六年的花魁琴书姑娘方才挂牌,就被一神秘少年郎包去一月。
这件事早已传遍整个长安,成了欢场中新的风流韵事··这日,李遇换下绣着龙纹的衣衫,扮作普通读书人,拜访琴书·琴书既有本事知道郎怀的真实身份,又怎么会不知这位柔弱的书生,便是明皇的七子——襄王李遇。
这般曲意逢迎之下,李遇只知道两人两情相悦,日日流连暗香楼,只把此处做了王府,不愿归家·李遇并未娶妻,他年十八,在皇子里倒不算晚婚,因而更动了要将琴书纳为王妃的念头。
他还未说,琴书以退为进,总是自伤出身,悲悲切切,却让这位初尝情事的少年郎坚定了信念··且不提李遇与琴书日日相对,李明达自和昔年的郎怀哥哥相逢后,倒确实想去沐公府探望她。
第二天,李明达从卧室中拿出个锦盒,看了看时间,带了璃儿便去了沐公府,根本不顾郎怀昨日分别说的话··她还是小时候的脾气,从未央居北侧门出来,直接走了沐公府的侧门,也不待通报,往郎怀居住的院中走。
“小时候我还老跟怀哥哥在这处钓鱼,把沐公将养的好些鱼儿害得不轻呢·”郎怀院内有一处池塘,水色碧绿,这时候已经秋末,只见荷残,不见绿叶。
陶钧远远看见这对主仆并行而来,赶忙进去通报·这是郎怀休沐的最后几日,她正歪在榻上看兵书,便道:“无妨,让明达进来吧·”·陶钧又看了看这屋内的摆设,道:“爷又不是不知,这屋子里血腥气有些重。”
他正踌躇,郎怀笑道:“若是旁人,我还推脱得过·可明达要来,怕是陛下也得迎她进来·别瞎操心,去点了香,烧水奉茶吧”陶钧无奈,只好点了之前带回来的屠苏香,将屋内的血腥气冲冲。
这时候明达正掀开帘子进来,他行了礼便退下了··“是不是昨日脱了力,又反复了”明达毫不避讳,坐在郎怀塌前,见着她脸色竟然透着煞白,吓了一大跳,倒也忘记问这屋子里的怪味。
“怀哥哥你怎么了”明达捂着嘴,着实没想到她情况这般严重··郎怀放下书本,随口笑道:“你这般聪明,不是猜到了么无妨,我底子好,好好喝药,过几日就彻底痊愈了。
只你可听了我昨日交待的,腿脚可发酸”·明达从璃儿手中接过锦盒,让她和奉茶进来的陶钧一起出去,道:“再怎么,也比你好些·听爹爹的意思,还想让你一起去冬狩,你这样,到时候恐怕去不了吧”·郎怀见着她,不知为何就开怀不少,笑道:“哪里那般娇柔这是什么妹妹特地给我带来”·“你忘了那年你突然出征,走之前说喜欢香积寺的那木牌,我巴巴跑去求了来,给你跟七哥一人一个,结果七哥的已经带了五年,你回来我都认不得你了。”
明达笑嘻嘻问她:“怀哥哥,边关好玩么听说那里的人生的都与中原不同,是真是假”··“却原来是找我说故事呢”郎怀打开锦盒,里面确实是香积寺住持无是法师亲手所刻的平安牌,上面刻了郎怀的怀字,她取出来,挂在脖子上,塞进怀里笑道道:“西北民风彪悍,倒是个个尚武。
至于你说的模样,确实与咱们唐人不同,更何况西域三十六国几乎都是异色眼瞳·”·明达听得开心,只眼巴巴候着郎怀多说些·郎怀想起边关之事,感慨颇深,也说得仔细。
“那边儿太阳高热,几乎所有西征的兵士都如同我这般,晒得黝黑·何况沙漠中常有风沙,吹得有时候眼睛都睁不开·”郎怀回忆起头回上战场的事,便细细给明达讲来。
“我那时在前锋营,走遍了能去的地方摸清地形·有次回程的时候不走巧,遇上了马贼,若非陶钧拼死护住我,只怕逃不回去呢·后来想想,真觉着害怕,再也不敢就几个人瞎逛了。”
明达一声惊呼,又笑:“怀哥哥也会害怕”·郎怀狡捷地眨眨眼,笑道:“怎么会不害怕那一次后,我就知道,真遇到战事,谁也护不住我。
于是更加刻苦练武,只有本事高了,才不畏惧战场厮杀,能活得命来·”·“皇上赐给我纯钧剑,虽说锋利无比,但实际在战场之上,用剑乃短兵相接,是着实不利的。
真正杀伐的将领,都是用大刀或者长兵器的·”郎怀指了指好好挂在墙上的纯钧和带回来的藏泉枪,对明达道:“一寸短,一寸险·沙场之上给人这么近身,再十个我也活不下来”·她话音才落,明达就一把捂住了她的嘴,只见她语气惊慌,“怀哥哥,不准这么说”·郎怀轻轻拿下明达的手,安慰她道:“现在怕什么,我如今在御林军中供职,在这长安城中哪里会有什么事啊。”
明达一想,也是·她凑过去仔细看了看郎怀左眉上的疤,问她道:“怀哥哥,这是怎么伤着的”·郎怀拿手比划了比划,道:“那是当时攻打王城,被伦铜冷箭所伤。
不过不算要害,当时没顾上裹伤,就留了个疤·”·明达不由得摸了摸,只觉手下皮肤凹凸不平,又忽然想起自己已经不是当初的幼童,红了脸缩回手,道:“怀哥哥,你早些休息吧。
过几日我再来看看你,给你带些宫中的点心·”·“也好·陶钧,跟着送回去,等她们进了未央居再回来禀报·”门外陶钧诺了一声,明达起身,有些慌张地行了个礼,匆匆而去。
郎怀不明所以,却也懒得多想·她拾起方才放下的兵书,继续看得津津有味··    ·    第18章 最惊羡,满长安(三)· ·安西四镇屯军进行顺利,明皇对此大为满意。
这日天气已寒,罢朝之后,明皇带了卢有邻,也不作声,往御林军的校场去了··郎怀今日才销假回军,恰好赶上了御林军冬狩之前的比武·大统领韦谦易虽说是她舅伯兼师父,但对她依旧严苛。
“虽说你才病好,但若想把上骑都尉做得踏实,今日大比,可得用心·”韦谦易也没说亲自考校,安排亲兵给她了个编号,就坐在椅子上,吃茶观看··自己舅伯的脾气,郎怀岂能不知道她老老实实唱诺,在一旁问清楚大比的规矩,就站在下边儿候着上场。
这两月的修养,郎怀清瘦许多·但她站在那里,真如松柏岿然不动··轮到郎怀上场,她也不多礼·只是将御赐的纯钧剑绑缚腰间,拿出自己惯用的藏泉枪,和对手比划了个请。
场上顿时响起兵刃碰撞的声音,只见那位将军拿着长板斧,对着郎怀狠砸·他一开始还怕郎怀用剑,若是伤了御赐宝剑可是大罪·如今却放开了手脚,将自己刚猛的斧法使将出去,根本不理会郎怀的身份。
郎怀叫了声好,足尖轻点,边退边挡·杆上传来大力,直击得郎怀虎口一震,几乎差点握不住藏泉·她心下敬佩,但也不含糊·藏泉如游龙一般,或刺或点,打得对手手忙脚乱。
后来那位将军发了狠劲儿,直把板斧飞了出去,劲风狠绝,若是击中只怕断骨都是轻伤··却见郎怀脚下一错,四两拨千斤,藏泉枪尖点了板斧的斧背上,她整个人从斧下划过,变招奇快,以尾扫过对手的咽喉。
那位将军知道郎怀最后没以枪尖比划,给足了自己面子,爽快认了输,捡起自己的板斧,两人相视一笑,粗声道:“我拓跋最佩服英雄,郎都尉,回头请你喝酒”·“不是烈酒我不喝。”
郎怀算是应承下来,和书记官确认后,下了台··远远的亭子里,明皇捻须笑道:“这孩子,倒是真把朕的儿子比划下去·锋芒毕露,却知道分寸。
有邻,你看呢”·“您说笑了,老奴怎么看得出”卢有邻难得见明皇这般开怀,他约莫能猜出明皇的心思,稍稍提醒道:“不过郎都尉来年也就十八,听说还未定亲。
长安城中想嫁给郎都尉的,可是不少呢·”·明皇自然知道卢有邻这番话指的是谁,想了想,道:“男子晚些也不妨事,不过固城也十七,不能再耽搁了。
你给朕留心留心合适的孩子,最好寻个文质彬彬的·”·这话便绝了郎怀成为驸马的可能,卢有邻应了一声,顺着明皇眼神看去,校场上杀伐再起··郎怀稳稳坐在马背上,双手握着藏泉,只两个回合,就将对手挑落下马。
而她自己却连气都不曾喘,只小腿用力,战马就停了下来·裴庆这时候打马而出,对郎怀道:“本将御林军领军卫右副领裴庆,还请郎都尉不吝赐教·”·郎怀眯了眼睛,只道:“好说。”
裴庆看出来郎怀不好惹,但他身为裴家人,自然对这个夺取沐公世子的人恨之入骨·校场大比,便是打死她,明皇也只能治他出手没轻重的罪过,因而将暗器备好,只等今日除去这个祸患。
·他出手不容情,长柄陌刀直往郎怀要害招呼·郎怀避开几招,火气也上来了,再不留情,只把战场上杀人的气势拿出了一半,就让裴庆难以招架·十来回合后,郎怀一个虚招,更打落了裴庆的兵器。
按理,裴庆这便是输了·哪知道他器量狭小至此,一扬手,便把袖箭全都放了出去···郎怀只听得背后劲风,知道回身抵挡已然不及·众人惊呼声中,郎怀从腰间拔出纯钧剑,反手几个剑花,只听得叮叮叮叮四声,便见四只袖箭打入地上。
郎怀翻身下马,脸侧在一旁,有血痕映出脸颊·她回过头,还剑入鞘,从马上取下强弓,连发三箭,箭无虚发·第一箭射落了裴庆的束发,第二箭洞穿裴庆的右手手掌,第三箭则直直击中裴庆咽喉·这下可要出人命了周围的人还来不及惊呼,那只箭已然落了地。
千钧一发之刻,郎怀竟然掐断了那只箭尖,只留箭身·郎怀从口中吐出最后接下的袖箭,冷冷哼了声·她拔剑换弓,只在电光火石之瞬·裴庆袖箭飞出,众人只道这位少年骑都尉恐怕又得告假养伤,待得她化解危机,众人还未平息悬着的心,郎怀已然让对手尝了苦头。
远处的明皇看到此处,终于下定决心·他道:“有邻,过去看看吧·”郎怀能在盛怒之时,饶了裴庆性命,这是明皇对她更看重的原因··裴庆脸色灰白,最后一箭惊天而来,他真觉得自己要死了。
等听到郎怀讽刺道:“原来御林军校场大比,也可以用暗器,倒是本将孤陋寡闻·看来在边关,到底比不上长安城里的精兵·”他想回嘴,却被伤了喉咙,咳嗽起来,一个字都吐不出。
众人还待劝解,卢有邻高呼一声:“圣上驾到”明皇人未至,声先到:“郎都尉,朕却不知你这般牙尖嘴利”·韦谦易抬眼看了看外甥,先去迎驾。
等明皇坐定,这位大统领才道:“陛下,今日校场大比,您应该看到了·”·明皇素知他为人圆通,否则在派系林立的御林军中,也做不到大统领·他点头道:“朕是看了几场,却不知谁会得了头名。”
“书记官何在”韦谦易唤来书记,让他统计后,回道:“目前排前三的,是上骑都尉郎怀,金吾卫拓跋益阳,监门卫刘全英。”
明皇点了点头,笑道:“不知韦统领打算怎么给他们定下名次”·韦谦易道:“臣在陛下面前,就不班门弄斧了·请陛下给他们出个题吧,想来定比臣的要高明。”
明皇从腰间取下了块玉佩,对卢有邻耳语片刻·卢有邻听完应了声,招呼了几个小内官,将玉佩挂在了校场中间的大旗杆上··“你们三人均可挑选五个帮手,谁能最快取下朕的玉佩,并把它送到朕这里,便是今次大比的头名。”
明皇端坐着说罢,道:“但若半个时辰内,谁都没能取下,御林军的马厩,就多三个喂马的马夫”·三人拱手领旨,各去挑选兵士。
郎怀打量了下,很随意从御林军中抽调了四个人,加上陶钧,凑足五人·拓跋益阳和刘全英久在此间,挑选的都是自己卫下的精兵,因而两人均觉得郎怀再神勇,这场比试难免处于弱势。
商议既定,一声锣响,最后的比试开始··“谦益,你觉得谁有可能夺下玉佩”明皇虽然看着场下,但精神全都集中在郎怀身上。
韦谦易不偏不倚,回道:“臣以为全英胜算最高,拓跋勇猛有余,论战不足·郎怀没有人和,此战难料·”·“不知为何,朕却觉得,郎怀一定成功。”
明皇打眼看去,脸上现出的神色,让韦谦易惊讶极了··郎怀按兵不动,跟自己的五个帮手远远围着校场打转·而拓跋果真仗着自己勇武,先行冲上台,意图取下玉佩。
他选中的兵士皆是身材魁梧,以一当十的人物,将刘全英的人挡在外围·两拨人争斗起来,台下打成一片··刘全英却没有上前,只拿着令旗指挥·他旗语一变,有两个人立马放弃争斗,仗着身轻跃上台。
而这时候,郎怀的人已经全部上了马··陶钧领着两人骑马而去,郎怀再次张开强弓,一箭射落了挂着的玉佩·她胆子太大,也不怕将玉佩摔碎·这一箭当真精准,玉佩便落尽方才上台的刘全英方士兵眼前,被下意识兜手一抄,握进掌间。
可他还没来得及得意,拓跋益阳小山一般冲了过来,劈手便夺走了玉佩·他大吼一声:“开路”·形势再变·刘全英根本抵挡不住拓跋,便是战马,也被这员虎将一下板斧惊吓到人立而起。
其余人想要追上,却被陶钧带的人,用长枪打了腿,一时间站不起来··这时候郎怀身边的两人,也策马而出·他二人并不近身,只靠藏泉身长,不停的攻击拓跋的腿下。
而拓跋却打不到马上的两人,他想故技重施,对手就退后拉开距离,着实令他恼怒··就只片刻,拓跋已经气喘起来·这二人丢开拓跋,加入陶钧的队伍,拦截其余的人,下手却不容情,要将人打得站不起来才算作罢。
拓跋身前就郎怀持剑候着,郎怀见他过来,笑道:“拓跋大哥,想不到这么快咱们就又得动手·”·拓跋也不恼,他倒挺喜欢郎怀·但从军者,可不能因一时喜好决定放弃,于是笑道:“郎兄弟,我知道自己不是你的对手。
但我只要不松手,你拿不到玉佩,咱都得去马厩当马夫·算起来,拓跋我也不亏·”·郎怀等他喘息平定,才起了剑,道:“多说无益,小弟这就动手了。
若是得罪,我请拓跋大哥喝个够”·说罢,她一个剑花就冲了上去·纯钧带着毕露的锋芒,扫向拓跋拿玉佩的左手·拓跋身子急转,以板斧横砸。
郎怀迅速变招,改扫为刺,点在板斧侧上,她借力而起,跃到拓跋身后,剑如影随行般攻向拓跋背心··电光火石间两人换了数招,郎怀招式灵活,上纵下跃,意图逼迫拓跋撒手。
偏偏拓跋是个刚烈的性子,哪怕断手也绝不松开·郎怀不忍其受伤,招式一变再变,眼见时间过了一半,这俩人打得难解难分起来··远处陶钧见状,大吼一声:“爷,咱们撑不住多久了”原来郎怀吩咐了,只能打疼,不准打伤。
那班人强忍疼痛,也纷纷去取马··郎怀神色一变,低喝道:“起”她长剑横摆,身子一缩,看上去就往拓跋怀里扑去·这一下拓跋没料到,下意识收斧护卫。
郎怀“啪”一声以剑身侧打拓跋左手腕,饶是拓跋身着重甲,有手甲护持,这一下也打得整个手臂火辣辣疼痛,玉佩总算从手中掉落下来···郎怀弯腰一捞,借着剑身在地上一撑,助跑两步跳上战马,还不忘朝后喊道:“对不住了拓跋大哥,小弟先行一步。”
她既然上马,那便谁都追不到··明皇接过玉佩大悦,当即给了郎怀入千牛卫领千人的权力·这一场大比,郎怀出尽风头,哪怕狠狠得罪了裴庆,李迁对她的拉拢也有增无减。
将要腊月,这日郎怀正在宫中当值,明皇传来口谕,召见于她·她有特旨,可携带纯钧进宫,因而也无人盘查,跟着内官往麟德殿去··她进殿之后,不敢四处观看,只笔直站着,老老实实行了礼。
明皇看了看她,道:“后日将要冬狩,你父亲因病递了折子,说去不了,你知道么”·郎怀一愣,答道:“父亲旧伤发作,已经跟臣吩咐了,要听从韦统领军令,好生护卫皇上,不得有误。”
明皇接过梁贵妃递上的丹丸,就着茶水咽下,道:“你父亲什么都好,就是年级大了,胆子太小·今年明达来求了朕,想要参加冬狩·算来她马上就要过生辰,朕怎么舍得不答应她。
郎怀,你就领上二百精兵,为明达冬狩护卫随行,务必保护明达安全·”·郎怀忙跪下接旨,她前日里倒曾听李遇明达说过此事,只没想到护卫她的不是李遇,而是自己。
她又等了等,明皇再没什么吩咐,才告退离开·离开之时才用余光看到明皇身边站着一个宫装女子,容颜极盛,想必便是梁贵妃··“陛下对明达可真宠爱,这般人物,就只给明达充作护卫,不可惜么”梁贵妃是位千妖百媚的丰腴女子,她是真想促成固城与郎怀的婚事,却知道直接谏言只怕明皇多疑,因而以退为进,娇滴滴道:“皇上,算来明达也已经快满十四,不然就许给郎都尉。
臣妾看着这孩子,还真好呢·”·明皇不置可否,道:“明达还小,朕头疼的是固城的婚事·”·“长安城中那么多年轻才俊,朕还真看不出有谁高于郎怀的,哎。”
明皇此言一出,梁贵妃只道他心里有意将固城许配于郎怀,喜笑颜开起来,也就不再多话了··    ·    第19章 最惊羡,满长安(四)· ·今日郎怀休沐,起了后,先去郎士新处问安,陪着用了早膳。
裴氏自然是不喜她的,没给多少好看的脸色·郎怀根本不拿她当事,用膳时候应对自如··“皇上旨意应该已经送到未央居那边,你今日既然休沐,该去看看。”
郎士新两颊发着红,对儿子叮咛·或许旁人没猜到明皇的心思,但他却猜了出来,只怕明皇有意指婚··看来郎氏一族的门楣,终究要靠郎怀光大·郎士新这时候早已承认,郎怀青出于蓝胜于蓝,不仅兵事上见解颇深,心思也机敏。
这些时日御林军中的种种作为,当得起一句少年骑都尉··郎怀放下漱口的茶杯,应道:“儿子知道,快要腊八,也本该给明达过个生日·”·郎士新倒把这事忘了,往年这些都是韦氏打点,他看了看郎怀,道:“你既有心,这些时日花些心思,给她备上贺礼。
若是银两不足,自去账房支取·”·“是,父亲放心·”郎怀眼见裴氏脸色愈发不善,也不做那没眼色的人,再说了两句,便借口去给韦氏问安,起身走了。
“老爷,您什么时候能对忭儿恒儿能这般关怀”郎怀前脚刚走,裴氏便哭诉起来··郎士新年轻时候爱极了她,如今不知为何,总觉得倦怠了。
他缓了缓气息,叹道:“当年我出征西北,本意是带着忭儿·你死活舍不得,不愿他跟着·怀儿的上骑都尉,都是她自个儿在战场上一分一毫自己挣来的军功,跟我这个沐国公可没关系。”
“忭儿如今也十七了,老爷难道不操心自己儿子的前程”裴氏还不死心,期望丈夫能开口··到底是裴氏哀求,郎士新想了想,道:“过些时日,我去兵部问问,看有没有空缺吧。
不过忭儿的婚事,你也得想想了·长安城里的姑娘,不论出身,得给他寻个踏实贤惠的妻子·”·“这点儿上,忭儿可比郎怀顺人心呢·老爷您不知道,有多少夫人跟我说,忭儿一表人才,想将女儿嫁给他。”
裴氏说起来,就没个完·郎士新耐着性子听了会儿,愈发觉得烦闷·但又想起郎恒,如今年十一,倒是个好学的性子,才有些安慰··从韦氏那儿出来,郎怀看了看天色,没有阴沉,艳阳高挂,让寒冬里的长安城暖意十足。
她带了陶钧,也不骑马,顺着里坊间的石板路,往未央居走··汉时有宫室名未央,可惜战中毁坏·及至明皇登基,有感于《诗·小雅·庭燎》“夜如何其夜未央。”
之语,遂改王府为未央居,作为皇室别院,被长安百姓称之为南内··未央居虽不如太极宫占地巨大,却胜在亭台楼阁,无处不是匠心独运·其中沉香亭更是长安城中有名的盛景,如今却不是普通人能得见的。
“爷今日看着挺高兴·”陶钧跟在郎怀身侧,仔细看了看郎怀的脸,又道:“如今可算大好了,这精气神都养了回来·”·“哈哈,不然呢。
咱们一起从安西杀回来,这点破事,难道我还受不住”郎怀背着手,腰间并没有携带纯钧··“知道爷底子好,再怎么都能顶过去。”
陶钧自小跟着她,虽是个宦官,但有情有义·郎怀只把他当哥哥,可没真心当成奴才·若他不是宦官,只怕郎怀都要为他请功的·陶钧看她脸色不错,凑过去低声道:“小二哥的家,小的已经找到了。
您交代的事儿,俱已办妥·改日爷彻底闲下来,小的再带您去瞧瞧·”·郎怀不由得心下一痛,默不作声点了点头·陶钧寻着别的话头,这才岔开郎怀心中的郁结。
三说两说,已经到了未央居门口·侍卫这些时日早就对郎怀熟悉,早有小厮往后宅通报,侍卫边把她往里请,边道:“都尉今日来得真巧,主子本说要出去,您再晚一会,只怕就错过了。”
“哦她又要去哪里”郎怀随口问着,这些时日相处,她也知道,李明达是耐不住的性子·长安城各处早已被这位姑娘转遍了,只怕她惦记的,肯定要出城。
·说话间正主就出来了·“怀哥哥,我本想去沐公府寻你,又怕你当值不在家·你陪我去趟慈恩寺,可好”明达穿着男装,厚厚的裘衣,愈发显得她身子单薄。
璃儿自然随着主子,也打扮成个俊俏书童,跟郎怀问了好··“敢不从命”郎怀替她整理了下帽子,笑道:“我还想问你,生辰快到了,可想要些什么陛下命我冬狩时给你当护卫,你可知道了”·“嗯,昨日夜里爹爹来的时候跟明达提了。”
府外的马车已经备好,两人一同进去,璃儿跟着上去,陶钧跟着车夫坐在外面··“陛下允你参加冬狩,只怕是想着替你恢复身份·”坐定后,郎怀除下裘帽,跟她说。
“我求爹爹,把冬狩当成明达的寿礼·”明达抱着手炉,眨着眼睛,笑嘻嘻道:“这回怀哥哥可猜错了·”·相对而坐,璃儿愈发觉得郎怀气度逼人,又待主子好,当真是难得的良人。
便默不作声,只当自己是不存在的,好让两个主子觉着更自在些··“错便错了,这件事错了,岂不是好事”郎怀哪里注意得到璃儿的打量,又问:“说正经的,你想要些什么”·明达转了转眼睛,思索良久,笑道:“那冬狩时候,怀哥哥教明达打猎如何”·郎怀见她想了那么久,本以为会是个极难得到的物事,没料她会说出这番话,不由大笑:“这算得什么,既然要去,自然得教你。”
“那,到时候怀哥哥为我猎一样,我要什么,你猎什么,如何”明达喜滋滋道··“一言为定·”这件事可能难些,但既然明达开口,郎怀自然无不应允。
慈恩寺年代久远,是太宗镇平年间玄奘法师译经之所·自此之后,香火鼎盛,不论平民百姓,亦或贵族子弟,都当此处是个好所在·可这慈恩寺塔,却不是谁都可以的上去的。
明皇多次微服带着明达前来,慈恩寺住持认得这位真正的天之骄女,亲来寺外迎进·不知为何,郎怀却觉得这位了一和尚,看自己的眼神有些捉摸不定··但等登上塔顶,俯瞰长安城,郎怀已经不愿去计较些许琐事。
雪后长安,天地皆白,城中里坊规划清晰可见,整洁又繁荣··郎怀辨明方向,东西二市最是醒目·接着便找到了荐福寺塔,荐福寺也是长安名刹,香火鼎盛,是闹中取静的好所在。
再下来便找到未央居,又顺着向南,看见沐公府·大明宫雄踞长安城东北,却因太过遥远,看不清楚了··“都尉,此间景致可还喜欢”了一和尚僧袍飘荡,佝偻着身子,似乎有些畏惧严寒。
身份被识破,郎怀也不以为意,赞道:“大师,我还从未想过,原来长安城的景致,原来是这般·”她由衷对长安有了骨子里的热爱,又道:“现下郎怀终于明白,往日战场厮杀不休,一切都值得。”
她转身,面对着诺大的长安城,缓缓道:“不为家族兴盛,不为功名利禄,就是为了这里坊层次分明,为了长安,长治久安·”·“都尉当真是有缘人,”了一似乎对她的答案早有预料,并不像李明达那般吃惊,“只是多少人呀,一生忙碌,到底都不明了,世上黄白之物,堵人心胸、惑人心智。”
“大师这话,倒让郎怀豁然开朗·”郎怀转头,有些无礼直视着了一的双目,道:“可郎怀是杀伐之人,手染过多鲜血,今日却在此间与大师品论长安。
大师不觉得荒唐可笑么”·“世人万千,佛渡众人,难道还得看身世背景”了一望向西方,道:“何况都尉与李姑娘牵连颇深,她幼年之时,老衲也曾为她祈福。”
郎怀沉默,看着不远处豆蔻少女的侧影,她愈发心下恐惧,莫非她的猜测,不仅仅只是猜测“大师,明达身份尊贵,郎怀不过一介武夫,配不上她。
您多虑了·”·“是一介武夫还是心有所忧”了一点到即止,走去跟明达又谈了几句,告辞下塔··郎怀扶着扶手,望着远方,若有所思。
“怀哥哥你想什么呢”明达走到她身边,顺着她的目光看去,无意中瞥见塔下璃儿正跟陶钧吵吵些什么·她不由笑道:“你那个随从倒也有趣,我还没见过谁能把璃儿惹到这般地步呢。”
“陶钧名上是我的随从,其实安西战场之上,他也是英勇的·若非身份局限,也该是个参将了·”郎怀知道陶钧性子沉稳,也有些不明他怎会总跟璃儿不对路,“许是他说话太直,惹得璃儿不高兴。”
“怀哥哥,你的人果真跟你一样,什么都是直来直去的·”李明达有些畏寒,缩了下脖子·郎怀摇摇头,解开自己的大氅,给她仔细包进去,笑道:“也陪着你来了,咱们回”·“咱们去找七哥吧,这些时日他神神秘秘,都不知道在做些什么。”
郎怀的大氅带着檀香,让少女脸颊一红,低下了头··郎怀却没在意,点了点头,转身道:“那走吧,马车快些,还来得及在他那蹭上顿热乎饭·”·台阶斜陡,郎怀在下小心引着,生怕给明达摔着。
待下了塔,两人又一起去殿中,静心上了香··郎怀心思沉下,毕竟这些都是猜测,并不算真·何况明达还未满十四,自己是武将,上了战场便生死难料,明皇哪里会舍得·    ·    第20章 最惊羡,满长安(五)· ·到了襄王府,主仆几人不等通报,抬脚便往里走。
李遇在所有皇子中,并不受重视·这座王府,相比之下就显得不事奢华··李遇喜好丹青笔墨,常念昔年书圣的风采,便在府里也弄了个墨池·郎怀回长安头次到他府上,瞧见后还说他是东施效颦。
李遇也不恼,只笑她不通文墨··四人边走边笑,襄王府的管家在旁陪着笑,一脸为难道:“姑娘、都尉,殿下此时不在府中……”··“他都七八日不曾去翰林院,不在府上在哪里”明达毫不客气,骂道:“别替你家主子打遮掩了,我是外人么仔细我戳破了你的谎话,收拾你”·郎怀对明达的无礼骄蛮早有见识,干脆闭嘴只管跟着。
她也着实好奇,李遇唯一的供职就是翰林院的一清闲职位,他平日虽然不上心,也断不会这般受人把柄··只片刻,他们就走到了李遇居住的院外·远远听见里面有丝竹之声,悠扬婉转。
郎怀心里莫名一紧,拉住就要闯进去的明达,转头看着管家··“到这地步,你还不说实话”她声疾色厉,喝问出口,气势实在惊人。
·“回都尉,小的不好说啊”管家还真是忠心,但郎怀何等聪明,看着他的神色便猜出七七八八·她冷笑道:“你可知,若是此事传出去,襄王要担待多大的关系他是什么身份,平日里出入那般地方也就罢了,像今日这般,要不是我与明达,他焉有命在”·管家这才扑通跪下,郎怀使了个颜色,让陶钧带走璃儿,才听他缓缓叙来:“殿下自月余前,从暗香楼回来后,便对那位琴书姑娘上了心。
几乎是夜夜流连,不愿归府·”·明达听到这里,才知道干系重大,也变了脸色,道:“你是娘身边的旧人,看着他长大的,怎么不知规劝”·管家苦着脸,道:“姑娘,殿下那脾气您又不是不知,瞧着温和待人,骨子里倔呐。
小的也不知劝了多少,先前还算明事理,留宿也就不说了·这半旬来,干脆接了人住进仰羲斋·”·郎怀狠狠骂道:“真是不知好歹你别跟着了,我去好好瞧瞧”·管家松口气,得亏这两位来撞破,还有劝导的余地。
若是别的人,只怕七王得惹上不得了的干系,再也脱不得身··“怀哥哥,咱们走吧,见识见识七哥他究竟做些什么勾当·”明达就要闯进去,郎怀却拉住她。
“你个小姑娘,还是别进去了·”大唐风气虽开放豁达,但明达是什么身份,郎怀不得不顾虑下··可明达不愿,“有什么进不得的他这里还有哪里是我去不得”她边往院外走边道,声音又大了,院中丝竹之声顿止。
郎怀无奈一笑,把明达护在身后,一把推开了门··寒冬时节,墨池水面结着冰·七王李遇端坐在岸边的软榻上,执笔正在作画·对面一女子千妖百魅,长发流瀑般倾泄而出,怀里一案乌瑟,曲调婉转,一旁的泥炉上煮茶正香。
李遇看到是他们二人,先笑起来,道:“什么风把你们二人一齐吹来稍坐片刻,我这幅画就要完了·”·七王作画起来,那是什么也顾不得的。
郎怀虽然气他,也知此时断说不得他·她拉了拉正要开口的明达,点了点头算作礼节,头也不回跟明达进了内室·天气寒冷,那般无故装风流,郎怀还得顾忌明达身子孱弱,受不得风。
这还是明达第一次见着这位琴书姑娘,她无不好奇,道:“怀哥哥,怎地这般女子,会在那种地方”·郎怀沉吟片刻,还是说了实话:“为了生计使然,也是无奈。”
她在安西之时,比起琴书此般生活,不如意的女子更多·战乱之时,女子与老幼最为可怜·想到此间,郎怀不由得有些伤感··“七哥只怕真对她动了心,这可怎么办爹爹知道,七哥可就惨了。”
李明达可以说是最了解李遇的人,无不担忧,“何况他的事儿若传了出去,只怕太子哥哥都要遭殃·”·这可不是么李迅向来仁慈,对几个弟弟妹妹是真的关怀,肯定会忤逆明皇,为李遇求情。
郎怀皱紧眉头,道:“按现在的情形,只怕太子殿下还不知情·明达,待会儿先让我问清楚,你可别一气之下,说掰了·”·这事得靠郎怀劝导,自己虽然是李遇的亲生妹妹,但有些话也说不得。
明达点头应允,又道:“只怕那位姑娘处,也得麻烦怀哥哥走动了·都带进王府来,只怕暗香楼里知道七哥身份的,也不少·万一传出去,只怕怀哥哥你也会被爹爹训斥”当初打擂台,郎怀可出尽风头,有心人稍加查探,怎会查不出来·郎怀听她连珠炮般说完,不由得被逗乐,笑道:“只怕只怕哈哈,怀哥哥告诉你,莫怕”·明达心里一宽,当真放心下来。
两人相对而坐,明达身上还围着郎怀的大氅,她这时候省起,忙道:“怀哥哥,你冷么”·郎怀洒然道:“我是西边儿回来的,这天不算什么。
你安心披着,可别再伤寒了·”·两人这般闲话,终于等到李遇·他到底是个皇子,也明白这二人前来,肯定有话得好好说道,也不引荐,直接让管家将琴书送回去。
“我知道你们俩要说什么,”他将方才的画放进内书房,答得却干脆:“我对琴书真心实意,是要娶她的”·郎怀似乎早已料到李遇会这么说,骂道:“好你个李遇,当初你求我去打擂台,说得是什么话如今又变了口风,当真厉害”·李遇面色一红,但他此番当真动心,倔道:“管你怎么说,我便是要娶她明媒正娶”·郎怀冷笑:“七王痛快了,可还顾得兄长如今的处境么你还知道自己和太子殿下一母同胞,太子多年来对你可有怠慢这些咱且不去提。”
郎怀翘了二郎腿,针锋相对,“便是自打我授了上骑都尉,淮王蜀王的人天天往我沐公府涌,为了什么,不用我给你一字一字讲清楚吧”·“你自己无意江山,想要做个闲散王爷,没人管你。”
郎怀按捺不住心下愤怒,还是狠狠骂了出来:“但你若是做出那等连累兄长之事,他还有命能活么”·李遇被骂得脸色惨白,跌坐在椅子上。
这些时日里,他一心全系在如心身上,哪有心思去思索这些在他眼里无聊的事情·可如今被郎怀一骂惊醒,却才醒悟,若真被捅出去,再被人借机使诈,李迅太子之位不保,哪里还能活命·“梁妃如今向着四王,日日都想着怎么构陷太子。
又有六王虎视眈眈,只等着咬上一口·陛下如今年纪大了,这班人哪里还按捺得多久”郎怀看着这位至交好友,道:“便是皇上顾惜父子情谊,你以为,别的还饶得过你你二人若都坏了事,明达既无封号,又未许人家,未央居可还容得下她”··“到那般田地,你还有什么面目,去见江皇后”郎怀骂得痛快,也实在对他气极,这番话多有僭越,也顾不得许多。
李遇垂首不语,当真被当头棒喝,他自然了悟利害关系·郎怀也不再多言,冲明达安慰地笑了笑·明达默不作声,对郎怀击石一般的话,静静思索··她从未想过,这个看上去武夫一般的郎怀,心思深沉至此,却又这般赤子之心,对她兄妹二人回护到这地步。
“阿怀,我知道了·”李遇抬起头,一片惨白的脸色净是不舍之情,“是我被冲昏了头,完全忘记大哥和明达,当真不该·明日,我去暗香楼跟琴书说清楚,把画送给她,便不会与她相见。”
郎怀表面淡然,其实心下也紧张,这时候总算松口气,道:“七哥知道就好·”她心下暗自思量,要不要悄悄给那位姑娘赎身,待过几年,再送她来与李遇团聚。
但这法子,是绝对不能让李遇知道的··“明达,是哥哥做得不对,也连累你担忧·”李遇看了看自己的妹妹,愈发觉得自己做事顾前不顾后,自私至极。
明达却知道自己这位七哥性子柔软,不好再说什么,而是柔语安慰他:“怀哥哥说你重了,你可不能记恨她·三日后就是冬狩,七哥,你可不能再做出格的事儿了。”
“郎怀骂得对,是我考虑不周,一时情迷了·”李遇摇摇头,苦笑道:“若非你,也没人会提点我·”·三人说开后,李遇命人送了酒饭进来,便在屋内开了席。
郎怀想起冬狩,问他:“听说今年礼部定下的名单里,还有固城公主”·李遇点头,道:“固城妹妹恐怕是为了选婿吧,今年去的功勋子弟不少,父皇恐怕有意为固城指婚。”
他看了看郎怀,道:“父皇让你为明达护卫,应该是把你留给明达了·”·“七哥瞎说”郎怀吓了一跳,脸色都变了,偏偏明达羞红了脸,也不说什么。
李遇看了看她二人,道:“父皇女儿中最宠明达,为她选驸马,肯定选的最好的儿郎·如今长安城谁不知少年骑都尉的名声,不是你是谁”·郎怀涨红了脸,闷声扒饭,心下却实在苦闷。
明达看不下去,道:“怀哥哥,你别听他瞎说·七哥这么驽钝哪里懂得这些何况……何况我才十四,爹爹从未与我提过的。
不过爹爹知道你我相熟,这才让你护卫我·”她瞥了眼一旁直乐的李遇,道:“七哥是报复你方才骂他呢·”·话虽在明达的解释里岔开了,郎怀看向明达的时候,却怎么都带着些许不自然。
等送她回了未央居,郎怀走在大街上,问陶钧道:“皇上不会把明达指婚于我的,对吧”·陶钧一愣,在他眼里,郎怀早就不是一般的女子。
可女子与女子他想了想,道:“若说爷是武将,平日里皇上怕您战场上生死难料,是断不会把掌上明珠许配于您的·但爷,现在太平年间,安西已定,哪有什么战事需要您出马的”·当真旁观者清,郎怀顿足,回首看向不远处的未央居,乌檐白雪,一时间竟是痴了。
    ·    第21章 恰如今,进竞悔(一)· ·十一月二十九,皇家狩猎的队伍终于从大明宫出发·御林军甲胄鲜明,拱卫在明皇的御辇两侧。
李迅则伴驾在右,为此次冬狩调度··郎怀的小队护卫着两辆四驾的车辇,徐徐而行·天气渐寒,她也怕明达身子承受不住,任凭明达怎么求她,也不准她骑马。
“今日怕是走不了多远,陶钧,你带几个人先走,提前给明达安排好住处,炭盆烧足些·”郎怀估摸了下距离,对陶钧吩咐··“爷,太子殿下早就跟小的吩咐过了。
只等大监出发,递了口讯来小的就赶上去·”陶钧转了下马鞭,笑道:“爷此次可得再夺魁,让那些只知道风花雪月的公子哥看看,什么才是骁勇·”·郎怀骂道:“少给我添事,此行我可有皇命在身的。”
她看了看时辰,脚尖点了点马匹,又问:“我吩咐你办的事,都妥当么”·“爷放心,暗香楼那里兰君放了钉子盯着,七爷确实没再去了。”
陶钧低了声,仔细回话,末了,回头看了看,道:“至于您让小的寻的马,您看,大宛良马,性格温顺,马具都备齐全了·”·郎怀转马过去,瞧了后甚为满意,对陶钧道:“这下便好,我去明达那儿好好道个歉。
还气我不准她骑马呢·”·陶钧也知道两人闹别扭的事,随着郎怀赶上明达的车辇,高声道:“璃儿姑娘在么小的有事儿请教姑娘。”
郎怀对这位仆从彻底没法子,眼看着璃儿出来后,对她眨眨眼,示意她自个儿进去·“什么事儿”·“哦,小的待会儿要提前去行宫打点,不知道姑娘平日里可有什么讲究,恐不顺姑娘的意。
还请璃儿姑娘提点提点·”陶钧刻意高声说着,璃儿一回神便知道是什么情况,暗道这次陶钧开了窍,只紧裹衣服,坐在马车后面,跟他细细分说··郎怀把马鞭别在腰间,深吸口气,从马上一步跨上车,推开了车门。
车内暖和,明达正歪着看着话本··“明达还气呢”郎怀怕外面的寒气涌入,冻坏了她,动作迅速拉上了门··车辇宽敞,是明皇特意差人为明达制作的,跑动起来几乎如履平地,又极宽敞,几乎可比御辇,在皇子公主中可是谁都没有的。
“郎都尉哪里话,我一平民百姓,哪敢跟都尉生气”明达看也不看她,只管拿捏着架子,看书喝茶··郎怀碰了个不软不硬的钉子,也没奈何。
她是着实被风吹得脸面僵硬,便自己动手倒了杯香茶,盘膝坐了下来·“咱们明儿才能到同洲猎宫,你若真路上着了风寒,到时候可怎么狩猎”郎怀喝了口茶水,又道:“雪才方住,湿冷得紧,我都有些受不住。”
明达这才抬眼看了看她,头盔被她摘下来,放在一旁,幞头将黑发一丝不苟拢住,额间嵌了块儿羊脂美玉,却是飞蛾的样式,和略黑的皮肤衬着,说不出的神波流转。
身上的银甲大氅让平时看着些微清瘦的人,显得魁梧起来,却仍旧矫健·腰间的纯钧剑渗透出缕缕威仪,衬着少年将军愈发丰秀·明达不得不承认爹爹的眼光独到,也只有她才配得起这把千古名剑了。
·稍微坐了会儿,郎怀热了起来,将大氅脱下,笑吟吟看着明达·过了会子,明达觉得没意思起来,拿眼去看,只见郎怀竟靠着车壁,一下下打起盹来——皇家出猎,御林军二更点卯,看她的样子,只怕一宿都没怎么合眼。
更不说她把前前后后都安排妥当,为自己考虑那般周全·明达稍稍近前,将她脱下的大氅披上,却见郎怀睁开眼睛看着自己··“不恼了”郎怀也没动,笑道。
明达干干脆脆给她掖好,坐回去,道:“不恼了·你既困,歇歇吧,左右也得好几个时辰才能到·”·郎怀嗯了一声,伸长腿,就在这平稳的马车里打起盹。
明达在旁看着话本,正看到卢生倚枕高卧,梦里升官发财,着实无聊起来·她干脆合上书,打眼去瞧郎怀·这人酣睡正香甜,浑不知被人瞧了一路··第二日到了同洲的猎宫,郎怀跟韦谦易对了虎符,笑道:“大统领,郎怀只有爵位而无军衔,这次领了这么多,还真觉得不合适。”
韦谦易心知郎怀这是在递话,目不斜视,道:“陛下有命,你既是行伍出身,听命就是·哪来这么多废话回去好生为姑娘护卫,万不得出半点差池”·“是”郎怀就等着他把话说透,省得御林军中其他人眼急。
这时候目的达到,她懒得在此盘桓,去寻书记官,登记之后,早早回到明达居住的别院··明皇珍爱幼女天下皆知,她所居住的别院就和明皇寝宫相邻·郎怀到的时候,卢有邻正在和璃儿说些什么。
郎怀走近后执礼,道:“大监,您来啦·”·“都尉好,”卢有邻怎么会在她面前自顾身份,但回礼也随意,显得亲近许多·“陛下不放心姑娘这儿,要老奴来看看,瞧瞧姑娘这儿还缺什么。”
郎怀点点头,给卢有邻让让,边走边道:“韦统领拨了二百金吾卫,我已经排好班次,请大监代为禀报,郎怀定不负陛下所托·”·卢有邻将手中拂尘一抖,笑道:“陛下就看中都尉机敏谨慎,倒不担心这个。
只是,”他低下声音,道:“姑娘性子骄傲,冬狩之时,还请都尉多加照拂,不要伤着·这却是老奴的小心思,还请都尉不要介怀·”·“哪里话,大监吩咐得有理,郎怀莫不从命”郎怀引着一同走出别院大门,两人又续说些什么,才告别。
她还没来得及仔细看看这处别院,唤来陶钧,主仆二人在别院里走走停停,名为参观,实际上暗中观察··别院不大,三进的院落,却设计的曲廊回绕、飞檐斗拱,后院更引了温泉水,建了汤浴的池子。
郎怀边走边叮咛陶钧怎么布防,但看到汤浴时,她也有些发愁··“爷,这地方咱们这些粗人可不好当值吧·”陶钧仔细看了看,道:“姑娘的那些侍女,能成么”·郎怀也是一阵忧愁,不知为何,她心下一直有不太如意的预感,只好道:“你安排些警醒的,明面上外松内紧,但此间,任何人都盘查清楚,一个苍蝇也不能放进来。”
“是”陶钧知道这些日子,只怕郎怀得亲自守住这里,不然不能放心,不由道:“爷,您还是得避嫌,不然外人会乱嚼舌根的。”
郎怀洒然一笑:“我知道·不过你一定留神,我只怕此次冬狩,那两位不会安生·对了,七哥的住处在哪里”·陶钧想了想,道:“小的进来时候,依稀见着七王的车架停在猎宫西边的坠璞阁。
太子殿下住在皇上寝宫南边,淮王蜀王和太子在一边儿·”·郎怀心中不由一紧,但被她强制压下,只吩咐陶钧务必惊醒小心,便出了此间,往李遇住处去了。
这些日子相思过苦,李遇瘦了一圈·他到了住处,也不挑剔,就捡了间屋子,要人沽酒来,独自借酒消愁·没多久,明达就来找他·兄妹二人正在闲聊间,李遇问道:“明达,你可对你终身之事有过想法若你真有意于阿怀,可得尽早告诉父皇。
我看四哥是想通过固城拉拢阿怀的·”·“怎的七哥也这么觉得”明达虽羞恼,但这件事已经不是提及一次了,摆正了神色问他。
李遇平日里愚痴,但身为妹妹,又总在一处,明达怎能不知他还是有些才干眼力的··李遇一口饮尽,笑道:“七哥如今是不会看走眼的,阿怀或许不自知,但她除了你,可没见对哪个女子这般上心。
你如是喜欢于她,嫁给了她,做哥哥的自然放心到极处·”·“你这是为自己省事嘛”明达娇嗔,兄妹二人嬉闹许久,明达单手托腮,迷茫起来,道:“七哥,我也不知道。
有时候觉得,我对她,就跟对你一样,十分想亲近·可说不上来,又有些不同,总之是怪怪的·”·“怪怪的”李遇好奇道:“怎生会是怪怪的”·明达说不出所以然,正自头痛,外面传来郎怀的声音,“明达也在难怪别院里只见着璃儿,她却瞧不着。”
来人推门而入,身上的戎装未卸,笑容满面,“你们当真清闲,让我在外面冻得可怜·”·李遇一挥手,笑道:“酒已温好,都尉还请稍坐,待遇为您斟酒”郎怀也不客气,摘了头盔,自坐在毯子上,接过李遇的酒杯,饮尽之后叹道:“有时候真想回安西打仗去,不用这般劳心。”
酒菜俱备,友朋高坐·三人谈及长安近来趣闻,也颇得情趣··少顷,李遇叹口气,道:“当*你责备于我,我还一直没寻到功夫道谢·这几日独对明月,想了许多。
妹妹,阿怀,我倾心于琴书,是不可逆的·今生虽不得再见,再无姻缘,但遇终生不会另娶她人·将来朝中若有此议论,还请阿怀,你站在我这边·”·二人本以为他会祈求去见上琴书一面,这时候听他说得斩钉截铁,却面色凄婉起来,不由闷了。
郎怀独饮好几杯,才道:“将来陛下定会为你指婚,莫非你还要抗旨”·李遇顿了顿,笑道:“暴毙亦无妨·”他湖色的衣衫,映着这句话,都带了惨白。
·回到别院,郎怀依旧不怎么言语·倒是明达一路上感慨,“没想到一向懦弱的七哥,会有此决心·”·“你是不是打算提前为他在皇上面前求情”郎怀一语中的,明达也不否认:“可不是谁让他是我的七哥,自小为我吃了多少苦头。
你呢”·“自然同你一样·”郎怀停了脚步,已经到寝室外了,她想了想,道:“明达,此间有温泉汤浴,侍卫不方便进来。
我已经安排了,你这个小院固若金汤·我就在这儿住着,有事让侍女来叫我就是·”她指了指院门外的廊房,又压低声音,“不知为何,我总觉得不妥。
你夜间别任性,让璃儿贴身跟着,知道么”·明达见她神色严峻,笑着点头:“我就在院子里,哪里也不去·你只管放心”·    ·    第22章 恰如今,进竞悔(二)· ·明皇举行了盛大的仪式,更取出一张镶玉逐天弓,作为此次冬狩头名的彩头。
“大唐立国至今,开疆拓土,离不得马上功夫·”明皇也换上戎装,笑对一应热血沸腾的长安世家子弟,朗声道:“此次冬狩,不论身份,你们这些孩子,都拿出真本事来。
谁凭着自己的本领拿到头名,不仅这把逐天弓,朕还重重有赏”·长安城中各家子弟,都跟发了情的小狼一般,欢呼起来·毕竟李氏族人拥有鲜卑血统,常年通婚,陇西世族哪家都和李氏有过联姻,骨子里都带着胡人的冒险劲头。
这次随行的公主,只有固城一人·大伙都在揣测,或许得到头名的世家子弟,将会被明皇指婚固城·固城是淮王李迁的一母同胞的妹妹,也很得明皇喜爱。
如今年将十八,是该许婚了·这些个男子,自然为了如花美眷,有了极大的冲劲儿··锣鼓一响,令箭一发,只见众多裘衣劲装的男子带着随从家奴,并着猎犬的吠声,策马冲出。
淮王李迁和蜀王李进安坐马上,并肩看着眼前一阵慌乱的景象,没有着急冲出··“四哥,我看那郎怀是一点不着急,你说她能得头名么”李进看了看,郎怀正牵着匹黑马,身边跟着李明达,李遇却见不到人影。
“她奉旨护卫李明达,自然不能擅离职守·”李迁冷笑一声:“如今长安城里的,你觉得有几个,是真有本事的”他对李进的鼠目寸光,嫌弃无疑。
足尖一点,李迁带着随从就离开,丝毫不顾及李进的脸面··“哼,不过是忘母求荣有什么好荣光的”李进面上一红,朝着李迁相反的方向走,嘴里嘟囔骂着,他的随从跟着劝导,也不知道嘀咕了什么。
“怀哥哥,这匹马儿好乖·”明达本就会骑马,更何况她是什么身份,未央居中本就养着十来匹自西域、突厥进贡的好马·但这次她却听了郎怀的,骑这匹马儿。
枣红色的马身,皮毛打理得光滑柔顺,马尾按照军马的规矩,短短束起·马具也都是郎怀亲自选取,用波斯的毯子用金丝线精绣了幅行猎图,裹在上好的黄花梨上,做成马鞍。
只这一套鞍具,就已经价值千金,更不提马鞭、嚼头之类··郎怀脱去了铠甲,穿着件圆领月白净面的胡服,外面披着黑色大氅·她乘坐的马儿是于阗一战后,在城中随手得到的马儿。
一身黝黑,生的倒并非那般高大英武,却桀骜不羁·郎怀见它脚力超绝,性子冷清,便取名踏云,从安西一路带回了长安··“走吧,寻个地方,我教你怎么围猎。”
郎怀拍了拍踏云,往人少的方向走··自古以来,围猎便是天然的训练场·郎怀策马行在明达右侧,给她讲些安西围猎的趣事·陶钧早早带了几个轻骑,到前面探路,也顺便查探去哪里狩猎比较好。
“听你这么说,打猎岂不是和打仗一样也得讲究速度时机,把握战场节奏·”明达愈发着急,想要一试身手·郎怀摇摇头,道:“虽说有一定通处,又哪里能全一样须知人心叵测,战场上瞬息万变,稍不留意,就得直面生死,哪有行猎这般轻松自在”·她二人说着话,不一时,陶钧一个人回来,道:“姑娘,爷,前面还得绕绕,不然人太多,净打些兔子狍子,也没个意思。”
郎怀笑道:“你还挺有志向也罢,去牵了猎狗,好生寻地儿,既然要做,就不能坏了我的名声·”·“得令”陶钧眉开眼笑,自去引了十几条猎犬。
世家公卿多有此爱好,常以行猎互相攀比,如此风气,这些年风靡长安··“怀哥哥,坏你什么名声”李明达听着陶钧的话,似乎是非常骄傲的,难免好奇。
郎怀身后一个侍卫颇知道些安西战事,名唤韦斯的,笑着跟明达解释:“安西打仗时,军备难免不足·那边又不是咱们中原,寻个林子打猎也就是了·不过安西一带,多马帮强盗。
征西军当时围猎,猎的就是安西四散的马帮强盗·据说征西军郎骑尉当年盯上的,没有抓不到·虽然被陛下封为飞骑尉,但安西的人经常叫郎都尉胡科卅,意思是杀马帮的头子。”
明达吃了一惊,没想到郎怀还有这一面,她还来不及问询,郎怀已经开口阻断了韦斯还想说的话··“就你话多·”郎怀对自己的部下,也说不出什么训斥的话来,只好对明达解释:“安西定了后,我可没再干过这行当。
不过哪有那般夸张·”郎怀又取弓箭,做出个样子,跟明达道:“你年岁还小,臂力不足,恐怕还开不得强弓·待日后年纪大些,再长高长壮实些,这些手段,只要你愿意学,我都交给你。
不过如今嘛,还是先试试弩机·”·璃儿打趣道:“都尉也是说笑了,主子是女子,将来长大了,臂力也是比不过你们这些男人的·”·明达回头,对自己的侍女骂道:“我可不是娇柔做作的人你少胡说。”
她发了脾气,却莫名其妙·璃儿自然不敢言语,郎怀闷了闷,停住马,往明达那靠近,将弩机递给明达··“只要你好生练习,便是三石的强弓,又哪里用不得”郎怀认真道,明达问她:“你见过么”··郎怀愣了下,实在不知该怎么回答。
可明达脸上露出不信的神色,却由不得她多想,忙道:“见过我亲眼见过女子拉开五石的弓来·想来,三石也该难不住她的·”郎怀本身携带的弓箭,就是三石的。
但当初于阗战场上,她却使了八石的强弓··她说话从来是实话,没有做假的时候,明达放了心,才专心学起弩机·这么一来,走得竟然慢了·陶钧打探好地形,还猎到几只被惊扰乱跑的狐狸,喜盈盈回来。
“爷,您瞧,这只火狐一根杂毛都没,可真是走运·”这只狐狸是被猎犬一口叼到,没伤着什么,活着呢·陶钧正打算下刀宰了它,明达急忙道:“给我瞧瞧”·陶钧一愣,道:“姑娘,这小家伙狡猾着,会伤了您的。”
“给我”明达说话间就跳下马,想把这只狐狸救下·郎怀对陶钧点点头,算作首肯·陶钧这才小心松开手,把火狐给了明达。
它颤抖着,大眼睛水汪汪,郎怀一眼瞧去,就知道还是只年幼的狐狸·只怕一窝就活了它一个,若不杀掉,活着放走,它也只有死路一条·看来明达还真喜欢,那就留给她平日里耍耍吧。
郎怀正思量,却听明达哎呦一声,只见一抹红影窜出,闪电般往密林深处跑去·猎犬不得主人号令,不敢去追·吠声一片中,郎怀打马追了过去··踏云撒开蹄子,在林间左突右拐,紧紧追着前面的小狐狸不放。
它当真了得,奔跑良久,竟然速度快至此般·郎怀暗自赞了声,也不舍得真伤害了这小狐狸的性命·她在颠簸的马背上,取下弓箭,拈弓搭箭,对着几步远的狐狸,松开弦。
这一箭声势夺人,直直定在火狐身前,只差分毫,就会射进火狐的脑袋·它也算聪慧,立马折了方向,速度竟然不减··郎怀又是一箭,堪堪停在它转弯的地方。
如是此般,小家伙总算停下来,小爪子作出护卫自己的姿态,喘着粗气·郎怀也不下马,踏云心有灵犀,踱到狐狸身前··郎怀弯腰,伸手一抄,捏住它后脖子的皮毛,把小火狐抱进怀里。
她心想,狐狸通灵,看来这只狐狸,是彻底乖了··等寻路回到队伍中,明达都已经急坏了·“怀哥哥你没事吧”她身边是七王李遇,也一脸焦急。
“没事,”郎怀指了指自己胸口,火狐的脑袋从她大氅中露出,看到明达似乎也明白,若不是这个小姑娘,只怕狐狸早就一命呜呼了··郎怀跳下马,从大氅里掏出小家伙,递给明达,道:“放心吧,这下它可不会跑了。
只是折腾这一阵子,咱们得寻个地方安营扎寨,好生歇歇·”·“都听你的·”明达正稀罕着狐狸,哪里还顾得上旁人她自去坐骑身侧取些肉食,郎怀则笑着问李遇,“怎么在这里碰到你了。”
“这般讨厌本王”李遇开着玩笑,“那本王还是有点眼色,早点走吧”·他作势要走,郎怀却理也不理,只对陶钧道:“准备安营吧,天色也晚了。”
李遇自讨没趣,只好厚着脸皮跟上·陶钧选择的营地颇有见地,背风,藏在一处林间,恰好有片比较空旷的地方,又离山有一定距离,不怕野兽骚扰··郎怀看了看后,便安排部属扎营。
看着李遇,便道:“你和我们合营一处吧,把你的侍卫放在外围,可好”·“悉听郎都尉的号令·”李遇笑着点头,冲着跟随的金吾卫点了点头,示意听从郎怀的号令便是。
等安营之后,郎怀又巡查两遍,按着当初在安西打仗的习惯,派了两队,充作斥候,打探各处情形·一切妥当,她才放下心,往中间的营帐走去··    ·    第23章 恰如今,进竞悔(三)· ·明媚的少女正在逗着怀里的小兽,火光映射下,明达露出轻快的笑意,看着匍伏在她身前的火狐,用烤制好的鹿肉撩拨它。
李遇方才打马去明皇驾前问安,此时应该还在路上·郎怀将纯钧倒插进土里,盘膝坐下,道:“看来它如今对你是驯服的·”·“若是不服我,我自有手段收拾它”明达看了看郎怀,露出好奇的表情:“怀哥哥,怎么一天下来,都不见你真出手行猎”·这时候璃儿和陶钧提着各式美食回来,看各自的主子相谈正欢,璃儿放下东西,就刻意找了借口,拖着不知所以的陶钧避开。
“璃儿姑娘,这是做什么咱们得在爷跟姑娘面前伺候啊·”陶钧有些不明白,还想着过去,却被璃儿劈手拍了下··“你就不能让他们单独待会儿”璃儿简直觉得陶钧傻到不可理喻,低声道:“我们姑娘很欢喜郎都尉呢。”
“是么”陶钧不明所以,但转头去看,郎怀果真挂着笑意,正转着火堆上的鹿腿,火光明灭,笑声不绝,当真生出不忍打扰的感觉。
“怀哥哥,你替我想想,给这小家伙取个什么名儿好些”明达凑在郎怀跟前,去吃她喂过的烤肉,手里却一直抱着那只火狐··郎怀丝毫不觉得这般喂她有何不妥,明达在她眼里,除却长大了些,还是当年那个跟在她身后闹别扭的小姑娘罢了。
她笑着回答:“你既是它的主人,取名还是你来吧·我一个粗人,哪里懂这些·”这话不是推脱,却让明达露出个古怪的笑容··“那可真由我咯你可别后悔。”
明达抱起小家伙,见它神色恹恹的,该是困了·“就叫你……怀都尉”·郎怀一愣,当真是哭笑不得,忙道:“明达别闹。”
“我没闹让你取名你不乐意,既然它是我的,那它叫什么就由我”明达挑衅似的看了眼郎怀,娇颜婉转,眼神带着戏弄和倔强,却又“噗嗤”笑出声,对着迷迷糊糊的小火狐道:“怀都尉,你喜欢不”·怀都尉打了个饱嗝,更让明达得意。
于是就当真定了名,此后每次听到这三个字,郎怀背后都是一阵发麻···另一处,李遇今日基本上只是游山看雪,散养情伤,自然是垫底的名次·明皇说了两句要他好生进取的话,见李遇一幅要死不活的模样,更是来气。
李迅见明皇似乎真的动怒,不得不出言劝道:“父皇,七弟知错了·剩下日子里,儿也会督促他,请父皇莫再动气·”·李迅不劝还好,一劝,明皇更是气急:“自己兄弟不争气,你也有过,莫以为朕就不知道他如今这般样子,还不是你这个做哥哥的总是惯着,才养出这等不争气的东西”·李迅赶忙跪下认错,他自然知道这时候犟嘴只会更惹得明皇发怒:“儿有错,还乞父皇莫要动怒,惩罚儿子就是了。”
李迁李进看着热闹,直到这时候,才跪下道:“父皇切莫动怒,七弟不孝,儿子也有错·”·这就是天家兄弟,李遇这时候才深刻悟到若是琴书之事被捅出来,李迅得为他付出多大的代价。
叩首之后,李遇道:“父皇,儿臣不精武事,不符我大唐子孙的模样,以后自当会努力勤练武艺,再无懈怠,请父皇责罚儿臣便是·唯愿父皇不要伤心·总之,都是儿臣不孝,和三位哥哥无关。”
他身子伏低,看不见脸上表情·语气中却露出平日里难得一见的郁结,旁人听不出,李迅却敏锐的发觉·明皇只觉着这话还算懂事,说了些许别的勉励的话来,这事才算罢了。
李遇又道:“父皇,行猎之时儿臣偶遇明达,因而和郎都尉商议后,在一处扎营·明达本要来给父皇问安,但天气太寒,儿臣怕她身子骨弱受了风寒,便没让跟着。
如今明达一切安好,今日郎都尉还给她捉了一只火狐,很是开心·明达请您放心,明日定来给您问安·”·听到小女儿的消息,明皇这才露出真正的笑容。
又想起明达似乎也就和李遇亲近,这怒气便当真没了·“赶紧回去,好生护着明达的安全·凡事听郎怀,你可知道”·“儿臣知道。”
等李遇回到扎营的地方,明达已经睡下了·他见郎怀还在帐外,便走了过去··“被训了”郎怀方才练完剑器,整个人气息都有些不同。
但见着李遇,却不由得开怀起来··“快别提”李遇边说边比划了下自己的手臂,道:“我本就是手无缚鸡之力的穷苦书生,对这些事本就无意。”
两人略说了些,郎怀又打听了下别人的名次,心下不由得有些疑惑——按理,蜀王李进怎么也只比李遇好一些他可是对此事相当热衷的。
郎怀敏锐的嗅觉,让她不由得私下叫来陶钧,让他连夜去探探李进的虚实,好有应对·这些都是她自己的揣摩,因而思量一宿,还是觉得暂时不要告知明达李遇为上。
第二日,李遇强打精神,真给他猎下不少猎物,却都只是些许兔子之类的小东西·但好在问安的时候明达跟着,明皇只顾着女儿,也就没说别的··“爹爹,这是女儿新养的小家伙,叫怀都尉。”
明达献宝似的把怀里的火狐给明皇看··“哦,这就是你那只小火狐生的不错·”明皇揉了揉火狐的脑袋,又看了看一旁面色尴尬的郎怀,道:“只是取这个名字,让郎怀有些难堪了吧。”
郎怀倒不会虚伪地否认,而是尴尬道:“是微臣得罪了姑娘,这实在……”·“不过朕看你猎到的实在有限,可是这差事局限了你”明皇接着问,字字珠玑。
“微臣的责任就是护卫姑娘,其余的事·对于微臣来说,都是次要的·”郎怀说的是实话,也让明皇安了心··晚宴便在明皇帐前举行,李迁还特地请来了个戏班子,为喜好乐曲的明皇表演。
这戏班是平康坊有名的彩云班,一曲《逐月》当真婉转哀悼,让心为之折·曲罢,明皇点头称赞,他是此道大家,这般赞赏,亦足以证明彩云班的实力··“父皇喜欢,儿臣高兴不已。”
李迁看了看郎怀,道:“妹妹固城前些日子练了一首好曲,却不好意思为父皇演奏·今日儿臣说不得,得给她漏了这个消息·”·这一说,明皇果真有了兴趣,固城继承了他的艺术品味,确实在这些方面有独到的见解。
“妹妹知道父皇一直对公孙大娘的剑舞念念不忘,因而苦练了剑舞曲·”李迁转过身,对站在明达身后的郎怀道:“长安百姓俱知,郎都尉是大娘的关门弟子,不知可否能请郎都尉和舍妹合作,为父皇献上一舞”·当李迁话语绕着剑舞之时,郎怀便知道他的意思。
此时她面上表情寒淡,也不说话··气氛有些变化,明皇唇边还带着笑意,却对李迁的话未置可否·固城本身喜气洋洋,正等着郎怀应承下来,好一起表演——说起来,她也看上了郎怀的气质模样。
李迅李遇则闭口不言,不愿卷进这场风波里·蜀王殿下捧着酒杯,却饮得略有微醺了··等了许久,未见郎怀有些许动静,李迁已经变了神色·可明皇也不开口,这就让他不得不思量明皇的意思。
“怀哥哥,自你去了安西,我再没见过剑器了·今日劳烦你,可好”明达明媚的声音,总算让降到冰点的气氛缓和·郎怀看了看她,明达的意思太过明显,只好点点头,道:“那便告个罪,这身衣服有些累赘,容我取下盔甲吧。”
郎怀也不避讳,只背转过去,麻利卸下身上的轻甲,递给陶钧··“陛下,微臣学艺不得十之一二,献丑了·”郎怀躬身行礼,又对固城公主道:“殿下请。”
固城羞涩一笑,命人取来琴,起了个调,示意开始··昔年公孙氏一舞动四方,今日郎怀拔剑而起,却有塞外的风沙明朗··纯钧在手,郎怀屏息,跟着琴音信步而动。
五年的搏杀拼命,让郎怀的剑器里肆意弥漫的都是杀气·忽而如同飓风急动,忽而又如雪崩而下·郎怀在这尺方的台上,却如同身在金色沙漠中,那般自由和奔放。
一时间,郎怀也忘记了旁的,只去想剑器中的剑意·虽然她只穿着月白的素袍,此刻却如同江湖豪侠,气势非常···琴音渐低,终于在最后的嘹亮后,归于寂灭。
郎怀剑势不绝,场上安静到一根针落地都能听得到··良久之后,明皇才喝了一声好·旁的人醒悟过来,纷纷赞着··郎怀屏吸,按耐住回京以来的郁结,还剑入鞘,对着高座上的明皇一礼:“微臣献丑了。”
明皇叹道:“大娘若知你如今成就,定会展颜·”可不是开扬二十九年,一代大师公孙大娘谢世·公孙氏中多剑舞好手,却无剑器高手,不得不谓是人间憾事。
“好好好,固城妹妹的琴妙,郎都尉的剑妙,当真天作之合呢”李迁站起身,带着十足的笑意,亲自斟酒走过去,道:“都尉让本王大开眼界,令固城妹妹的琴曲有了知音,本王敬你一杯”·郎怀心生警惕,看了看他,恭谨道:“微臣有务在身,不便饮酒,还请淮王殿下海涵。
这点微末伎俩,又怎能和固城公主相匹微臣不敢,请殿下见谅了·”她态度恭谨,说的话却是将李迁拒之千里·果然李迁本来红润的脸色便有了变化。
郎怀不理,自顾自站在明达身后,闭口不言··    ·    第24章 恰如今,进竞悔(四)· ·“爹爹,怀哥哥剑舞得可好”还是明达,娇俏着从自己的位置走到明皇身边,拉着父亲的袖口撒娇。
明皇这才开怀,道:“大娘之后,剑器第一当属你的怀哥哥·”·“那爹爹可得重赏才是·”明达天真笑着,却根本不去提固城公主。
明皇看了看郎怀,心里对这个少年是愈发喜欢,但该有的历练,还是得多看看才是··“等开年之后,土蕃的使者将要来长安·”明皇随口道:“郎怀,你久在安西,和他们熟悉,就赏你个主使,好生办事。”
郎怀断眉微耸,恭敬应道:“微臣遵旨·”·宴席结束,唯有固城一脸愤恨,却被李迁强拉着离开··“哥哥,我实在不知你是怎么想的。
我给她多大的脸面,亲自伴曲,连声谢也不道·”固城发起脾气来,李迁也只能道歉··“好妹妹,噤声”李迁皱着眉头,等身边再没庞杂人等,才低声解释:“父皇如今对郎怀看重得如此明显。
这四夷馆的事儿,平日里随便能让个武将来接手么何况她的脾气才情,当真是长安城里极好的·沐公的嫡子可就只这一个,你嫁过去的地位,得多尊贵”·“不过,哥哥也不是当真那般虚荣。
你今日老老实实告诉我,你当真对她没半点意思若是没有,此事哥哥再也不提,也不再铺路·”李迁信誓旦旦,看着自己的妹妹表情渐渐变了,脸颊还透着羞红,心里得意至极。
“本宫就是觉得,那般冷冰冰的一个人,也忒无趣·”她这般话,李迁当然明白是什么意思,便道:“妹妹这是不懂男子,哥哥跟你说……”·既然回了猎宫,自然是在这里居住。
郎怀套上轻甲,在明达前面引路··“怀哥哥,改日我来奏曲,你再舞一遍给我瞧,可好”明达少女心性,有什么便说什么,也不顾此为娱人之举,对郎怀的身份来说,颇为不妥。
“明达,郎怀的剑器是杀人的,不是表演的·”李遇知道她的心意,替自己的妹妹代为道歉:“今日为难你了,谁曾想四哥他竟然这般明目张胆。”
“无妨,”郎怀闷闷的声音,听不出喜怒:“我是臣子,陛下有意,自然不能拒绝·”走着走着,先到了李遇的住处··“哎,你且宽心,四哥算盘打得响,可父皇又怎么会答应。”
临别的时候,李遇还安慰安慰了她··走了两步,郎怀转过身,道:“你想不想学剑器”·李明达惊喜不已,眉眼里俱是毫不掩饰的开怀:“我可以学么”·郎怀放慢了步子,只问:“你想学么”·“那是自然。”
“那便等开春回了长安,我替师父,好生教教你·”郎怀笑着说:“你身形轻跃,倒是适合练这门剑法,拿来强身健体最好不过·”·“可公孙氏能答应么”要知道门第观念在江湖中极重,是以明达有此一问。
“师父当年教我的时候说过,她此生最为遗憾的,是没找到一个真正可以传下衣钵的好苗子·”郎怀想着那些年的习武,笑意爬上唇角,倒让方才的不快烟消云散了。
“怀哥哥你都不算么”明达好奇,方才郎怀剑器惊人,明达当真羡慕极了··郎怀看了看她,笑着解释:“师父说我注定要在战场厮杀,剑器中的灵越之气,我是无法体悟的。
她曾经跟我说过,若是遇到合适的孩子,又愿意修习,可以代她传授·”·郎怀站定,看着她明媚的眼眸,不由得心里一阵暖流经过·“你要不要学”她都觉得自己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明的忐忑。
“自然要”明达答完之后,蹦蹦跳跳着往前走,又转过身,笑道:“怀哥哥,好想快些回长安”·周围一切都是暗的,少女怀里的火狐睡的正安,猩猩红的斗篷,映衬着她的脸颊,这一幕永远刻在郎怀心里,经年而后,历久弥新。
直到她从再次出征,赴约匆匆赶往阳关,心下想到有关明达的,先浮现于眼前,也是这时··心口被利剑刺穿的瞬间,郎怀下意识低头看了看,看到自己的鲜血溢出,红的刺眼。
所有的记忆扑杂而来,心口的紫檀木牌似乎是被击碎了,揉进自己心间··我若是食言,你可否原谅·最后的画面,便是这一年,红衣白雪,天地茫茫,一片长安。
明达自然是回到后院,准备沐浴入睡·郎怀则不能,安排妥当后,她唤来陶钧,低声问:“怎么样”·“蜀王这两天都是以所去之处鸟兽稀少为由,解释他排名靠后的。”
陶钧看了看左右,压低声音:“但淮王那里却丝毫异动俱无·”··老四老六一向穿一条裤子,但此事实在反常得要紧,郎怀却只能觉察出异常,想不出会生出什么变化。
若只是李进,郎怀自然不怕·李进为人憨直,没李迁那么多的花花肠子·郎怀踱着步,手指扣在剑鞘上,哒哒作响··“爷,蜀王不会是有那心思吧”陶钧指了指明皇的寝宫,言语里带着恐惧。
“他没那个胆子·”郎怀摇摇头,再怎么以明皇在军中的威望,都不是李进可以左右的·想要行刺除非他能同时杀了所有的兄弟。
既然想不出,郎怀自然不去多想·“你着人盯着,什么情况立马回报,不得有误·”如今之计,以不变应万变,总是不错的··说罢公事,陶钧笑着道:“爷,您是不喜欢固城公主的吧”·郎怀好笑看了看他,道:“怎么可能”·“那小的就放心了。”
陶钧想得简单,固城公主是公认的跋扈,若是进了府,那得多难伺候·“你一天操心这些有什么意思·”郎怀骂了句,又看了看整个别院的防务,才回了自己的那间廊房,换衣洗漱,准备休息。
丑时方过,郎怀一个挺身,从简陋的床铺上起身,侧耳细听··有人从屋檐轻脚踏过··郎怀提了纯钧,消无声息从打开的窗户出去·陶钧正在外面站着,看他脑袋一抖一抖,将睡未睡,郎怀忍住笑意,轻手拍醒他,比划了个手势。
打了五年仗,郎怀和陶钧的默契哪里是御林军这些侍卫能比的他立即做了个明白的意思,转身消失在夜色里··郎怀借着走廊的阴暗地,快步挪了进去。
小院里除了几个侍女,再无旁人·这时候也都靠着柱子坐下,迷蒙睡着了··郎怀听得那人以内劲在扒窗户,不敢再耽搁,伸手一推,确定了明达屋子的房门没锁,这才安心。
稍待片刻,只听得“咔哒”一声,郎怀默念两下,起手推门,纯钧剑锋直指刺客的脖颈··来人显然没料到会被发觉,好在也是高手,反应奇快·他当先变招,以攻为守。
郎怀不敢大意,生怕出什么意外伤着明达,况且两个男子停留在她闺房中,实在不妥··仗着纯钧剑锋利,她暗运力道,一剑削断了刺客的兵器,剑走轻灵,却是幌子,只三招便制服了刺客。
不等说话,郎怀抬起手肘便打晕了他·捏开刺客下巴,果然含着剧毒··这么大动静,明达早就惊醒·好在她镇定,没有大喊·郎怀解开外袍的腰带,边绑人,边出言安慰道:“莫怕,无事。”
简简单单四个字,让明达狂跳的心安定下来·这时候璃儿也醒来,倒是唬了一跳,她还想点灯,却被郎怀阻止·郎怀又给刺客后脑勺补了两下,随意丢在地上。
“璃儿,去门口等着陶钧·”郎怀坐在外间,低声道:“我在这里看着,放心·”·明达已经披上了长衣,正坐在床上。
莫名有些惧怕的情绪上来,不由道:“怀哥哥,你进来罢·”·郎怀闻言,听出她的不安,也只好放下那些顾虑,提着剑过去,干脆就坐在床边··“怎么会有刺客呢”昏暗中,只听得明达靠进她,如同儿时那般,靠在郎怀肩头:“会是谁想杀我呢”·郎怀默不作声,这么明显的答案,她相信这个聪慧的姑娘是知道的。
淮王李迁,你为了固城,可真是费尽心机·郎怀心里暗骂,口中却不得不安慰道:“无妨,有我在这儿,不会让你掉一根头发·”·但觉明达单薄的身躯抱住自己的右臂,郎怀来不及思考,已经挣出来,把少女拉进自己怀里。
她发间有沐浴之后的花香,自己粗糙的手轻轻拍着明达的后背,却已经忘记这般的举动,不仅唐突,且极危险··郎怀领口松垮,透出淡淡的檀香味儿·好在她束胸绑得紧实,明达靠在她胸口,也没觉察分毫。
她满心都是初次和男子亲近的紧张和羞涩,手却不由得抱住郎怀的腰··“固城姐姐好像有些欢喜你呢·”不知为何,明达说出的话却是这句··“我又不欢喜她。”
鬼使神差,郎怀不假思索就脱口而出··“那你,那你欢喜……”明达的话未完,只听得叩门声·郎怀慌忙站起身,清了嗓子,道:“进来吧。”
“爷,同党四人,除两人服毒自尽,另外的都拿下了,看在廊房处·”陶钧跟着璃儿进来,郎怀这才吩咐掌灯··明达的脸庞通红,踩着鞋子,低声道:“虽说抓了活口,应该是问不出什么的。”
郎怀强自镇定,点头赞同:“没错·他们既然敢来,肯定留着后手·不过还是得问问,不问总是有些不甘心·”她转过身,踢了脚地上的刺客。
那一脚踹在心窝,这人立时蜷缩起来,却也醒了··“谁派来的”郎怀不愿废话,果断开门见山··“技不如人,杀掉便是。”
那人还想硬抗,郎怀却不没有那么多耐心·军中手段,也不输给大理寺和刑部的那些监狱·郎怀捡起刺客的匕首,刻意让陶钧挡住明达的视线,挑破了刺客的脚筋。
惨叫顿起,郎怀狠狠道:“本将没心思听你废话,说出来,便给你个痛快·否则就别怪本将无情”·“爷……”陶钧有些顾虑,毕竟还在明达房中,这般做,实在大为不敬。
“我不知雇主是谁,来杀人而已”刺客惨淡说着,郎怀却不理会,抬手便割了他的喉咙:“那便给你个痛快·”·便是陶钧都不曾想过,郎怀会当着明达的面杀了人。
璃儿捂着嘴惊呼,明达本来通红的脸却转瞬煞白··“抬出去·”郎怀的声音听不出喜怒,方才暗室相拥,给了她一股绝对危险的气息·她不得不这般做,只有刻意给她留下个自己不过莽夫的印记,才能打消明达才浮出的情愫。
屋子里只剩下三个人,郎怀也不管手上沾染的鲜血,转过身,道:“此事只能压住,若是上报陛下,只怕闹大了对谁都不好·”··明达点头,看着一脸淡然的郎怀。
这时候她才认识到,面前的这个人和小时候是不同的——她是征战沙场,毙敌无数的上骑都尉,不是那个冷脸却温和的孩子··“怀哥哥,我累了,你处理吧。”
明达说罢,郎怀点点头,跟璃儿叮嘱了两声,才离开··    ·    第25章 恰如今,进竞悔(五)· ·到了那两个刺客关押的地方,果然见陶钧摇摇头,没问出什么别的讯息。
郎怀示意处理掉,才回了自己的廊房··好个李迁,知道就算事败,没有证据,郎怀和明达也不能说什么·若是成功,明皇还未出嫁的女儿就只有固城·这个算盘敲得太好,却彻底触怒了郎怀。
今日之事,不论将来李迁付出多大的诚意,郎怀都不会站在他那边了··只是让少年分不清的,却是自己伸出的右手,竟然抱了她·鼻间似乎还有花香,郎怀却皱紧了眉头。
接下来的日子,李迁大放异彩,狩猎中得到无数猎物·李进却在一次猎熊中,意外坠马,伤了右臂·郎怀将所有讯息都按下,只默默在心中推演·她每日陪着明达打猎,自己却只是护卫,几乎不曾下过场。
那只火狐却被明达宝贝得紧,自那夜遇刺后,明达便带在身边,日夜不离·不知不觉,就已经到了腊八——不仅是明达的生日,也是冬狩的最后一日··这日,一直在猎宫的明皇,也带了金吾卫出发。
他晓谕所有,谁能猎到黑熊,便是今次冬狩的魁首·这却是不小的挑战,众所周知,猎孤熊比猎虎豹,难得多··“父皇,儿臣马失前蹄,您这真是……”李进不能行猎,便一直陪在明皇身边。
他确实是明皇四个儿子里最为魁梧的,身高八尺,膀阔腰圆,虎虎生威··“哈哈,你都拿了多少次魁首,让出一次又如何”明皇倒也喜欢这个儿子,便道:“你觉着谁有可能猎到”·“儿臣觉得,我那小舅子倒也有希望。”
他的王妃是裴氏的小姐,小舅子指的便是裴庆,倒丝毫不避嫌··明皇素知他性子憨直,也不生气,反而对他的脾性喜欢得紧·父子二人闲话起来,当真是其乐融融。
李遇是了无所求,只带了人,在林间乱转,根本不在乎若真的垫底,会沦为笑柄·而逐天弓对于习武之人的吸引力,却是巨大的·这催使着更多的人在冒险,于林中追寻黑熊的踪迹。
“怀哥哥,你还记得你答应我,无论我要什么,你都帮我猎到么”明达突然开了口,却让郎怀有些讶异··“你该不会要我猎黑熊吧”郎怀开着玩笑,却见明达点了头,眼睛里闪着光:“没错,就是要它”·一旁的陶钧插嘴道:“姑娘,这不是说猎到就能猎得到的呀。”
“我只要它,过了今日,便再给我猎一百头,我也不稀罕·”明达见不得郎怀这般窝囊,故意出了难题··郎怀叹口气,对陶钧道:“挑好手,去探路吧。”
陶钧应了一声,从金吾卫中选了二十来个人,带了最好的猎犬,散开去探索踪迹·郎怀也检查了身上带的兵器,她久不经此阵仗,心下跃跃欲试起来·虽说没有绝对的把握,也该尽力一搏,方是英雄本色。
·大雪纷飞,林中野兽早已绝迹·想要找到黑熊,自然是找到它的窝,才能等到这等猎物·郎怀看了看天气,心中也没用绝对的把握··带了几个亲兵,在林间慢慢寻索。
郎怀不放心明达,吩咐了金吾卫好生护着,远远跟随,却不准她靠近太多··这般小心翼翼寻了半日,灰狼之类倒是见了不少,黑熊却始终没有遇到·郎怀看了看天色,挥手示意休息,自己冲马上拽出块儿冻硬的干饼,就着冷水,随意吃着。
“爷,雪太大了,再这么找下去,万一出了事,咱们担待不起·”陶钧脸都红了,靴子因为雪的原因,又湿又沉··郎怀想了想,实在不行,把明达劝回去,自己再来,也是一样的。
便点点头,咽下口中的食物,含糊道:“回·”·翻身上马,郎怀回到明达身边,不容拒绝:“雪太大,再找下去,只怕会迷失路途·明达,你且回去。
我答应你的定会做到,但今日实在不是好时机·”·“哼”谁曾想这位姑娘这个时候犯了脾气,根本不理会郎怀,只裹了裹狐裘,将火狐裹进怀里,竟然打马冲了出去。
“我和我的怀都尉去猎熊,不要你了·”姑娘的声音飘来,郎怀哭笑不得,手势一动,所有金吾卫都赶忙跟了上去··只是事发突然,明达的坐骑还是郎怀亲自选的良驹,哪里是这些普通金吾卫的马能追上郎怀喝了一声,踏云立即跟了出去,郎怀的马术哪里是明达能比得上的,很快就追了上去。
风声呼呼,郎怀不得不大喊道:“明达,快停下”·明达方要开口,便被狂风吹得咳嗽不已·偏生怀里的火狐不安分乱动起来,让她一时间分了神。
缰绳一松,枣红马却不知怎么,发起狂来,跑得更快··踏云也表现出了些许不安,郎怀眉头一皱,只怕遇到了猛虎一类的野兽,马才有此反应·身后的金吾卫身影郎怀已经看不到了,前面明达的身影乱晃,明显支撑不住了。
郎怀不得已,狠狠打了两鞭,双手却松开了缰绳,待两匹马只有半个马身,郎怀足下发力,扑了上去··雪地松软,何况郎怀全力扶持,明达没什么大伤·但即使这样,也小脸发白,吓得不轻。
她还要开口说什么,火狐冲了出来,对着一个方向呲牙裂嘴,状态极为恐惧··枣红马早就跑得不见踪影,踏云也对着火狐的方向,打着响鼻,浑身紧绷··“噤声。”
郎怀反应极快,立刻站起来,口中一声轻哨,踏云服服帖帖过来··“上马,快走·”郎怀不顾明达的挣扎,把她抱上踏云,火狐乖觉,也顺着马身爬了上去。
但已经来不及了··林子深处,走出一头庞然大物·极长的毛发,魁梧的身躯,还有一股浓烈的气味,都表明了它凶悍的身份···踏云还想催促自己的主人上来,郎怀却知,一马二人,在这林间是根本来不及了。
“跟着马走,找到陶钧他们,知道么”郎怀摘下藏泉,取了大弓,下狠手拍打马腚··她甚至来不及回头去看,转身便是三连珠。
五石的强弓,打在那黑熊身上,这么近的距离,却只是伤了皮毛而已·但这样也足够激怒它,所有的注意力都在郎怀身上·它人立而起,冲着郎怀扑了过去。
明达在疾驰的马背上回头,不由撕心裂肺哭喊道:“怀哥哥”她想让马停下来,奈何踏云早和郎怀心意相通,只跑得更快··危机时刻,郎怀连藏泉都顾不得举起,矮身避过,又拼却平生所学,拖延了些时间,估摸着明达走得远了,才就近爬上颗树。
等她上去,才不得不哀叹,自己真够倒霉,匆忙间爬上的树太细了,根本招不住黑熊猛撞··黑熊只在树下用自己敦厚的身体撞击片刻,这颗树便倒了下去·郎怀也发了狠,抽出纯钧剑来,算好方位,在树倒的那一瞬间,凭借自己灵活,跳到黑熊后背。
郎怀使了全身的气力,反手一刺,将纯钧刺进黑熊的眼睛·慌乱中根本分不清是左眼还是右眼,却听得黑熊震天的吼声,她手中一片粘稠,滚烫得紧,该是熊血迸裂出的。
远处已经碰到陶钧的明达还来不及说什么,陶钧叫了一声“不好”,带了人就往声音方向赶去·踏云这时候才愿意折返,跟着人群跑过去。
黑熊只想把骑在自己脖颈上的那个家伙弄下来,它也聪明,使劲儿往大树上靠·郎怀则知若是真掉下去,自己就没一分机会了·身上所有的兵器都已经散落,唯有纯钧一剑在手。
郎怀拔出纯钧,意图割破黑熊的喉咙·奈何它皮糙肉厚,脖颈间层层糙皮,郎怀被震得头晕目眩,几乎是本能,放弃了喉咙,双手反握,凭着印象,又刺入黑熊方才受伤的眼睛。
郎怀双臂紧紧抱着熊头,纯钧剑一点点刺进黑熊的眼眶,终于在它的癫狂中,由眼入脑·红白相间的粘稠液体顺着纯钧沾满郎怀的双手,滚烫又冰凉··明达跟着侍卫们赶至,看到的场景,就是郎怀一身鲜血,背靠着巨树,双手抱着熊头。
那巨大的黑熊已然坐倒,鼻端没有了呼出的热气,死透透了··“爷”陶钧奔至跟前,从马上跳下来,连滚带爬冲过去:“爷”·“都尉”跟着过来的侍卫也被这场景吓住,喊声不断。
等明达也到跟前,一下子就哭了出来·郎怀脱力之后,有短暂的昏迷·这时候总算恢复了神志,想要拔剑,却没了气力··“陶钧,拉开它。”
郎怀胸腹间剧痛,好在今日穿着铠甲,不然只怕不仅仅是断两根骨头这般简单·她的腿被熊身和巨树夹着,脱不得身··陶钧听到她开口,这才松口气,命人拉开黑熊。
他扶着郎怀站起来,明达却冲了上来,不顾她一身狼藉,抱着她哭道:“怀哥哥,怀哥哥……”·“没事,怀哥哥给你猎到了·”郎怀咳嗽两声,总算把胸腹间的淤血咳出来,尽是黑紫:“无妨,你别担心。”
她说话的功夫,还是晕了过去·陶钧匆忙间给她诊脉,手都打着哆嗦·战场上厮杀无数,但和这般野兽搏命,郎怀居然能侥幸成功,他也不敢相信。
好在,只是一时脱力昏迷,但看这样,只怕是断了骨头··“姑娘,爷无事·咱们现在得尽快返程,才好为爷疗伤·”陶钧是郎怀的亲信,金吾卫自然都听他吩咐。
陶钧命人捡了郎怀遗下的藏泉,弓却已经断了··一个侍卫去拔出纯钧剑,连着剑鞘给送了过来··“留下些人,爷费劲宰了它,得带回去·”陶钧扶着郎怀上马,自己坐在她身后。
另有侍卫给明达牵来马匹,一行人先行返回猎宫··    ·作者有话要说:冬狩副本即将结束·准备进入华清宫副本了·昨天看到小伙伴对郎怀心口挨剑的回复,码字君想说,不过是插叙了下。
早着呢早着呢,才进入正篇没多久,不会那么快的··至于她俩人,得慢慢纠缠慢慢纠葛··今天才发现,原来收藏加分的啊·那就厚颜无耻下,麻烦喜欢的朋友点个收藏,谢谢咯。
还有,月榜上居然有,我实在很意外·因为自己写的实在不符合主流吧,码字君是这么认为的·不h不np不乱来剧情,自己其实都知道难免有些无聊,还有人喜欢,非常意外,也很高兴。
 ·    第26章 恰如今,进竞悔(六)· ·路上郎怀便醒了过来,苦笑道:“这般际遇,也不知是走运还是倒霉·”她知道自己断了两根肋骨,陶钧不便处理。
这次来又没带竹君,看来自己平日里学了几手接骨,还是派得上用场··“你待会儿好生去安慰明达,只怕她是吓坏了·”郎怀低声安排着:“派人去给七哥送信,让他过来。”
“爷,小的都做了,你放宽心·”·回到猎宫,郎怀进了廊房,陶钧对还要跟着的明达道:“姑娘,爷伤了骨头,要脱衣治伤,您不方便进,稍等下。”
他说罢,转身进去关了门··帮着郎怀卸下救命的轻甲,却已然变了形状·陶钧转过身,道:“爷,您不行就吭声啊·”·解开衣服,用陶钧反手递上的匕首划破裹胸布,郎怀看着自己胸口可怖的黑紫色,不由后怕。
她双臂完好,强忍剧痛,为自己正了骨,期间咬着牙,等裹好伤,才发觉牙根都咬松了··“去熬药吧·”郎怀先吃了些逐瘀的丸药,陶钧又诊了次脉,才放下心。
房门方开,明达就跟了进来·双眼红肿,看来真是吓得不清·只她还没来得及说些什么,就听见李遇的声音··“阿怀你怎么样”李遇一进来,见她脸上都是血迹,不由哭道:“看来我还来得及送你最后一程,阿怀,你怎的这般薄命”·郎怀翻了白眼,哑着嗓子道:“那是熊的血。”
到底军中熬了几年,虽然剧痛,对她却不算什么·“只是断了两根肋骨,死不了·你不必为我丧事操心·”郎怀没好气地骂完,明达也跟着骂道:“乌鸦嘴,瞎说些什么”··“那便好那便好”李遇长长松口气,才顾得仔细打量郎怀的神色,又道:“你怎么会出这风头去猎熊为那把逐天弓”·郎怀看了看明达,带着些埋怨的口气,笑道:“明达生辰,想要那头熊。
偏生你这个亲哥哥不争气,我这个怀哥哥,当然得出力了·”·这么一说,李遇自然知道事因肯定是明达骄蛮,也只能叹口气,道:“是是是,我一介书生,只能靠你了。
明达,生辰快乐·哥哥给你誊写了你最喜欢的《鬼谷子》,方才来得急,没带着,回头给你·”·三人又说些话,陶钧送来了汤药·郎怀眼也不眨,一口气吞了下去,道:“只怕晚宴要开了。
我换身衣服,一块去吧·”·不光是她,明达也一身狼狈,只李遇没什么··幸亏来的时候,兰君给装了身厚实的棉衣,这时候总算派上用处·郎怀自己换上中衣,陶钧再帮她穿上棉衣,外面穿上窄袖云纹绛紫袍,掐金丝玉带跨上坠着荷包玉佩,当真变成偏偏浊世佳公子。
重新用玉冠束发,郎怀又戴上银鼠皮帽,换了厚底的暖靴,将擦拭干净的纯钧剑戴在腰间,才算收拾妥当··“走罢·”胸口是有些疼,但郎怀知道,这个晚宴若不出席,只怕落人口实。
行到门口,明达李遇已经等着了·明达换上的竟然也是绛紫冬装,火狐却被她留在屋里,小家伙睡得挺香甜··“你二人可是把本王比了下去·”李遇贫了两句嘴,前面侍卫领着路,一同往正殿走去。
郎怀猎到黑熊,侍卫们也是觉得长脸,把那黑熊给带了回来·不消说,明皇便赐下了逐天弓··“朕听说你受了伤,可还好”明皇的身边便是明达。
今日明达生辰,不管暗里如何,李迁李进还是准备了厚礼,送给她··“回陛下,微臣只是轻伤,算不得什么·”郎怀列席在左,挨着七王李遇,算是如今臣子里最得宠的。
这时候,李迁站起身,端着酒杯道:“今日郎都尉猎到黑熊夺魁,父皇赐下逐天弓·但儿臣记得父皇曾说过,还有恩赏,”他看了看固城,道:“不知又是什么天大的喜事,父皇还是别卖官子了,让儿臣开开眼界吧。”
明皇抚着自己的胡须,笑道:“郎怀,上前听封·”·郎怀赶忙起身,走到殿中跪下,道:“臣在·”·“郎怀自入御林军后,演武大比皆有所得,处事果决,擅武英勇,朕心甚慰。
特封,”说到这里,明皇顿了顿,看了殿内其余人的反应,才道:“御林军金吾卫统领,随驾华清宫·”·大唐皇家御林军辖兵力五万,分金吾卫千牛卫骁武卫监门卫领军卫五卫。
其中人数最少的虽是金吾卫,仅有三千,却是精锐中的精锐,直属皇帝统辖··郎怀年纪轻轻,就得了这般殊荣,实在是莫大的宠信恩典·郎怀叩拜谢恩,李迁一阵失望。
却听明皇续道:“待回长安,南内安危交由郎怀负责·”郎怀愣了下,南内便是未央居,明皇这般安排,其意已然挑明··虽说没有下旨赐婚,但郎怀一跃成为御林军精兵金吾卫的统领,正三品的武将,当真是绝对的恩赐。
她的父亲沐国公郎士新,爵位虽高,但回朝后,并无实权在手·可见明皇对郎怀,器重得有些反常··宴席散后,明达又陪着父亲说了些话才返回·李遇早回去了,郎怀却在外面等着。
“璃儿这丫头,明明说了,让告诉你不必候着,早生回去歇息的·”明达皱着眉,她看着郎怀脸色苍白,却因为固执,不愿道歉··“明达,”郎怀在前引路,低声道:“不知为何,我总觉得今夜会有事发生。
陛下那里,可有异常”·明达唬了一跳,但出于对她的信任,脑中回忆片刻,便道:“爹爹那里没什么异常,只说明日午时,就开拔华清宫。
看爹爹的样子,很想念梁贵妃的·其余的也都正常,服侍的都是熟面孔·”·郎怀点点头,心里盘算着,今日李迅没什么异处,李迁想请明皇赐婚于她和固城,也是意料之中的反应。
李遇只顾借酒消愁,再正常不过··那么唯一的异样,便是蜀王李进了·他一向以李迁马首是瞻,竟然没有跟着进言赐婚固城公主··实在不对。
郎怀加紧脚步,方才回到小院,就听见陶钧跑着过来··“爷,蜀王那里不对劲·”陶钧方才得到消息,知道事态可怖,压低了嗓子,道:“他的住处涌进大量王府私军,均携带兵器,看样子,是要对太子下手”·“消息可准”郎怀也吃了一惊,万万想不到,李进会有这般野心。
“虽说没动手,但他派人围了淮王住处,淮王只当他发脾气,没做理会·恐怕只等入夜,就要挑事了·”·“这么大的动静,没人禀报陛下么”郎怀站起身来,心下快速思量。
一旁明达也皱紧眉头,她没有公主封号,但却是天家血统·若李进真有谋刺兄长的念头,她却不知道能不能帮的上忙··“爷,金吾卫只负责拱卫陛下,太子那里只是千牛卫的普通护卫。
何况今次猎宫内,陛下寝殿远远在东,真有动静,只怕陛下那里,听不到啊”陶钧说罢,只等着自己的主子拿主意··“哼,当真好计谋”隔开明皇和太子,行刺杀太子之举。
只怕点火的人,此时正在坐收渔翁之利·真是一计不成再生一计·“派人去七哥那里,让他带齐自己的侍卫,去保护淮王·”·“明达,恐怕得你来为我们开路了。”
郎怀看了看明达,道:“若我们现在就去,恐怕还得落个挑拨之罪·等他真的动手,咱们立刻赶过去·以你的身份,便说有事找太子商议·若能得路,算他走运,便放他一马。
若还是冥顽不灵,就休怪本将心狠手辣·”·李进当真存了刺杀了太子,后再行逼宫的心思,简直是异想天开·昔年太宗皇帝行此举,得坐天下成就一世英名,他便以为自己也有那等能力。
尤其侍卫回报淮王毫无动静后,他更是觉得,万无一失···方到丑时,李进穿好盔甲,笑道:“从龙之功,今夜可成·待本王登基,诸位的功劳,一定大有赏赐”·李迅事先当真半点准备都无,他正睡得熟,还在好梦。
亲信闯进来叫醒他:“殿下,蜀王带人正在攻打此处·侍卫们准备不足,只怕守不住·太子快些逃到陛下那里吧”·李迅愣了半天,才问:“你说,六弟要杀我”·不用等侍卫回答,外面短兵相接的声音,已经告诉李迅答案。
危机时刻,他翻身而起,立即着衣,道:“孤不能逃,若他有弑君的心思,孤再怎么,也得为父皇挡一挡·”·话语间,只听见李进已进来,大喊着:“杀掉太子者,赏侯爵”·李迅冷笑一声,自被封为太子,到今日,也二十多个春秋。
他是不通兵事,但早已理政,非一般人可比··“你身手好,速去父皇寝宫报讯,请御林军支援·再找人,去襄王处报讯·要快,不要磨蹭·”李迅方才刻意穿了身普通衣衫,随手拿过一把长剑,两人迅速从窗户翻身出去。
郎怀得了消息,立即下令出发·他的二百金吾卫可是真正从各镇抽调的精兵,很快便杀出一条路来·明达被十几个金吾卫护着,紧紧跟着前面的郎怀··李进这时候才发觉事态不对,但已经没有退路。
他在后院抓到了李迅,狰狞着面目就要举刀杀人·背后的人举剑荡开,陶钧立刻缠斗上去,几个人缴了李进的械,押住了在一旁等候··“太子殿下,微臣郎怀,不请自来,请殿下恕罪。”
郎怀扶起坐在地上的李迅,看他只是受了惊吓,才放了心··明皇的寝殿灯火通明,等郎怀奏报完后,他当真气到不行——最为憨厚的李进,竟然狼子野心,意图杀兄弑父明皇命人带了李进进来,看他那样子,肚子里的火气一下就起来。
“朕平日请了那么多大儒教你,就教出个杀兄弑父的畜生来”·李进心下害怕,骨子里却有血性,梗着脖子,道:“父皇眼里除了太子和四哥,哪里还有我什么事我是一脑子浆糊,也没想着能成事。
只想借着机会,问问父皇,还记得母妃相伴三十多年,如今空守宫中,就应该么”·“逆子”明皇盛怒,就要拔剑杀人。
李迅从一旁冲出来,抱住明皇的腿,泣道:“父皇六弟不过一时糊涂,不是真心要做的·父皇儿臣不才,才会管教不当,儿臣愿一并受罚”·“大哥说的是,儿臣管教不力,请父皇一并责罚”李迁也跪了下来,语气中全是痛悔:“儿臣只以为六弟在胡闹,因而不察,没能及时阻止。
儿臣有罪”·这一番声泪俱下,明皇才丢开手中的剑·这位帝王重新坐在龙椅上,双手扶额,抬头去看,李遇正跪在被绑着的李进身前,眼睛里有些惧怕,有些坚定。
到底是江皇后的孩子,性子里都是和她一般的纯善·明皇想起发妻,也想起同为王府侧妃出身的萧惠妃,不由生出些怅惘之意··“蜀王行为不端,废封号,即刻押解长安王府,由御林军轮番看护。
无朕旨意,任何人不得见·”·李进摊做一团,性命是保住了,前途,却全部毁掉了·他惨然一笑,看了眼前面跪着的李迁的背影,全是恨意··    ·    第27章 真龙之怒,凉心粉妆逗笑(一)· ·太宗早年征战不断,因而患有严重风疾。
华清宫地处骊山,风光秀美,兼有汤浴·便命工匠依着前朝旧址,兴建汤泉宫··太宗用罢汤浴,风疾果真舒缓不少,龙心大悦,赐名御汤·每年冬日,皇室都会来此。
及至开扬初年,因江皇后本为江浙人士,天生畏寒·明皇便命人大修汤泉宫,改名华清宫··重修的宫室玉殿千重相连,富丽堂皇,比之大明宫也不过稍逊风骚。
但若论起山势间起伏处的亭阁楼台流转、精妙之处夺天地之造化,却远非大明宫可比··如今的华清宫规模宏大,加之明皇每次来此,都会待至春末方回,因而要紧的臣工自然也得随驾。
郎士新是和冬狩的队伍一同出发,不过一个前往同洲,一个前往骊山··而梁贵妃也在三日前来到华清宫,本来已经到了的萧惠妃却因李进之事,不得不于昨日返回长安。
梅花汤是当年明皇为江皇后所修,如今却成了梁贵妃的汤池·自明达搬至未央居后,明皇下令为她修了一处长生汤,便在华清宫的西北角,还起了一座阁楼,唤作重明阁,作为女儿的住处。
·郎怀只在望仙桥迎驾的队列中看了家人一眼,就不得不跟着来到华清宫的内宫,为明达护卫··年幼时,郎怀也跟着来过一次这里,却从未来过内宫。
当她看到重明阁三层的构建,飞檐斗拱巧夺天工,却不再是大明宫那般威严重势,显得犹如西域蜿蜒的玉河··她伤势未愈,明皇特旨,除却布放护卫,其余之事暂不必理。
等安顿好明达,郎怀在宫人带领下,住进重明阁院内的西厢房,才算缓口气··不多时,陶钧带着兰君竹君一齐进来,兰君还好,竹君见她便道:“好生生的,去猎什么黑熊伤着自己很有趣么”嘴虽利如刀,却还是上前,头也不回道:“小陶子你先出去,我给爷看看。”
“也不知裹伤怎么样,爷,你行不行”竹君嘴下不停,手也利索,郎怀的很快便被扒开外袍,只剩下贴身长衣··“阿兰,怎生你们也不好好教教她,还是这么莽撞。”
郎怀无奈,但却松口气·有竹君在,自己到底安心不少··重新抹上带来的药膏,绑缚好伤处,竹君才道:“爷,有机会回咱们庄上,好生泡泡,对你伤处有益的。”
“哪有这么麻烦,在我这儿就行·”看来陶钧根本拦不住明达,这位姑娘已经抱着怀里的小狐狸进来了··郎怀心里暗叫侥幸,还好已经穿好了中衣。
“这丫头,快出去·”她不得已,只能放下脸,对明达用了怒气··明达这才看到郎怀衣冠不整,正在裹伤·她双颊通红,“啊”了一声,转身就跑回寝房,直羞的如何都不愿出门。
·明达虽然有言在先,郎怀又怎么可能当真她是外臣,有旨意才能在此停留,更得守礼才是妥当··另一处,明皇稍作休息后,便在四圣殿召集群臣,名为议事,实则是处理李进一事的尾巴。
郎士新也带着病,站在殿里·他对李进的事情知道不多,因而明哲保身,不愿多言·但明皇经历此事,只怕心伤难愈·郎士新抬眼看了看坐在御座上的人,当年彼此意气风发,如今可都是老人了。
只怕明皇会因此大动干戈·郎士新心里清楚,但却当真不愿理会·塞外归来,他自己知道,只怕这身子是没多少日子·郎怀冬狩夺魁,在他看来,是极好的事情。
至于郎怀伤势,作为郎氏的当家人,却不得不押后考虑··果真如郎士新所料,李进一事牵连甚广·明皇甚至罢免了李进当年念书时候的恩师、当朝丞相房蔚,至于其他官员,更是牵扯无数。
如此大动干戈,和当年那个英武果决的人,当真是一人郎士新远远瞧着,却真觉得,曾经并肩同游天下的好友,已经变得有些模糊了··这一次朝臣变迁诸多,丞相房蔚罢免,让人意想不到,上台的,居然是上官元。
郎怀得到消息的时候,着实有些讶异·要知此人风评极差,只擅长弄权,真正的本事可没一星半点·而且,因着上官宏一事,郎怀对他可以说芥蒂颇深··待到晚间,郎怀回了自家赐庄。
因为老夫人不便出行,韦氏并没有跟着来此·郎忭郎恒是跟着的,裴氏自然也在此间··用罢晚膳,郎士新带着郎怀进了书房··“爹爹,上官元怎么会做了丞相是,那位么”郎怀眼睛看了看西边,郎士新叹口气,道:“嗯,看来这路子走了不是一年两年,去了房兄,如今朝中人心惶惶,俱是弄臣”·郎怀心下暗叹,可不是么但她却不能说些什么。
果然,郎士新转了话头,对郎怀道:“你封了金吾卫统领,这很好·如今你也不小,虚岁也要弱冠·婚事上,你可有什么想法”·郎怀心下一紧,顿时一种无力感涌出。
她不能娶亲,不能啊可拒绝的话,又怎能说出口·沐公府的世子,若二十岁还未定亲,恐怕也是不小的风言风语·郎怀低了头,只能沉声道:“儿如今方才在御林军站住脚,实在不愿多顾虑儿女私情。”
无论如何,她也要尝试着拒绝,才不违本心··郎士新点点头,似乎对她的答案十分满意·“忭儿那里已经谈妥了亲事,是卢公府上的千金·但你是长兄,你的婚事不定,忭儿也不得迎娶。”
“怀儿,爹今日问你,可有心仪之人”"郎士新这才看着郎怀:“冬狩之后,陛下的意思已经挑明,是要将姑娘指婚于你·趁着旨意未下,还能想办法,你若有心仪之人,就告诉爹,爹会为你做主的。”
郎怀面色一点不变,道:“儿并没有心仪之人,对明达,也从来只当妹妹·爹爹可否,替儿子挡了陛下……”她话未完,郎士新便道:“你既没有心仪之人,陛下若当真指婚,便领了罢。”
郎怀霍然抬起头,看着郎士新,只叫:“爹·”·“你将来要继承沐公爵位,却不能再和氏族联姻了·”郎士新苦笑道:“否则新帝登基,郎氏怎能获得新君的信任”在他心里,李迅才是皇位唯一的继承人。
“你要记得,我郎氏,只站在陛下一头·”郎士新突然咳嗽起来,郎怀顾不得问其他,正要叫人,郎士新却不允··“无妨,老病了·”他喝了些热茶,才接着说:“我已经吩咐过,以后郎氏的商行,全部交由你来打点。
必要的话,可以把尚姑娘调回长安城·”·“不必有疑虑,十岁的小姑娘,如今二十多岁,样貌变化巨大,上官元哪里记得住”·从父亲书房出来,郎怀心口犹如压着巨大的石头,闷,却没别的办法。
她信步走着,也就没看到迎面而来的郎恒··“兄长”这孩子半大的个头,却知书达理,强过胞兄太多··“三弟,这么晚,你是去看父亲么”郎怀对他没太多芥蒂,因而站定了,说起些闲话来。
“嗯,父亲咳疾近来重了,我去看看,才能放心·”郎恒说罢,又道:“我听陶公公说起,大哥你受了伤,可得好生养着,别落下病根·”·郎怀点头,道:“放心吧,不是特别重。”
郎怀看了看孩子手里拿的书,道:“你也喜欢书贴”·孩子脸上带了羞涩的笑意:“嗯,喜欢·只是咱们家中不多,难得能找到个合缘的。”
郎怀伸手摸了摸他的脑袋,笑道:“这是小事,七王那里书贴藏了不少,等回了长安,我带你去他那里,随你看·”·郎恒眼睛一亮,要知道如今年轻一辈里,要数李遇造诣最高。
他笑得眼睛里俱是光彩:“大哥,那小弟可先多谢你了”·别了郎恒,郎怀才在心里盘算着,若请尚子轩回长安,郎府几乎大半都已经由她来掌握。
郎士新这般举动,似乎有些为时过早··她摇摇头,没有多想·等找到候着她的兰君,两人一起回了重明阁··“爷,夫人让我给你带句话·”兰君素来稳妥,因而韦氏更器重她。
“什么事”郎怀心下还在思量上官家的恩恩怨怨,有些跑神··“夫人说,若陛下当真有意,要爷不要抗旨·”兰君说罢,看了看郎怀,见她果真面露不解,才佩服夫人的判断。
“夫人说,总比娶了完全不熟的人进府·当年,女帝与昭容之事,也是记入史书的·”·昭容上官延,本因家族获罪,罚入腋庭·女帝登基后,无意发现此女才华横溢,封为昭容,虽是女子,实际却掌丞相权柄。
女帝退位后,更为睿宗信任,加丞相,选拔无数能臣··女帝驾崩,上官延遗书自缢,实为殉情·虽是皇室丑闻,但睿宗感念女相理政功深,加封上官氏沛国公,陪葬女帝,并亲笔写下墓志铭,命史官不得篡改一字,记入史册。
·睿宗以超越古今的胸怀,为她作传,甚至记录了上官延和母亲的不伦情感·唐风虽开放,但此事毕竟不以张扬,是以郎怀只知道上官延自尽,却不知是殉情··“明达是个好姑娘,我看着她长大,便跟妹妹一般,自然从未想过。
陛下如今真是乱点鸳鸯谱,唉”郎怀摇摇头,道:“却还是劳烦母亲挂怀了·”解决不来的事情,暂且放一放,郎怀这时候还是更挂怀郎氏商行的事情。
“阿兰,调谁去安西换回尚姑娘”兰君平日里也会帮着韦氏理事,颇通商事,因而郎怀有此一问··郎士新让郎怀接手商行,事先已经同韦氏商议过,因而兰君是知晓的。
她笑着说:“夫人还真是了解爷呢,知道您肯定要问·”·“别学竹君贫嘴,快说吧·”郎怀无奈,自己身边的丫头们都不怎么讲究礼节,不过这样总比身边的人都战战兢兢要强许多。
“管家的大儿子,爷你怎生忘了”竹君说罢,郎怀茅塞顿开,笑道:“可不是,当真忘记了·”郎乔是沐公府家臣,忠心不二,又了解安西情况,征西之时,他的儿子郎瞿也是跟着的。
若是调郎瞿去管理西域商行,当真是最合适的人选··“发信吧,”郎怀笑道:“说起来,旖儿那孩子,还真懂事,族学里的夫子很是夸他·”·兰君应了声,低声道:“阿竹妹子知道泡汤对你身子好,给你备好了,回去好生歇歇。
想来在这行宫,是不会出什么事的·”·    ·    第28章 真龙之怒,凉心粉妆逗笑(二)· ·殿外飞雪漫天,殿内因着汤浴,显得春意融融。
“陛下,可不能再动怒了,今日见着您,可吓坏了臣妾·”梁贵妃轻柔地为明皇揉捏头部,鹅黄的纱衣,几乎遮掩不住她诱人的身段··“唉”明皇长长叹口气,对着自己的爱妃,道:“平日里,进儿憨厚直爽,朕虽不指望他成大器,却也一直很是喜欢他。
爱妃,可是朕亏待了他么”·“陛下哪里话”粱贵妃看了看眼前闭目的男子,他是天下的主人·当年宫中初见,粱贵妃一下爱上了这个足以当她父亲的男子。
几年时间匆匆而过,当真琴瑟和谐、举案齐眉·但深宫艰险,当初那个一心只得白发郎的女子,不得不沾染权谋——毕竟明皇年纪不小,她总得为自己将来打算考虑。
“陛下对儿女们向来是宠爱不骄纵,只怪蜀王……只怪进儿他受了蛊惑·您如今严惩了那蛊惑之人,便让进儿好生反思,他不会辜负陛下的心思的。”
梁贵妃说罢,转了话头,道:“陛下,您冬狩前,吩咐梨园练的曲子,如今也算有小成,明日咱们一起去听,可好”·有美在怀,明皇又在脑中想起那首曲子,这才真正舒怀,在美人臂弯里渐渐沉睡。
将养了两个多月,郎怀的断骨方才好得七七八八,只要再留意些许日子,应当就痊愈了·她知晓明达的心思,但也不说破,等陶钧拿了东西来,才笑着去寻她··“明达,去换身短衣来。”
郎怀把手里狭长的盒子交给她,笑道:“知道你想学剑器,这柄短剑,我托人按着纯钧给你锻造,只是减了两成分量,你用着应该更顺手·”·明达眼前一亮,打开木盒,里面躺着一病短剑,檀木裹着鱼皮的剑鞘,没有剑格,拿出来明达刷一声拔出剑,剑身古朴,篆刻着两行小字,明达却认不清是什么。
“剑者,百兵之君·虽是杀人利器,持剑者需有舒朗君子风·”郎怀已经转过身,走进小院中·“剑器者,舞剑技艺·或拈花之雅,或雷霆之钧,或点水之从容,皆为剑器。
有招到无招,剑舞到剑器,却非言传可悟·”她从腰间摘下纯钧,比划着续道:“师父曾说,女子习剑,当为剑舞·只有少数可以化剑舞,为真正的剑器,成就大家。”
话音方落,郎怀去了剑鞘,在尺方之地,转而起舞·纯钧乃三尺短剑,但郎怀使出,剑意吞吐,却仿佛无处不是剑··她姿态风流,却带着硬朗爽快,一丝一毫胭脂气息俱无。
比之那日冬狩舞剑,多了自在,仿佛游龙纵横江海,无拘无束,睥睨天下淡然从容·连带着璃儿兰君几人,都看得痴了··屏息收剑,郎怀转过头,笑着对一脸羡慕的明达道:“你便从这最基本的剑招步法开始慢慢学吧。
来,我教你·”·且不提郎怀这边,李遇待在自己的住处,当真是无聊得紧·情伤最难合,况且李遇本是痴心人·这些日子,除却明达来看他,只是按时去明皇住处问安。
他把自己锁在屋内,只是执笔写字,却不知不觉间,竟全画了琴书··那日,李遇不得不来到暗香楼,与琴书诀别·他知道,琴书不是平常女子,因而说得痛快。
果真琴书只是沉默片刻,便取来瑶琴,淡笑道:“能与殿下引为知己,是小女子毕生所幸·今日诀别,以曲相赠·望君,珍重·”·调音演奏,却是一派喜悦安康,丝毫不露悲切之意。
李遇隔着纱帘,站在外面,竟是痴了··月余来琴瑟和谐,李遇已经多年没有再体悟过这等平和的心境·哪怕他心下是明白的,琴书不是表面上那么普通,仍旧迫不及待着温暖。
独自黯然,李遇捉起涸笔,就着残墨,笔意却满是凄楚··华清汤浴洗浊心,满目春意竟不理··玲珑骰子安红豆,入骨相思情难弃··住了笔,李遇注目良久,两行清泪缓缓垂下,一时间恨不得就此死去。
人前的伪装,到底抵抗不过心下的真意··离开这座城也有十多年了,尚子轩掀开车窗帘,看着匆忙的商队人群,跟着他们从金光门进入长安,前往西市·郎怀给她的信简单扼要,直言如今掌管郎氏,需要自己人,希望她和奉令调入御林军的路老三同行。
尚子轩片刻没有犹豫,便吩咐手下打点行装,联系了疏勒城中的路老三,择定时间,在冬天赶回长安城··然而路上行动,等到,已然暮春三月·明皇还在华清宫里每日观舞奏曲,甚至连早朝午朝都不再去。
上官元趁机把持朝政,六部官员变动,皆顺李迁心意···开扬盛世,由此转衰,凋零飞快··“尚掌柜,府里人已经接头了,夫人有命,就请掌柜住进府里,都已经收拾妥当。
这位路将军的住处,夫人也打点好,请您只管放心·”跟着她办事的,是从马匪手里救回来的一个孤儿,年纪不大,是个胡人·这孩子知道感恩,便求了尚子轩,要跟随她,报答恩情。
尚子轩见他还算聪明,学东西也快,便给他起名尚衍,收为家仆·这一半年,尚子轩手中事物,大半他都能接手·此次回到长安,自然得带着他··“如此,听从夫人安排。”
尚子轩点点头,蚕眉轻挑,仿佛自己只是路人,不是归客··韦氏为尚子轩准备的小院,离郎怀的院子只隔着花园,收拾的典雅素净·她身份太重,只等到夜里,才只带着梅君去。
“旋儿,”韦氏打眼看去,尚子轩和上官宏眉目并不酷似,反而像母,但韦氏还是在她眉眼间看到当年长安才子上官宏的痕迹:“这些年,苦了你·”·韦氏语带真诚,话未毕,泪已垂。
尚子轩心里一紧,话儿全无·好在梅君在旁劝慰良久,才收了泪··“当初怀儿传信回来说找到了你们,当真如梦如幻·”韦氏拿着尚子轩的手,一同坐下后,打量着她,道:“子轩,如今形势如此,上官元依附淮王,还得暂避锋芒。
但怀儿让我转告你,将来,她定会为你爹爹洗刷冤屈,还你和旖儿一个清白·”·“阿怀有心了·”尚子轩笑道:“夫人,其实子轩早已看开,那些俗事,早已不能困住我。
如今,子轩只希望,能将商行做好,能多帮帮阿怀·”·多年丝路行商,尚子轩早已不是当年那个踌躇不定的乐人·韦氏看她神色,知道这是真心话,笑道:“子轩既然有此志向,我郎家,定不相负”·再坐了坐,韦氏才道:“旖儿那里你不必担忧,怀儿亲自送他去的族学,他又争气,生员考得极好,夫子也喜欢他。
后日他学里休沐,府里会去接回来,且宽心”·尚子轩一直没开口问,这时候才真宽了心,送韦氏到了门口,才转身回屋··过了两日,尚子轩本在屋内看账目,外面突然热闹起来。
只听得尚子旖喊道:“姐姐姐姐我回来了”·尚子轩丢了账本,方才站起身,尚子旖已经夺门进来,仔细看去,倒是一身齐整,虽不奢华,但也看得出生活优渥。
姐弟俩未及多说什么,先抱头流泪·一别经年,尚子轩自然知道郎怀带了弟弟来长安,不会一直养在府里··不琢磨不成材,如今见他,真比以前那个孩子强很多,举止说话皆有品行,看来那位夫子是用心教授的。
姐弟叙话良久,直到韦氏派人来请用饭,才抹干了眼泪··三月已过半,洪文馆中,丞相和各位大臣正在商议安西军镇饷银一事·此事早有明皇圣旨,倒没有太多争议。
议事结束,上官元邀了李迁,到自己的赐庄小酌··上官元以次子身份成为族长,又依附李迁,爬上丞相高位,真是春风得意·二人互相吹捧,其乐融融·待酒意酣畅,李迁也放下自己淮王的架子,和上官元勾肩搭背。
“殿下,虽说蜀王此次牵连,但借此机会,六部除了兵部,都已经成了咱们的囊中之物,买卖也划算·只兵部,尉迟那人真是憨厚得可以,怎么收买都没用。”
李迁想想,也是恨,捏着酒杯,道:“无妨,此次裴庆也夺了个二名,父皇很是赏识,我又谏言了几次,应该会调他去兵部任职·收买不来,便架空他,看他还能有什么作为”·“不过,”李迁看了看东边,阴笑道:“老大的人,也该动动了。”
“殿下,您的意思是,暗香楼”上官元眼睛一亮,两人互相看了眼,只继续把酒言欢,不再多提·等时辰已晚,上官元才小心翼翼送他出庄。
夜里倒是有些凉,李迁酒醒了些,眼见身边跟着的奴才,却一阵心烦·琴书可真是难得的美人儿,白白便宜了李遇那个愚人·想到此处,他不由得一身邪火。
等回到自己寝殿,挥了挥手·一贯跟着他的公公,自然知道自家主子的脾性·忙退出寝殿,关上门··不多时,里面传出宫女讨饶的声音,夹杂着李迁不时的闷哼,很快在夜幕里,彻底消散。
同样一晚,明皇难得没在梁贵妃处停留·他身边只有卢有邻,提着一盏宫灯,远远瞧去,根本认不出这位便是大唐的九五之尊··“陛下,夜里露重,您这……”卢有邻小心跟着,问:“去姑娘那里”·“朕听说,郎怀在教明达剑器,你知道明达学得怎么样”明皇信步而行,却不是往内宫的方向。
“姑娘一心要学好,听说很是刻苦用心·只是都尉每天只教一点点,急坏了姑娘·”卢有邻看了看方向,知道明皇这是要去沐公府的赐庄,便接着道:“听御医把脉说,姑娘练了几日,倒是真有益处。
郎都尉可真是用心,您说呢”·卢有邻几乎是跟着明皇长大,比郎士新还要亲厚,明皇知道自己这位伴当早就猜到自己的想法,笑道:“朕知道那孩子是个武将,但偏偏心思极善,又懂分寸,这才起意为明达看看。”
“只是没想到,出乎了朕的预料·”明皇心里一暖,脚下走得快了些:“你跟着朕五十多年,知道朕想什么·老四要争,朕不想管。”
“太子终究有些弱,若是能给磨磨,自然是好·他将来继位,老四他们不会有什么危险·若老四争得过,朕自然会把他们都安排的远远的·”明皇说着这些话,卢有邻听得心惊胆战,不敢接言。
·“朕放心不下的,只有明达这孩子·”明皇想着这闺女,语调也变得温柔:“她性子要强,又不愿拘束,朕也不忍心用封号拘住她。
得为她寻一个她喜欢,又能担当,万一将来事有变故,能应付得来的夫婿·”·“整个长安,朕也只看郎怀这孩子,还能有点意思·”明皇说罢,也走到了沐公赐庄的门外。
门外的守卫见来人是卢有邻,忙迎了上去,又见卢有邻对走在前面的人如此态度,便知道是圣上亲临了·郎府的下人一向要求严格,他不敢声张,恭恭敬敬迎进庄内,挥挥手让别的人快去禀告老爷。
·夜已深,两人便在庄内一处亭中,温酒谈话·夜风微凉,郎士新吩咐人为亭子拉上厚窗,只对着月的地方,留了下来··再无旁人,明皇笑着道:“有邻,坐吧。”
卢有邻见明皇兴致极好,不忍再拒,只坐在下首,自己提起温酒,道:“那今日,小的,就为三爷和郎公子,添酒布菜吧”·他一句话,让人不禁追忆往昔。
昔年明皇还是晋王,好游猎,喜山水·便是身边只跟着卢有邻和郎士新,踏遍天下大好河山·这般对月小酌,实在家常便饭·而如今,一个九五之尊,一个身居国公,竟然有十年未曾好生对饮。
“三哥,您这些年,是真心倦怠了·”既然不以君臣详谈,郎士新不得不吐露出按耐许久的话来:“上官元这等人,不可为相·您这样,太伤房蔚心了。”
明皇也不怒,把盏而笑:“其实你我都知道,当年,我并不想当皇帝·”·郎士新叹口气,睿宗乃高宗女帝独子,不得不继承大统·睿宗共有三子,明皇行三,本与大位无缘,奈何睿宗却偏偏最喜欢明皇,封为晋王。
当年明皇若非杀了回来,只怕性命都留不住·往事如风,却皆是血啊郎士新突然就明白明皇的心境了·“三哥,如今,恐怕我也没几年好过。
若是我那不成事的忭儿弄出什么大错,还请你给他个性命,我在黄泉下,就知足了·”·郎士新征西之时老病就犯了,一直按下不表,如今却当真撑不住多久。
“我一直都没想到,怀儿,会是这般性子·她还不懂,但我看,只怕早就对姑娘情根深种·”·“哈哈,那我家姑娘却比你家小子强得多·”明皇开怀而笑,两人如同拉家常一般,说了许久。
末了,明皇道:“那这亲家,咱们就做定了·”·郎士新拱手:“亲家公,还请多备嫁妆”·    ·    第29章 真龙之怒,凉心粉妆逗笑(三)· ·三月中,明皇终于回到长安城。
城中春情已深,朱雀大街两旁巨大的槐树,已然挂上新绿花雏··散了大朝会,郎怀转身便往御林军驻地走去·还未跨进昭训门,郎怀已经听到路老三的大嗓门。
“三哥,你这般埋汰我的右领,可有些不厚道·”郎怀看到拓跋益阳一脸不服气,忙走过去,一只手拉住一个人,为他们引见··“这位是右领拓跋益阳,这位是我征西时候的故人,前锋营路老三、路三哥,如今为我御林军金吾卫左领。”
郎怀不松手,续道:“小弟知道你们二人都是当世猛将,都是豪爽的性子,咱们校场上比划、酒肆里切磋,都是小事·但若因为这些坏了交情,我是要翻脸的。”
三人相视一笑,都是爽利人,拓跋便先松开手,抖了抖络腮胡子,道:“三哥远来是客,今晚我来做东,还请三哥不要拒绝”·“当然不拒绝,阿怀,你也去的吧”路老三哼了一声,转头看着郎怀。
“去”郎怀自然答应,又突然想起今日分别之时,明达要她记得去趟未央居,只怕要食言了··下了朝,郎怀让陶钧去未央居递消息,想了想,又走回廊房,写了张字条,对陶钧道:“你跟明达说,实在老友多年未见不能拒绝,明日我便去看她。”
“是,爷·小的递完条子,去暗香楼寻您”陶钧随口问了句,郎怀应了一声,出门和那俩魁梧汉子一同打马往平康坊去。
拓跋益阳选了暗香楼,着实让郎怀有些惊讶·后来想起拓跋出身突厥,最为热情好客,又实在爱面子,这才莞尔了悟··进门的时候,郎怀还在想,半年前便在楼下,和明达交手。
如今竟然手把手教她剑器,唇角不由带了抹笑意·回过神,却见路老三有些不自然··“三哥,你怎么了”郎怀凑过去问了句,路老三低声道:“怎生这里还是青楼这给媳妇儿知道可不得了”·原来是因为这般,郎怀笑道:“无妨,散后小弟陪着你回去,嫂子不会说什么的。”
路老三这才安心,跟着上了雅间·拓跋看来也是常来的,只点了暗香楼真正拿手的好菜,又选了益州府的烈酒,才满意道:“妈妈,咱们都是爽快人,任你选几位姑娘来,娇滴滴的可就免了”·郎怀是饿得狠了,等上了单笼金乳酥,先取过两个,大口吃了起来。
她也常跟着御林军中好友出来喝酒,但从不近女色,这都是众所周知的··可没想到,路老三却是坚决推迟了·粗糙的脸上浮现出憨笑,道:“成亲之日,我应过她,这辈子只要她一人。
拓跋兄弟,我自罚三杯,你且随意”·不一时,桌上已然摆满了美食,拓跋益阳也没为难路老三,笑道:“三哥是磊落汉子,咱们今日就比酒,其余的,理它作甚都尉,我方才还请了琴书姑娘来唱个曲,可是专门为你请的呢,你人品咱都是知道,但可别再辜负了美人儿”·郎怀心下讶异,面上可不动声色,只含糊应了声。
这俩糙汉子拼起酒来,当真不分伯仲·酒到半酣,却又勾肩搭背,一起说些不着边的胡话·拓拔连胡人的话都说了出来,好在路老三久在丝路,混得纯熟,还听得懂突厥语。
郎怀看着,终于彻底放心·她的左膀右臂若是真有嫌隙,要想带好金吾卫无疑是痴人说梦·门外敲了两下,郎怀转过身,待看到来人,这次却真被吓了一大跳。
只见明达一身火红,头上戴着雪白的毡帽,打扮得伶俐精神,从门外进来·精致的鹿皮靴,腰间挂着那柄短剑,若非她是汉人面容,只怕都会当成个胡人孩子··郎怀放下手里的筷子,站起来走过去道:“你怎么来了这么晚,可有冻着”·明达摇了摇头,郎怀看她身后,果然看到陶钧做了个无可奈何的表情:“爷,姑娘要来,拦不住啊”·“算了,去吩咐加碟水晶龙凤糕和葱醋鸡,过门香也要份。”
郎怀净点了明达喜欢的菜式,这才转过身,有些踌躇···她一身男装,又得郎怀这般青睐,拓拔又看到明达转过脸来,怎能认不出她是谁“姑娘来了,上座上座,”他没多想为何明达会出现在此,在他看来,无非是明达不放心情郎,来查岗的,还好心替郎怀解释:“今日都尉旧友进京,咱们在这只是饮酒听曲,这些倌人都是陪我这粗人的,可与咱都尉无关。”
路老三也觉察出不对,冷眼看去,问道:“阿怀,这位是谁尚姑娘知道么”疏勒城中,郎怀对尚子轩多有照拂,路老三便一心以为郎怀看上了尚子轩。
进而更误会他二人郎情妾意,如今出现个这般明媚的女子,他生性耿直,自然要替尚子轩抱不平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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